第四十五章:归宋辅政,初心未改
一、夏雨滂沱,京畿暗涌
显德七年——如今已改元建隆元年——的六月,开封城迎来了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
雨水如瀑布般倾泻,砸在紫宸殿的金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殿内,林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中捏着一封刚从河北送来的密信。信纸已经被他反复展开、折叠多次,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四郎,雨太大了,关上窗吧。”陈平在他身后轻声道。
林凡摇摇头,反而将窗子推开一条更大的缝。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李重进果然动了。”他将密信递给陈平,“三日前,他以‘清君侧’为名,在瓦桥关起兵,号称十万大军南下。前锋已至澶州,距离开封不过三百里。”
陈平快速扫过密信,脸色发白:“十万?他哪来这么多兵?”
“虚张声势罢了。”林凡冷笑,“三关守军满打满算三万,加上他能调动的河北州县兵,最多五万。不过……若真让他打到开封城下,也够我们受的。”
“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行事。”林凡转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赵匡胤亲征北汉,带走两万禁军。城中还剩三万,其中侍卫司两万归我节制,殿前司一万由慕容延钊统领。守城有余,出击不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开封向北,划过黄河,停在澶州:“李重进要南下,必经澶州渡河。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陈平疑惑:“可陛下出征时,不是让四郎坐镇开封吗?若出兵澶州,京师空虚……”
“所以不能全去。”林凡眼中闪过锐利,“我带一万侍卫司北上,你率剩下的一万守城。慕容延钊那一万殿前司,也留在开封,以防万一。”
“那太后和郑王……”
“这正是关键。”林凡压低声音,“你留守期间,要‘保护’好太后和郑王——不是防外敌,是防内鬼。我怀疑,李重进敢起兵,朝中必有人接应。”
陈平一惊:“四郎怀疑谁?”
“现在还不知道。”林凡摇头,“但能接触到军情机密,又能与李重进勾连的,就那么几个人。你暗中留意,尤其注意那些与李重进有旧交的将领、文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赵匡义。他虽然是我女婿,但毕竟是赵家人。若真有人想趁乱拥立,他可能是目标。”
陈平重重点头:“陈平明白。”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浑身湿透,冲进殿中:“魏王!慕容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慕容延钊大步走入,一身甲胄未卸,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他年约四十,面容粗犷,是赵匡胤的铁杆心腹。
“魏王!”慕容延钊抱拳,声音洪亮,“李重进反了!末将请命,率军北上平叛!”
林凡看着他,不置可否:“慕容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军情紧急,末将不敢耽搁。”慕容延钊急道,“李重进那厮,仗着是先帝旧将,早就对新朝不满。如今陛下北征,他以为有机可乘,真是痴心妄想!请魏王给末将两万兵马,末将定将他的人头献于阙下!”
话说得慷慨激昂,但林凡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慕容延钊想知道,自己这个“暂领侍卫司”的老臣,会不会真的放兵权给他。
“慕容将军忠心可嘉。”林凡缓缓道,“不过,平叛之事,老夫已有安排。”
“魏王的意思是……”
“老夫亲自去。”林凡平静道,“李重进是冲着老夫来的——他起兵的檄文里,第一条罪状就是‘符彦卿助纣为虐,篡夺周室’。老夫若不去,倒显得心虚了。”
慕容延钊一怔,随即道:“魏王年事已高,怎能亲临战阵?这等小事,交给末将即可!”
“这不是小事。”林凡摇头,“李重进一呼百应,若不能迅速平定,各地节度使必纷纷效仿,届时天下大乱,新朝危矣。老夫去,不止是为了平叛,更是为了震慑——让天下人知道,背叛新朝的下场。”
他走到慕容延钊面前,看着这位悍将:“慕容将军,老夫走後,开封防务就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城门,守住皇宫,守住……该守住的人。”
这话意味深长。慕容延钊眼中闪过思索,最终抱拳:“末将遵命!”
送走慕容延钊,林凡回到地图前,久久凝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这场暴雨,仿佛预示着这个夏天的动荡。
“四郎,”陈平低声道,“慕容延钊……可信吗?”
“可信,也不可信。”林凡淡淡道,“他是赵匡胤的心腹,自然会忠于赵匡胤。但若赵匡胤不在了,或者……有其他赵家人许诺他更大的富贵呢?”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四郎是说,他可能……”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凡摆摆手,“不过现在,他还不敢动。赵匡胤虽然北征,但随时可能回来。况且,有我在,有你在,有这一万侍卫司在,他翻不起浪。”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传令:明日卯时,侍卫司一万精兵集结北门,随老夫北上澶州。另,命韩令坤从三关分兵一万,南下夹击李重进。”
“韩令坤会听命吗?”陈平担忧,“他毕竟是赵匡胤的人……”
“他会听的。”林凡肯定道,“因为这道手令,用的是陛下的名义——陛下离京前,给了我调动河北兵马的权限。韩令坤若抗命,就是谋反。”
陈平这才放心,接过手令,匆匆退下。
殿内又只剩林凡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瓢泼大雨,心中涌起一股疲惫。
六十岁了,还要冒雨出征,还要与人勾心斗角,还要在刀尖上跳舞。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真的“躺平”了,现在会怎样?也许早就死在某场战乱中,也许默默无闻度过一生。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系统啊系统,”他对着虚空喃喃,“你让我看到太平的那一天,到底还有多远?”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狂暴而执着,仿佛要洗刷尽这人世间所有的污浊与血腥。
二、澶州对峙,雨夜惊变
六月十二,林凡率一万禁军抵达澶州。
这座黄河边的小城,此刻已成为两军对垒的前线。城北三十里,李重进五万大军扎营连绵,旌旗蔽日;城南,林凡的一万禁军据城而守,加上澶州本地守军三千,总兵力不到敌方三成。
“大帅,”澶州刺史张令铎忧心忡忡,“敌军势大,且李重进是沙场宿将,用兵老辣。我们……守得住吗?”
