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诸侯争霸的乱世——东周(春秋时期,礼崩乐坏)
4.1 周平王东迁,东周开始(王室衰落,诸侯崛起)
公元前771年,犬戎的铁蹄踏破了西周的都城镐京,周幽王身死国灭,标志着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为特征的西周时代正式终结。第二年(公元前770年),在申侯、鲁侯、许文公等诸侯的拥立下,原太子宜臼在申地即位,是为周平王。面对残破不堪、强敌环伺的关中故地,周平王做出了一个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重大抉择——将都城东迁至洛邑(今河南洛阳)。这一事件,史称“平王东迁”,它不仅是一个王朝都城的迁移,更是一个旧时代落幕和新时代开启的分水岭,拉开了长达五百多年的东周序幕,而东周的前半段,便是我们本章要讲述的“春秋时期”。
仓皇东顾:迁都背后的无奈与妥协
平王东迁绝非荣耀的远征,而是充满无奈与危机的逃亡。此时的宗周(丰镐地区)已是一片废墟:宫殿宗庙焚毁,珍宝财富被掠,人口流散。更致命的是,镐京距离西北的戎狄部落太近,随时可能再次遭受攻击,安全无法保障。而拥立平王的申侯,引犬戎攻周,本身就使王室威严扫地,在关中地区难以维系统治。
东方的洛邑(成周)则是一个理想的选择。这里是西周初年周公营建的东都,城市规模完备,地处“天下之中”,经济文化发达,且远离戎狄的直接威胁。迁都洛邑,可以得到郑、晋、卫等东方诸侯的直接庇护。于是,在晋文侯、郑武公、秦襄公等诸侯的武装护送下,周平王率领残存的王室成员、官吏和部分民众,踏上了东迁之路。
护送诸侯中,秦襄公的表现尤为突出。秦人本为替周王室养马的部族,因护送有功,平王正式封秦襄公为诸侯,并将岐山以西被戎狄占据的“岐丰之地”赐予秦国,许诺“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这虽是一张空头支票,却给了秦国立国和扩张的法理依据,为其日后崛起埋下伏笔。
“二王并立”与王室权威的破产
平王东迁并非一帆风顺。在他即位的同时,以虢公翰为首的另一些诸侯,拥立幽王之弟余臣在携地称王,史称“携王”。出现了长达十年的“二王并立”局面。这赤裸裸地表明,周天子作为天下共主的唯一性和神圣性已不复存在,诸侯可以根据自身利益随意拥立君主。最终,支持平王的晋文侯攻杀携王,结束了分裂。但王室内部的分裂与诸侯的干政,已然开了恶例。
周平王得以巩固地位,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郑武公、晋文侯等强藩的支持。特别是郑国,其国君世代在王室担任卿士(执政大臣),利用职务之便扩张本国势力,甚至与王室发生摩擦。平王一度想分权给虢公,引发郑庄公不满,竟强割王室温地的麦子,周郑关系恶化到“周郑交质”(天子与诸侯互换人质)的地步,这彻底颠覆了君臣尊卑的礼法。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新时代的基调
东迁后的周王室,处境一落千丈。直接控制的地盘仅剩下洛邑周围方圆一二百里的区域,称为“王畿”。人口、兵力、财力都极其有限,甚至不如一个中等诸侯国。经济上需要依赖诸侯的贡赋,但诸侯朝贡日益懈怠。军事上完全丧失了号令诸侯、征讨不庭的能力。
孔子在《论语》中精辟地概括了这一时期的变化:“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西周鼎盛时,制礼作乐、发动战争是天子的特权。而到了春秋时代,这套权力体系彻底崩塌。诸侯们不再听命于周天子,他们自行其是,相互征伐,兼并小国,争夺霸权。周天子虽然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被尊为“共主”,但实际上已沦为大国争霸时可供利用的政治符号和装饰品,其作用类似于一尊“神像”,需要时抬出来供奉,不需要时便弃置一旁。
这种“礼崩乐坏”的局面,正是春秋时代最根本的特征。旧的秩序瓦解了,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整个华夏世界进入了一个依靠实力和诡计重新洗牌的大争之世。
“春秋”之名的由来
这段历史之所以被称为“春秋”,源于鲁国史官按春、夏、秋、冬四季记录本国大事的编年体史书《春秋》。该书相传由孔子修订,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共242年的历史。后世史学家便将这一时期大致对应为“春秋时期”(通常以公元前770年平王东迁为起点,以公元前476年或公元前403年为终点)。《春秋》笔法简略含蓄,但寓褒贬于记事之中(“春秋笔法”),反映了当时人对礼法秩序的怀念和对乱世的评判。
平王东迁,如同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一个中心陨落了,无数个中心试图升起。在周王室衰微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中,诸侯强国蜂拥而起,他们打着“尊王”的旗号,行“攘夷”或争霸之实,上演了一幕幕合纵连横、刀光剑影的活剧。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等霸主相继登场,他们不仅是军事强人,也是新的政治秩序和文化的塑造者。与此同时,社会的深层结构也在悄然剧变:井田制瓦解,土地私有化萌芽;士阶层崛起,知识不再为贵族垄断;思想文化领域更是迎来了空前活跃的“百家争鸣”的先声。一个混乱而充满活力的新时代,就此拉开了大幕。
4.2 春秋五霸登场(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等,争相称霸)
