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太祖驾崩,太宗继位
一、洛阳冬雪
开宝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洛阳城就迎来了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而下,落在龙门山的枯枝上,落在洛河的水面上,落在城南魏王府的青瓦上,渐渐将整座古城染成一片素白。
林凡披着貂皮大氅,站在书房的窗前,静静看着庭院里的雪景。那棵他亲手栽种的老梅树,枝条上已结满米粒大小的花苞,在雪中显出倔强的生机。假山石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慢慢堆积成柔软的轮廓。两个仆役正在清扫小径,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老爷,炭盆生好了。”老陈轻手轻脚进来,将一个铜制炭盆放在书案边。盆中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林凡转过身,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年近八旬,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对寒冷的抗拒越来越强。往年在军营中,冰天雪地也能策马奔驰;如今在温暖的室内,却仍需裹着厚衣。
“昭序有信来吗?”林凡问。
“还没。”老陈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算日子,二公子也该来信了。许是路上耽搁了。”
林凡点点头,不再说话。自开宝三年归隐洛阳,已过去四年。这四年里,他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躺平”生活——不闻朝政,不问军事,每日读书写字,种花养鱼,偶尔与洛阳名士聚饮赋诗,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平静之下,总有暗流。
去年冬天,赵匡胤再次北伐契丹,试图收复燕云十六州。大军出雄州,连破数城,兵锋直指幽州。但契丹援军赶到,双方在涿州激战,宋军粮草不继,被迫退兵。那一仗虽未大败,但也无功而返,赵匡胤心中郁结,回朝后大病一场。
消息传到洛阳时,林凡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他放下笔,在书房独坐了一整天。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燕云十六州的意义了——那是中原的北方屏障,失去它,就等于敞开了门户。柴荣当年北伐,功败垂成;如今赵匡胤也铩羽而归。难道历史真的无法改变?
“老爷,”永宁公主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林凡接过汤碗,慢慢喝着。参汤温润,带着淡淡的苦味和回甘。
“又在想北伐的事?”永宁公主在他身边坐下。
“嗯。”林凡放下碗,“陛下这次北伐,准备不足,仓促出兵。若能再准备一年,或许结果不同。”
永宁公主轻叹:“夫君既已归隐,就不要再操这些心了。天下事,自有天下人管。”
“话虽如此……”林凡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既然选择了归隐,就该彻底放下。但六十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每当听到战事、朝局的消息,他总会不自觉地分析、思考,就像老将军听到战鼓,总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林凡看着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建隆二年的那个冬天,赵匡胤在垂拱殿与他商议“杯酒释兵权”的情景。那时赵匡胤才三十多岁,英气勃发,雄心万丈。如今十四年过去,当年的年轻皇帝已年近五十,鬓角染霜,眼角也有了皱纹。
时间,是最无情的。
“老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林凡抬眼:“何事?”
“开封来信!”管家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是符昭序的字迹。
林凡接过信,拆开封泥。信不长,但内容让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夫君,怎么了?”永宁公主关切地问。
林凡将信递给她:“陛下又病了,这次比去年更重。”
永宁公主快速看完信,脸色也变了。信中说,赵匡胤自北伐归来后,身体一直不好。入冬后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太医诊治多日,病情时好时坏。如今已连续三日未能上朝,朝政由赵普、沈义伦等人暂理。
“昭序说,朝中人心浮动。”林凡缓缓道,“晋王赵光义每日入宫侍疾,常与大臣们在宫外商议。宰相赵普则坚持要等陛下康复,反对晋王过度干预朝政。”
永宁公主握住林凡的手:“夫君,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林凡平静地说,“我在洛阳,是致仕的老臣。朝中之事,轮不到我插手。”
但他心中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赵匡胤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皇位继承就是天大的事。按照传统,该由长子赵德昭继位。但赵德昭今年才二十二岁,年轻缺乏经验。而赵光义作为皇弟,手握重权,威望极高,朝中许多大臣都倾向于他。
历史上那场著名的“烛影斧声”,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林凡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作为穿越者,他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赵匡胤会在今夜或明夜暴毙,赵光义继位,赵德昭最终被迫自杀……
他能改变什么吗?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致仕的老臣,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老者——几乎不可能。
但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看着那个他曾教导过的年轻皇子走向悲剧,他又于心何忍?
“老陈,”林凡停下脚步,“备车,我要去白马寺。”
“现在?”老陈一愣,“老爷,外面雪大……”
“就现在。”林凡语气坚决。
永宁公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为他紧了紧大氅:“早些回来。”
马车在雪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雪花无声飘落。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灯光从窗缝透出,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林凡坐在车中,闭目沉思。他要去见的,是白马寺的方丈慧明大师。这四年来,他常去白马寺与慧明谈禅论道,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慧明虽不问世事,但对朝局人心,常有独到见解。
更重要的是,慧明与宫中有些渊源——他的师弟慧觉,是赵匡胤身边的御用僧人,常为皇帝讲经说法。通过这条线,或许能做些什么。
白马寺山门前,知客僧见林凡的马车到来,连忙迎上:“魏王冒雪前来,快请进。方丈正在禅房。”
林凡随知客僧穿过庭院。雪中的白马寺更显庄严宁静,大雄宝殿的琉璃瓦覆着厚厚白雪,殿内传出低沉的诵经声,与落雪声交织在一起,有种超脱尘世的意境。
慧明的禅房在后院,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房中生着炭火,慧明正在打坐,见林凡进来,缓缓睁眼:“魏王冒雪前来,必有要事。”
林凡在蒲团上坐下,直接道:“大师可知宫中之事?”
“略有耳闻。”慧明示意弟子奉茶,“慧觉师弟前日来过,说陛下病重,恐有不测。”
“大师以为,若陛下真有不测,何人当继大统?”
慧明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乃皇家事,非出家人所能议论。但佛说因果,今日之果,必有昨日之因。陛下若早立太子,何来今日之惑?”
这话点出了关键。赵匡胤一直未正式立太子,虽然赵德昭是嫡长子,理应继位,但未行册封礼,就名不正言不顺。而赵光义作为皇弟,任开封府尹、晋王,权倾朝野,早有继位之心。
“若大师是陛下,当如何决断?”林凡问。
慧明摇头:“贫僧不是陛下,不敢妄言。但佛经有云:‘放下执着,方得自在。’陛下若真能放下,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林凡心中一动。慧明这话,看似在说佛法,实则暗指赵匡胤若主动让位,或许能避免一场权力斗争。但赵匡胤会吗?一个开创王朝的开国皇帝,会甘心在壮年就让出皇位?
