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病重缠身,初心得偿
一、春寒料峭
太平兴国四年的春天,来得迟疑而阴郁。
正月刚过,洛阳城本该冰消雪融、柳芽初绽的时节,却接连下了好几场冷雨。雨丝细密绵长,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而下,打湿了青石板路,浸透了瓦檐墙根,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仿佛连时光都在这样黏腻的天气里滞重起来。
魏王府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林凡靠在一张铺了厚厚貂皮垫子的檀木躺椅上,腿上盖着锦被。他手里拿着一卷《庄子》,目光却有些涣散,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窗纸上,像极了某种遥远而规律的更漏。
永宁公主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见他又在发呆,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该喝药了。”她在椅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将药碗递过去。
林凡回过神来,接过碗。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苦味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药汁从喉咙滑下,留下满口的涩意。
“今日觉得如何?”永宁公主接过空碗,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老样子。”林凡声音有些沙哑,“胸口闷,喘气不匀,浑身没力气。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他说得平淡,永宁公主的眼圈却微微红了。她拿出帕子,替他拭去唇边一点药渍:“别说这样的话。开春天寒,旧疾复发也是常有的。好生将养些时日,总会好转的。”
林凡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曾经柔软白皙,如今也已布满皱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轻轻摩挲着,低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永宁公主摇摇头,泪水却忍不住滚落下来:“妾身不苦。只要能陪着夫君,怎样都好。”
两人静静坐着,窗外雨声潺潺,室内炭火噼啪。岁月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只剩下彼此手心的温度,和那些无需言说的陪伴。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个月里已成了常态。
自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后,林凡的身体便每况愈下。起初只是咳嗽、乏力,请了洛阳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开了方子调理,却不见根本好转。年节时勉强支撑着受了儿孙们的拜贺,宴后便又倒下了。过了正月,病情更是反复,有时白日里精神尚可,能说几句话,看看书;到了夜里,却常常胸闷气短,难以安眠,需倚着高枕才能勉强呼吸。
太医从开封来了几拨,诊脉后都面色凝重。开的方子换了好几副,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进府里,人参、灵芝、鹿茸……可林凡的身体就像一口漏了的缸,无论灌进多少补益之物,精气神还是不可遏制地流逝着。
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不是寻常的病痛。
七十八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是罕见的高寿。更何况他这具身体历经六十余年乱世浮沉,少年时在军旅中颠沛,中年时在朝堂上劳心,晚年虽得享太平,但早年积累的损伤,终究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来。
作为穿越者,他更清楚符彦卿的历史卒年——公元975年,享年七十八岁。如今,正是这个年份的春天。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林凡有时会在深夜独醒时这样想。窗外夜色如墨,室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着他苍老的面容。那一刻,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只是……终究还是有些不舍。
不舍这得来不易的太平岁月,不舍身旁相伴一生的妻子,不舍满堂儿孙的欢声笑语,不舍这洛阳城的春花秋月,甚至不舍手中这卷读到一半的书。
“老爷,”老陈轻手轻脚进来,打断了沉思,“二公子从扬州派人送了些新茶来,说是今年第一批明前龙井。可要沏一壶尝尝?”
林凡抬眼,点点头:“沏吧。也给你家夫人沏一杯。”
老陈应声退下。永宁公主嗔怪道:“妾身又不爱喝茶,夫君自己享用便是。”
“尝尝鲜。”林凡微笑,“昭信这孩子,在扬州任上倒是尽心。听说他修了水渠,劝课农桑,当地百姓颇为称道。”
提到儿女,永宁公主脸上有了光彩:“几个孩子都争气。昭序在户部,昭信在扬州,承煦在洛阳县,都算勤勉。孙辈们也肯读书上进。咱们符家,总算没辱没门风。”
“是啊。”林凡望向窗外雨幕,目光悠远,“能在乱世中保全家族,在太平里培养子孙,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这话说得轻,永宁公主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她心中一紧,握紧了林凡的手:“夫君……”
“我没事。”林凡拍拍她的手背,“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不多时,老陈端了茶进来。青瓷茶盏里,碧绿的茶汤清澈透亮,袅袅热气带着清新的香气升腾而起。林凡接过一盏,轻轻吹了吹,啜了一小口。
茶香在口中化开,先是一缕微涩,随即回甘悠长,仿佛把江南春天的山野气息都带到了这北方的雨日里。
“好茶。”林凡赞道,“昭信有心了。”
他慢慢喝着茶,永宁公主陪在身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说承煦家刚添了个小曾孙,说洛阳城东新开了家书肆,说白马寺后山的桃花快开了……都是些琐碎小事,却透着烟火人间的温暖。
窗外雨势渐小,终于停了。云层裂开缝隙,几缕微弱的阳光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假山石上的青苔被雨水洗得鲜绿,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停了。”永宁公主起身推开半扇窗,“空气清爽些,夫君可要出去走走?”
林凡犹豫了一下。他的确觉得闷,但浑身乏力,走几步就喘。
“就在廊下坐坐吧。”他最终道。
老陈和两个丫鬟连忙过来搀扶。永宁公主亲自为他披上厚实的狐裘,又拿了暖手炉塞进他怀里。一行人缓缓出了暖阁,来到正屋前的回廊下。
廊下早已摆好了铺着软垫的藤椅和小几。林凡坐下,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滞闷感似乎减轻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闭目定了定神,再睁开眼时,庭院里的景致清晰起来。
那棵老梅树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零星残蕊,嫩绿的新叶却已抽出,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假山旁的几丛竹子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竹叶上水珠滚动,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墙角一株早开的玉兰,白色花瓣沾着水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春天……还是来了。”林凡喃喃道。
哪怕天气阴郁,哪怕身体衰朽,季节更迭的脚步从不停止。冬去春来,花开花落,这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规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是后梁贞明年间吧?他刚穿越不久,还是个一心只想“躺平”的少年。那时符家在大同,春天来得晚,但一旦来了,草原上便会开满不知名的野花。他常借口游玩,骑马出城,躺在花丛里看天,幻想自己能远离纷争,做个逍遥闲人。
后来呢?