在周王室权威崩塌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中,实力强大的诸侯国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他们渴望获得号令其他诸侯、主导国际秩序的地位,这便是“霸权”。获得霸权的诸侯国君主,被称为“霸主”。历史上关于“春秋五霸”的具体指代有多种说法,最为普遍的一种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另一常见说法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宋襄公、秦穆公)。无论哪种说法,齐桓公和晋文公都是毫无争议的霸主典范,他们开创了“尊王攘夷”的霸政模式,深刻地影响了春秋历史的发展轨迹。
首霸齐桓公:尊王攘夷的旗帜
齐国是姜尚(姜子牙)的封国,地处东方沿海,有渔盐之利,经济富庶。齐桓公(小白)在经历与公子纠的激烈夺位斗争后,于公元前685年即位。他即位后,不计前嫌,重用曾辅佐公子纠并差点射杀自己的管仲为相,实行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改革。
内政改革:管仲提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从经济入手。实行“相地而衰征”,根据土地好坏分级征税,提高了农民积极性;设置盐铁官,国家专营盐铁,获得巨额收入;整顿行政和军事,将国都及郊野居民组织起来,兵农合一。齐国迅速强大起来。
“尊王攘夷”战略:这是齐桓公霸业的核心口号和成功关键。“尊王”,即尊奉周天子。当时周王室地位一落千丈,甚至被郑国等轻视。齐桓公高举这面旗帜,北伐山戎救燕,存邢救卫,抵御狄人侵扰中原诸侯;南伐楚国,责问其不向周王室进贡苞茅(滤酒用的草),迫使楚成王在召陵会盟时认错,表面上维护了周王室的尊严。“攘夷”,即抵御戎狄蛮夷对中原华夏诸国的威胁。这一战略使齐桓公的争霸行为披上了正义的外衣,赢得了众多华夏诸侯的拥护。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齐桓公以霸主身份多次主持诸侯会盟(史称“九合诸侯”),订立盟约,调解纠纷,惩罚违命者。其中最著名的是公元前651年的“葵丘之会”,周天子也派使者参加,赐予桓公祭肉和特殊礼遇,标志着其霸业达到顶峰。盟约中规定:不可壅塞水源,不可阻碍粮食流通,不可随意改立太子,不可擅杀大臣,要尊贤育才等。这些条款旨在维护基本的国际秩序和社会稳定,客观上促进了经济文化交流,所谓“一匡天下”。
齐桓公的霸业,依靠的不是纯粹的武力征服,而是以强大国力为后盾,以“尊王攘夷”为政治纲领,通过会盟和外交手段建立起一种以齐国为中心的联盟秩序。他去世后,诸子争位,齐国霸业中衰,但其开创的模式为后继者树立了榜样。
晋文公:流亡十九年的王者归来
晋国是姬姓同宗大国,位于山西汾河流域。晋文公(重耳)的霸业之路更为曲折传奇。他因国内骊姬之乱流亡列国长达十九年,辗转八国,备尝艰辛,也积累了丰富的政治阅历和人脉。公元前636年,在秦穆公的帮助下,62岁的重耳回国即位。
快速强国:晋文公即位后,任用狐偃、赵衰、先轸等贤臣,整顿内政,发展经济,训练军队,并妥善安置了随他流亡的功臣,晋国国力迅速提升。
确立霸权的关键一战——城濮之战:当时南方的楚国势力正盛,北侵中原,围攻宋国。宋向晋求救。晋文公面对强楚,巧妙运用外交手段,争取齐、秦两国支持,并设计激怒楚军主帅子玉。公元前632年,两军在城濮(今山东鄄城西南)决战。晋军“退避三舍”(履行流亡时对楚王的承诺,后撤九十里),既争取道义优势,又诱敌深入。战斗中,晋军灵活运用战术,大败楚军。这是春秋时期一次意义重大的战役,遏制了楚国北上的势头,维护了中原诸国的安全。
践土之盟,受天子策命:城濮之战后,晋文公在践土(今河南原阳)大会诸侯,周襄王亲自赴会,策命晋文公为“侯伯”(诸侯之长),赐予车服弓矢,正式承认其霸主地位。晋文公的霸业,是武力与谋略的完美结合,其霸权比齐桓公更为坚实,晋国也因此成为此后近百年间中原的霸主,长期与楚国抗衡。
楚庄王:问鼎中原的南方雄主
楚国非周王室同姓,自立国于荆蛮之地,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楚庄王(熊旅)即位初期,韬光养晦,“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亲政后,他整顿内政,任用孙叔敖等贤臣,平定叛乱,国力大盛。
北伐中原,饮马黄河:楚庄王挥师北上,与晋国争霸。公元前597年,楚军在邲之战中大败晋军,威震中原。这是楚国对晋国的一次重大胜利,楚庄王由此确立霸主地位。
“问鼎之轻重”:在击败晋国后,楚庄王陈兵于周王室边境,并“观兵于周疆”,还向周王室的使者王孙满询问象征天下王权的“九鼎”之大小轻重,流露出取代周室的野心。王孙满以“在德不在鼎”巧妙回应,但楚庄王此举已足以彰显其霸主的威严和野心。楚庄王的霸业,标志着南方大国力量正式登上中原争霸的舞台,形成了南北对峙的格局。
吴越争霸:东南双雄的短暂辉煌
春秋后期,霸主的舞台转移到了东南地区。吴国(今江苏南部)和越国(今浙江北部)相继崛起。
吴王阖闾:在楚人伍子胥和军事家孙武的辅佐下,吴国国力强盛。公元前506年,吴军大举攻楚,五战五胜,攻入楚都郢,几乎灭亡楚国,震惊天下。阖闾因此称霸。
越王勾践:吴越相邻,争战不休。阖闾在与越王勾践的战斗中受伤而死。其子夫差立志报仇,大败越国,勾践被迫臣服。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任用文种、范蠡,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终在公元前473年灭掉吴国。随后勾践北上会盟诸侯,被周天子赐胙,成为春秋最后一位公认的霸主。