“魏王,”慧明看着林凡,“你已归隐林泉,何必再卷入这是非漩涡?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权力之争,不过梦幻一场。”
林凡苦笑:“大师说得对。但我心中,终有些放不下的人。”
“可是赵德昭皇子?”
林凡点头:“那孩子,我曾教导过。聪明仁厚,是个好苗子。若生在太平盛世,必是仁君。可如今……”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慧明合十,“魏王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强求不得。”
两人又聊了许久。离开白马寺时,雪已停了。夜空如洗,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寒光。
马车回府的路上,林凡一直在思考。慧明说得对,他能做的有限。但至少,他可以写封信,提醒某些人。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永宁公主还在等他,炉上温着姜茶。
“见到慧明大师了?”永宁公主为他倒茶。
“见到了。”林凡接过茶碗,“大师劝我放下,莫再卷入。”
“大师说得对。”永宁公主在他身边坐下,“夫君,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朝中之事,就让它去吧。”
林凡握住妻子的手,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意。是啊,他承诺过要陪她安度晚年,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好,听你的。”林凡微笑,“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不管了。”
但他心中知道,有些事,不是说不管就能不管的。夜深人静时,他还是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符昭序,叮嘱他:近日朝局不稳,务必谨言慎行;若陛下真有不测,不要急于站队;符家现在树大招风,更要低调自保。
另一封给赵德昭,以师长口吻提醒:多读史书,明辨忠奸;若遇变故,当以保全自身为先;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两封信都写得很隐晦,没有明说,但该懂的人自然会懂。写完后,林凡将信交给老陈:“明日一早,派人快马送去开封。记住,要秘密。”
“是。”
做完这些,林凡才真正放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明天,将是决定大宋命运的一天。
而他,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二、烛影斧声
开宝七年十月二十日,夜。
开封皇宫,万岁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宫女太监们轻手轻脚地走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御榻上,赵匡胤闭目躺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他已经昏迷两天了。
太医令王守贞跪在榻前,手指搭在皇帝腕上,眉头紧锁。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这是油尽灯枯之兆。
“王太医,陛下如何?”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守贞回头,见晋王赵光义不知何时进了殿。他连忙起身行礼:“晋王千岁。陛下……陛下脉象不稳,臣已尽力。”
赵光义走到榻前,看着昏迷的兄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位开创大宋王朝的兄长,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如此脆弱。
“你们都退下。”赵光义挥挥手。
王守贞犹豫:“晋王,臣需时刻观察陛下病情……”
“退下。”赵光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守贞不敢违抗,带着太医和宫人退出殿外。殿门轻轻关上,偌大的万岁殿里,只剩下赵匡胤和赵光义兄弟二人。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赵光义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兄长。许久,他轻声开口:“皇兄,我知道你听得见。”
赵匡胤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有些话,臣弟憋在心里很久了。”赵光义缓缓道,“当年陈桥兵变,你黄袍加身,我曾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忧。高兴的是,天下终于有了明主;担忧的是,皇位这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难。”
他顿了顿:“这十七年来,你呕心沥血,平定南方,整顿内政,大宋基业初定。这些,臣弟都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但你太累了,皇兄。北伐契丹,你亲自出征;整顿吏治,你事必躬亲。你是人,不是神,会累,会病。”
赵匡胤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赵光义握住兄长的手,那只曾经拉得开三石弓、挥得动蟠龙棍的手,如今瘦弱无力。
“臣弟知道,你想传位给德昭。”赵光义的声音更低了,“那孩子仁厚,是块好料。但他太年轻了,才二十二岁。这天下,内有权臣,外有强敌,他镇得住吗?赵普、曹彬、潘美这些老臣,会真心服他吗?”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皇兄,大宋是你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赵光义眼中露出坚定,“我不能看着它毁在一个孩子手里。所以,对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药。那是王守贞开的参汤,用来吊命的。赵光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碗里滴了几滴无色液体。
“这药能让你走得安详些。”他端着药碗走回榻边,“不会有痛苦。”
赵匡胤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虽然浑浊,却依然有光。他盯着赵光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光义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下来。他扶起赵匡胤,将药碗递到他嘴边:“皇兄,喝了吧。放心,大宋江山,我会守好。德昭……我会善待他。”
赵匡胤看着弟弟,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悲哀,有失望,最后却化为一片平静。他张开嘴,喝下了那碗药。
药很快起作用。赵匡胤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神开始涣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一手带大、如今却要夺他江山的弟弟,嘴角似乎扯出一个苦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烛火还在跳动。墙壁上,两个影子依然晃动。
赵光义在榻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
他走到殿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殿门,嘶声喊道:“陛下……驾崩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殿外树上的寒鸦。
“陛下——驾崩了——!”
哭喊声、奔跑声、钟鼓声,瞬间打破了皇宫的宁静。丧钟从万岁殿响起,一声接一声,传遍开封城。
这一夜,注定无眠。
消息传到洛阳时,是第二天傍晚。
林凡正在庭院里看孙辈们堆雪人。符承煦已二十岁,去年考中进士,如今在洛阳县任主簿。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雪地里玩得正欢。
“祖父,您看这个雪人像不像您?”符承煦笑着问。
林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不禁笑了:“像,像,祖父就是这么胖。”
正说笑着,管家匆匆跑来,脸色苍白:“老爷,开封……开封急报!”
林凡心中一沉。接过管家递来的密信,快速看完,手微微发抖。
“夫君?”永宁公主察觉不对。
林凡将信递给她,缓缓道:“陛下……驾崩了。”
“什么?”永宁公主难以置信,“怎么会?前几日还说病重,怎么就……”
“昨夜的事。”林凡看着西边开封的方向,声音低沉,“丧钟已响,举国服丧。”
庭院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符承煦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祖父。
“承煦,”林凡唤道,“去准备素服。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全家服丧。”
“是。”符承煦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回到书房,林凡独坐良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消息,心中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赵匡胤,这位他辅佐了十七年的皇帝,这位结束五代乱世的开国之君,就这样走了。
走得如此突然,如此蹊跷。
历史上那场“烛影斧声”,终究还是发生了。
林凡想起第一次见赵匡胤的情景。那是后周显德六年,柴荣刚去世,赵匡胤任殿前都点检,率军出征。那时的赵匡胤三十三岁,英武豪迈,言谈间已有帝王气象。后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一步步平定天下……
十七年,弹指一挥间。
“老爷,”老陈轻手轻脚进来,“开封又来消息了。晋王赵光义已继位,改元太平兴国。明日举行登基大典。”
林凡点点头,并不意外。赵光义动作这么快,显然早有准备。
“还有,”老陈压低声音,“德昭皇子被封为武功郡王,出居西京洛阳。旨意已下,不日就要到洛阳了。”
林凡猛地抬头:“德昭要来洛阳?”