林凡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观察敌营。雨水模糊了镜片,但依然能看到营中密密麻麻的帐篷,以及穿梭如蚁的士兵。
“守不守得住,不是看兵力多寡,是看军心士气。”他放下千里镜,“李重进起兵,名不正言不顺。他的部下,有多少是真心跟他造反?又有多少是迫于形势?”
张令铎迟疑:“可是大帅,李重进檄文中说您‘助纣为虐’……”
“那就让他说。”林凡冷笑,“老夫倒要看看,是他那套‘忠君爱国’的说辞管用,还是实实在在的富贵前程管用。”
他转身下城:“传令:全军集合,老夫要训话。”
澶州校场,一万三千将士冒雨肃立。雨水顺着甲胄流淌,在地上汇成小溪,但无人动摇。
林凡登上点将台,未着甲胄,只一身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这身文臣打扮在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如金铁交鸣,压过了雨声:
“将士们!你们可知,城外那些叛军,骂老夫什么?”
台下寂静。
“他们骂老夫‘助纣为虐’,骂老夫‘背叛先帝’。”林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可老夫要问你们——先帝最在乎的是什么?是这身龙袍?是这张龙椅?还是天下百姓的太平日子?!”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电:“先帝在世时,常说一句话:天子之位,有德者居之。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坐那个位置,他都心甘情愿!如今新帝登基,减免赋税,鼓励农桑,整顿吏治,做的哪一件不是先帝想做而未竟之事?!”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是汗。
“李重进呢?他口口声声说要‘清君侧’,要‘复周室’。可他做了什么?拥兵自重,挑起战端,让河北百姓再陷战火!这就是他所谓的‘忠君爱国’?!”
林凡握紧拳头:“老夫今日在此立誓:此战若胜,所有将士,赏钱加倍,立功者升三级!但老夫更要你们记住——我们打仗,不是为了赏钱,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让这乱世早一天结束,让你们的父母妻儿,能安安稳稳吃顿饱饭,睡个踏实觉!”
“你们,可愿随老夫一战?!”
“愿!愿!愿!”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雨水都仿佛滞了一滞。
训话毕,林凡回到刺史府。张令铎跟进来,眼中满是敬佩:“大帅一番话,军心大振!只是……兵力悬殊,终究是事实。若李重进强攻,恐难久守。”
林凡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平静道:“他不会强攻。”
“为何?”
“因为他耗不起。”林凡走到地图前,“李重进五万大军,每日耗粮惊人。他从河北各镇强征粮草,已引起民怨。若久攻不下,粮草不济,军心必乱。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速战速决。”
“那他会用什么办法?”
林凡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夜袭。”
张令铎一惊:“那我们……”
“将计就计。”林凡眼中闪过锐利,“传令:今夜全军戒备,但表面上要松懈。城头守军减半,灯火昏暗,做出疲惫之态。引李重进来袭。”
“可万一他真攻进来了……”
“攻不进来。”林凡自信道,“老夫已在城外布下三道防线。他若来,定叫他来得去不得!”
当夜,暴雨如注。
子时刚过,澶州北门方向忽然杀声震天。无数黑影从雨幕中冲出,架起云梯,疯狂攻城。
城头守军“仓促应战”,箭矢稀稀拉拉,滚木礌石也扔得有气无力。李重进在远处观战,见状大喜:“符彦卿老矣,用兵不过如此!传令: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五万叛军如潮水般涌向澶州城。
可当他们冲到城下百步时,异变突生!
地面忽然塌陷——那是提前挖好的陷马坑,覆以薄土,经雨水浸泡,早已松动。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进坑中,后面的步兵收势不及,纷纷坠落。
紧接着,两侧黑暗中弩箭如雨!不是从城头射来,是从城外早已埋伏好的阵地射来!特制的火箭钉在湿漉漉的铠甲上,虽然不易燃烧,但箭头淬毒,中者立毙。
“有埋伏!撤!快撤!”叛军将领嘶声大吼。
可为时已晚。林凡亲自率领三千精兵,从侧翼杀出,直冲李重进中军!
雨夜中,火把难燃,全靠闪电照明。每一次电光闪过,都能看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林凡虽年过六旬,但骑术精湛,手中长刀如匹练,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地。
“符彦卿!老匹夫!”李重进在亲兵保护下,且战且退,“有本事与老夫单挑!”
林凡不答,只率军猛冲。他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
两军在泥泞中绞杀。叛军虽众,但遭埋伏,阵型大乱;禁军虽少,但早有准备,士气高昂。加上暴雨如注,视线模糊,叛军不知敌军多少,心中恐惧,渐渐溃散。
战至天明,雨势渐小。
澶州城外,尸横遍野,血水混着雨水,将大地染成暗红色。李重进五万大军,死伤万余,被俘两万,余者溃逃。李重进本人身中三箭,在亲兵拼死保护下,逃往沧州方向。
“大帅,追不追?”副将请示。
林凡摇头:“穷寇勿追。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顿防务。”
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这一仗赢了,但赢得惨烈。昨夜一战,禁军伤亡三千,澶州守军伤亡过半。而李重进虽败,但未死,逃回沧州老巢,必卷土重来。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与李重进,与那些后周旧将,彻底撕破脸了。
“大帅,”张令铎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开封急报!”