其他霸主候选人:宋襄公与秦穆公
宋襄公:在齐桓公死后,宋襄公试图继承霸业。他主张“仁义”用兵,在泓水之战中对阵楚军时,坚持“不鼓不成列”(不攻击未列好阵的敌人),结果大败受伤而死,成为“迂腐”的代名词。其霸业未成,但反映了当时某些诸侯对传统贵族战争礼仪的坚持。
秦穆公:秦国在西方苦心经营,穆公任用百里奚、蹇叔等,国力增强。他东进受挫于晋国,转而向西“益国十二,开地千里”,称霸西戎,为日后秦统一奠定基础,但未能在中原取得霸主地位。
春秋五霸的相继登场,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集中体现。他们以实力为根基,以“尊王”为旗号(楚国除外),通过战争与会盟相结合的方式,建立起区域性的国际秩序。霸主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衰落的周王室,起到了维护华夏文化圈稳定、抵御外患、调节内部冲突的作用。然而,霸政本身也是武力政治的产物,它加剧了诸侯间的兼并战争,推动了社会变革,为战国时代更加惨烈的兼并统一战争埋下了伏笔。从齐桓公的会盟称霸到越王勾践的灭国雪耻,春秋霸政的演进,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条从维持秩序到彻底摧毁旧秩序的轨迹。
4.3 齐桓公尊王攘夷(打着天子旗号,称霸诸侯)
在春秋列国纷争的初期,齐桓公姜小白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成为首屈一指的霸主,不仅在于齐国本身的强盛,更在于他及其智囊管仲,为他的霸业找到了一面无可挑剔的政治旗帜——“尊王攘夷”。这面旗帜,将赤裸裸的权力争夺,巧妙包装为维护传统秩序与华夏文明的神圣使命,从而赢得了道义制高点,凝聚了人心,开创了影响深远的“霸政”模式。
“尊王”:重新擦亮周王室这块金字招牌
周平王东迁后,王室权威一落千丈,甚至出现了“周郑交质”这样天子与诸侯平起平坐的荒唐事。在许多诸侯眼中,周天子已成为无用的旧招牌。然而,管仲却以政治家的远见看到了这块招牌的潜在价值。他对齐桓公说:“君人者,以礼与信属诸侯。……招携以礼,怀远以德。”(统治人民的人,用礼和信来聚合诸侯。……用礼招抚离心者,用德怀柔远国。)“尊王”就是这“礼”与“信”的最高体现。
重塑天子尊严:齐桓公的“尊王”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系列具体行动。他带头向周王室按时进贡,遵守礼仪。当王室发生内乱(王子带之乱),周襄王被逐出洛邑时,齐桓公虽然没有亲自出兵(当时已年迈),但派管仲和平调解,帮助襄王复位,赢得了“尊王”的美名。他多次召集诸侯会盟,都首先向周天子报告,甚至请天子派代表参加(如葵丘之会),给足了王室面子。
利用王室权威:通过尊奉周天子,齐桓公将自己定位为王室意志的执行者和代言人。他征伐不听话的诸侯,或调解诸侯纠纷,往往以“奉天子命”或“维护王法”为名,使得他的军事和外交行动具有了合法性,减少了其他诸侯的抵触。周天子也乐得借助齐国的力量,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共主地位,于是投桃报李,赐予桓公各种荣誉和特权,形成了互利共生关系。
“攘夷”:凝聚华夏共识的紧迫课题
如果说“尊王”是政治旗帜,那么“攘夷”就是凝聚力量、彰显价值的现实任务。春秋初期,中原华夏诸国(周文化圈内的诸侯)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夷狄”的巨大压力:
北方与西方:山戎、北狄(赤狄、白狄等)不断侵扰燕、邢、卫、晋等国,甚至攻灭小国,威胁中原腹地。
南方:楚国自称为王,不断北上扩张,吞并汉水流域诸姬姓小国,被中原诸侯视为“南蛮”的最大威胁。
东方:淮夷、徐夷等也不时作乱。
在这种“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公羊传》)的危机感下,保护华夏文明共同体,成为中原诸侯的共同利益所在。齐桓公的“攘夷”行动,正好击中了这一痛点。北伐救燕存邢卫:公元前664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庄公求救。齐桓公亲率大军北伐,击败山戎,救燕于危难。燕庄公感激涕零,送桓公出境时,不知不觉送入齐境。按礼法,诸侯相送不出境。桓公为表示对燕君的尊重,将燕君所至之地割让给燕国,并劝燕君恢复向周王室纳贡,赢得了“尊王攘夷”又“重礼”的美誉。不久,狄人攻灭邢国、卫国。桓公再次出兵,帮助邢、卫遗民复国,迁址重建,史称“存邢救卫”。这些行动使齐国成为中原的“保护者”,声望如日中天。
南征责楚:对于强大的楚国,直接征服不易。公元前656年,齐桓公率齐、鲁、宋、郑等八国联军南下伐楚。楚成王派使者质问:“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您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就是发情的马牛也跑不到一起。没想到您竟来到我们的地方,是什么缘故?)管仲代桓公回答:一是因为楚国不向周王室进贡祭祀用的“苞茅”,使天子祭祀缺了滤酒的东西;二是周昭王南征时死在汉水,楚国要负责。其实这都是很久以前的借口。楚国见联军势大,不愿硬拼,便表示认错,答应恢复进贡。双方在召陵(今河南郾城)会盟后,联军撤回。这次“召陵之盟”,齐桓公兵不血刃,便以“尊王”之名遏制了楚国北上的锋芒,使其暂时屈服于中原联盟的权威之下,是“攘夷”外交的重大胜利。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霸政秩序的形成