“是。说是让郡王在西京静养读书,实则是……流放。”
林凡明白了。赵光义虽然继位,但对赵德昭这个潜在威胁,还是心存忌惮。把他打发到洛阳,既显示了自己的宽厚,又将他从权力中心移开,一举两得。
只是,赵德昭会甘心吗?那些忠于赵匡胤的老臣,会接受这个结果吗?
“老爷,咱们……”老陈欲言又止。
“咱们什么都不要做。”林凡平静道,“陛下新丧,新皇登基,这是最敏感的时候。符家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服丧,不议论,不参与。”
“可德昭皇子若来了洛阳,咱们见还是不见?”
“见。”林凡道,“但要以臣子之礼见,不可过分亲近。记住,现在的皇帝是赵光义,不是赵匡胤。咱们的态度,要明确。”
老陈懂了:“小人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笼罩在肃穆的气氛中。家家户户挂起白幡,官员百姓换上素服,寺庙道观日夜诵经,为太祖皇帝超度。
林凡也换上素服,闭门不出。每日只在书房读书写字,或到佛堂诵经。但他心中清楚,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十月底,赵德昭抵达洛阳。
这位二十二岁的皇子,穿着一身素服,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悲伤和迷茫。随行的只有十几个侍卫仆从,冷冷清清,完全没有郡王的排场。
洛阳官员出城迎接,场面虽不失礼数,但明显透着疏离。大家都知道,这位郡王现在是敏感人物,谁也不敢过分亲近。
赵德昭被安排在城西的别院居住。当夜,他派人送信到魏王府,请求一见。
林凡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踱步。永宁公主担忧地看着他:“夫君,真要见吗?”
“见。”林凡放下信,“但不能在府中见。明日我去白马寺上香,约他在寺中见面。那里清净,也不惹眼。”
次日清晨,林凡乘车前往白马寺。雪后的山路难行,马车走得很慢。到寺中时,赵德昭已在禅房等候。
几个月不见,这孩子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神情憔悴。见林凡进来,他起身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林凡扶住他:“郡王不必多礼。坐。”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慧明方丈亲自奉茶后便退了出去,禅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老师,”赵德昭开口,声音沙哑,“父皇……走得太突然了。”
林凡看着这个自己曾教导过的学生,心中不忍:“郡王节哀。陛下龙驭上宾,乃天命也。你要保重身体。”
“天命?”赵德昭苦笑,“真的是天命吗?父皇虽病重,但前日太医还说病情稳定,怎么一夜之间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林凡沉默片刻,缓缓道:“郡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问比问好。”
赵德昭抬头,眼中含泪:“老师也认为,皇叔他……”
“郡王!”林凡打断他,“慎言。如今陛下已继大统,是大宋皇帝。你是臣,是侄,当守臣礼,尽侄道。”
这话说得严厉,赵德昭愣住了。他看着林凡,眼中闪过失望:“连老师也……”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凡叹道,“郡王,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权力之争,从来都是血腥的。你父皇能得天下,也是经历了无数厮杀。如今你皇叔继位,已成定局,你若不服,若不甘,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他语重心长:“郡王,听我一句劝:放下,活着。你才二十二岁,人生还长。做个富贵郡王,平安一生,有什么不好?何必去争那把椅子,那条不归路?”
赵德昭沉默良久,泪水终于滑落:“可是父皇……父皇他辛苦打下的江山……”
“江山还在,百姓还在,大宋还在。”林凡道,“这就够了。至于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重要吗?重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你父皇若泉下有知,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平安,是大宋安定。”
这番话,林凡既是说给赵德昭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深知历史走向。赵德昭若不安分,最终只有死路一条。若能放下,或许还能善终。
“老师,”赵德昭擦去眼泪,“学生明白了。可是……学生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就哭出来,但哭完了要站起来。”林凡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母亲,还有弟弟德芳,还有我们这些老臣。活着,就是对先帝最好的告慰。”
从白马寺出来,雪又开始下了。林凡站在山门前,看着赵德昭的马车远去,心中沉重。
他知道,赵德昭未必真能放下。年轻人的血性,丧父之痛,夺位之恨,这些情绪不是几句话就能平息的。但至少,他尽了一份力。
回到府中,永宁公主迎上来:“见过郡王了?”
“见了。”林凡脱下大氅,“劝了他一番,但效果如何,难说。”
“夫君已尽力了。”永宁公主为他倒茶,“接下来如何?”
“等。”林凡坐下,“等新皇的旨意,等朝局稳定。这期间,咱们要做的就是安静,再安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天后,开封传来消息:宰相赵普被贬,出知河阳。紧接着,一批老臣或被调离,或被迫致仕。赵光义正在清洗朝堂,安插亲信。
又过了几天,旨意到了洛阳:加封符彦卿为太师、魏王,赐丹书铁券,准其“永享尊荣,不问朝政”。
旨意读罢,传旨太监笑道:“魏王,陛下对您可是恩宠有加啊。这丹书铁券,本朝您是第一个得的。”
林凡接过圣旨和铁券,心中明白。这看似恩宠,实则是警告——给你最高荣誉,但你别再参与朝政。赵光义这是在告诉他:安享晚年可以,但别多事。
“臣领旨谢恩。”林凡平静道。
送走太监,永宁公主担忧地问:“夫君,陛下这是……”
“放心,是好事。”林凡看着手中的丹书铁券,“有了这个,至少咱们符家安全了。陛下这是在安抚我,也是在安抚那些老臣——看,连符彦卿这样的五朝元老都安享晚年,你们还担心什么?”