林凡接过,是陈平的笔迹。信中说了三件事:一,开封安稳,慕容延钊无异动;二,太后病重,太医束手;三,赵匡胤北征受阻,太原久攻不下,已决定撤军。
最后还有一句:“四郎速归,朝中有变。”
朝中有变?
林凡心中一沉。他收起信,沉声道:“传令:韩令坤率军追击李重进残部,务必将其擒杀。其余人马,随老夫回开封!”
“大帅,这么急?”
“必须急。”林凡翻身上马,“澶州之围虽解,但真正的危机,恐怕不在外,在内。”
他望向南方,望向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都城。
暴雨停了,但暗涌,才刚刚开始。
三、太后崩逝,旧梦难圆
六月十八,林凡回到开封。
城防已由慕容延钊接管,一切如常。但林凡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没有回府,直奔皇宫。
西宫,药味浓得呛人。符太后躺在凤榻上,已是弥留之际。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偶尔转动,证明她还活着。
“太后,魏王来了。”宫女轻声禀报。
符太后缓缓转头,看到林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她挥挥手,屏退左右。
殿内只剩两人。
“堂兄……你来了。”太后的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
林凡走到榻边,躬身:“老臣来迟,请太后恕罪。”
“恕罪?”太后苦笑,“哀家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罪可恕?倒是你……咳咳……”
她剧烈咳嗽起来,林凡连忙扶她起身,轻拍后背。咳了半晌,太后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哀家……恨过你。恨你背叛大周,恨你帮着外人……夺我孙儿的江山。”
林凡沉默。
“可是……这些日子,哀家想通了。”太后看着他,眼中竟有几分清明,“你做的……是对的。若硬抗,此刻哀家与宗训,恐怕早已是刀下鬼了。至少……至少你还保住了我们的性命。”
“太后……”林凡声音沙哑。
“听哀家说完。”太后摆手,“哀家活了五十三年,历经梁、唐、晋、汉、周、宋……六个朝代。见的太多了。改朝换代,血流成河,见的太多了。像这次这样……平平稳稳,不杀不抢,已经是……奇迹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可是哀家……还是不甘心啊。先帝那么英明,那么有为,他的江山……怎么就……”
泪水滑落,混着嘴角的血丝。
林凡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太后,先帝的江山没了,但先帝的精神还在。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先帝在天之灵,必会欣慰。”
“真的吗?”
“真的。”林凡郑重道,“先帝一生所求,无非天下太平。如今新朝初立,政通人和,正是先帝所愿。太后……可以安心了。”
符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点头:“好……哀家……信你。”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就在林凡以为她已睡去时,她忽然又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堂兄……答应哀家……两件事。”
“太后请讲。”
“第一……照顾好宗训。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别让人欺负他。”
“老臣答应。”
“第二……”太后艰难地睁开眼,眼中是最后的执念,“若有可能……让宗训……娶个符家女儿。让符家的血脉……继续流淌在大周的……不,大宋的皇室里。这样……哀家到了地下,也好向先帝交代……”
林凡心中一颤。这是太后最后的愿望,也是她为符家,为后周,争取的最后一点延续。
“老臣……尽力。”
符太后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满足:“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握着林凡的手,松开了。
建隆元年六月十八,未时三刻,后周符太后崩于西宫,享年五十三岁。
林凡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这个他称为“堂妹”的女人,这个恨过他,又理解了他的女人,这个在乱世中挣扎了一生,最终带着遗憾离去的女人,就这样走了。
带着她对儿子的思念,对孙子的牵挂,对江山的执念,对家族的期望。
“太后……走好。”林凡轻声道,“老臣答应您的事,一定做到。”
他起身,为太后整理遗容,然后走出殿外。
阳光刺眼,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林凡站在殿前,望着这片宫殿,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后周,这个存在了九年的王朝,随着太后的崩逝,最后的象征也消失了。
接下来,是全新的时代。
属于赵匡胤的时代,属于大宋的时代。
而他,这个旧朝的遗老,该何去何从?
“魏王。”身后传来声音。
林凡回头,见是赵匡义。他一身素服,显然已得知太后死讯。
“赵将军。”
“太后她……”赵匡义欲言又止。
“走了。”林凡平静道,“走得安详。”
赵匡义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北征归来,已至潼关,三日后抵京。太后丧仪,是否等陛下回来再办?”
林凡摇头:“国丧有制,不可拖延。按礼制办吧,一切从简。陛下回来,再行祭奠即可。”
“是。”赵匡义躬身,“还有一事……金环她,有身孕了。”
林凡一怔,随即涌起复杂情绪。女儿怀孕,本是大喜。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新旧交替、暗流涌动的时刻,是福是祸?
“几个月了?”
