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桀亡夏朝,华夏第一朝落幕

admin 9 2026-02-11 13:09:44

一、新王践祚,改弦更张

发王的丧钟余音还未完全散去,纶城的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太庙内,祭祀的烟气比往日更加浓重。三十三岁的履癸——现在,他要求所有人称呼他为“桀”,取“勇猛超凡”之意——身着崭新的玄端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祖宗牌位前。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青铜剑,与父亲发那总是微驼的背影、疲惫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孝子孙履癸,今承天命,继夏室大统。”桀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没有父亲继位时的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自今日起,改元‘履癸’,废旧制,立新规,重振夏室雄风,复我先祖杼王、泄王之威!”

跪在下面的臣工们面面相觑。太宰子渔已经老得直不起腰,此刻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记得发王继位时只说“尽心竭力”,而这位新王开口便是“重振雄风”、“废旧立新”。

祭祀仪式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隆重、更奢华。祭品不再是简朴的粮食和牲畜,而是增加了珍禽异兽、美玉宝器。乐师的人数多了三倍,编钟、石磬、骨笛齐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桀亲自执青铜钺,舞蹈祭祀,动作刚劲有力,充满杀伐之气。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天。结束时,桀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太庙高台上,俯视着下方垂首的臣工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纶城街巷。

“诸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王在时,常教导予一人要隐忍、要节俭、要怀柔。予一人听了十四年,也看了十四年。结果如何?夏室疆土日削,诸侯日益骄横,百姓仍受饥寒!予一人今日告诉诸公,也告诉天下——隐忍的时代,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今日起,宫中用度恢复旧制,不,要优于旧制!夏室乃天下共主,岂能如寒门庶民般节衣缩食?从今日起,诸侯贡赋必须如数缴纳,拖欠者,按律惩处!从今日起,各地兵卒加紧操练,甲胄兵器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夏室要有一支能战的军队!”

“王上,”司徒伯鱼硬着头皮出列,“国库空虚,若骤然增加用度,恐难以为继。诸侯贡赋多年未足,若强行催逼,恐生变故……”

“那就让他们生变故!”桀猛地转身,冕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伯鱼,你掌管赋税多年,除了劝先王减用度、卖礼器,可曾有过别的法子?国库空虚,是因为收不上来!为何收不上来?是诸侯贪婪,是官吏无能,是法度松弛!予一人不要听‘难以为继’,予一人要听‘如何可为’!”

伯鱼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言。

桀又看向司马扈战:“扈战,予一人命你三个月内整顿京畿兵马,淘汰老弱,补充青壮。半年后,予一人要看到一支精兵。”

扈战抱拳:“臣领命!然……粮饷……”

“粮饷自有办法。”桀打断他,“诸公记住,从今往后,夏室行事,不必再瞻前顾后,不必再畏首畏尾!该有的威严要有,该用的手段要用!退下吧!”

臣工们鱼贯退出太庙,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惶惑不安。子渔走得最慢,出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依然站在高台上的桀。夕阳的余晖给新王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挺拔、决绝,却也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孤独和偏执。

“发王啊,”老人在心中默叹,“您最担心的事,怕是要成真了。”

二、倾宫瑶台,民怨初起

履癸元年春,桀下达了第一道真正震动朝野的命令:在纶城西北的洛水之滨,兴建新宫。

不是修缮旧宫,不是扩建偏殿,而是彻底新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群。桀亲自定名“倾宫”,取“倾天下之力,成不世之功”之意。不久后,又追加了“瑶台”的建造计划——那是一座高达九丈的观景台,要用最好的木材、最白的石材,台上还要装饰美玉、象牙、珍珠。

“王上,”这次连一向沉默的司寇仲良都忍不住了,“去岁中原水患未完全恢复,今春青黄不接,许多地方仍需赈济。此时大兴土木,恐非其时啊!”

桀正在把玩一柄新铸的青铜剑,剑身刻着蟠螭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头也不抬:“正因为去岁有水患,百姓多有流离,如今给他们工做,给他们饭吃,岂不是赈济?”

“可宫室工程耗费巨大,远超寻常赈济之需……”

“仲良,”桀放下剑,抬眼看他,“你可知为何诸侯日渐轻视夏室?因为我们的都城太寒酸,宫殿太破旧!予一人要让天下人看到,夏室依然是天下共主,有实力、有气魄建造配得上身份的宫室!这不是奢靡,这是国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耗费,各地诸侯多年拖欠贡赋,如今正是让他们补上的时候。传令下去,徐、缯、杞、莒等十二诸侯,各征调民夫三千,木材千车,石材五百车,三月内送至纶城。逾期者,以抗命论处!”