后来父亲降唐,他被迫卷入晋梁之争;后来娶了永宁公主,成了外戚;后来掌兵权,上战场;后来历经朝代更迭,一次次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求生……
“躺平”的初心,就像少年时躺在草原上看见的那片天空,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他这一生,终究没能真正闲下来。
“夫君在想什么?”永宁公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凡转头看她。妻子也老了,鬓发斑白,眼角皱纹深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温柔,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凡缓缓道,“那时你还是永宁公主,李存勖刚赐婚,我百般推脱不得,心中郁闷。婚宴那日,你穿着大红嫁衣,却偷偷掀了盖头一角看我,被我逮个正着。”
永宁公主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么久的事了,夫君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林凡微笑,“你当时说:‘驸马为何不喜?是嫌我貌丑,还是嫌我愚钝?’我说:‘都不是,只是……我不想当驸马。’你愣了片刻,然后笑了,说:‘巧了,我也不想当公主。’”
那是乱世中两个身不由己的年轻人,在命运的安排下结为夫妻。起初只是相敬如宾,后来在动荡岁月里相互扶持,渐渐生了真情。再后来,携手走过数十年风雨,成了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
“那时真年轻啊。”永宁公主感慨,“一转眼,都过去五十多年了。”
“五十五年。”林凡准确地说出数字,“后唐同光元年到如今,整整五十五年。”
五十五年,半个多世纪。从十三岁穿越至今,六十五年光阴流转。他见证了五个朝代的兴衰,亲身参与了乱世终结的过程,从一个只想逃避的现代灵魂,被迫成长为能在历史洪流中立足的人物。
若说遗憾,或许就是没能真正“躺平”吧。
但若说无悔……林凡看着庭院里渐浓的春意,看着身旁相濡以沫的妻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保全了符家,培养了几代子孙,参与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事,辅佐了柴荣、赵匡胤这样的明主,见证了大宋的建立和南方的统一……这些,是一个现代历史爱好者曾只能在书本上遥想的经历。
“老爷,大公子派人送信来了。”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凡接过信。符昭序如今在户部任侍郎,公务繁忙,但每隔三五日必有家书。信中说,朝廷已决意对北汉用兵,各项准备正在紧锣密鼓进行;陛下多次问及父亲病情,表示关切;又提及太子赵元佐近日开始参与朝政,表现颇为稳重……
信的末尾,符昭序写道:“儿在开封,心系洛阳。父亲病体,日夜挂怀。恨不能亲侍汤药,以尽孝道。万望父亲保重玉体,安心静养。待公务稍缓,必请假归省。”
字迹工整,语气恭谨,透着真挚的关切。
林凡将信递给永宁公主,轻叹道:“孩子们都孝顺,只是各有职司,不必让他们挂心。”
“昭序也是好意。”永宁公主看完信,小心折好,“陛下既然问起,咱们也该有个回话。夫君看,如何回复?”
林凡沉吟片刻:“就说我年老体衰,旧疾复发,需长期静养,谢陛下关怀。至于朝中事……就说我早已不问政事,唯愿陛下龙体安康,大宋国泰民安。”
他顿了顿,又道:“再提醒昭序一句,北汉之事,宜速不宜缓。契丹必会救援,若能切断其联系,则事半功倍。”
永宁公主点头记下,随即嗔道:“夫君方才还说不再过问朝政,这不又出起主意来了?”
林凡失笑:“最后一点念想罢了。毕竟……北汉是最后一处了。”
是啊,北汉之后,中原便将真正统一。五代十国那绵延数十年的乱世,将画上最终的句点。这是他穿越以来,一直期盼看到的局面。
哪怕身体已如风中残烛,他也想撑到那一天。
雨后的庭院起了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永宁公主忙道:“起风了,夫君还是回屋吧。”
林凡也确实觉得有些冷,点点头。众人又搀扶着他回到暖阁。这一番走动,虽只是廊下坐了片刻,却已耗去他不少力气。躺回椅上时,他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参汤。”永宁公主急道。
老陈连忙端来温着的参汤。林凡喝了几口,缓过气来,摆摆手:“无妨,就是累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室内炭火的噼啪声,听着妻子轻声吩咐下人的声音,听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雨声……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半梦半醒间,许多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大同府的庭院里尝试制作简易牙刷;看见第一次遇见李存勖时,故作怯懦的窘态;看见柏乡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看见与永宁公主成婚那夜,烛光下她羞涩的笑容;看见父亲符存审病榻前的嘱托;看见阳城大捷后士兵们的欢呼;看见柴荣北伐时坚定的眼神;看见赵匡胤黄袍加身时的豪迈;看见赵德昭在白马寺禅房里含泪的模样……
一幕幕,一重重,像走马灯般旋转不息。
最后定格在眼前的,却是洛阳城春日雨后的庭院。老梅树发了新芽,竹叶上水珠滚落,玉兰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样……也好。”他在心里轻声说。
二、手稿秘藏
二月中旬,林凡的病情稍有好转。
或许是天气转暖,或许是新换的方子起了作用,他不再整日卧床,能在暖阁里坐起身来,看看书,写写字。精神好时,还能在永宁公主的搀扶下,在庭院里慢慢走上一小圈。
符承煦几乎每日都来请安。这个长孙如今已完全褪去青涩,有了为官者的沉稳气度。他在洛阳县任上做得有声有色,整顿吏治,兴修水利,颇得百姓好评。赵光义曾有意调他入京,他却上书婉拒,说愿在地方多历练几年。
林凡知道,这孩子是放心不下自己。
“祖父今日气色好多了。”符承煦奉上新抄录的一卷诗集,“这是孙儿近日整理的唐人七绝,祖父闲着可翻看解闷。”
林凡接过,随手翻开一页,是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低声念了一遍,心中感慨。
这诗写的是汉唐边塞,可他读来,却想起五代时的纷争,想起与契丹的屡次交战,想起燕云十六州的得失……千年明月照边关,多少征人未还乡。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而身处其中的人,却要一遍遍经历血与火的洗礼。
“承煦,”林凡放下诗集,“你在县里,可曾见过退伍的老兵?”