“那咱们……”
“咱们就真的‘不问朝政’了。”林凡微笑,“从今日起,我是真正的闲云野鹤,只管赏花观雪,读书写字。朝中事,天下事,与我无关了。”
他说得轻松,但心中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平静。赵光义的皇位还没坐稳,朝中暗流涌动,各地藩镇也在观望。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但至少,符家暂时安全了。这就够了。
窗外,雪又下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纯白之中,掩盖了所有的污浊和血腥。
新的时代,开始了。
三、新皇新政
太平兴国元年(公元976年)正月,赵光义正式登基,是为宋太宗。
登基大典办得隆重盛大。开封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欢呼,朝臣山呼万岁。赵光义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那一刻,他等待了太久。
大典后,赵光义在垂拱殿召见重臣,宣布新政。
“朕承天命,继大统,当思开创之艰,守成之难。”赵光义声音洪亮,“先帝十七载,平定南方,整顿内政,大宋基业初定。朕当继往开来,完成一统大业,开创太平盛世。”
他宣布了几项新政:
第一,广开言路。设登闻鼓院,许百姓击鼓鸣冤;鼓励官员上书言事,言者无罪。
第二,整顿科举。增加进士名额,改革考试内容,重经义,轻诗赋,选拔实用之才。
第三,加强边防。增兵河北,防备契丹;同时准备南下,完成统一。
第四,修订律法。命人重修《刑统》,废除严刑峻法,宽仁治天下。
这些政策赢得了朝臣的拥护。尤其是广开言路和修订律法,显示了新皇的仁厚,安抚了人心。
但暗地里,赵光义的动作更快。登基不到一个月,他就完成了对禁军的改组——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到关键岗位,将可能忠于赵德昭的将领调离。同时,加强对宗室的控制,赵德昭、赵德芳等皇子,都被严加看管,行动受限。
消息传到洛阳,林凡正在教孙辈们下棋。
符承煦如今常来请教朝政,林凡虽说不问朝政,但对孙子的请教,还是会点拨一二。
“祖父,陛下这些新政,您怎么看?”符承煦问。
林凡落下一子:“表面文章做得不错。广开言路,收买人心;整顿科举,拉拢士人;加强边防,显示武功;修订律法,标榜仁政。这些都是明君该做的。”
“那暗地里呢?”
“暗地里,”林凡又落一子,“巩固权力,清除异己。这是必然的。新皇登基,首要任务是坐稳皇位。这些手段,历朝历代都一样。”
符承煦若有所思:“那陛下能坐稳吗?”
“短期看,能。”林凡道,“赵普被贬,其他老臣或退或隐,朝中已无强力反对者。禁军被掌控,宗室被监视,权力已经稳固。但长期看……”
他顿了顿:“得位不正,终究是心病。陛下越是对德昭郡王严加看管,越说明他心虚。这种心虚,会影响他的施政,也会影响朝臣的忠诚。”
“那德昭郡王会……”
“不要问,不要想。”林凡打断孙子,“记住,符家现在要做的,就是忠君爱国,不问是非。陛下让我们安享晚年,我们就安享晚年。其他的,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符承煦点头:“孙儿明白了。”
但林凡心中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赵光义的心病不除,赵德昭就永远处于危险之中。而他自己,作为赵德昭曾经的老师,作为赵光义的岳父,处境也很微妙。
二月初,圣旨又到洛阳:宣魏王符彦卿入朝觐见。
这次不是商议朝政,而是家宴——赵光义要宴请岳父,显示亲情。
林凡知道,这是一场不能回避的会面。他必须去,而且要表现得自然、从容。
永宁公主为他准备行装,忧心忡忡:“夫君,此去……”
“放心。”林凡握住她的手,“陛下请的是岳父,不是臣子。我以父亲的身份去,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这场家宴绝不简单。
三日后,林凡抵达开封。他没有住进魏王府旧址,而是住在宫中安排的馆驿。这是赵光义的安排——既显示亲近,又便于控制。
当晚,赵光义在宫中设宴。出席的除了林凡,还有符金定,以及几位亲近大臣。
宴会在保和殿举行,规模不大,但布置精致。赵光义换下龙袍,穿着常服,显得平易近人。见林凡进来,他起身相迎:“岳父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坐。”
林凡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哎,今日是家宴,不论君臣。”赵光义扶住他,“岳父请上座。”
众人落座。林凡坐在赵光义右手边,符金定坐在左手边。这位曾经的晋王妃,如今已是皇后,但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宴席开始,歌舞助兴。赵光义频频向林凡敬酒,态度恭敬有礼。林凡也从容应对,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
酒过三巡,赵光义挥退歌舞,开始谈正事。
“岳父归隐洛阳四年,可还习惯?”赵光义问。
“习惯。”林凡道,“洛阳山水秀美,民风淳朴,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那就好。”赵光义点头,“朕常想,岳父历经六朝,见多识广,乃国之瑰宝。归隐林泉,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林凡谦道:“陛下过誉。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留在朝中也做不了什么。不如让位给年轻人,他们更有朝气,更有作为。”
“岳父说得是。”赵光义话锋一转,“不过,有些事还是需要老成谋国之人。比如……德昭那孩子。”
林凡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德昭郡王怎么了?”
“那孩子,自先帝驾崩后,一直郁郁寡欢。”赵光义叹道,“朕让他去洛阳静养,是想让他散散心。可他似乎……对朕有些误会。”
来了。林凡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点。
“陛下多虑了。”林凡缓缓道,“郡王年轻,突遭丧父之痛,心情抑郁是正常的。假以时日,自会好转。”
“但愿如此。”赵光义看着林凡,“朕听说,岳父在洛阳见过德昭?”
“见过一次。”林凡坦然道,“在白马寺偶遇,聊了几句。老臣劝他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岳父劝得好。”赵光义点头,“那孩子,从小敬重岳父,听您的话。以后还要麻烦岳父多开导开导他。”
“分内之事。”
赵光义举起酒杯:“有岳父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来,朕敬岳父一杯,愿岳父福寿安康。”
两人对饮。放下酒杯,赵光义看似随意地说:“对了,德昭那孩子,也该成家了。朕为他物色了一门好亲事,岳父觉得如何?”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为赵德昭安排婚事,这是要进一步控制他。
“陛下英明。”林凡道,“郡王年已二十二,确实该成家了。不知是哪家闺秀?”