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波澜。

首先是纶城周边的百姓。征发民夫的告示贴满了街巷,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除独子、有重病者外,皆需服徭役。工期定为三年,期间官府管饭,但无工钱。若私自逃亡,全家连坐。

“又要服徭役……”城南的匠人姒勇看着告示,脸色发苦,“去岁修河堤,累死了多少人?这次是修宫殿,怕是要把命都搭进去。”

他的妻子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眼泪直流:“不去不行吗?咱们偷偷逃吧,去山里……”

“逃?往哪逃?”姒勇摇头,“户籍都在官府手里,逃了就是逃役,抓住了要砍头的。再说,孩子还这么小,怎么逃?”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家庭中重复。但王命不可违,几天后,第一批民夫就被驱赶着前往洛水边的工地。他们带着简陋的工具,穿着打补丁的麻衣,脸上没有对“国威”的期待,只有对未知劳役的恐惧。

工地已经初步划定,绵延数里。监工的是桀新任命的“司空”虎贲——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武将,据说曾是桀在军营中的亲信。他骑着马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手中的皮鞭不时在空中抽出爆响。

“快!都给我快点!王上有令,倾宫地基必须在夏至前打好!偷懒的,没饭吃!捣乱的,鞭子伺候!”

民夫们开始挖土、夯地基、搬运石料。没有先进的工具,全靠人力。沉重的石料需要数十人用绳索、木杠一点点挪动,稍有不慎就会砸伤人。饭食是稀薄的粟粥和一点咸菜,勉强果腹。晚上睡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蚊虫肆虐。

不到半个月,就有人病倒。一个来自城西的年轻民夫,连续高烧三日,得不到医治,第四天清晨被发现死在草棚里。虎贲看了一眼尸体,皱了皱眉:“抬走,埋了。别耽误干活!”

死者的同伴们敢怒不敢言,草草将尸体裹上草席,埋在工地外的乱葬岗。消息传回城里,死者的老母亲哭晕过去三次,最后悬梁自尽。

这只是开始。

三个月后,诸侯的“贡赋”陆续送到。有的诸侯如数缴纳,心中不满却不敢表露;有的则阳奉阴违,送来的民夫多是老弱病残,木石材也多以次充好。

桀得知后勃然大怒。他亲自巡视工地,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料、碎裂的石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徐侯送来的民夫,为何少了五百?”他问虎贲。

虎贲冷汗直冒:“回王上,徐国使者说……说境内也有工程,抽不出那么多人……”

“抽不出?”桀冷笑,“传令徐侯,一月之内,补足民夫,另加罚木材三百车。若再不从,予一人亲自去徐国‘抽人’!”

他又走到一批石料前,用脚踢了踢一块明显有裂纹的石材:“这是哪个诸侯送来的?”

“是……是缯侯。”

“好,很好。”桀的眼神冷得像冰,“虎贲,你亲自带五百兵卒,押送这批石料回缯国,当着缯侯的面,把这些石头砸碎!告诉他,若再敢以次充好,下次碎的就是他的脑袋!”

如此强硬的姿态,确实震慑了一些诸侯。后续送来的物资质量有所提高,但怨恨的种子已经埋下。缯侯在使者离开后,砸碎了殿中三个陶罐,对亲信咬牙道:“暴君!真当天下还是他夏室一手遮天的时候吗?”

倾宫的工程在高压下推进着。地基越来越深,宫殿的轮廓逐渐显现。但工地上的民夫却像被收割的庄稼,一茬茬病倒、累倒、甚至死去。监工的鞭子越来越频繁地落下,饭食却越来越稀薄——部分粮食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纶城街巷间,开始流传起一些歌谣。起初只是低声哼唱,后来渐渐有人敢在夜深人静时,隔着墙壁传唱:

“洛水潺潺啊,宫殿高高。
庶民骨头啊,填作地基。
夏王履癸啊,威震四方。
百姓血肉啊,筑起瑶台。”

歌声悲凉,在夜风中飘荡,像无数冤魂的哭泣。

三、妹喜入宫,夜夜笙歌

履癸二年秋,倾宫的主体建筑刚刚完工,另一件事再次震动了朝野。

西方有施氏部落——一个位于夏室与羌戎交界处的小部落——因连年灾荒,未能足额缴纳贡赋。桀闻讯大怒,下令司马扈战领兵三千,征讨有施氏。

“王上,有施氏地僻民贫,即便征讨,所得恐怕还不够军费……”扈战试图劝阻。他老了,头发已经全白,这些年看着夏室一点点衰败,心中满是无奈。

“扈战,”桀坐在新落成的倾宫正殿里,这大殿比旧宫的正殿大了整整一倍,梁柱粗壮,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虽然还未完全装饰,已显恢弘,“予一人要的不是那点贡赋,是威严!若连有施氏这样的小部落都敢拖欠,天下诸侯会怎么想?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让所有人知道,夏室的刀剑,依然锋利!”