通过一系列“尊王攘夷”的成功实践,齐桓公的威望达到顶峰。他凭借齐国强大的国力,以霸主身份多次主持诸侯会盟。据《史记》载“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共九次会合诸侯(“九合诸侯”),重要的有:
北杏之会(前681年):平定宋国内乱,首次以诸侯身份主持会盟。
鄄之会(前680年):周天子派单伯参加,承认齐国领导地位。
幽之会(前667年):周惠王赐命齐桓公为“侯伯”。
葵丘之会(前651年):霸业的巅峰。参加诸侯多,周襄王派宰孔赐胙(祭肉),并特准桓公受胙时免于下拜(“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无下拜”)。盟约申明:“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并规定了“不可壅塞泉水,不可囤积粮食,不可改立嫡子,不可以妾为妻,不可让妇人参与国事”等条款(据《孟子》)。这些条款旨在维护基本的政治秩序、经济流通和社会伦理,在当时具有进步意义。
通过会盟,齐桓公建立起一种以齐国为盟主、以“尊王攘夷”为共同纲领、以盟约为约束的诸侯联盟体系。这个体系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国际秩序,减少了无序战争,保护了中原诸国,促进了经济文化交流,史称“一匡天下”。虽然这个联盟依赖于齐国的强力和桓公的个人威望,且在他死后迅速瓦解,但它为后世霸主提供了范本。
齐桓公霸业的实质与局限
齐桓公的“尊王攘夷”,本质上是一种高明的现实政治策略。它巧妙地将国家利益(齐国称霸)与普世价值(维护周礼、保护华夏)结合起来,实现了“霸权”的合法化与正当化。其霸业主要依靠外交威慑、会盟整合和经济实力,大规模直接战争相对较少,成本较低。
然而,其局限也很明显:霸业的基础是齐国的国力和桓公的个人威望,未能建立起一套不依赖个人的长效制度。联盟内部诸侯各怀心思,并非铁板一块。更重要的是,“尊王”只是工具,一旦王室与霸主的利益发生冲突,或霸主实力下降,“尊王”的旗帜就难以为继。桓公晚年昏庸,宠信易牙、竖刁等小人,死后诸子争位,齐国陷入内乱,霸业顷刻间土崩瓦解,充分暴露了这种“霸政”模式的脆弱性。
尽管如此,齐桓公“尊王攘夷”的方略,深刻影响了整个春秋时代的政治逻辑。后来的晋文公、晋景公、晋悼公等中原霸主,无不效法此道,扛着这面旗帜与楚国抗衡。甚至像楚国这样被视为“蛮夷”的国家,在后来也逐渐接受中原文化,并试图争夺“尊王”的话语权(如楚庄王问鼎,实则是想自己来“尊”这个王)。齐桓公和管仲,以其非凡的政治智慧,为混乱的春秋初期指明了第一条出路,也为华夏文明的存续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
4.4 晋楚争霸(城濮之战、邲之战,两大强国的较量)
如果说齐桓公的霸业为春秋政治树立了“尊王攘夷”的范式,那么紧随其后的近百年间,中原历史的主题则主要由两个超级大国——晋与楚的激烈争霸所主导。这场南北对抗,以著名的“城濮之战”和“邲之战”为关键节点,不仅是军事实力的比拼,更是政治谋略、外交博弈和国家耐力的全面较量,深刻塑造了春秋中期的国际格局。
南北双雄的崛起
晋国的复兴与扩张:晋国本是汾河流域的大国,但长期陷于公族内斗(曲沃代翼)。直到晋献公时,才基本统一,开始扩张。献公晚年因骊姬之乱,导致公子重耳、夷吾流亡。重耳(晋文公)历经磨难回国后,晋国在其领导下迅速强大,成为中原最有潜力的领导者。
楚国的持续北上:楚国自春秋初年便不断吞并汉水流域的姬姓小国(“汉阳诸姬,楚实尽之”),势力直达中原南部边缘。楚成王、楚穆王时期,北上势头强劲,陈、蔡、郑、宋等中等诸侯国时常被迫依附于楚。楚国雄心勃勃,意图问鼎中原。
两强相遇,冲突不可避免。晋文公的霸业,正是在遏制楚国北进的背景下建立的。
城濮之战(公元前632年):晋文公确立霸权的奠基礼
战前态势与导火索:晋文公即位后,宋国因曾善待流亡时的文公,背叛楚国而投靠晋国。楚成王大怒,于公元前633年联合郑、陈、蔡、许等国军队围攻宋都商丘。宋向晋求救。救宋,则直接与强楚开战;不救,则失信于天下,霸业无从谈起。晋国面临抉择。
晋国的战略谋划:狐偃提出进攻楚的盟国曹、卫,以调动楚军来救,从而解宋围。文公采纳。公元前632年,晋军迅速攻占曹、卫。但楚军不为所动,继续猛攻宋国。宋再次告急。
复杂的外交与战术欺骗:晋文公利用齐、秦与楚的矛盾,将曹、卫的土地分给宋国,激怒楚国;同时扣留楚军使者,激怒楚军主帅子玉。子玉果然中计,不顾楚成王“知难而退”的告诫,率军北上寻求与晋军决战。晋文公为履行流亡时对楚王的承诺(“退避三舍”),命令晋军后退九十里,既占据道义优势(报楚王之恩,守信),又诱敌深入,选择有利战场。
决战过程:双方在城濮展开决战。晋军分为上、中、下三军。楚联军则以陈、蔡军为右翼,实力较弱;楚军本部分为左、中军。战斗开始:
晋下军将胥臣将战马蒙上虎皮,猛攻楚右翼的陈、蔡军,对方惊慌溃败。
晋上军将领狐毛设两面大旗佯装后退,同时下军也伪装溃退。楚左军子西贪功冒进,被晋中军主帅先轸、郤溱率精锐横击,晋上军也回师夹攻,楚左军大败。
楚军中路主力见两翼已败,只好收兵撤退。
此战晋军大获全胜,楚军溃败,子玉回国后被迫自杀。战后影响:
晋国霸业确立:城濮之战后,晋文公在践土会盟诸侯,周襄王亲临,策命文公为“侯伯”,正式确立霸主地位。此战遏制了楚国北进的凶猛势头,保护了中原诸国。
外交联盟的重要性凸显:晋国成功联合齐、秦,孤立楚国,是取胜的关键。
战术创新:晋军的诱敌、侧击、佯退等灵活战术,打破了春秋前期呆板的战阵对决模式。
邲之战(公元前597年):楚庄王北向称霸的里程碑
城濮之战后,晋楚长期对峙。晋国在文公、襄公时期保持霸权,但襄公死后,晋国内部卿族势力坐大,公室权力受到制约,对外争霸的连续性和力度有所减弱。而楚国在楚庄王领导下,国力达到鼎盛。