“潘美的女儿。”赵光义道,“潘将军忠勇,其女贤淑,与德昭正是良配。”
潘美是赵光义的心腹大将,将女儿嫁给赵德昭,既是一种笼络,也是一种监视。
“确是良配。”林凡只能这样说。
宴会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赵光义亲自送林凡出殿,临别时说:“岳父在洛阳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朕虽不能常在身边尽孝,但心意是有的。”
“谢陛下隆恩。”
回到馆驿,林凡独坐房中,沉思良久。今晚的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赵光义在试探他,也在警告他:我知道你见过赵德昭,我知道你教过他,但你要记住,现在我是皇帝,你要站对位置。
同时,安排潘美之女嫁给赵德昭,这是一步妙棋。既显示了对侄子的关爱,又将赵德昭置于监视之下。潘美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陛下这是要彻底掌控德昭啊。”林凡轻叹。
他知道,赵德昭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如果那孩子聪明,就该接受这桩婚事,安分做他的郡王。但若他不甘心,若有异动……
历史已经改变了。因为林凡的出现,赵德昭多了一个老师,多了一份教导。但这能改变他的命运吗?
林凡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次日,林凡请求回洛阳。赵光义准奏,又赐下许多礼物,派御林军护送。
回程的马车上,林凡看着窗外的景色。早春二月,冰雪初融,柳树抽芽,田野里已有农人在耕作。太平兴国元年的春天,似乎与往年没什么不同。
但林凡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赵匡胤的时代结束了,赵光义的时代开始了。这个时代会是什么样子?会更开明,还是更专制?会更强大,还是更内耗?
他不知道。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已经改变。他的出现,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改变了某些人事的轨迹。
但这些改变,最终会导向何方?
马车缓缓行驶,离开封越来越远。林凡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他累了。八十岁的老人,经不起太多的思虑。剩下的日子,他只想陪陪家人,看看风景,平静地走完这一生。
至于天下事,自有天下人管。
回到洛阳,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林凡知道,这种平静是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打破。
果然,三月中旬,坏消息传来:赵德昭拒婚。
这位年轻的郡王,以“孝期未满,不宜婚娶”为由,拒绝了赵光义安排的婚事。这看似合理的理由,在敏感时期却成了反抗的信号。
赵光义大怒,下旨申斥,将赵德昭的侍卫减半,限制出入。同时,加强对洛阳的监控,城内外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林凡听到消息,长叹一声:“这孩子,终究还是不甘心。”
“夫君,咱们……”永宁公主欲言又止。
“咱们什么都做不了。”林凡摇头,“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
但他心中清楚,祈祷是没有用的。权力的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赵德昭既然选择了反抗,就要承担后果。
四月初,又一个消息震惊朝野:赵德芳暴病身亡。
赵德芳是赵匡胤的次子,赵德昭的弟弟,年仅十八岁。官方说法是突发急病,救治不及。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病来得太巧,死得太快。
消息传到洛阳时,林凡正在庭院里赏花。听到仆人的禀报,他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夫君!”永宁公主惊呼。
林凡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缓缓坐下,脸色苍白。
赵德芳死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是自然死亡,还是人为?答案不言而喻。
赵光义在清除威胁,一个接一个。赵德芳之后,下一个就是赵德昭。
“备车。”林凡忽然道。
“夫君要去哪?”
“白马寺。”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城外。林凡坐在车中,闭目不语。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赵德昭,但他至少要去见一面,做最后的劝告。
然而,到了赵德昭的别院,却被侍卫拦住。
“魏王恕罪。”侍卫队长行礼,“陛下有旨,郡王需静养,不见客。”
“连老夫也不能见?”林凡问。
“特别吩咐,魏王也不能见。”
林凡明白了。赵光义这是在隔离赵德昭,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这位年轻的郡王,已经成了囚徒。
他站在别院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许久,转身上车。
“回府。”
马车驶离时,林凡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别院,孤零零地矗立在城西,像一座坟墓。
他知道,赵德昭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四、郡王之死
太平兴国元年五月,洛阳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往年这个时候,牡丹已经盛开,游人如织。但今年,春寒料峭,牡丹园里花苞紧闭,迟迟不开。城里流传着各种传言,说这是不祥之兆,说老天在为某个冤魂哭泣。
林凡闭门不出,每日只在书房读书。但他读不进去,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永宁公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却不知如何安慰。
五月初五,端午节。按照习俗,家家户户要挂艾草,吃粽子,赛龙舟。但今年洛阳城冷冷清清,没有往年的热闹。
午后,林凡在庭院里散步。天气阴沉,乌云低垂,似乎要下雨。他走到那棵老梅树下,看着树上新长的叶子,忽然想起赵德昭小时候的样子。
那孩子十岁时,曾随赵匡胤来魏王府。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说:“魏王爷爷,这梅花真好看。我长大了,也要种一棵。”
林凡问他:“为什么要种梅?”
“因为梅花冬天开,不怕冷。”赵德昭认真地说,“父皇说,做人要像梅花,经得起风雪。”
那时的赵德昭,眼睛明亮,笑容纯真。谁会想到,十几年后,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老爷!”管家的声音打破了沉思,带着惊慌。
林凡转身:“何事?”
“郡王……郡王他……”管家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林凡心中一沉:“郡王怎么了?”
“郡王在别院……自尽了!”
轰隆一声,远处传来雷声。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林凡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衣衫。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消息,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干涩。
“今天早上发现的。”管家颤声道,“说是昨夜……悬梁自尽。留下遗书,说愧对先帝,无颜苟活……”
雨越下越大,倾盆而下。庭院里很快积起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
林凡仰头望天,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
他还是没能救下这个孩子。尽管知道历史,尽管尽力劝说,最终还是这个结果。
权力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赵德昭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备素服。”林凡缓缓道,“我要去吊唁。”
“老爷,这……”管家犹豫,“陛下那边……”
“备车。”林凡语气坚决。
雨中的洛阳城,一片萧瑟。马车驶过街道,溅起水花。行人稀少,店铺关门,整个城市笼罩在悲凉的气氛中。
赵德昭的别院前,已经挂起白幡。侍卫还在,但神情肃穆,没有人阻拦。林凡走进灵堂,见一口薄棺停放在正中,几个老仆跪在旁边哭泣。
没有官员,没有亲友,冷冷清清。赵德昭的死,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禁忌。
林凡走到棺前,看着棺中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赵德昭穿着郡王服,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触目惊心。
“郡王……”林凡轻声唤道,声音哽咽。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在白马寺禅房。那时的赵德昭,眼中含泪,说“学生心里还是难受”。他劝他放下,劝他活着。但最终,这孩子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也许,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解脱。活着,是屈辱的囚禁;死去,是尊严的保全。
林凡在棺前站了许久,然后深深三鞠躬。
离开别院时,雨还在下。林凡没有上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老陈撑着伞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偶尔有百姓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听说郡王是自尽的……”
“可怜啊,才二十二岁……”
“小声点,不要命了?”