扈战无法,只得领兵出征。有施氏果然贫弱,兵力不过数百,装备简陋。夏军一到,有施氏首领便知不敌,开城请降。

“愿献上部落所有积蓄,只求王上宽恕。”首领跪在扈战马前。

扈战本想就此罢兵,但桀的命令是“打得狠”。他只得下令劫掠部落粮仓,并将首领及主要头人绑缚,准备押回纶城。

临行前,有施氏首领苦苦哀求:“将军,我有一女,名唤妹喜,年方二八,容貌尚可,愿献于王上,以赎罪过……”

扈战本不想多事,但看到那被带上前来的女子时,也不禁微微一怔。

妹喜确实很美。不是那种娇艳明媚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孤绝的美。她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没有脂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大而深邃,里面却空荡荡的,像秋天的深潭,看不到情绪。

她跪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哭泣,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扈战叹了口气。他知道桀这些年虽有不少妃嫔,但并未特别宠爱谁。若是献上此女能让王上息怒,少杀几个人,也未尝不可。

“带上吧。”

回到纶城,桀在倾宫召见了有施氏俘虏。首领和一干头人被绑着跪在殿外,妹喜则被带到殿内。

彼时倾宫已初具规模,虽未完全竣工,但主要宫殿已经可以使用。正殿内,青铜灯树点燃了数十盏油灯,照得殿内亮如白昼。桀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左右侍立着宫女、宦官,殿下站着主要臣工。

妹喜被带了进来。她依然穿着那身粗布衣裙,在辉煌的宫殿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缓缓走到殿中,按照引导她的女官事先教的,跪下,行礼,动作生疏却从容。

“抬起头来。”桀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妹喜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座上的桀,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桀原本只是想随意看一眼这个“贡品”,但接触到那双眼睛时,他心中某处忽然动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眼神——畏惧的、讨好的、虚伪的、麻木的,却没见过这样空的。空得让他这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都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你叫妹喜?”

“是。”声音很轻,却清晰。

“有施氏之女?”

“是。”

“你父将你献于予一人,你可愿意?”

妹喜沉默了片刻。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声音。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或哭泣,或谢恩,或表忠心。

她却只是淡淡地说:“愿意如何?不愿意如何?王上若要,我便在。王上若不要,我便回。”

如此直白、如此不带情绪的回答,让殿内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子渔闭了闭眼,心道这女子怕是要惹怒王上了。

桀却没有发怒。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好!好一个‘若要便在,不要便回’!来人,将有施氏首领及头人释放,贡赋减免一半。此女留下,封为‘元妃’,居倾宫兰台。”

所有人都惊呆了。元妃?那是仅次于王后的尊号!一个战败部落献上的女子,何德何能?

妹喜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再次叩首:“谢王上。”

从那天起,妹喜成了倾宫——乃至整个夏室最特殊的女人。

桀对她极尽宠爱。为她单独修建“兰台”,那是一处精巧的宫殿,临水而建,四周种满兰草,室内陈设极尽奢华。锦绣帷幕、玉器摆设、象牙床榻,都是各地进贡的珍品。

但妹喜对这些似乎并不在意。她常常独自坐在兰台窗前,看着外面的洛水,一看就是半天。她不笑,也很少说话,对桀的赏赐只是淡淡谢恩,从不过问政事,也不与宫中其他妃嫔往来。

桀却越来越迷恋她。他喜欢她那种疏离感,喜欢她那双空灵的眼睛。在他看来,宫中其他女人都太吵、太俗、太会算计,只有妹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他这个终日被喧嚣包围的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待在兰台。最初只是夜晚,后来连白天处理政务也常常移到兰台偏殿。臣工们要觐见,往往要穿过半个倾宫,到兰台去。

“王上,此非礼制……”子渔曾委婉劝谏。

“礼制?”桀搂着妹喜,喂她吃一颗进贡的鲜果,“予一人就是礼制。兰台清静,利于思虑,有何不可?”

妹喜顺从地吃下果子,眼神依然飘向窗外。她似乎对政务毫无兴趣,桀与臣工商议事情时,她要么安静地坐在一旁刺绣,要么干脆起身离开,到水边喂鱼。

但渐渐的,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一日,桀在兰台批阅奏章,又看到一份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报。他烦躁地将竹简扔在地上:“又是要钱要粮!这些地方官,除了伸手要,还会什么?”