符承煦点头:“见过不少。有些是后周时退役的,有些甚至是后晋、后唐时的老兵。大多年迈体弱,生活困顿。孙儿已命县衙登记造册,酌情给予抚恤。”
“做得对。”林凡欣慰道,“这些人,当年也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如今太平了,不能忘了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不只老兵。乱世几十年,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能在一县之内,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大功德。”
符承煦肃然:“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还有一事。”林凡示意他靠近些,压低声音,“我书房东墙第三个书架最上层,有个紫檀木匣。里面是我这些年写的一些手稿,有治军心得,有政务见解,也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我走之后,你将它取出来,妥善保管。将来若有用处,可酌情参看;若无用,便深藏之,莫要示人。”
符承煦心中一凛,听出这是托付之意,眼圈微红:“祖父何出此言?您定能康复……”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林凡平静道,“我今年七十有八,已是罕见的高寿。该交代的事,总要交代清楚。”
他看着长孙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仿佛看到了符家未来的希望:“符家能有今日,来之不易。你要记住,无论朝局如何变幻,符家子弟当以忠君爱国为本,以勤政爱民为要,不结党,不营私,不恋权位,但求问心无愧。如此,方可保家族长久平安。”
“孙儿……记住了。”符承煦声音哽咽,深深一揖。
林凡拍拍他的手:“去吧,好好做事。不必日日来看我,你肩上担着一县百姓呢。”
符承煦离去后,林凡独坐良久。
那匣手稿,是他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写下的。有些是纯粹的政务军事心得——如何练兵,如何筑城,如何治水,如何赈灾……这些基于现代知识又结合古代实际的经验总结,他原本想留给子孙参详。
但更多的,是一些“不合时宜”的文字。
有对五代乱世的反思,有对皇权更迭的剖析,有对民生疾苦的记录,甚至还有一些超越时代的思想萌芽——比如对科举制度的改良设想,对商业发展的看法,对法律公平的思考……
这些东西,在当下的大宋,太过超前,也太过敏感。赵光义虽是明君,但帝王心术,最忌臣子有“异端”之思。所以林凡一直深藏不露,只在手稿中倾吐。
如今,他自知时日无多,这些手稿该有个归宿。
烧掉?舍不得。那是他穿越一生思考的结晶,是另一个灵魂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痕迹。
全部留给子孙?风险太大。万一将来有变,可能给符家招祸。
思来想去,他有了主意。
“老陈,”林凡唤来老仆,“你去请白马寺慧明大师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托。”
慧明来得很快。这位高僧已年过七旬,须眉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澄澈。见林凡病容憔悴,他合十叹道:“魏王清减了。”
“岁月不饶人。”林凡请他在对面坐下,让下人退去,只留永宁公主在旁。
“今日请大师来,是有一事相托。”林凡开门见山,“我这些年来,闲暇时写了不少文字。有些是读书心得,有些是往事回忆,零零散散,不成体系。如今我年迈多病,恐不久于人世,这些手稿留在府中,恐将来散佚。想请大师代为保管,藏于寺中。”
慧明微微惊讶:“魏王何不传于子孙?”
林凡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若能从政为官,该读的是圣贤书、律法典籍,不是我这老朽的闲言碎语。况且……”他顿了顿,“其中有些想法,不合时宜,流传出去反为不美。藏于佛门清净地,最为妥当。”
慧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悟:“魏王是担心……”
“只是防患未然。”林凡坦然道,“大师是方外之人,不问世事。手稿藏于寺中,可保无虞。将来若真有有缘人得见,或许能从中得一启发;若无缘,便让它随岁月湮没,也无妨。”
永宁公主在旁听着,心中酸楚。她知道夫君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慧明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贫僧便代为保管。魏王放心,白马寺藏经阁深幽,这些手稿必不会外泄。”
“多谢大师。”林凡松了口气,“另外,还有一事。我走之后,若儿孙问起,只说手稿已随我陪葬。此事,只大师与我夫妇二人知晓。”
这是双重保险。即便将来有人觊觎或追查,也会以为手稿已随葬,不会想到藏在白马寺。
慧明合十:“贫僧明白。”
事情交代完毕,林凡让永宁公主去取手稿。不多时,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被抬了出来。每个匣子都上了锁,钥匙只有林凡和永宁公主有。
“共两匣。”林凡道,“一匣是寻常文字,大师可随意处置。另一匣……”他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递给慧明,“这一匣,烦请大师深藏,非到万不得已,莫要开启。”
慧明接过钥匙,郑重收好:“魏王放心。”
手稿被悄悄运往白马寺。林凡看着空荡荡的书架一角,心中既轻松又怅然。
那些文字,承载了他太多记忆和思考。如今将它们托付出去,就像把一部分灵魂也寄存了出去。
“夫君可要歇息?”永宁公主见他神色疲惫,关切问道。
林凡摇摇头:“扶我去书房,我想再写点东西。”
永宁公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搀扶着他来到书房。纸墨早已备好,林凡在书案前坐下,提笔沉思。
该写什么呢?
最后的日子,该留下些什么?
他想起穿越之初,那个一心想“躺平”的现代灵魂;想起乱世中被迫成长的无奈;想起一次次在历史节点上做出的选择;想起那些逝去的人——父亲符存审、柴荣、赵匡胤,甚至赵德昭……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浮生六纪》
他写下这三个字,作为标题。
然后,开始缓缓书写:
余,符彦卿,陈州宛丘人。父存审,后唐名将。余生于唐昭宗光化元年(注:此为符彦卿真实生年,林凡穿越时为后梁时期,此处以本尊口吻),历梁、唐、晋、汉、周、宋六朝,年七十有八。将逝之际,回望浮生,恍若一梦。遂记其大略,分六纪述之……
他写得很慢,时写时停。有时咳嗽起来,需停下喘息;有时记忆模糊,要凝神回想。永宁公主在旁研墨添茶,默默陪伴。
从午后写到黄昏,书房内光线渐暗。老陈进来点了灯,橘黄的灯光映着林凡苍老的侧脸,和纸上渐渐增多的字迹。
他写少年时随父从军,写梁晋争霸的残酷;写娶永宁公主后的外戚生涯;写后唐倾覆时的抉择;写在后晋与契丹交战的血火;写后汉短命朝代的挣扎;写在后周辅佐柴荣的岁月;写北宋建立后的归隐……
不是史官的客观记录,而是一个亲历者的主观回忆。有战场上的生死一瞬,有朝堂上的暗流汹涌,有家庭的温馨时刻,也有夜深人静时的孤独思索。
当然,他隐去了穿越者的身份,也隐去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见解。这只是一份看似寻常的回忆录,一个老臣对一生的回顾。
但字里行间,仍能读出别样的意味。
写到柴荣北伐时,他笔锋沉重:
世宗雄才,志在统一。亲征契丹,连克三关,兵锋直指幽州。余随军出征,见将士用命,百姓箪食壶浆,心甚壮之。然天不假年,世宗中途染疾,功败垂成。每思及此,未尝不扼腕长叹。若天再假世宗十年,燕云可复,北疆可定,何至于今仍为心腹之患?