战前背景:楚庄王平定内乱,任用贤能,国力强盛。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中原。郑国地处中原要冲,成为晋楚争夺的焦点。公元前597年,楚军围攻郑都,晋国派荀林父率三军救郑。
晋军内部不和:晋军内部意见分裂:中军帅荀林父主张谨慎,避免与楚军决战;中军佐先縠则主张进攻。将令不统一,士气低落。渡黄河时,部队行动迟缓。
楚军的主动与谋略:楚庄王本无意立即与晋军决战,曾想撤军。但在伍参的建议下,决心一战。楚军主动推进至邲地(今河南荥阳北)。并派出使者向晋军求和,以麻痹晋军,同时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挑衅。
晋军的混乱与溃败:晋军将领魏锜、赵旃擅自前往楚营挑战,引发冲突。楚军乘机发动总攻。晋军因无准备,主帅荀林父惊慌失措,竟下令“先济者有赏”(先过河撤退的有赏),导致全军争相渡河逃命,自相践踏,溃不成军。楚军取得大胜。
战后影响:
楚庄王霸业确立:邲之战是楚国对晋国的决定性胜利,楚庄王由此威震中原。他后来陈兵周疆,问鼎轻重,达到了霸业的顶峰。中原诸国如宋、郑等一度纷纷倒向楚国。
晋国霸权受挫:此战暴露了晋国内部卿大夫专权、将帅不和的严重问题,霸权暂时失落。但晋国根基深厚,很快恢复,此后与楚长期拉锯。
战争形态变化:此战更凸显了军队纪律和统一指挥的重要性,也体现了战场上欺诈和谋略的广泛应用。
长期的拉锯与“弭兵之会”
城濮与邲之战后,晋楚争霸进入相持阶段。双方围绕郑、宋等中间地带反复争夺,爆发了多次战役(如公元前575年的鄢陵之战,晋胜;公元前557年的湛阪之战,晋胜),但谁也无法彻底击垮对方。长期的战争给双方及中原小国带来了巨大消耗。在宋国大夫向戌的奔走斡旋下,公元前546年,晋、楚、齐、秦等十四个诸侯国的代表在宋国举行了“弭兵之会”(弭兵即止息战争)。会议决定:晋、楚共为霸主,中小诸侯需同时向两国纳贡。这实际上承认了两强并立的现实,带来了约四十年的相对和平时期。
晋楚争霸历时百余年,其影响深远:
塑造了两极格局:形成了以晋为首的中原集团和以楚为首的南方集团的对峙,推动了南北文化的交流与融合。
加速了内部变革:为应对长期战争,晋、楚等国都在内政、军事、经济上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改革,如晋国“作州兵”、“作爰田”,楚国整顿军制等,客观上促进了社会进步。
催生了“弭兵”思想:长期的战争苦难使“弭兵”(和平)思想萌芽,反映了人们对安定秩序的渴望。
为战国兼并奠基:激烈的争霸战争,实质上是大国兼并小国、强者淘汰弱者的过程。到春秋末期,诸侯国数量已大为减少,为战国七雄的最终形成奠定了基础。
晋与楚,一北一南,如同春秋天平上两端最重的砝码,它们的每一次起落,都牵动着整个天下的神经。从城濮的智慧到邲地的混乱,从问鼎的雄心到弭兵的妥协,晋楚争霸的全过程,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春秋时代大国政治的复杂、残酷与精妙。
4.5 春秋时期的社会变化(井田制瓦解,士阶层崛起)
春秋时期,不仅是大国争霸、政局动荡的时代,更是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革的转型期。铁器的逐渐普及、牛耕的出现,极大地提高了生产力,冲击着旧有的经济基础——井田制。与此同时,在激烈的政治军事竞争中,一个原本处于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特殊阶层——“士”,凭借其知识和才能,开始打破世袭的壁垒,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这两大变化,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缓慢而坚定地瓦解着西周以来的宗法封建秩序,为战国时代更加彻底的变革拉开了序幕。
井田制的瓦解与土地私有化萌芽
井田制是西周奴隶制(或封建领主制)的经济基础,其核心是土地国有(王有)和“公田”上的劳役地租。进入春秋时期,这套制度越来越难以维持:
生产力发展的冲击:铁制农具(铲、锛、锄、镰)和牛耕技术的开始使用,是个革命性的进步。铁器坚硬锋利,牛耕效率远超人力,使得个体家庭独立开垦和深耕细作成为可能。人们不再愿意在“公田”上消极怠工(“公田不治”),而更热衷于经营自己的“私田”。生产力的提高,瓦解了集体在公田上劳动的必要性。
战争与税制改革:长期的争霸战争需要巨额的军费和物资。传统的“藉田”(在公田上服劳役)收入不稳定,已无法满足国家需求。各国统治者为了扩大税源,纷纷进行税制改革。最著名的是:
齐国“相地而衰征”(管仲改革):根据土地好坏和产量分级征税,实际上承认了土地的差异性,开始了从劳役地租向实物地租的过渡。
鲁国“初税亩”(公元前594年):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春秋》记载:“初税亩”,即首次按亩(私人实际耕种的田地面积)征税。这意味着鲁国正式承认了私田的合法性,无论公田私田,一律按亩收税。这从法律上打破了井田制中“公田”与“私田”的界限,实质上承认了土地私有的事实。
楚国“量入修赋”、郑国“作丘赋”等,各国改革名目不同,但趋势一致:从固定区域的劳役剥削,转向按土地面积或产量征收实物税。税制的改革,反过来又加速了土地私有化和买卖的进程。
贵族内部的土地争夺:各国内部,卿大夫等贵族之间,以及贵族与公室之间,争夺土地和人口的斗争愈演愈烈。他们通过开垦荒地、侵夺公田、接受投靠等方式,积聚了大量私田和依附人口(“隐民”),成为拥有强大经济实力的新兴地主。
井田制的瓦解是一个渐进过程。其结果,是土地从“王有”层层下移,实际控制权逐渐转移到诸侯、卿大夫乃至平民地主手中,土地私有制开始萌芽。劳动者对领主的人身依附关系也有所松动,出现了拥有一定自由的个体农民(自耕农)和佃农。这一经济基础的巨变,是整个社会大变革的根本动力。