“这世道……”
林凡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悲凉。赵德昭的死,在百姓口中只是一声叹息,在史书上也许只是一行字。但对他而言,是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是一个他曾经教导过的孩子的悲剧。
权力啊权力,你让多少人迷失,让多少人丧命?
回到府中,永宁公主已在等候。见林凡浑身湿透,她连忙拿来干衣服为他更换。
“夫君,见到郡王了?”她轻声问。
林凡点头,没有说话。
永宁公主叹道:“那孩子,也是个倔强的。跟他父皇一样,宁折不弯。”
“是啊,宁折不弯。”林凡喃喃道,“可有时候,弯一弯,才能活下去。”
“夫君不必自责。”永宁公主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尽力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是他的选择,我们尊重就好。”
林凡看着妻子,心中涌起暖意。是啊,他尽力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试图改变历史,试图拯救那个年轻的生命。但历史有它的惯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他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少一些悲剧,温暖一些人心。
“对了,”永宁公主想起什么,“开封来信,说陛下追封德昭郡王为魏王,以亲王礼下葬。还下旨谴责那些‘逼迫郡王’的官员,说要严查。”
林凡苦笑:“陛下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人死了,给个封号,显得自己仁厚。至于严查……查谁?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那咱们……”
“咱们继续闭门谢客,安静服丧。”林凡道,“郡王虽与咱们有旧,但现在是敏感时期,不可过分表现哀伤。一切如常就好。”
但林凡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赵德昭的死,会在朝野引起震动。那些忠于赵匡胤的老臣,那些同情赵德昭的官员,心中都会有想法。赵光义的皇位,看似稳固,实则暗藏危机。
果然,几天后,消息传来:宰相沈义伦上书,请求彻查郡王死因,严惩渎职官员。同时,一批老臣联名上书,要求善待宗室,避免悲剧重演。
赵光义大怒,当朝斥责沈义伦“煽动人心,离间君臣”,将其贬出京城。其他上书的老臣,或被申斥,或被降职。
一时间,朝中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提赵德昭之事。
消息传到洛阳,林凡只是叹息。沈义伦是忠臣,但太耿直,不懂变通。在这个敏感时期为赵德昭说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夫君,陛下这样处置,会不会引起更大不满?”永宁公主担忧地问。
“会,但暂时不会爆发。”林凡分析,“陛下刚登基,威望正盛,手握兵权,朝臣不敢硬抗。但不满的种子已经种下,将来一旦有机会,就会发芽。”
“那咱们符家……”
“咱们更要小心。”林凡正色道,“陛下现在最忌惮的,就是老臣结党,宗室联络。符家既是老臣,又是外戚,处在风口浪尖。所以,从今日起,闭门不出,不与任何官员来往,静观其变。”
永宁公主点头:“妾身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林凡真正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偶尔去白马寺与慧明谈禅,几乎不出府门。符承煦在洛阳县任职,也谨言慎行,低调做事。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六月,圣旨又到:宣魏王符彦卿入朝,参加太平兴国元年的祭祀大典。
这次的祭祀,是赵光义登基后的第一次大典,意义重大。所有在京官员、外藩使节、宗室勋贵都要参加。林凡作为太师、魏王、国丈,自然不能缺席。
“这次,怕是躲不过了。”林凡对永宁公主说。
“夫君若不想去,可以称病。”永宁公主道。
林凡摇头:“称病一次可以,两次三次,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了。该去的时候还得去,但去了要少说话,多观察。”
七月,林凡再次启程前往开封。
这一次的开封,与几个月前又不同。街道更加整洁,商铺更加繁华,百姓脸上多了笑容。赵光义的新政初见成效,广开言路、减轻赋税等措施,赢得了民心。
但朝堂之上,气氛却更加凝重。官员们见面只是客套寒暄,不敢深谈;议事时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那种轻松融洽的氛围,赵匡胤时代还有,现在却消失了。
祭祀大典在圜丘举行。仪仗盛大,礼仪隆重。赵光义身着十二章纹冕服,手持玉圭,率领百官祭天。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君临天下的威严。
林凡站在百官前列,静静看着。赵光义的举止气度,已有帝王风范。但不知为何,林凡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赵匡胤那种豪迈,那种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霸气。赵光义更像一个政治家,精明、谨慎,但不够开阔。
祭祀结束后,赵光义在宫中赐宴。这次是正式国宴,规模宏大,百官齐聚。
宴会上,赵光义宣布了几项重大决策:
第一,命曹彬、潘美等将领,整顿军队,准备南下,攻打南唐。
第二,设崇文院,整理典籍,编纂《太平御览》《太平广记》等大型类书。
第三,改革税制,推行“两税法”,简化赋税征收。
这些决策,显示了赵光义的雄心——既要完成统一大业,又要繁荣文化,还要改善民生。朝臣们纷纷称颂,山呼万岁。
林凡也随着众人行礼,但心中在想:这些政策都不错,但关键是执行。赵光义能否坚持下去?能否选对人,用对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赵光义忽然举杯:“今日百官齐聚,朕有一事宣布:朕之长子元佐,已年满十八,聪慧仁孝,当立为太子。”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祝贺之声。
林凡心中一震。立太子,这是巩固皇权的重要一步。赵光义此举,既是为了稳定朝局,也是为了昭告天下:大宋江山,将在我这一脉传承下去。
赵元佐起身谢恩。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相貌端正,举止得体,确实有储君风范。
赵光义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他转向林凡:“岳父,您是五朝元老,德高望重。日后还要请您多教导太子。”
林凡起身:“老臣惶恐。太子天资聪颖,自有良师教导。老臣年迈,恐难当此任。”
“岳父不必过谦。”赵光义道,“您教导过德昭,教导过承煦,都是栋梁之材。教导太子,非您莫属。”
话说到这份上,林凡无法推辞:“老臣遵旨。”
宴会结束后,林凡被单独留下。赵光义带他到御花园散步。
夏夜的御花园,凉风习习,荷香阵阵。两人沿着池塘漫步,侍卫远远跟随。
“岳父,”赵光义开口,“朕知道,您对德昭的事,心中有芥蒂。”
林凡心中警惕,面上平静:“陛下何出此言?郡王之事,老臣只有惋惜,并无芥蒂。”
“岳父不必掩饰。”赵光义停下脚步,看着林凡,“德昭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他走这条路,朕也心痛。但朕没办法,岳父明白吗?”