“太医说,两个月。”赵匡义脸上有喜色,也有担忧,“岳父,如今朝局……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
“孩子来了,就是时候。”林凡拍拍他的肩,“好好照顾金环。朝局的事,有老夫在。”
“谢岳父。”
看着赵匡义离去的背影,林凡心中感慨。这个年轻人,他的女婿,赵匡胤的弟弟,如今也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权力的漩涡。
而他,必须在这漩涡中,保护女儿,保护未出世的外孙,保护……该保护的一切。
“陈平,”他唤道,“太后丧仪,交给你操办。记住,按礼制,但不必奢华。还有,郑王那边……多派些人看着,这孩子现在一定很伤心。”
“是。”
林凡走出西宫,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夏日的阳光灼热,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他想起多年前,符太后还是晋王妃时,那个温婉端庄的女子;想起柴荣继位后,她成为太后,眼中渐渐有了威严;想起禅位后,她眼中的怨恨与不甘;想起刚才,她临终前的释然与嘱托。
一个人的一生,一个朝代的兴衰,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宫道上。
而他,见证了太多,背负了太多。
“系统啊系统,”他在心中叹息,“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蝉鸣,在盛夏的午后,嘶哑而执着,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不易与坚韧。
四、北征归来,君臣夜宴
六月二十一,赵匡胤北征归来。
太原未克,但也不是无功而返——北汉损兵折将,短时间内无力南下;契丹见宋军势大,也暂时收敛。更重要的是,通过此次北征,赵匡胤彻底掌控了禁军,那些原本可能心怀异志的将领,经此一役,要么战死,要么臣服。
紫宸殿,庆功宴。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赵匡胤高坐主位,面色红润,显然心情不错。下方,慕容延钊、石守信等武将,范质、王溥等文臣,分坐两侧。林凡坐在文臣首位,神色平静。
“诸位爱卿,”赵匡胤举杯,“此次北征,虽未克太原,但扬我国威,震慑胡虏,亦是大功!来,朕敬你们一杯!”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赵匡胤看向林凡:“魏王,朕不在期间,多亏你坐镇京师,平定李重进之乱。此功当居首位!朕敬你!”
林凡起身,举杯:“陛下过誉。老臣只是尽本分,真正的功劳,是前线将士用命,是陛下运筹帷幄。”
两人对饮。赵匡胤放下酒杯,忽然道:“李重进那厮,现在如何了?”
“已逃往沧州,韩令坤正在追击。”林凡道,“不过……老臣以为,不必赶尽杀绝。”
“哦?为何?”
“李重进虽反,但其部下多是被胁迫。”林凡缓缓道,“若陛下能下旨赦免胁从,只究首恶,必能收服河北军心。且李重进在河北经营多年,若逼得太紧,恐狗急跳墙,与契丹勾结。”
赵匡胤沉吟:“魏王所言有理。那就传旨:凡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擒杀李重进者,封侯赏金!”
“陛下仁德。”众臣齐声道。
宴席继续,但林凡能感觉到,气氛渐渐微妙起来。赵匡胤虽然谈笑风生,但眼中不时闪过思索;慕容延钊、石守信等武将,喝酒吃肉,却很少说话;范质、王溥等文臣,更是小心翼翼,唯恐说错话。
终于,歌舞暂停,赵匡胤挥退乐师舞姬,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赵匡胤声音转沉,“今日庆功,本是高兴的事。但有些话,朕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众臣屏息。
“朕这个皇位,怎么来的,诸位都清楚。”赵匡胤环视全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说是天命,实则……是诸位将士拥戴,是时势所迫。”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叹,唯恐德不配位,辜负天下。所以减免赋税,整顿吏治,鼓励农桑,一切都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这乱世早点结束。”
“陛下圣明!”众臣再次齐声。
“但是,”赵匡胤话锋一转,“朕发现,有些人,表面臣服,内心不服。有些人,手握重兵,心怀异志。有些人,甚至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殿中气温仿佛骤降。
慕容延钊、石守信等武将脸色微变。范质、王溥等文臣低下头,不敢直视。
只有林凡,依然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陛下,”林凡缓缓开口,“您说的这些人,是指谁?”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笑了:“魏王不必紧张,朕不是说您。您对朕,对大宋的忠心,朕心里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朕说的是那些……还在做‘节度使梦’的人!五代以来,藩镇割据,武将拥兵自重,动辄兵变夺位。梁、唐、晋、汉、周,哪个不是这么来的?朕自己,也是这么上来的!”
他转身,目光如电:“可朕不想这样!朕不想大宋成为第六个短命王朝!朕不想朕的子孙,将来也被人这么赶下台!”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所以,朕今日想问问诸位——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如何才能让大宋江山永固,让天下真正太平?”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敏感。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良久,林凡起身,躬身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王但说无妨。”
“五代之乱,根源在于‘兵强则叛,权大则骄’。”林凡缓缓道,“节度使手握兵权、财权、政权,形同独立王国。禁军将领权势过大,动辄拥立新君。若要根治,需从两方面着手:其一,削藩,收节度使之权归中央;其二,释兵权,让禁军将领交出兵权,安享富贵。”
这话一出,殿中哗然。
削藩?释兵权?这可是要动所有人的奶酪!
慕容延钊忍不住道:“魏王,如今外敌环伺,若削藩释兵权,谁来保卫大宋?”
“兵权要收,但国防不能废。”林凡平静道,“可设枢密院掌军令,设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掌军政,互相制衡。将领可轮流任职,不可久掌一军。如此,既保国防,又防兵变。”
石守信冷笑:“说得轻巧!我们这些武将,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地位,凭什么交出兵权?”
“不是白交。”林凡看向他,“陛下可赐予厚赏,封以高爵,赐以良田美宅,保子孙富贵。武将们解甲归田,安享晚年,不必再在刀尖上舔血,不必再担心‘鸟尽弓藏’,岂不美哉?”
赵匡胤眼睛越来越亮:“魏王此言,深得朕心!诸位,你们觉得呢?”