写到赵匡胤时,笔调复杂:
太祖起于行伍,豁达大度,有包容四海之量。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不戮一人而定天下。杯酒释兵权,消弭内乱之祸;重文抑武,开启太平之基。然晚年未立太子,致身后有“烛影斧声”之疑。虽真相难明,然兄弟阋墙,终为憾事。
写到赵光义,则含蓄而保留:
今上承嗣大统,勤政爱民,志在统一。平南唐,纳吴越,北方之敌仅余北汉。若假以时日,必能竟太祖未竟之业。然……
“然”字之后,林凡停笔良久。
最终,他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然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为臣者,当守本分,尽忠心,不揣测,不妄议。如此,方能保身全家,善始善终。
这既是对自己的总结,也是对子孙的告诫。
写到赵德昭之死时,林凡的手微微颤抖。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换了张纸,沉思许久,才缓缓写下:
魏王德昭,太祖长子,余曾授其课业。聪慧仁厚,有君子之风。然命运多舛,青年而逝。余每思之,心痛难已。昔在白马寺,余曾劝其“放下,活着”。惜其终未放下,以致于此。呜呼!权力之争,古来如此。位高者危,权重者险。若能早悟此理,或可避祸乎?
这段写得隐晦,但知情者自能读懂其中的悲愤与无奈。
最后,他写到自己的“躺平”初心:
余少时,尝慕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闲适。奈何生于乱世,身为将门,不得不持戈矛,涉险阻。中年时,权势日盛,外戚之名,五朝不绝。常思急流勇退,归隐林泉,然时势逼人,身不由己。及至晚年,天下渐定,方得返洛阳,莳花弄草,读书写字,略尝闲适之味。然此时老矣,病矣,虽得闲而不得享矣。岂非命耶?
然细思之,余之一生,虽未得彻底“躺平”,然保全家族于乱世,辅佐明主于危时,见证统一于当代,儿孙满堂,门楣不坠,亦可谓无憾矣。所谓初心,或不在形式之闲逸,而在内心之安宁。能于乱世中守得本心,于权势中不忘仁念,于纷扰中保全至亲,此心安稳,便是“躺平”矣。
写到这里,林凡长舒一口气,放下笔。
窗外已是夜色深沉,繁星点点。书房里灯火温暖,墨香淡淡。
永宁公主一直默默陪在一旁,此刻才轻声问:“夫君写完了?”
“差不多了。”林凡看着桌上厚厚一叠文稿,“还有些琐事想记,日后慢慢补吧。”
“妾身帮夫君收好。”永宁公主小心地将文稿整理齐整,用锦缎包好,“这是夫君一生的心血,要好好珍藏。”
林凡却摇头:“这《浮生六纪》,我本不想流传。只是……总得留下点什么,证明我曾来过这个世界。待我走后,你可将它与我其他手稿放在一处,深藏府中。百年之后,若有有缘人得见,或许能从中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夫君……”永宁公主声音哽咽。
“别难过。”林凡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从后唐到如今,五十多年风雨同舟,你从未离弃。这份情义,我铭记于心。”
永宁公主泪如雨下,伏在他膝上:“妾身……妾身只愿能再多陪夫君几年……”
“已经够长了。”林凡轻抚她的白发,“我们都老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两人相拥而坐,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淡淡的花香。这安宁的春夜,仿佛能抚平所有岁月的伤痕。
三、旧友来访
二月下旬,林凡的病情出现反复。
那日他精神稍好,在永宁公主的搀扶下到庭院里晒太阳。春日暖阳照在身上,颇为舒适。他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凳上,看着满院春光,忽然想起一事。
“老陈,”他唤来老仆,“你去城西赵记糕点铺,买一盒桂花糕来。”
永宁公主奇道:“夫君怎么忽然想吃桂花糕?那要秋天桂花开了才做得正宗,如今是春天,未必有。”
“不是我想吃。”林凡目光悠远,“是想起一个人……她最爱吃桂花糕。”
永宁公主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夫君是说……宣懿皇后?”
林凡点头,眼中浮现伤感。
宣懿皇后符氏,他的三女儿,柴荣的皇后。那孩子从小乖巧懂事,入宫后贤良淑德,深得柴荣敬爱。可惜体弱多病,在南征期间忧心过度,早早离世,死时还不满三十岁。
那是林凡心中永远的痛。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总觉得自己能改变些什么,可女儿的早逝,他却无能为力。
“她小时候,每次我出门,总要我带桂花糕回来。”林凡缓缓道,“后来入宫了,当了皇后,还是惦记这一口。柴荣知道后,特意让御厨学着做,可她说,总不如洛阳赵记的味道。”
永宁公主也红了眼眶:“那孩子……确实让人心疼。”
“算起来,她走了快二十年了。”林凡轻叹,“时间真快啊。”
正说着,老陈匆匆回来,手里却没提着糕点,而是捧着一封信。
“老爷,赵记的掌柜说,这个季节没有桂花糕。但他让小人带封信回来,说是……一位故人留下的。”
林凡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上面没有署名。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短笺,字迹娟秀:
“闻魏王有疾,特来探访。然恐扰静养,未敢登门。昔年承蒙照顾,感激于心。愿王爷早日康复,福寿绵长。旧识赵氏拜上。”
林凡愣住了。
赵氏?哪个赵氏?
他记忆里,姓赵的故人不少,但会这样神秘留信的……
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赵婉儿。
那是后晋天福年间的事了。当时他驻守郓州,有一次微服巡查民情,在街头救下一个被恶霸欺凌的卖唱女子,就是赵婉儿。那女子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林凡便将她安置在府中做些杂事。后来发现她识字懂礼,便让她帮忙整理文书。
赵婉儿做事细心,为人本分,在府中一待就是三年。期间林凡待她如晚辈,她也尽心尽力。直到后晋灭亡,林凡率军投奔刘知远,行前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自寻出路。听说她后来嫁了人,在洛阳开了家糕点铺子……
难道就是赵记?