士阶层的崛起:从“有职之人”到“知识官僚”
“士”在西周时期,本是贵族等级中最底层的一级,拥有少量田产,平时学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战时充任低级军官,是“国人”中的骨干。他们依附于卿大夫,有固定的职事和俸禄(“禄足以代其耕”)。
春秋时期的社会剧变,特别是政治军事竞争的加剧,为士阶层的崛起和转型提供了历史机遇:
宗法制的松动与“学在官府”的打破:西周“学在官府”,知识文化被王室和贵族垄断。春秋时期,王室衰微,官学失守,文化典籍和知识开始流向民间。同时,激烈的权力斗争导致许多贵族家族败落,其子弟(很多是“士”)流落民间,也将文化知识带到了社会下层。这就为私学的兴起准备了条件。
诸侯争霸对人才的渴求: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背景下,各国君主为了富国强兵、在争霸中取胜,迫切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善于治国的能臣(如管仲)、精通谋略的策士(如狐偃)、勇猛善战的将才(如先轸)、擅长外交的行人(如子产)、知晓天文的卜史等。而这些才能,并非完全与血缘世袭挂钩。这就为出身士阶层、甚至更低阶层但有真才实学的人,提供了广阔的上升通道。“选贤与能”在一定程度上开始冲击“亲亲”原则。
士的转型与流动:此时的“士”,成分变得复杂。既有没落的贵族子弟,也有通过学习获得知识的平民。他们不再固守原有的采邑和职事,而是凭借自己的知识、技能和勇力,游走于各国之间,寻求赏识和任用,即所谓“士无定主”。他们可以成为卿大夫的家臣(如孔子弟子多为季氏家臣),也可以直接为诸侯效力。其安身立命的资本,从血缘世袭的“身份”,逐渐转向个人后天习得的“才能”。
私学的兴起与思想启蒙: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是士阶层崛起最杰出的代表和推动者。他开创私学,提出“有教无类”,将原本属于贵族的教育权利向平民开放,培养了大批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士”。他所传授的“六艺”和儒家思想,旨在培养既能恪守礼乐传统、又具备治国安邦才能的“君子儒”。孔子的教育实践和思想,极大地促进了士阶层的壮大和自觉,使“学而优则仕”成为可能。
与此同时,老子、墨子等思想家也纷纷著书立说,聚徒讲学。士阶层不再仅仅是技能的执行者,更成为思想的创造者和传播者。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理念来审视和批判现实,规划未来,为战国“百家争鸣”的盛世奠定了主体基础。
社会结构变化的深远影响
井田制瓦解和士阶层崛起,这两股潮流相互激荡,深刻地改变了春秋社会:
政治层面:世卿世禄制度受到冲击,官僚制度的雏形开始出现(虽然仍多由贵族担任,但才干的重要性上升)。权力从周天子下移至诸侯,又从诸侯向卿大夫甚至“陪臣”转移(如鲁国三桓专权,晋国六卿坐大),层层下移的过程,正是旧秩序解体的过程。
经济层面:土地私有化和小农经济的萌芽,为后世封建地主制经济的发展开辟了道路。
文化层面:“学在官府”被打破,文化下移,思想解放,一个以“士”为承载者和创造者的新的文化精英阶层正在形成。
春秋时期的社会变化,犹如一场静悄悄的革命。铁犁和牛耕在田野里划开了新时代的沟垄,而士人则用思想和笔墨,在历史的天空中勾勒出新秩序的轮廓。旧的大厦正在从根基处腐朽,而新的力量正在废墟的缝隙中蓬勃生长。这一切,最终将在战国时代汇聚成摧枯拉朽的变革洪流。
4.6 春秋时期的文化繁荣(老子、孔子登场,百家争鸣的开端)
春秋时期,虽然政治上“礼崩乐坏”,战乱频仍,但在思想文化领域,却迎来了一个空前活跃和创造性的时代。旧有的官方意识形态(周礼)约束力下降,新的社会现实和矛盾亟待解释与应对。于是,一批杰出的思想家应运而生,他们反思历史,观察现实,提出各自的政治主张和人生哲学,开创了不同的思想流派。其中,道家创始人老子和儒家创始人孔子,是这一时期最耀眼的双子星,他们的登场,标志着中国思想史上“百家争鸣”伟大时代的开端。
老子与道家:深邃的宇宙观与处世智慧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生卒年不详,约与孔子同时或稍早,曾任周王室守藏室之史(管理图书的史官)。他学识渊博,晚年见周室衰微,西出函谷关,应关令尹喜之请,写下了五千言的《道德经》(又称《老子》),后不知所终。其思想以“道”为核心,具有高度的抽象性和思辨性。
核心思想——“道”:“道”是老子哲学的最高范畴。它先于天地而生,是宇宙万物的本源和根本规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的特点是“自然”、“无为”,即不有意造作,顺应万物本性。
政治主张——“无为而治”:将“道”应用于政治,主张统治者应“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减少干预,清静寡欲,让百姓自化、自正、自富、自朴。反对儒家的“仁义”说教和法家的严刑峻法,认为“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理想社会是“小国寡民”,“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原始淳朴状态。