林凡沉默。
“先帝突然驾崩,天下未定,南方未平,北方强敌虎视眈眈。”赵光义缓缓道,“这个时候,若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继位,大宋会如何?赵普那些老臣会服吗?各地藩镇会安分吗?契丹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他语气沉重:“朕不是贪图皇位,朕是为了大宋江山。德昭若安分做他的郡王,朕会保他富贵。但他不甘心,他联络旧臣,密谋不轨。岳父,换作是您,您会怎么做?”
林凡无法回答。站在皇帝的角度,赵光义的做法也许没错。权力之争,从来都是残酷的。心慈手软,只会害人害己。
“朕知道,岳父教导过德昭,对他有感情。”赵光义继续道,“但请岳父相信,朕对那孩子,也有叔侄之情。走到这一步,非朕所愿。”
他转身看着林凡:“岳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大宋需要稳定,需要统一,需要开创盛世。朕需要您的帮助,太子需要您的教导。为了大宋,为了百姓,请您放下成见,助朕一臂之力。”
这番话,说得诚恳。林凡看着赵光义,这个他名义上的女婿,实际上的皇帝,心中复杂。
他知道,赵光义说的有道理。从国家利益出发,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确实比一个年轻的皇子更适合领导大宋。但德昭的死,终究是悲剧。
“陛下,”林凡缓缓道,“老臣老了,只想安度晚年。朝中大事,有赵普、曹彬、潘美等能臣辅佐,足矣。太子教导,老臣会尽绵薄之力,但只怕力不从心。”
赵光义听出了林凡的保留,但也不强求:“有岳父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您回洛阳后,好生休养。待身体好些,再来教导太子。”
“谢陛下。”
离开御花园,林凡长长舒了口气。今晚的对话,是赵光义在安抚他,也是在拉拢他。这位新皇帝,确实是个厉害角色——既懂得强硬,也懂得怀柔。
回到馆驿,林凡一夜未眠。他在想,自己该何去何从?继续归隐,不问世事?还是接受赵光义的邀请,出山辅政?
前者符合他的“躺平”初心,但看着历史走向,看着可能的悲剧,他能否真的心安?后者意味着再次卷入权力漩涡,以他七十七岁的高龄,还能承受吗?
天快亮时,林凡做出了决定:回洛阳,继续归隐。但可以以书信方式,为太子提供一些建议,也算是尽一份力。
这个决定,既保持了距离,又不完全拒绝。中庸之道,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次日,林凡请求回洛阳。赵光义准奏,赐下许多书籍文玩,派御林军护送。
离开开封时,林凡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皇城。他知道,这次回去,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七十七岁的老人,经不起长途跋涉了。余生,就在洛阳安度吧。
马车驶出城门,踏上归途。夏日的阳光明媚,田野里庄稼茁壮,农夫在耕作,孩童在玩耍。
太平兴国元年的夏天,看起来一切安好。
但林凡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五、南征南唐
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春。
洛阳魏王府的书房里,林凡正在整理手稿。这几个月,他将自己几十年的经历、思考,以及一些来自现代的知识,整理成册。不为了流传后世,只为了留下一点痕迹。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永宁公主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夫君,歇会儿吧。”
林凡放下笔,接过茶碗:“昭序来信了吗?”
“来了。”永宁公主递过信,“说朝廷已决定对南唐用兵,曹彬为主帅,潘美为副,发兵十万,水陆并进。”
林凡展开信细看。符昭序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朝中的讨论:赵光义力主伐唐,认为南唐主李煜昏庸,国力衰弱,正是攻取之时。曹彬等人也支持,认为大宋经过几年休整,兵精粮足,可以一战。
只有少数大臣反对,认为连年用兵,耗费巨大,当与民休息。但赵光义决心已定,反对无效。
“该来的还是来了。”林凡轻叹。
历史上,南唐灭亡就在这一年。那个“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李煜,即将成为亡国之君。
“夫君觉得,这一战能胜吗?”永宁公主问。
“能。”林凡肯定地说,“南唐国力已衰,李煜又不通军事,只顾吟诗作赋。大宋兵精将勇,曹彬、潘美都是名将,必胜无疑。”
“那要打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林凡道,“关键是金陵城。若能速破金陵,南唐各地就会望风而降。若久攻不下,恐生变数。”
他想起现代读过的历史:曹彬围金陵数月,李煜拒不投降,最终城破被俘。那一战,虽胜,但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夫君可要写信提醒?”永宁公主问。
林凡想了想,摇头:“不必。曹彬用兵谨慎,潘美勇猛善战,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我若写信,反而显得多事。”
他顿了顿:“不过,可以给昭序写封信,让他提醒户部,做好粮草供应。打仗打的是钱粮,粮草充足,才能持久。”
“好,妾身去准备笔墨。”
信刚写好,管家来报:“老爷,白马寺慧明大师求见。”
林凡有些意外。慧明很少主动来访,必有事。
“快请到客厅。”
客厅里,慧明神色凝重。见林凡进来,他合十行礼:“魏王,贫僧有一事相告。”
“大师请讲。”
“贫僧的师弟慧觉,从宫中传来消息。”慧明压低声音,“陛下在准备伐唐的同时,也在暗中调查……当年太祖驾崩之事。”
林凡心中一凛:“调查什么?”
“调查那夜在万岁殿当值的宫人、太医。”慧明道,“据说,有人私下议论,说太祖死得蹊跷。陛下得知后大怒,命人彻查,要找出‘散布谣言’之人。”
林凡明白了。赵光义这是要清除隐患,堵住悠悠众口。那些知道内情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大师为何告诉我这些?”林凡问。
“因为慧觉师弟也在调查之列。”慧明眼中露出担忧,“他虽不知内情,但那夜他在宫中诵经,听到了一些动静。若被问及,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凡沉吟:“慧觉大师可说了什么?”