妹喜正在不远处摆弄一组新送来的玉器。那是来自西羌的贡品,十二件玉器,雕刻成各种动物形状,栩栩如生。她拿起一件玉虎,对着光看,玉质温润,虎形威猛。

“这些玉器,雕得真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桀看向她,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对“物”表示兴趣。他心中一喜:“喜欢?明日让司贡再寻些好的来。”

妹喜放下玉虎,又拿起一件玉鸟:“妾听说,商国近年来进贡的玉器,雕工尤其精湛。他们的工匠,似乎比夏室的更巧。”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桀的脸色沉了下来。商国,那个在父亲口中“要小心”的东方诸侯,近年来确实日益强盛。他们按时朝贡,贡品也精美,但桀能感觉到那种恭敬下的暗流涌动。

“商国的工匠再好,也是予一人的臣民。”他冷哼一声,“他们的一切,都是夏室赐予的。”

妹喜不再说话,继续摆弄玉器。但那句“比夏室的更巧”,像一根刺,扎进了桀的心里。

几天后,桀下令征集天下能工巧匠,集中于纶城,专为宫廷制作器物。凡技艺精湛者,重赏;凡有独创者,封爵。同时,他要求各地诸侯进贡的珍玩,必须“前所未有,巧夺天工”,凡平庸者,退回重献。

此令一出,天下骚然。各地为寻奇珍、觅巧匠,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而集中到纶城的工匠们,在严令下日夜赶工,制作出无数精美却无用的玩物。

倾宫里的夜宴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奢华。

起初只是偶尔小聚,后来定为每旬一次,再后来几乎夜夜笙歌。兰台的大殿里,灯火通明,乐师上百,舞女如云。美酒从黄昏喝到黎明,珍馐一道接一道,吃不完的便倒掉。

妹喜依然安静。她很少饮酒,也不参与嬉闹,常常只是坐在桀的身边,看着殿中的歌舞,眼神空茫。但桀发现,当她看到特别精美的舞衣、听到特别动听的乐曲、品尝到特别美味的菜肴时,眼中会闪过极短暂的一丝光亮——就像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为了捕捉那丝光亮,桀不惜一切。

“听说东夷有一种舞,舞者身穿羽衣,能在鼓声中模仿百鸟朝凤?”一次夜宴后,桀问掌管乐舞的“大胥”。

“确有传闻,但此舞已失传多年……”

“那就让它重现!”桀下令,“派人去东夷,寻访会此舞者,不惜代价请来!若无人会,就让他们编,编不出来,东夷诸侯就不用再来了!”

又有一次,妹喜无意中说:“这酒,似乎不如昨日那坛醇厚。”

就这一句话,桀当场斩了负责酒水的“酒正”,并下令各地进贡美酒,必须“醇厚无双”,凡次者,贡使受鞭刑。

最令人瞠目的是“裂帛”之事。

那日,各地进贡的丝绸运到。其中一批来自荆蛮之地的“鲛绡”,轻薄如烟,色泽艳丽。妹喜抚摸着那丝绸,难得地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

桀见状大喜,命人将整匹鲛绡抬到兰台大殿,当众展开。那丝绸果然精美,在灯下流光溢彩,众人皆赞叹不已。

“喜欢吗?”桀问妹喜。

妹喜点头:“很美。”

“那便都给你。”桀笑道,转头命令,“取剪刀来。”

宫人呈上青铜剪刀。桀接过,却不是要裁衣,而是走到那匹展开的鲛绡前,猛地一剪!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大殿里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样珍贵的丝绸,一匹价值千金,竟然就这么剪了?

桀却似觉得有趣,又连剪数下,将整匹鲛绡剪成数十片碎片。他拿起一片,递给妹喜:“听这声音,清脆悦耳,是不是比丝竹之声更有趣?”

妹喜看着手中那片残帛,许久,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这一笑,让桀如获至宝。从那天起,“裂帛”成了倾宫夜宴的固定节目。各地进贡的珍稀丝绸,往往不是用来做衣服,而是在夜宴上当众撕裂,只为听那一声响,只为博美人一笑。

消息传到宫外,百姓哗然。

“一匹丝绸,够一户人家吃三年啊!就这么撕了?”

“何止丝绸!听说前日宴会,将整只烤好的牛只吃了一口就扔了!”