众将沉默。这个提议,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但林凡说得也有道理——乱世武将,看似风光,实则朝不保夕。若能富贵终老,未必不是好事。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范质适时开口,“陛下,今日庆功,不如先饮酒,改日再议?”
赵匡胤也知不能逼得太紧,顺势道:“范相说得对。来,继续喝酒!刚才的话,就当朕醉话,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全然不同。歌舞再起,却无人有心欣赏。每个人都在思索,都在权衡。
林凡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等于把自己推到了所有武将的对立面。但他不得不说——因为这是历史的方向,是大宋长治久安的必经之路。
杯酒释兵权。
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典故,如今将由他亲手推动。
宴席散后,赵匡胤单独留下林凡。
御书房,烛火通明。
“魏王,今日之言,真是醍醐灌顶。”赵匡胤激动道,“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避免重蹈覆辙,却始终不得其法。您这一番话,让朕豁然开朗!”
林凡躬身:“老臣只是尽本分。”
“这不是本分,是大功!”赵匡胤握住他的手,“魏王,您帮朕策划,具体该如何操作?何时动手?如何能让那些武将心甘情愿交出兵权?”
林凡沉吟:“此事宜缓不宜急。可先试探,看看众人的反应。老臣建议,陛下可先宴请几位核心将领,私下透露此意,观其态度。若反应激烈,则暂缓;若可接受,再逐步推行。”
“具体哪些人?”
“慕容延钊、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林凡道,“这四人掌握禁军实权,若能说服他们,其他人就好办了。”
赵匡胤点头:“好,朕听魏王的。不过……魏王您自己呢?侍卫司的兵权,您也愿意交吗?”
林凡笑了:“老臣早想交了。六十岁了,该歇歇了。待此事了结,老臣就上表致仕,回曹州养老。”
“不行!”赵匡胤断然道,“魏王不能走!大宋需要您,朕需要您!兵权可交,但职位要留。朕要封您为太师、中书令,位居三公,辅佐朕治理天下!”
这是莫大的荣宠,但林凡知道,这也是赵匡胤的笼络——用高位虚衔,换他真心辅佐。
“陛下厚爱,老臣……领旨。”林凡躬身,“但老臣有个请求。”
“请讲。”
“待天下太平,新政稳固,请陛下准老臣归隐。”林凡诚恳道,“老臣一生奔波,真的累了。只想找个清净地方,种种花,钓钓鱼,安度晚年。”
赵匡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终于点头:“好,朕答应您。待天下一统,朕亲自送您归隐,为您建最好的宅院,保您晚年无忧。”
“谢陛下。”
君臣相视,眼中都有复杂情绪。
赵匡胤需要林凡的智慧与威望,来稳定朝局,推行新政;林凡需要赵匡胤的承诺与庇护,来保全家族,安度晚年。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乱世之中,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离开皇宫时,已是深夜。
林凡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寂静的街道,心中百感交集。
杯酒释兵权,这个改变大宋国运的政策,就要开始了。
而他,这个穿越者,这个见证者,这个参与者,将亲手推动历史的车轮,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不知是福是祸。
不知是对是错。
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尽人事,听天命。
如此而已。
五、家族牵绊,初心犹在
七月初,开封城暑热难当。
魏王府的后院里,林凡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卷《庄子》,却无心阅读。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永宁公主正陪着符金环在凉亭里歇息,母女俩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轻笑。
符金环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虽然才三个月,但作为母亲的水宁公主坚持要她多休息。赵匡义站在凉亭外,一身常服,目光温柔地看着妻子,偶尔与永宁公主说几句话,神态恭谨。
这副画面温馨祥和,仿佛乱世从未存在过。
可林凡知道,这只是表象。
“四郎,”陈平悄然走近,低声道,“慕容延钊、石守信等人,最近频繁聚会,虽说是喝酒谈天,但……”
“但讨论的,一定是杯酒释兵权的事。”林凡接过话头,放下书卷,“赵匡胤开始试探了?”
“是。三日前,陛下宴请慕容延钊,席间透露了想收兵权的意思。慕容延钊当时没表态,但回去后就连夜召集心腹商议。”
“石守信呢?”
“反应激烈。”陈平压低声音,“他在军中放话,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陛下这是要过河拆桥。”
林凡冷笑:“他倒是直白。其他人呢?”
“王审琦、高怀德态度暧昧,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倒是韩令坤从河北传信回来,说愿意交出兵权,只求陛下保他富贵。”
“韩令坤聪明。”林凡点头,“他知道,李重进叛乱后,陛下对武将的猜忌更深了。主动交权,反而能保平安。”
他顿了顿,问:“赵匡义什么态度?”
“二姑爷他……”陈平迟疑,“似乎很为难。他毕竟是赵家人,又是武将,夹在陛下和军中同僚之间,左右不是。”
林凡望向凉亭中的赵匡义。这个年轻人,他的女婿,此刻正细心为符金环扇风,眼中满是温柔。可谁知道,这份温柔背后,有多少无奈与挣扎?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赵匡义来到林凡面前,行礼:“岳父。”
“坐。”林凡示意他坐下,“金环身子可好?”
“太医说一切安好,只是暑热难耐,胃口不佳。”
“那就好。”林凡点点头,话锋一转,“最近朝中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赵匡义脸色微变,低头道:“听说了。”
“你怎么看?”