辩证法与处世哲学:老子观察到事物普遍存在对立统一和相互转化,如“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因此主张“柔弱胜刚强”,提倡谦下、不争、知足、守雌的生存智慧,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老子的思想,是对动荡社会的深刻反思,提供了一种超越现实纷争的宇宙观和人生哲学,对中国古代哲学、政治、文化乃至宗教(道教)都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孔子与儒家:复礼归仁的人文主义
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他生活在春秋末期,亲眼目睹了礼乐崩坏的乱象,毕生以恢复周礼、重建社会秩序为己任。他是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和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核心思想——“仁”与“礼”:“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含义丰富,其根本是“爱人”,即一种发自内心、推己及人的道德情感和伦理原则。实现“仁”的方法是“忠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为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恕)。“礼”是外在的行为规范和社会制度。孔子认为“仁”是“礼”的内在精神,“礼”是“仁”的外在表现。他主张“克己复礼为仁”,即通过约束自己,使言行符合礼的要求,从而成就仁德。
政治主张——“德治”与“正名”:反对暴政和滥用刑罚,主张“为政以德”,统治者以身作则,用道德教化来引导百姓。他提出“正名”思想,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个人都应按照自己的名分(社会角色)行事,各安其位,社会才能有序。这既是对现实“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批判,也是一种保守的社会改良方案。
教育思想——“有教无类”与“因材施教”:孔子开创私学,打破了“学在官府”的垄断,提出“有教无类”,不同出身贵贱,都有受教育的权利。他主张“因材施教”,注重启发式教学(“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培养弟子“文、行、忠、信”的全面人格。相传他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人。他的教育实践和思想,奠定了中国古代教育的基础。
对文化的整理与传承:孔子晚年整理古代文化典籍,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作《春秋》(一说),使上古文化得以系统保存和流传,被尊为“至圣先师”。
百家争鸣的开端
老子和孔子,代表了春秋末期思想界两种主要的取向:一种是对现行秩序的超越性批判和自然主义的回归(道家);一种是对现行秩序的人文主义改良和伦理主义的重建(儒家)。他们的思想,如同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思想涟漪。
与此同时,其他思想火花也在迸发。例如:
孙子与兵家:孙武(约前545-前470年),齐国人,著《孙子兵法》。他将军事上升为系统的科学和艺术,提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兵伐谋”等著名论断,其思想充满辩证法和现实主义精神,影响远超军事领域。
邓析与名辩思想:郑国大夫邓析(前545-前501年),擅长诉讼和法律,能“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词”,开创了名辩(逻辑)学的先河。
晏婴的务实政治思想:齐国名相晏婴(前578-前500年),其言行见于《晏子春秋》,强调节俭、爱民、重礼、善谏,体现了开明政治家的智慧。
这些思想家及其学派的出现,虽然还未形成战国时期那种学派林立、激烈辩论的壮观场面,但已经清晰地展示了思想多元化的趋势。旧的一元化意识形态(周礼)失效后,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们开始从各自的角度思考社会出路,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治世良方”。这种思想上的自由探索和争鸣,为战国时期儒、墨、道、法、名、阴阳等“诸子百家”的全面繁荣,准备了充分的条件和肥沃的土壤。
春秋时期的文化繁荣,是在政治衰败的背景下绽放的奇异之花。社会的动荡与危机,迫使人们进行深刻的思想反省;官学下移和士阶层的崛起,则为思想的创造和传播提供了主体与渠道。老子和孔子,这两位站在时代转折点上的巨人,以其深邃的智慧和不懈的求索,为中国乃至人类思想宝库贡献了不朽的遗产,并开启了那个群星璀璨、思想奔流的“百家争鸣”的伟大时代。乱世的不幸,反而成了思想创新的催化剂,这或许就是历史的辩证法。
4.7 春秋末期的吴越争霸(勾践卧薪尝胆,最终灭吴)
当晋楚两大国在中原的争霸因“弭兵之会”而暂告一段落时,春秋历史的舞台焦点,转移到了长江下游的东南地区。在这里,两个原本被视为“蛮夷”的诸侯国——吴国和越国,先后崛起,上演了一场历时数十年、充满戏剧性反转的争霸大戏。这场争霸以吴王夫差的骄纵亡国和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最终复仇雪耻而告终,不仅为春秋霸政画上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句号,也留下了“卧薪尝胆”这一激励了无数后人的精神典故。
吴国的崛起与破楚入郢