“老陈,那赵记掌柜,可是位女子?约莫……五十多岁?”林凡问。
老陈点头:“正是。掌柜的是位妇人,看着五十出头,很是和气。她问起老爷病情,小人如实说了。她听完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写了这封信。”
果然是她。
林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乱世中随手救下的一个人,几十年后还记得这份恩情。人生际遇,真是奇妙。
“夫君认识这位赵掌柜?”永宁公主问。
林凡将往事简单说了。永宁公主听后感慨:“乱世之中,能得善终,也是福分。她既然来了,不如请进府一见?也算是故人重逢。”
林凡想了想,摇头:“她既不愿打扰,便由她吧。你让老陈回个话,就说我谢谢她的心意,也祝她安康。”
有些缘分,不必强求重逢。知道对方安好,便足够了。
然而,赵婉儿的来访似乎开了个头。接下来的几天,陆续又有几位故人得知林凡病重,前来探视。
第一个登门的是曹彬。
这位大宋名将,如今已官至枢密使,是赵光义最倚重的军事统帅。他奉命筹备北伐北汉事宜,路过洛阳,特意停留一日,前来拜访。
“魏王!”曹彬一进暖阁,便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末将曹彬,拜见魏王!”
林凡忙让老陈搀扶他起来:“曹将军快快请起。你如今是枢密使,朝廷重臣,岂能行此大礼?”
曹彬起身,眼中含泪:“在彬心中,您永远是老帅,是前辈。当年在高平,若非魏王调度有方,彬早已战死沙场。这份救命之恩,教诲之情,彬永生不忘!”
高平之战,那是后周显德元年的事了。柴荣新继位,北汉联合契丹来犯。林凡作为左路军统帅,曹彬当时还是个中级将领,奉命守一处要隘。北汉军猛攻,曹彬部伤亡惨重,几乎失守。是林凡及时派援军赶到,才稳住阵脚。战后,林凡又举荐曹彬,使他得以崭露头角。
“都是陈年往事了。”林凡微笑道,“你能有今日成就,全靠自己本事。我听说,平定南唐一役,你指挥若定,仁厚待民,金陵城破时秋毫无犯,实乃名将风范。”
曹彬谦道:“都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彬不敢居功。”他在林凡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端详老帅的病容,痛心道:“魏王清减太多了。太医怎么说?”
“年老体衰,旧疾缠身,非药石可医。”林凡倒是坦然,“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说说吧,北伐北汉,准备得如何了?”
提到军事,曹彬神色一肃:“陛下决心已定,最迟明年春天发兵。如今正在调集粮草,整训军队。北汉虽小,但有契丹支持,城池坚固,恐是一场硬仗。”
林凡沉吟道:“太原城坚,强攻不易。可考虑围城打援之策。契丹必救北汉,若能预设伏兵,击溃援军,则太原孤城难守。另外,太行山中有小路可通晋阳后方,可派奇兵袭扰,乱其后方。”
曹彬认真记下:“魏王高见。彬定会仔细谋划。”
两人又聊了许多往事。从后周时的并肩作战,到北宋建立后的各守一方。曹彬说起赵匡胤的知遇之恩,说起赵光义的雄心壮志,也说起了朝中一些人事变迁。
“赵普宰相致仕后,陛下启用李昉、吕蒙正等新人。”曹彬道,“朝中气象一新,只是……有些老臣心中不免失落。”
林凡明白他的意思。赵光义在逐步替换赵匡胤时代的旧臣,培养自己的班底。这是帝王常态,无可厚非。
“一朝天子一朝臣。”林凡缓缓道,“你等武将要记住,忠于国家,忠于职守,便是本分。至于朝中人事,不必过多参与。”
曹彬点头:“彬谨记。”
临走时,曹彬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
“此刀是陛下平定南唐时所得,乃南唐宫中珍品。陛下知彬来探视魏王,特命彬带来,赐予魏王。”曹彬双手奉上,“陛下说,魏王乃五朝元老,开国功臣,望您善加保养,早日康复。”
林凡接过短刀。刀鞘精美,刀身寒光闪闪,确是好物。赵光义赐此物,既有抚慰之意,也有显示恩宠之心。
“替我谢陛下隆恩。”林凡道。
送走曹彬,林凡摩挲着短刀,心中感慨。
赵光义确实是个心思缜密的皇帝。他一边清除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一边又对功勋老臣示好安抚。恩威并施,帝王手段。
只是……这样的帝王,真的能开创盛世吗?
林凡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曹彬之后,又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潘美。
这位与曹彬齐名的大将,刚刚结束在南方的镇守,回京述职。听说曹彬去探视了林凡,他也紧随其后,来到洛阳。
与曹彬的恭敬不同,潘美性格更为豪爽直接。他一进暖阁,便大声道:“老魏王!末将潘美来看您了!”
林凡正在小憩,被这洪亮的声音唤醒,不禁失笑:“是潘将军啊,你这嗓门,还是这么大。”
潘美哈哈大笑:“在军营里吼惯了,改不了!”他在床边坐下,仔细看看林凡,皱眉道,“老魏王,您这气色可不太好啊。我带了支百年老参来,给您补补!”
说着,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支品相极佳的人参。
“让你破费了。”林凡道。
“破费什么!”潘美摆手,“当年在阳城,要不是您指挥若定,我们早被契丹人包了饺子。这份情,我老潘记一辈子!”
阳城大捷,那是后晋开运二年的事。契丹大军围城,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是林凡临危不乱,制定夜袭计划,大败契丹军,解了阳城之围。那一战,潘美还是个小校,亲身参与,对林凡的指挥才能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是往事了。”林凡微笑,“听说你在南唐打得很漂亮,连克数城,勇不可当。”
潘美得意道:“那是!金陵城就是我老潘第一个攻上去的!李煜那小子,躲在宫里写词,哪懂什么打仗!”说着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老魏王,曹彬那家伙太婆婆妈妈了。打金陵时,非要围而不打,说什么减少伤亡。要按我的意思,早就强攻上去了!”
林凡正色道:“曹将军做得对。战争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战。能少死些人,总是好的。”
潘美挠挠头:“这道理我也懂,就是性子急。陛下也常说我,让我多跟曹彬学学。”
“你与曹彬,一个善攻,一个善守,正是互补。”林凡道,“将来北伐北汉,还需你们同心协力。”
提到北伐,潘美眼睛一亮:“陛下已经跟我透了底,最迟明年春天!到时候,我老潘一定要打头阵!太原城再坚,我也给它砸开!”
林凡看着潘美豪迈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是年轻时的符彦卿。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凭着一腔热血建功立业的青年将领。
只是……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潘将军,”林凡缓缓道,“你勇猛善战,是国之栋梁。但记住,为将者,不仅要勇,还要谋;不仅要胜,还要稳。北伐之事,关系重大,切不可贪功冒进。”
潘美肃然:“末将谨记老魏王教诲。”
两人又聊了许久。潘美说起南方的风土人情,说起海外的奇闻异事,说起军中的趣事糗事……暖阁里不时传出笑声。永宁公主在门外听着,心中欣慰。夫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了。
潘美一直待到傍晚才告辞。临走时,他忽然收敛笑容,郑重地对林凡行了个军礼。
“老魏王,”他声音有些哽咽,“您多保重。待北伐凯旋,末将再来向您报捷!”