“宫里夜夜歌舞,我们这里却有人饿死……”

民怨像暗火,在沉默中蔓延。那些被征发去修建倾宫、瑶台的民夫家中,开始传出压抑的哭声;那些被强征工匠、搜刮珍玩的地方,开始有零星的反抗;而那些被严令催逼贡赋的诸侯,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浓。

只有倾宫里,依然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桀抱着妹喜,看着殿中翩跹的舞女,听着撕裂丝绸的脆响,饮下美酒,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真正的“王”该有的生活。他不再去想父亲那些“隐忍”、“节俭”的教导,他觉得那都是软弱,是无能。真正的强大,就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看不到,或者说,不愿看到,这座华丽宫殿的基石,正在一点点崩塌。

四、忠臣死谏,酷刑肆虐

履癸四年,倾宫与瑶台终于完全竣工。

那确实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群。倾宫占地千亩,殿宇连绵,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园林精美。瑶台高九丈,台基以白色巨石砌成,台上建有三层楼阁,檐角悬挂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越,可传数里。登台远眺,可见洛水蜿蜒,远山如黛,视野极佳。

竣工大典办得极其隆重。各地诸侯——无论情愿与否——都派使者前来朝贺,贡品堆积如山。桀在倾宫正殿接受朝拜,妹喜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依然是那副清冷模样。

大典持续了整整七日。白日宴饮,夜间歌舞,撕裂的丝绸不计其数,倒掉的美酒可成小溪。许多老臣看着这奢靡景象,想起发王时期宫中连灯油都要节省的日子,不禁暗自垂泪。

大典结束后,桀的权威似乎达到了顶峰。诸侯表面臣服,贡赋勉强能收上来,宫中用度奢华无度。他觉得自己成功了,用强硬手段,重振了夏室雄风。

但危机正在暗中酝酿。

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反对的,是太宰子渔。

这位侍奉了不降、孔甲、皋、发四朝的老臣,已经八十有三,眼花耳背,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但他还是在一次常朝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列。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老臣……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桀皱了皱眉。他对这个总是劝谏“节俭”、“仁德”的老头早已不耐烦,但碍于他是四朝元老,勉强耐着性子:“太宰请讲。”

子渔深吸一口气:“王上继位四年,大兴土木,耗费无数民力财力;广纳珍玩,迫使天下搜奇猎艳;夜夜笙歌,酒池肉林,奢靡无度;又严刑催赋,使诸侯离心,百姓怨怼……老臣斗胆请问王上,可还记得大禹王‘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之训?可还记得先祖‘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诫?”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桀的脸色。

桀的脸阴沉得可怕。他慢慢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子渔面前。老臣佝偻着背,需要努力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太宰,”桀的声音冰冷,“你老了,糊涂了。予一人所做一切,正是为了重振夏室雄风!没有威严,何以服诸侯?没有奢华,何以显尊贵?你口口声声说‘民为邦本’,可若是夏室衰弱,被诸侯欺凌,那些‘民’又能有何‘宁’日?”

“王上!”子渔忽然激动起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威严不是靠宫殿堆出来的!尊贵不是靠奢靡显出来的!老臣亲眼见过不降王时期,宫中用度俭朴,诸侯却宾服如云;老臣也亲眼见过孔甲王晚期,宫中虽仍有旧制,天下却已离心!王上,民心才是根本啊!如今倾宫瑶台之下,是无数百姓的血泪;裂帛声声之中,是天下人的怨恨!王上若再不改弦更张,夏室四百余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啊!”

“放肆!”桀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子渔胸口!

老臣“啊”了一声,向后倒去,拐杖脱手,整个人摔在地上。他本就年老体弱,这一脚又重,当场口吐鲜血,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爬起来。

殿内众臣吓得全部跪倒,瑟瑟发抖。

桀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子渔:“老匹夫!倚老卖老,危言耸听!予一人念你四朝老臣,留你性命!来人,将子渔拖出去,革去太宰之职,逐出纶城,永不得还!”

两名卫士上前,架起奄奄一息的子渔。老臣被拖行着,经过众臣面前时,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诸公!诸公!劝谏王上啊!夏室将亡,夏室将亡啊——”

声音凄厉,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子渔被扔出纶城那日,天降大雨。老人躺在泥泞中,无人敢上前搀扶。当夜,他便在城外一座破庙里咽了气。消息传回,他的家人甚至不敢公开收尸,只能趁夜悄悄掩埋。

子渔的死,像一道惊雷,震醒了部分尚有良知的臣子。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司徒伯鱼。

他没有在朝会上公开劝谏,而是选择在深夜,独自前往兰台求见。那时桀正与妹喜欣赏新编的“羽衣舞”,被打扰很是不悦。

“伯鱼,若是又来劝予一人节俭,就免开尊口。”

伯鱼跪在殿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王上,臣非为劝谏而来,臣是来辞官的。”

“辞官?”桀挑眉,“为何?”