“小婿……”赵匡义犹豫,“小婿不知该如何看。从私心讲,小婿不愿交出兵权——那是小婿一刀一枪拼来的。可从大局讲,陛下所言也有道理,五代乱局,皆因兵权过重。若能解决此弊,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圆滑,两边都不得罪。
林凡看着他:“那若陛下真要你交出兵权,你交不交?”
赵匡义沉默良久,最终咬牙道:“交。但……小婿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陛下保符家平安,保金环和孩子平安。”赵匡义抬头,眼中是坚定,“只要陛下答应,小婿愿第一个交出兵权。”
林凡心中一动。这个女婿,倒是有情有义。
“你放心,”他温声道,“陛下答应过老夫,会善待符家。金环是你的妻子,是符家的女儿,陛下不会为难她。至于孩子……那是你的骨肉,是赵家的血脉,陛下更不会伤害。”
赵匡义松了口气:“有岳父这句话,小婿就放心了。”
正说着,凉亭那边传来永宁公主的呼唤。赵匡义连忙起身:“岳父,小婿先告退。”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凡心中感慨。乱世之中,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待女儿的人,已是万幸。至于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四郎,”陈平低声道,“二姑爷的话,可信吗?”
“可信。”林凡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兵权虽重,但比起家族平安,妻子安康,又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荫浓密,遮住了炽热的阳光。他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曹州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槐树。
那时他还是林凡,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整天想着如何“躺平”,如何过悠闲日子。
如今六十年过去了,他成了符彦卿,历经五代,三朝为将,两朝为相,见证了无数生死,参与了无数争斗。
可内心深处,那个想“躺平”的林凡,其实从未消失。
“陈平,”他轻声道,“你说,人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陈平一怔:“四郎何出此言?”
“我年轻时……我是说,很久以前,我只想做个闲散富家翁,游山玩水,不问世事。”林凡望着树影斑驳的地面,“可命运推着我,一路走到今天。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看似风光,实则……累。”
“四郎是为了家族,为了天下。”陈平道,“若非四郎,符家早就在乱世中覆灭了;若非四郎,这改朝换代,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是啊,为了家族,为了天下。”林凡苦笑,“可有时候我会想,若当年我真的‘躺平’了,现在会怎样?也许早就死了,也许默默无闻。但至少……不用背负这么多,不用这么累。”
陈平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凡摇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些无谓的感慨:“罢了,说这些做什么。路是自己选的,走到今天,无怨无悔。只是……”
他望向凉亭,望向那些他在乎的人:“只是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天下太平,能看到他们……都好好的。”
蝉鸣嘶哑,在盛夏的午后,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就像这乱世中的人们,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着,坚持着,为了那些微小的希望,那些珍贵的牵挂。
几天后,赵匡胤再次召见林凡。
这次不是在皇宫,是在城外的金明池。夏日荷花开得正盛,碧叶连天,红莲映日,美不胜收。赵匡胤一身便服,与林凡泛舟湖上,仿佛只是寻常好友出游。
“魏王,您看这荷花,开得多好。”赵匡胤指着满池红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真君子也。”
林凡点头:“是啊,乱世如淤泥,能在这淤泥中保持本心,如这荷花一般,确实不易。”
赵匡胤听出了弦外之音,笑道:“魏王是在说自己吗?”
“老臣不敢。”林凡摇头,“老臣这一生,染了太多淤泥,算不上君子。倒是陛下,初登大宝,能念及百姓,推行仁政,颇有君子之风。”
“魏王过誉了。”赵匡胤摆摆手,转入正题,“杯酒释兵权之事,朕已试探过几位将领。慕容延钊态度暧昧,石守信激烈反对,王审琦、高怀德犹豫不决。只有韩令坤明确支持。”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魏王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林凡沉吟:“陛下可再宴请他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老臣建议,可许以重利——封王爵,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保子孙富贵。武将们最怕的,不是失去兵权,是失去保障。若陛下能给足保障,他们未必不愿。”
“封王?”赵匡胤皱眉,“异姓封王,恐非善策。”
“可先封国公,待他们百年后,再追封郡王。”林凡道,“关键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有了这个,他们才能安心。”
赵匡胤思索良久,点头:“好,就依魏王。朕这就安排,三日后,在宫中设宴,与诸位将军……好好谈谈。”
小船在荷花丛中缓缓穿行。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有宫女在采莲,歌声隐隐传来,一派太平景象。
可林凡知道,这太平之下,是涌动的暗流。
杯酒释兵权,这个在历史上看似轻松的过程,实则凶险万分。若处理不当,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他忽然道,“此事若成,大宋江山可固;若败……”
“若败,朕就再做一次陈桥兵变。”赵匡胤眼中闪过锐利,“不过这次,是被别人兵变。”
这话说得轻松,但林凡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陛下放心,”他郑重道,“老臣会全力协助,务必让此事成功。”
“有魏王在,朕放心。”赵匡胤握住林凡的手,“待此事了结,朕要好好封赏您。太师、中书令、魏王……这些都不够。朕要为您建生祠,让后世子孙,都记住您的功劳。”
林凡摇头:“老臣不要生祠,不要虚名。只要陛下信守承诺,善待百姓,善待旧臣,善待……该善待的人。”
“朕发誓,一定做到。”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信任,也有沉重。
小船靠岸,赵匡胤先行下船,忽然回头:“魏王,您说,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价朕?如何评价您?”
林凡一怔,随即笑道:“史书如何,且由后人评说。我们活在当下,但求问心无愧,足矣。”
“好一个问心无愧!”赵匡胤大笑,“有魏王此言,朕心安矣!”