林凡点头:“好,我等着。”
送走潘美,天色已晚。这一日的接连见客,让林凡感到疲惫,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故人来访,不仅带来了慰藉,也唤醒了许多尘封的记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那些并肩作战的同袍,那些在历史洪流中沉浮的人们……
他们都老了,有的已经逝去,有的还在为这个新时代奋斗。
而他自己,也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夫君累了,早些歇息吧。”永宁公主为他掖好被角。
林凡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面孔:曹彬、潘美、赵婉儿,还有更早的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柴荣、赵匡胤……
这一生,遇见过这么多人,经历过这么多事。如今想来,恍如一梦。
窗外的春夜,静谧而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林凡在疲惫中沉沉睡去。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的大同草原。天空湛蓝,野花遍地,他躺在花丛中,看着白云悠悠飘过。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是父亲符存审带着哥哥们打猎归来。他们笑着招呼他,他起身奔跑过去,风吹起他的衣袍,仿佛要飞起来……
那么自由,那么轻盈。
仿佛一生所有的重负,都在那个瞬间卸下了。
四、春风入梦
三月初,洛阳城的春天终于挣脱了连绵阴雨的束缚,展现出明媚的容颜。
阳光变得温暖而明亮,照在庭院里,将青石板晒得发白。老梅树的叶子更加茂盛,在风中沙沙作响。墙角的玉兰花已开到极盛,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更远处,桃树、杏树也绽出了粉红的花苞,整个魏王府仿佛被渐浓的春意包裹着。
林凡的身体似乎也随着天气好转而有了一丝起色。
他能自己坐起身来,能在永宁公主的搀扶下走到廊下晒太阳,甚至偶尔能在庭院里慢走几步。食欲也好转了些,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总算能尝出食物的味道了。
符承煦见状,心中欢喜,请了洛阳城里最有名的几位大夫来会诊。大夫们诊脉后,都表示脉象比前些日子平稳了些,但根基已损,仍需静养,不可劳累。
“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林凡自己倒很知足,“春天嘛,万物复苏,人也跟着精神些。”
他确实感觉好了许多。胸口的滞闷感减轻了,咳嗽也少了,夜里能睡上几个时辰的安稳觉。虽然还是乏力,但至少不再整日昏沉。
永宁公主私下里却仍忧心忡忡。她问过大夫,大夫们都说,年老体衰之症,时有反复。眼下好转,未必是根本好转,可能是回光返照……
这话她不敢告诉林凡,只能自己藏在心里,更加细心地照料。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林凡这日精神特别好,晚饭时多吃了半碗粥,还尝了几口新鲜的春笋。饭后,他靠在躺椅上,看着窗外渐圆的月亮,忽然道:“今晚月色好,我想去园子里坐坐。”
永宁公主迟疑:“夜里风凉,夫君……”
“披厚些便是。”林凡兴致颇高,“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僵了。你看,月色这么好,不去赏赏,岂不辜负?”
永宁公主见他难得有如此雅兴,不忍拂逆,便让老陈准备。厚裘、暖炉、软垫一应俱全,又命人在园中凉亭里挂上纱幔挡风,生起炭盆。一切妥当后,才扶着林凡慢慢走去。
凉亭在花园中央,四面通透,视野开阔。今夜无风,月光如水流泻,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假山、池塘、花木都蒙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晕,仿佛梦境般朦胧。
林凡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坐下,永宁公主陪在身旁。老陈和几个丫鬟远远候着,不敢打扰。
“真静啊。”林凡望着明月,轻声感叹。
的确很静。夜深了,府中众人都已安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托出夜的深邃。月光下的花园,美得不真实,仿佛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夫君可记得,”永宁公主也望着月亮,“显德五年的中秋,我们在汴京赏月。那时世宗还在,宫中设宴,君臣同乐。宴后,咱们偷偷溜出宫,在汴河边上赏月。那夜的月亮,也像今晚这么圆,这么亮。”
林凡回想起来,点点头:“记得。那夜汴河上有许多画舫,灯火通明,笙歌不绝。你说,乱世之中,竟也有这般太平景象,真像做梦一样。”
“是啊,像做梦。”永宁公主轻叹,“后来世宗驾崩,太祖继位,再到如今……一晃眼,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皱纹,却也沉淀出一种经霜愈艳的美。林凡看着妻子,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他忽然说。
永宁公主转头看他:“夫君何出此言?”
“我这一生,看似风光——五朝元老,三朝国丈,位极人臣,荣宠不衰。”林凡缓缓道,“可我知道,这风光背后,是无数次的抉择、挣扎、乃至妥协。为了保全符家,我不得不一次次卷入权力漩涡;为了在乱世立足,我不得不学会权谋算计。我教儿孙们要忠君爱国,可我自己这一生,却侍奉过六个皇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真的彻底‘躺平’,不管世事,只做个闲散富家子,会怎样?符家可能早就湮没在乱世中了,也可能……反而能过得简单些?”