“臣掌管赋税二十余年,自问兢兢业业。先王在时,虽国库空虚,但臣能问心无愧。如今……”伯鱼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王上要建倾宫,臣不得不强征民夫;王上要珍玩,臣不得不催逼诸侯;王上要夜宴,臣不得不搜刮民脂……每一笔账目,都是一份罪孽;每一粒粮食,都沾着百姓的血泪。臣老了,不想再背着这罪孽入土。请王上准臣辞官,归隐乡野。”

桀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伯鱼,你以为辞官就能赎罪?你以为归隐就能心安?告诉你,这天下是予一人的天下,予一人要做什么,你管不了,也逃不掉!既然你不想当这个司徒,那就别当了——来人,将伯鱼押入大牢,罪名……渎职贪墨!”

“王上!臣从未贪墨一分一毫!”伯鱼悲愤大喊。

“你说没有就没有?”桀冷笑,“查查账目,总能查出‘问题’。拖下去!”

伯鱼被拖走时,没有挣扎,只是仰天长叹:“天乎!天乎!夏室有此君,何能不亡!”

伯鱼入狱后,桀任命自己的亲信虎贲兼任司徒。虎贲一个武夫,哪里懂赋税?他只知道严格执行桀的命令:加税,加税,再加税!凡不能足额缴纳的,地方官下狱,百姓抓去做苦役。

赋税的名目也越来越多:除了常规的田赋、口赋,又增加了“宫室捐”、“瑶台税”、“乐舞费”、“珍玩贡”……百姓不堪重负,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司马扈战。

这位老将在得知伯鱼下狱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穿戴整齐,佩上先王发赐予的青铜剑,入宫求见。

桀在瑶台接见了他。那时正是黄昏,夕阳如血,将瑶台染成一片金红。妹喜坐在栏杆边,看着远方,桀则喝着酒,欣赏这落日景象。

“扈战,你也是来辞官的?”

扈战跪下行礼,然后站起来,解下佩剑,双手捧上:“王上,臣侍奉夏室四十年,历经战阵无数。臣的剑,曾为夏室开疆拓土,也曾为夏室平定叛乱。但如今,臣的剑,不知该指向何方。”

他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痛楚:“指向诸侯吗?可逼迫他们反叛的,正是王上无休止的索求!指向百姓吗?可让他们流离失所的,正是王上无穷尽的徭役!王上,臣是武将,不懂太多道理,但臣知道,为将者,当保境安民。可如今,夏室的境,已不安;夏室的民,已难保!臣这把剑,还有何用?”

桀慢慢放下酒爵,走到扈战面前,看着他手中的剑:“所以,你也要学伯鱼,用辞官来威胁予一人?”

“臣不敢威胁王上。”扈战摇头,“臣只是……只是无颜再握此剑。请王上准臣解甲归田,让这把剑……随臣入土吧。”

“入土?”桀忽然伸手,一把夺过那柄剑,“这么好的剑,入土太可惜了。”

他拔出剑,剑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扈战,你既然不知剑该指向何方,予一人告诉你——指向所有不听话的人!指向所有敢质疑予一人的人!指向所有挡在夏室复兴之路上的人!”

他手腕一转,剑尖猛地刺入旁边一根木柱,深达数寸!

“至于你,”桀盯着扈战,“既然不想当这个司马,那就别当了。但解甲归田?想得美!你与伯鱼同朝为官多年,他贪墨,你就干净?来人,将扈战也押入大牢,与伯鱼一同审问!”

扈战没有反抗。他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桀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悲哀,有失望,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三位重臣,一死两囚。消息传出,朝野震怖。再无人敢公开劝谏,剩下的臣子,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暗中谋划退路。

而桀,为了震慑那些“不听话的人”,开始推行一套严酷的刑法。

他在倾宫前竖起九座铜柱,名为“炮烙”。那铜柱中空,内置炭火,烧红后,将犯人绑在柱上,活活烫死。最初只用于处置“重犯”,后来渐渐扩大到“诽谤王上”、“怠慢王命”、“拖欠赋税”等罪名。