笑声在金明池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
林凡站在船头,望着赵匡胤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个未来的宋太祖,这个终结乱世的英主,此刻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壮年君王。他不知道,自己将开创一个怎样的时代;不知道,自己的子孙将经历怎样的荣辱;不知道,百年之后,大宋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林凡,这个穿越者,这个“先知”,知道这一切,却不能说,只能默默推动,默默守护。
尽人事,听天命。
如此而已。
六、暗流终现,暴雨将至
七月初十,夜,魏王府。
林凡在书房中批阅公文——虽然赵匡胤准他“只议大事”,但许多重要奏疏还是会送他过目。窗外雷声隐隐,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陈平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四郎,出事了。”
“何事?”
“石守信昨夜在府中宴客,慕容延钊、王审琦、高怀德都去了。”陈平低声道,“宴后,他们密谈到深夜。我们的眼线听到零星几句,似乎……在商议什么大事。”
林凡放下笔:“具体说了什么?”
“听得不真切,但提到了‘先发制人’、‘清君侧’、‘废昏立明’之类的词。”陈平声音发颤,“四郎,他们该不会是想……”
“兵变。”林凡吐出两个字,神色平静,“杯酒释兵权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狗急跳墙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禀报陛下?”
“暂时不用。”林凡摇头,“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不会信。况且,若打草惊蛇,他们可能提前发动,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们若兵变,会选在何时?何处?”
陈平思索:“三日后,陛下要在宫中设宴,商议释兵权之事。那是最好的时机——百官齐聚,禁军松懈,一举可成。”
“地点呢?”
“应该是紫宸殿。”陈平道,“控制陛下,控制百官,然后……扶持新君。”
林凡点头:“与我想的一样。那么,他们的新君人选会是谁?”
两人对视,同时说出一个名字:“赵匡义。”
是了,赵匡义是赵匡胤的亲弟弟,又是武将,若赵匡胤“被废”,拥立他是最合理的选择。而且赵匡义娶了符金环,若能得符家支持,更能服众。
“二姑爷他知道吗?”陈平急问。
“应该不知道。”林凡沉吟,“石守信他们不会提前告诉他,免得他泄露。只会事到临头,逼他就范。”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二姑爷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林凡与陈平交换眼色,陈平会意,退入屏风后。
赵匡义走进书房,神色仓皇:“岳父,出事了!”
“慢慢说。”
“石守信刚才来找我,说……说陛下要过河拆桥,要夺我们的兵权。”赵匡义声音颤抖,“他邀我三日后入宫赴宴时,率亲兵控制殿门,事成之后……拥立我为帝。”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番话,林凡还是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推说要考虑考虑。”赵匡义急道,“岳父,现在该怎么办?若我不从,石守信必杀我灭口;若我从了,就是谋反,就是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宋!”
林凡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问:“匡义,你老实告诉老夫——你想当皇帝吗?”
赵匡义一愣,随即拼命摇头:“不想!小婿从未想过!小婿只想做个太平将军,守着金环,守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那皇位……烫手啊!”
这话说得真诚,林凡信了。这个女婿,或许有野心,但还没到想当皇帝的地步。
“好,既然你不想,老夫就帮你。”林凡沉声道,“你现在回去,答应石守信。”
“什么?”赵匡义震惊,“岳父,您让我答应谋反?”
“是假意答应。”林凡解释,“你答应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将计就计。”
他将计划低声说了一遍。赵匡义听完,眼中渐渐有了神采:“岳父此计,果然妙!只是……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林凡斩钉截铁,“老夫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记住——三日后赴宴,按石守信说的做,但关键时刻,听老夫信号行事。”
赵匡义重重点头:“小婿明白!”
送走赵匡义,陈平从屏风后走出:“四郎,这计划太险了。万一二姑爷临阵倒戈,或者石守信察觉……”
“所以要有备用计划。”林凡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图纸——那是皇宫的防卫布局图,“你暗中调集我们的人,埋伏在紫宸殿周围。若计划有变,立即动手,保护陛下,控制石守信等人。”
“那二姑爷……”
“若他真敢倒戈,”林凡眼中闪过寒光,“连他一起拿下。”
陈平心中一凛。他知道,林凡这是下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大宋,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稳定。
“还有,”林凡补充,“派人暗中保护金环,送她到安全地方。若真出事……至少保她母子平安。”
“是。”
陈平领命而去。书房中又只剩林凡一人。
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划破夜空,将房间照得惨白。林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狂风大作,树枝乱舞。
暴雨将至。
而他,必须在这场暴雨中,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撑起一把伞。
哪怕这把伞,要以鲜血为骨,以生命为布。
“系统啊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这是最后一次了。让我做完这件事,就让这乱世……真的结束吧。”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雷声滚滚,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七月十三,晴。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炽烈,完全看不出前夜的狂风暴雨。紫宸殿前,百官陆续到来,准备参加赵匡胤设的宴会。
林凡一身紫色朝服,腰悬金鱼袋,走在百官中。他神色平静,仿佛今日只是一场寻常酒宴。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陈平知道,这位老人的袖中,藏着一把短刃,靴中,插着一柄匕首。
“魏王。”范质、王溥走过来,三人并肩而行。
“范相、王相。”林凡颔首。
“今日之宴,怕是鸿门宴啊。”范质低声道,“陛下真要……杯酒释兵权?”
“应该是。”林凡道,“二位觉得,能成吗?”
王溥苦笑:“难。武将们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岂肯轻易放手?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
林凡心中一动,试探道:“若真生变故,二位当如何?”