“他说,那夜确实听到殿中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后来听到晋王喊‘陛下驾崩’,才知道出事了。”
“那就照实说。”林凡道,“听到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这既说了实话,又没涉及关键。陛下就算不满,也抓不到把柄。”
慧明点头:“贫僧也是这样想。但怕陛下多疑……”
“陛下确实多疑。”林凡叹道,“但越是多疑,越要坦然。遮遮掩掩,反而惹人怀疑。让慧觉大师照实说,不会有事的。”
“谢魏王指点。”慧明松了口气。
送走慧明,林凡在庭院中独坐良久。赵光义调查太祖死因,这在意料之中。一个得位不正的皇帝,最怕的就是议论,最想做的就是掩盖。
但有些事,越是掩盖,越引人怀疑。那些宫人太医,恐怕难逃一劫。
果然,几天后消息传来:万岁殿当夜的三个太监、两个宫女“暴病身亡”,太医令王守贞“失足落井”。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都死了。
赵光义下旨,严厉谴责“散布谣言、离间君臣”的行为,宣布太祖死因已查明,是“突发恶疾,救治不及”,任何人不得再议。
一时间,朝野噤声。再无人敢提“烛影斧声”。
林凡听到消息,只是叹息。权力的血腥,他见得太多了。这些人的死,不过是帝王心术下的牺牲品。
他现在只希望,战事顺利,南唐早日平定。天下统一,百姓安居,这才是最重要的。
四月,宋军大举南下。曹彬率水军从荆南出发,沿长江东下;潘美率陆军从合肥南下,直指金陵。两路大军势如破竹,连克池州、芜湖、当涂,兵临金陵城下。
李煜紧急调兵遣将,命大将皇甫继勋率军十万守城。同时派使者向吴越求援,但吴越王钱俶早已暗中归附大宋,拒不发兵。
战报每日传回开封,再传到洛阳。林凡虽不参与,但关注着战局进展。
六月,宋军包围金陵。曹彬采用围而不打的策略,切断城中粮道,等待守军自乱。潘美则在周边扫清障碍,击溃南唐援军。
七月,金陵城中粮尽。百姓开始食树皮、啃草根,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剧。皇甫继勋请求突围,李煜不许,仍幻想吴越援军。
八月十五,中秋夜。曹彬下令总攻。宋军从四面同时攻城,激战一夜,破城而入。皇甫继勋战死,李煜在宫中束手就擒。
立国三十九年的南唐,灭亡。
消息传来,举国欢庆。赵光义在开封大宴群臣,庆祝统一大业又进一步。
林凡在洛阳听到消息,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他想起了李煜,那个才华横溢却生错时代的词人。亡国之君的命运,从来都是悲惨的。
果然,不久后消息传来:李煜被押解到开封,赵光义封他为违命侯,软禁在府中。那些南唐旧臣,或杀或降,金陵城中一片凄惨。
“又一场悲剧。”林凡对永宁公主说。
“夫君是指李煜?”
“不只是李煜。”林凡道,“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饿死的百姓。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血与火。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这种悲剧。”
永宁公主握住他的手:“夫君已经做了很多了。没有你,也许乱世还要多延续几年,多死很多人。”
林凡苦笑:“也许吧。但看着这些悲剧发生,还是心中不忍。”
“这就是夫君与别人不同的地方。”永宁公主温柔地说,“别人只看到胜利,只看到功业。夫君却看到背后的血泪,看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这才是真正的仁心。”
林凡看着妻子,心中涌起暖意。这一生,能得此知己,足矣。
南唐平定后,南方只剩吴越和漳泉二州。吴越王钱俶见大势已去,主动上表请求归附。赵光义准奏,封钱俶为淮海国王,赐宅开封。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钱俶入朝,献上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图籍。吴越和平归附。
至此,南方基本统一。大宋的版图,扩展到长江以南的广阔土地。
消息传到洛阳时,林凡正在度过他的七十七岁寿辰。
子女们齐聚一堂,孙辈绕膝,热闹非凡。符昭序已升任户部侍郎,符昭信任扬州知州,符承煦在洛阳县做得有声有色。符家枝叶繁茂,家道兴旺。
寿宴上,林凡看着满堂儿孙,心中欣慰。这一生,他保全了家族,培养了后代,见证了乱世终结,参与了大一统。虽然没能真正“躺平”,但也算圆满了。
宴后,符昭序陪父亲在书房喝茶。
“父亲,”符昭序道,“南方已定,陛下接下来该对付北汉了。”
林凡点头:“北汉是最后一块硬骨头。它虽小,但有契丹支持,易守难攻。陛下若想攻打,需做好充分准备。”
“陛下已在准备了。”符昭序道,“调集粮草,训练军队,估计明年就会动手。”
“告诉陛下,”林凡缓缓道,“攻打北汉,关键在速战速决。拖久了,契丹援军一到,就难打了。可派一支奇兵,绕过太原,直捣晋阳。同时切断北汉与契丹的联系,让其孤立无援。”
符昭序记下:“孩儿回京后,会找机会转告陛下。”
“不必特意转告。”林凡道,“若有朝臣问起,你可以说这是你的想法。不要提我。”
“为何?”
“陛下现在需要的是年轻才俊,不是老朽之言。”林凡微笑,“你正当壮年,该崭露头角了。为父能教的,已经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符昭序眼眶微湿:“父亲……”
“去吧。”林凡拍拍儿子的肩,“好好做事,忠于朝廷,爱护百姓。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就是最好的尽孝。”
符昭序深深一揖:“孩儿谨记。”
送走儿子,林凡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太平兴国三年的月亮,与六十年前后梁时的月亮,并无不同。
变的只是人间,只是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沉浮的人们。
他的旅程,即将到达终点。但大宋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统一天下,开创盛世,这条路还很长。但他相信,有这个时代的人们努力,有赵光义这样的皇帝领导,有无数忠臣良将辅佐,大宋会走向辉煌。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穿越者,能参与这段历史,能见证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幸运。
夜深了,林凡吹熄蜡烛,回到卧室。
永宁公主已睡下,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躺下,为她掖好被角。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如水。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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