他又命人制作“蠆盆”,那是一个巨大的坑,里面放满毒蛇、蝎子、蜈蚣等毒物。将犯人推入坑中,任凭毒物噬咬,哀嚎数日方死。

还有“虿室”,将犯人关在密闭的房间里,放入无数马蜂,活活蛰死;“凿顛”,用铜凿凿开头颅;“刳剔”,活生生剖开肚子,取出内脏……

酷刑的名目越来越多,执行越来越频繁。倾宫前几乎日日有行刑,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最初还有百姓围观,后来人人避之不及,连从附近经过都要绕道。

纶城变成了一座恐怖之城。白天,街道冷清,行人匆匆,不敢交谈;夜晚,除了倾宫方向的歌舞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人人自危,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被安上罪名,绑上炮烙铜柱。

而诸侯那边,情况也在急剧恶化。

徐国、缯国、杞国等实力较强的诸侯,已经公开拒绝缴纳部分贡赋。桀派兵征讨,他们便据城而守,夏军久攻不下,反而损耗兵力粮草。

一些边远小国,则干脆断绝与夏室的往来,自立为王。

最让桀在意的是商国。那个东方诸侯,依然按时朝贡,贡品依然精美,使者言辞依然恭谨。但桀能感觉到,那种恭谨下,是一种冷静的、有条不紊的扩张。

商侯汤,重用伊尹,在国内推行仁政,轻徭薄赋,鼓励农耕,收纳流民。许多夏室治下的百姓,不堪重负,偷偷逃亡到商国。商国来者不拒,妥善安置。短短几年,商国人口大增,国力日盛。

桀曾派使者质问商汤:“为何收纳夏室逃民?”

商汤的回复谦卑而滴水不漏:“臣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逃民亦是王上子民,臣见其流离,心生不忍,暂予安置,以待王上召还。若王上欲令其归,臣即刻遣返。”

话说得漂亮,可实际上,那些逃民一到商国,便分得土地,安居乐业,谁还愿意回来送死?

桀知道商汤在收买人心,知道伊尹在谋划什么。但他暂时无暇顾及——国内的烂摊子已经够他头疼了。

倾宫瑶台虽然建成了,维持它却需要源源不断的财富。而财富的来源——百姓已被榨干,诸侯不再听话。他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越需要钱,就越压榨;越压榨,就越反抗;越反抗,就越需要用酷刑镇压;而镇压需要军队,军队需要粮饷,又需要更多的钱……

他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有时是子渔吐血倒地的场景,有时是炮烙上惨叫的犯人,有时是无数双怨恨的眼睛盯着他。每次惊醒,他都一身冷汗,然后便更加暴躁,更加残忍,仿佛只有用更极致的享乐和更残酷的镇压,才能驱散心中的不安。

只有抱着妹喜时,他才感到片刻平静。妹喜依然安静,依然疏离,依然对一切漠不关心。她不会劝谏,不会指责,也不会安慰。她只是存在,像一个美丽的、冰冷的玉像。

桀有时会对着她自言自语:“他们都恨予一人,对不对?子渔恨,伯鱼恨,扈战恨,诸侯恨,百姓也恨……可予一人做错了什么?予一人只是想重振夏室,想让天下知道,夏室还是天下共主!他们为什么不懂?”

妹喜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那动作没有温度,却能让桀安静下来。

“只有你,只有你不恨予一人。”他将脸埋在她怀里,“只有你,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予一人。”

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妹喜那不恨,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彻底的空。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恨呢?

她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这个掌握生杀大权却夜夜噩梦的君王,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想起有施氏那个贫瘠的部落,想起父亲跪在夏军马前哀求的样子,想起自己被当做物品献上的那一刻。从那时起,她的心就空了。

夏室兴亡,与她何干?桀的宠爱,与她何干?倾宫的奢华,与她何干?她只是一具美丽的躯壳,住着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于是,在这座华丽而恐怖的宫殿里,一个暴虐的君王,抱着一个空洞的美人,在醉生梦死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深渊之下,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等待时机,等待那个终结一切的瞬间。

五、商汤崛起,决战前夕

履癸八年,一个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中原:商国国君汤,在都城亳(今河南商丘)举行会盟,自称“武王”,公然与夏室分庭抗礼。

参与会盟的有数十个诸侯、部落,包括一直与夏室对抗的徐、缯、杞等国,还有许多不堪夏室压榨的小邦。会盟上,商汤宣读了一份檄文,历数夏王桀的罪状:

“夏王履癸,不敬上天,不恤下民;大兴土木,耗尽民力;奢靡无度,酒池肉林;严刑峻法,残害忠良;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今汤承天命,顺民心,率义师,讨暴君,以解天下倒悬!”