范质、王溥对视一眼,齐声道:“自是忠于陛下,忠于大宋。”
“好。”林凡点头,“有二位此言,老夫心安。”
三人走进紫宸殿。殿内已布置妥当,席位分列两侧,文左武右。赵匡胤还未到,武将那边,慕容延钊、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人已就座,正低声交谈。见林凡进来,石守信投来一瞥,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林凡在文臣首位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内侍高喊:“陛下驾到——”
赵匡胤一身赭黄袍,精神矍铄,大步走入。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武将那边停留片刻,然后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北征之功,二为……商议国是。大家不必拘礼,尽情畅饮!”
“谢陛下!”众臣齐声。
酒宴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祥和。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殿中气氛越来越凝重。
酒过三巡,赵匡胤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乐师都停了演奏。
“诸位,”赵匡胤开口,“朕今日,想与诸位说说心里话。”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朕这个皇位,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说是天命,实则是诸位将士拥戴。朕感激不尽。”
众将低头。
“但正因如此,朕日夜忧思——五代以来,五十三年,换了八姓十四君,战乱不休,百姓遭殃。根源何在?”赵匡胤目光如电,“就在这兵权!节度使拥兵自重,禁军将领权势过大,动辄兵变夺位!梁、唐、晋、汉、周,哪个不是这么亡的?朕自己,也是这么上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所以朕想,若要大宋长治久安,若要天下真正太平,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收兵权,归中央。”
殿中死寂。
石守信猛地站起,脸色铁青:“陛下这是要过河拆桥吗?我们这些武将,出生入死,为您打下江山,如今江山坐稳了,就要夺我们的兵权?!”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气氛顿时紧张。
赵匡胤不怒反笑:“石将军稍安勿躁。朕不是要夺,是要换——用兵权,换富贵。”
他环视众将:“诸位都是开国功臣,朕不会亏待你们。只要你们交出兵权,朕便封你们为王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保子孙富贵。你们解甲归田,安享晚年,不必再在刀尖上舔血,不必再担心‘鸟尽弓藏’,岂不美哉?”
慕容延钊缓缓起身:“陛下,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臣等商议?”
“当然可以。”赵匡胤点头,“今日就是商议。诸位有什么顾虑,尽管提。”
王审琦、高怀德等人交换眼色,却无人开口。他们都在等,等石守信的反应。
石守信冷笑:“陛下说得轻巧。兵权交了,我们就是待宰羔羊。届时陛下翻脸,我们拿什么自保?”
“所以朕赐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赵匡胤正色道,“朕以天子之尊立誓:凡交出兵权者,朕保其富贵,绝不相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
可石守信依然摇头:“空口无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陛下现在就写下诏书,盖上玉玺,当众宣布!”石守信盯着赵匡胤,“而且,要魏王、范相、王相三位辅政大臣联名担保!”
这是将了赵匡胤一军,也将林凡三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凡。
林凡缓缓起身,走到殿中,与赵匡胤并肩而立。
“石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老夫愿为陛下担保。”
“魏王……”范质、王溥也起身,“臣等也愿担保。”
石守信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林凡会如此坚定地站在赵匡胤一边。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过狠色,“既然魏王都这么说了,那臣……”
他忽然拔剑!
不是刺向赵匡胤,是刺向林凡!
“小心!”赵匡胤大惊。
电光石火间,林凡侧身闪过,袖中短刃滑出,架住石守信的剑。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杀气弥漫。
“石守信,你要造反吗?!”赵匡胤怒喝。
“是陛下逼臣反的!”石守信嘶声道,“慕容将军,王将军,高将军,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然而,慕容延钊等人却一动不动。
他们看到了——殿门不知何时已被关闭,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禁军包围的声音。而武将席位中,赵匡义缓缓站起,手中也握着剑,但剑尖……指向石守信。
“石将军,收手吧。”赵匡义声音沙哑,“陛下仁至义尽,你何必自寻死路?”
石守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赵匡义,你……你背叛我?!”
“我不是背叛你,是忠于陛下,忠于大宋。”赵匡义握紧剑柄,“而且……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当个太平将军,守着妻子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说得朴实,却击中了石守信最后的幻想。
他环顾四周——慕容延钊低头不语,王审琦、高怀德沉默以对,其他武将更是无人响应。殿外,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势已去。
“哈哈哈……”石守信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好啊,好啊!你们都是忠臣,就我石守信是叛贼!罢了,罢了!”
他手腕一转,长剑横颈。
“住手!”林凡急喝。
可为时已晚。鲜血喷涌,石守信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中还残留着不甘与绝望。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血,在地板上蔓延,触目惊心。
赵匡胤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厚葬石将军,以国公之礼。其家人……不罪。”
他看向其他武将:“诸位,现在可愿交出兵权?”
慕容延钊率先跪下:“臣……愿交。”
王审琦、高怀德等人相继跪下:“臣等愿交!”
杯酒释兵权,以石守信的死为代价,终于成了。
赵匡胤长舒一口气,看向林凡,眼中是感激,也是疲惫。
林凡微微点头,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
乱世啊乱世,你到底还要吞噬多少生命,才肯罢休?
殿门打开,阳光照射进来,将地上的鲜血照得格外刺眼。
林凡走出紫宸殿,站在台阶上,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
盛夏的阳光,灼热而明亮。
可他知道,这光明之下,还有多少阴影,多少暗流。
路还长。
但他会走下去。
直到看到真正的太平,真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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