永宁公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夫君,你错了。”
林凡抬眼。
“这乱世,不是你选择卷进来的,是它自己找上门的。”永宁公主目光清澈,“生于将门,身为外戚,这些是你改变不了的出身。你能做的,只是在既定的命运中,尽量走出一条相对安稳的路。”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总说想‘躺平’,可妾身看得明白,夫君心中始终有放不下的责任——对家族的责任,对部下的责任,甚至对天下百姓的责任。阳城大捷时,你本可避战,却选择死守;陈桥兵变时,你本可抵抗,却选择开城。这些选择,都不是为了个人权势,而是为了少死些人,早日结束乱世。”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夫君这一生,看似被迫,实则每一次选择都遵从了内心最深处的声音。那不是懦弱,而是更大的勇气——在乱世中坚守仁念的勇气,在权势中保持清醒的勇气,在身不由己中依然尽力保全他人的勇气。”
林凡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妻子竟如此懂他。
是啊,穿越六十多年,他总觉得自己是被历史洪流推着走,总在抱怨“身不由己”。可细想起来,每一次关键的抉择,他其实都有选择的余地。
投靠李存勖时,他本可另寻出路;成为外戚时,他本可彻底疏离;手握兵权时,他本可拥兵自重;朝代更迭时,他本可择木而栖……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相对稳妥、相对少流血的路。不是为了个人荣华,而是为了——用现代的话说——尽量减少历史进程中的阵痛。
“我……”林凡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死。”
永宁公主笑了,笑容温柔如月光:“这就是夫君与别人不同的地方。那些枭雄只看到天下,那些政客只看到权力,只有夫君,始终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所以夫君不必自责。你这一生,或许没能彻底‘躺平’,但你保护了该保护的人,做了该做的事。在妾身心中,在儿孙心中,在那些受你恩惠的百姓心中,你已经是最好的人了。”
林凡搂住妻子,泪水悄然滑落。
这泪水,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穿越一生,他总在纠结“初心”是否改变,总在遗憾未能真正“躺平”。可妻子这番话,让他忽然明白了——初心从未改变,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那个现代青年林凡,想要的是安稳平静的生活。而穿越后的符彦卿,在乱世中尽力创造的,正是一个能让更多人安稳生活的环境。
保全家族,是让亲人安稳;辅佐明主,是让天下安稳;推动统一,是让时代安稳。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躺平”?不是个人的逃避,而是为更多人撑起一片可以“躺平”的天空。
“谢谢你。”他在妻子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懂我。”
永宁公主摇头:“是夫君让妾身懂的。这五十多年,看着夫君一次次在艰难中抉择,看着夫君始终保有那份仁心,妾身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担当。”
两人相拥而坐,月光如水,倾泻在他们身上。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已是二更。
夜风渐起,带来一丝凉意。永宁公主怕林凡着凉,柔声道:“夫君,回屋吧。”
林凡点点头,却又说:“再坐一会儿,我想……看看这月亮。”
他仰头望着夜空。那轮明月高悬,清辉洒遍人间,照亮了洛阳城的千家万户,也照亮了千里之外的战场、边疆、宫阙……
这月亮,见过梁晋争霸的血火,见过五代更迭的动荡,见过燕云十六州的得失,见过陈桥兵变的仓皇,也见过南唐归附的平静。
如今,它静静照着这座逐渐安宁的城池,照着他这个即将走完一生的老人。
“真美啊。”林凡轻声说。
永宁公主也仰头望去:“是啊,真美。”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纷扰、所有的遗憾与圆满,都融化在这片月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才说:“回吧。”
永宁公主搀扶他起身。两人慢慢走回屋中,月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一夜,林凡睡得很沉,很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战火,没有朝堂,没有权谋。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开满不知名的野花。他躺在花丛中,看着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飘过。远处有孩童的笑声传来,是他年幼的儿孙们在玩耍。更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是宁静的村落。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朵的香气。
他就那样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感受着这份宁静与美好。
仿佛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五、最后的叮嘱
三月下旬,林凡的病情再次反复。
这次来得比之前更凶猛。先是持续低烧,继而咳嗽加剧,胸闷气短,夜里常因呼吸困难而惊醒。太医来看过,换了方子,却不见明显好转。
符昭序得知消息,连夜从开封赶回洛阳。见到父亲枯槁的病容,这位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户部侍郎,竟像孩子般红了眼眶。
“父亲……”他跪在床前,声音哽咽。
林凡缓缓睁开眼,见是长子,微微一笑:“昭序回来了……朝中事务繁忙,不必专程跑这一趟。”
“父亲病重,儿岂能不回?”符昭序握住父亲的手,“太医怎么说?可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儿这就去寻!”
林凡摇头:“该用的药都用了,不必再费心。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都七十八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他说得平静,符昭序却更加心痛。记忆中,父亲永远是那个沉稳如山、智慧如海的存在。无论遇到多大风浪,父亲总能从容应对。可如今,这座山却要倾倒了……
“父亲……”符昭序泪如雨下。
林凡拍拍他的手:“莫哭。你如今是朝廷重臣,一家之主,要坚强些。我有话要交代你,仔细听着。”
符昭序擦去眼泪,正色道:“儿听着。”
林凡缓了缓气,才缓缓开口:“第一,我走之后,符家要更加低调。你是长子,要约束好弟妹子侄,不可骄纵,不可揽权,不可结党。记住,符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权势,而是谨慎。太平年代,武将之家更要如履薄冰。”
“儿明白。”
“第二,对待陛下,要忠,但要有分寸。陛下雄才大略,但疑心也重。你为官处事,当以公心为本,不谄媚,不避事,但也要懂得明哲保身。若有一日,陛下要你做什么违背原则的事……宁可辞官,不可违心。”
符昭序重重叩首:“儿谨记!”
“第三,”林凡目光望向窗外,“北汉之事,陛下决心已定。你户部掌管钱粮,要全力保障,不可有误。统一大业,关乎天下苍生,符家既食君禄,当尽臣责。”
“儿定当尽心竭力。”
“第四……”林凡顿了顿,眼中浮现温柔,“照顾好你母亲。我这一生,亏欠她良多。我走后,你要代我好好尽孝,让她安度晚年。”
符昭序泪水又涌出来:“父亲放心,儿必侍奉母亲终老。”
林凡点点头,喘息片刻,又道:“还有承煦他们……几个孙辈都是好苗子。你要好生教导,但不必强求他们为官。乱世刚过,太平初定,做个读书人,做个教书先生,甚至做个普通百姓,只要品行端正,自食其力,都是好的。”
这话让符昭序有些意外。符家世代将门,父亲却说不必强求为官……
林凡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乱世需要武将定国安邦,太平年代却更需要文治教化。符家……该转型了。从你们这一代开始,多读书,多习文,慢慢从将门转向书香门第。如此,方能长久。”
符昭序恍然大悟。父亲看得远啊!大宋重文抑武,武将之家若不知变通,迟早会被边缘化。转型书香门第,才是长久之计。
“儿明白了。”他郑重道。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林凡感到一阵疲惫。他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累了……想睡会儿。”
符昭序连忙起身:“父亲好生休息,儿就在外间守着。”
他轻手轻脚退出,将门虚掩。外间里,永宁公主正等在那里,见他出来,急切地问:“你父亲怎样?”