吴国(都城在今江苏苏州)据说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南奔所建,但长期疏离于中原文明。春秋中后期,在晋国的战略扶持下(联吴制楚),吴国开始吸收中原文化和技术,国力渐强。至吴王阖闾(前514-前496年在位)时,重用楚国的流亡大臣伍子胥和军事家孙武,进行政治军事改革,国力达到鼎盛。
公元前506年,吴国在伍子胥、孙武的指挥下,联合唐、蔡两国,大举攻楚。吴军避开楚军主力,千里迂回,五战五胜,一举攻破楚国郢都(今湖北江陵),楚昭王仓皇出逃。这场“柏举之战”及随后的入郢之役,几乎灭亡了强大的楚国,震惊了整个华夏世界。吴王阖闾由此威名远播,成为一代霸主。然而,吴军入郢后的暴行和长期滞留,给了楚国喘息之机。加之秦国出兵救楚,阖闾之弟夫概在国内叛乱,吴军被迫撤退。但此战已使吴国跻身一流强国之列。
吴越世仇与夫差复仇
越国(都城在今浙江绍兴)与吴国相邻,同为“断发文身”的蛮夷之国,但彼此攻伐不断。在吴国攻楚期间,越王允常乘机袭扰吴国后方。公元前496年,允常去世,其子勾践即位。吴王阖闾趁机伐越,双方在檇李(今浙江嘉兴)交战。勾践用计,派死士在阵前自刎,吸引了吴军注意力,然后发动猛攻,大败吴军。阖闾受伤,不久死去。临死前,他嘱咐儿子夫差“必毋忘越”(千万不要忘记越国的仇恨)。
夫差(前495-前473年在位)牢记父仇,日夜练兵。两年后(前494年),夫差在夫椒(今太湖一带)大败越军,乘胜攻入越国。勾践仅剩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面临亡国之祸,勾践采纳大夫文种、范蠡的建议,派文种向夫差求和。
勾践的屈辱与“卧薪尝胆”
文种贿赂吴国太宰伯嚭,并进言夫差:越国愿彻底臣服,勾践夫妇愿入吴为奴侍奉。伍子胥坚决反对,认为“今不灭越,后必悔之”。但夫差被伯嚭的谗言和勾践表面的卑屈所迷惑,又急于北上与齐国争霸,答应了越国的求和条件。
于是,勾践带着夫人和范蠡等人,入吴为奴。他们在吴宫石室养马,勾践为夫差驾车牵马,夫人打扫宫室,极尽屈辱,却始终神态恭顺,毫无怨言。传说勾践甚至曾尝夫差的粪便为其诊病,以博取信任。三年后,夫差认为勾践已真心臣服,不顾伍子胥的再次反对,将他们释放回国。
回到越国的勾践,时刻不忘会稽之耻。他“悬胆于户,出入尝之”,提醒自己勿忘苦难;睡在柴草之上(“卧薪”),磨砺心志。他亲自耕作,夫人纺织,食不加肉,衣不重彩,与百姓同甘共苦。同时,在文种、范蠡的辅佐下,实行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政策:
奖励生育,增加人口:规定壮年不娶、老年不嫁,其父母有罪;生子给予奖励。
发展生产,积蓄粮帛:十年不收税,让百姓富足,国家仓库充实。
招揽人才,训练军队:厚待贤士,暗中铸造兵器,训练士卒。
麻痹吴国:不断向吴国进献美女(如西施)、巨木、珍宝,助长夫差的骄奢淫逸;高价收购吴国粮食,使其粮库空虚;挑拨夫差与忠臣(特别是伍子胥)的关系。
这就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二十年复仇计划。
夫差的霸业迷梦与吴国的衰亡
与勾践的励精图治相反,吴王夫差在战胜越国后,志得意满,一心要北上中原争霸。他开凿邗沟,连通江淮,以便运兵运粮。先后打败齐国(艾陵之战,前484年),又在黄池(今河南封丘)大会诸侯,与晋国争夺盟主地位(前482年)。就在夫差在黄池与晋国争执不下时,后方传来了越国偷袭吴都、太子被杀的消息。夫差为不影响争霸,竟秘而不宣,勉强从晋国手中夺得盟主之位后,匆忙回师。但吴军疲敝,已无力击败经过长期准备的越军。
此后,吴越多次交战,吴国屡败,国力耗尽。公元前473年,越军再次大举攻吴,围困吴都。夫差绝望乞和,希望仿效当年自己赦免勾践。勾践在范蠡的劝阻下,没有答应。夫差自杀,吴国灭亡。临死前,他蒙面说:“吾无面以见子胥也!”(我无颜去见地下的伍子胥啊!)
越国称霸与春秋时代的终结
勾践灭吴后,效法中原霸主,北上渡过淮水,在徐州(今山东滕州)会盟齐、晋等诸侯,并向周天子进贡。周元王赐勾践胙,命其为“伯”(霸主)。越国一时间“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但越国的霸业基础不如齐、晋、楚牢固,其霸业也随着勾践的去世而迅速衰落。勾践本人也在成功后,猜忌功臣,文种被迫自杀,范蠡则急流勇退,泛舟五湖,传说经商成为巨富(陶朱公)。
吴越争霸,特别是勾践卧薪尝胆、最终灭吴的故事,充满了复仇、隐忍、谋略、兴衰的戏剧性元素,成为后世文学艺术反复演绎的题材。其历史意义在于:
春秋霸政的尾声:越王勾践是春秋时代最后一位得到周王室承认的霸主。他的称霸,标志着以“尊王攘夷”为旗号的旧式霸政模式的终结。此后,历史进入战国时代,诸侯不再需要“尊王”的遮羞布,直接以兼并统一为目标。
区域开发的里程碑:吴越的崛起,显示长江下游地区得到了深度开发,开始融入华夏文明主流,并为日后南方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精神文化的遗产:“卧薪尝胆”所蕴含的坚韧不拔、忍辱负重、励精图治的精神,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
春秋的大幕,在吴宫倾颓的烟尘和越军北上的号角中缓缓落下。一个依靠个人毅力、长期谋划和精准算计而实现惊天逆转的故事,为这个“礼崩乐坏”、英雄辈出的时代,增添了最后一抹浓墨重彩。当勾践站在黄池的会盟台上时,他或许不会想到,他所终结的不仅是一个敌国,更是一个时代。一个更加残酷、也更加壮阔的战国时代,正踏着吴越争霸的余音,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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