“交代了许多事。”符昭序压低声音,“母亲,父亲他……是不是……”
永宁公主泪水滚落,轻轻点头:“太医说,也就这些日子了。”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只有泪水默默流淌。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时醒时睡。醒时精神尚可,能与家人说几句话;睡时则昏沉不醒,呼吸微弱。
符昭信从扬州赶了回来,符承煦也告了假,日夜守在祖父床前。符家的孙辈、曾孙辈,凡在洛阳的,都轮流前来侍疾。暖阁外间,总是坐满了人,却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偶尔响起。
三月二十八日,林凡忽然精神大好。
他一早醒来,竟自己坐起身来,说要洗漱更衣。永宁公主又惊又喜,忙让丫鬟们伺候。洗漱后,林凡换了身干净的常服,甚至吃了小半碗粥。
“今日天气好,我想去书房看看。”他说。
永宁公主担心他身体,但见他精神不错,便答应了。老陈和符承煦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缓缓走向书房。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房,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书房里一切如旧,书架上典籍整齐,书案上文房四宝井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林凡这些年闲暇时所作。
他在书案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个陪伴他多年的空间。
“承煦,”他唤长孙,“去把东边第二个抽屉里那个锦盒拿来。”
符承煦依言取来。那是个普通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封已经泛黄的信。
林凡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符四郎亲启”,字迹潦草,却透着豪迈——是李存勖的字迹。
那是后唐同光元年,李存勖刚称帝不久,写给符彦卿的信。信中回忆当年相遇,感叹“卿若早从吾,功业当不止于此”,又勉励他“好生辅佐,共安天下”。
林凡轻轻摩挲着信纸,眼前浮现出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李存勖啊,一代枭雄,却晚年昏聩,死于兵变。若他当年真的“早从”李存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也许不会。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个人选择而轻易改变方向。
他又拿起第二封,是柴荣的信。那是显德五年,北伐途中写来的。信中详细询问军情,商讨战术,字里行间透着对统一的渴望和对林凡的信任。
“世宗……”林凡轻声叹息。柴荣若多活十年,历史又会怎样?燕云十六州能否收回?大宋能否更早统一?
可惜,没有如果。
第三封是赵匡胤的。建隆三年,林凡归隐洛阳后,赵匡胤写来的问候信。信很短,但情真意切:“卿归林泉,朕心甚慰。然朝中每有大事,常思若卿在侧,当如何决断。望卿善加颐养,待朕南巡,再与卿把酒言欢。”
赵匡胤终究没能南巡。那场“烛影斧声”,改变了一切。
林凡一封封看着,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故去的人,都在这些泛黄的信纸中复活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风云激荡的年代,又见到了那些曾经并肩或相争的人们。
最后,他拿起最底下的一封——没有信封,只是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来,上面是赵德昭的笔迹。那是太平兴国元年,赵德昭被软禁洛阳后,偷偷托人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学生愚钝,未听师言。悔之晚矣。唯愿来生,得为寻常百姓,安稳度日。”
林凡的手指微微颤抖。
赵德昭……那个聪明仁厚的孩子,终究没能逃过权力的漩涡。他的死,是林凡心中永远的痛。
“祖父?”符承煦见祖父神色哀伤,轻声唤道。
林凡回过神来,将信小心折好,放回锦盒。
“这些信,”他缓缓道,“等我走后,都烧了吧。”
符承煦一愣:“这……都是珍贵之物……”
“正因为珍贵,才要烧掉。”林凡目光深远,“这些信中,有太多往事,太多秘密。留着,对符家无益,对逝者不敬。让它们随我而去吧。”
符承煦明白了。这些信涉及太多历史隐秘,留着反而是隐患。
“孙儿明白了。”
林凡又环顾书房,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字上。那是他多年前写的一首诗:
“浮生若梦六十秋,历尽沧桑白了头。
曾逐风云安乱世,终归林泉伴白鸥。
五朝兴废烟云过,三代姻亲恩怨休。
但得儿孙常绕膝,不羡王侯不羡仙。”
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如今读来,感慨万千。
“承煦,”林凡忽然问,“你说,我这一生,是成功还是失败?”
符承煦肃然道:“在孙儿心中,祖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乱世中保全家族,朝堂上忠心辅国,战场上保境安民,晚年又急流勇退,德高望重。这样的人生,怎能不成功?”
林凡笑了,笑容中有欣慰,也有释然。
“英雄不敢当。”他轻声道,“我只是……尽力做了该做的事。”
他在书房坐了很久,看遍了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仿佛在与这个空间告别。最后,他说:“回房吧,我累了。”
符承煦和老陈搀扶他回到暖阁。这一番走动,似乎耗尽了刚积攒的一点精力。躺下后,林凡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睡,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时,暖阁里已点起了灯。永宁公主守在床边,符昭序、符昭信、符承煦等人都围在周围。见他醒来,众人都露出关切的神色。
林凡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妻子、儿子、孙子……这些他最亲的人,此刻都陪在身边。
“都来了……”他声音微弱。
“父亲。”“祖父。”众人轻声应道。
林凡示意他们靠近些。等众人都围拢到床边,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
“我这一生……历经六朝,见惯兴衰。如今大宋初立,天下将定,我能在这个时候走,是福气。”
“你们不要悲伤。我活了七十八岁,儿孙满堂,家族兴旺,已无遗憾。”
“只希望你们……记住几句话。”
他顿了顿,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忠君,但更要爱国。君可换,国不可亡。”
“第二,爱民。为官者,当以百姓为本;为民者,当以勤勉立身。”
“第三,齐家。兄弟和睦,子孙上进,家风清正,比什么权势财富都重要。”
“第四,读书。乱世靠刀剑,治世靠文章。符家子弟,当以诗书传家。”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做人要问心无愧。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己。”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息片刻。众人含泪听着,将这些话深深记在心里。
说完这些,林凡似乎用尽了力气。他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累了……想睡会儿。你们……都去休息吧。”
永宁公主擦去眼泪,柔声道:“好,我们都去休息。夫君好好睡。”
众人轻手轻脚退出,只留永宁公主一人在床边守着。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永宁公主握着林凡的手,静静看着他沉睡的面容。这张脸,她从十八岁看到七十三岁,看了五十五年。从青丝到白发,从红颜到迟暮,他们一起走过了大半个世纪的风雨。
“夫君,”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孩子们也会好好的。符家……会一直兴旺下去。”
沉睡中的林凡,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做了一个安详的梦。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满园花香。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这个安宁的春夜,正缓缓走向生命的终点。
但他留下的,是一个家族的传承,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一颗在乱世中始终未泯的仁心。
而那本深藏在白马寺的手稿,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考,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有缘人发现,继续讲述这个穿越者未尽的传奇。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暖阁内烛光温暖,床榻上呼吸平稳。
春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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