檄文传到纶城时,桀正在瑶台上与妹喜饮酒。他看完那份抄录在竹简上的文字,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放声大笑。

“商汤?那个在予一人面前毕恭毕敬的商侯?也敢称‘武王’?也敢‘讨暴君’?”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得很!予一人正愁没借口彻底收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将竹简扔在地上,一脚踩碎:“传令!集结京畿所有兵马,再征调还能调动的诸侯军队,予一人要亲征商国,将商汤的脑袋挂在亳城城头,让天下人看看,反抗夏室是什么下场!”

命令下达,却执行得异常艰难。

京畿兵马多年未经历大战,虽然人数尚有数万,但装备老旧,士气低落。许多士兵是被强征来的,心中对夏室充满怨恨,根本不愿为桀卖命。

诸侯那边,响应者寥寥。只有几个靠近纶城、不敢不从的小国派了象征性的军队,总数不过数千。而徐、缯等大国,不仅不派兵,反而暗中与商国联络,约定共抗夏室。

最要命的是粮草。连年挥霍,国库早已空虚。如今要支撑一场大战,需要巨量的粮食、草料、兵器。虎贲——现在身兼司徒和将军二职——无奈禀报:“王上,粮仓所剩,仅够大军一月之用。若要长期作战,需立即加征……”

“那就加征!”桀不耐烦地挥手,“告诉那些百姓,这是保卫夏室,保卫他们自己的战争!谁敢不交,以通敌论处!”

加征令一下,本已困苦不堪的百姓彻底陷入绝境。许多地方爆发了小规模的骚乱,百姓杀死前来征粮的官吏,抢夺粮仓。虎贲派兵镇压,杀人无数,但反抗的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就在桀为出征焦头烂额时,商国的行动却有条不紊。

商汤在会盟后,并没有立即挥师西进,而是做了一系列精心准备。

他首先派伊尹出使仍在观望的诸侯,陈说利害,许以承诺。伊尹不愧为绝世谋臣,他游走各国,时而慷慨激昂,痛斥夏桀暴政;时而分析形势,指出夏室已是强弩之末;时而许以重利,承诺商国得天下后,必厚待盟友。许多原本中立的诸侯,被他说动,加入了反夏联盟。

其次,商汤大力整顿内政。他将从夏室逃来的流民妥善安置,分给土地,减免赋税,让他们安心生产。又鼓励农耕,推广新技术,当年商国粮食丰收,仓廪充实,为战争提供了坚实的后勤保障。

在军事上,商汤重用了一批年轻将领,加强训练,改良装备。他还听取了伊尹的建议,不急于与夏军正面决战,而是采取“剪除羽翼,孤立中央”的策略,先攻打那些仍然忠于夏室的小国,逐步压缩夏室的战略空间。

履癸九年春,商军攻灭葛国。葛国是夏室在东方的重要屏障,国君忠于夏室,顽强抵抗。城破后,商汤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亲自为葛君收尸,以礼安葬,并赦免了葛国军民,只是将葛国领土并入商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与夏桀的残暴形成鲜明对比,商汤的“仁义”赢得了更多人心。许多小国开始动摇,主动与商国联络。

桀得知葛国灭亡,暴跳如雷。他再也等不及完全准备好,下令立即出征。

出征前,他在倾宫前举行了盛大的誓师仪式。九座炮烙铜柱被烧得通红,上面绑着十几个“动摇军心”、“私通商国”的嫌疑犯,惨叫声中,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空中。

桀站在高台上,身穿金甲,手持青铜钺,对着下方勉强集结起来的军队高声喊道:“将士们!商汤小人,背主忘义,竟敢公然反叛!今日予一人亲率大军,东征讨逆!此战,必胜!凡奋勇杀敌者,重赏!凡畏缩不前者,斩!凡通敌叛国者,诛九族!”

台下军队沉默着。许多士兵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他们不是为了“保卫夏室”而来,是被刀剑逼着来的。他们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却无力反抗。

誓师完毕,大军开拔。桀将妹喜留在倾宫,命虎贲领一部分军队守卫纶城,自己亲率主力,号称十万(实则不足六万),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然而,这支军队从一开始就问题重重。

行军速度缓慢。士兵们士气低落,常常需要军官鞭打才能前行。粮草供应不足,出发不到十天,就开始克扣口粮,士兵们半饥半饱,怨声载道。

天气也不作美。春末夏初,中原多雨。道路泥泞,车马难行。许多士兵染上风寒,缺医少药,只能硬扛,不断有人病倒、掉队,甚至死亡。

桀的脾气越发暴躁。他乘坐的战车豪华宽敞,却依然觉得处处不便。路上稍有延误,他便斩杀带队军官;听到士兵抱怨,便下令当众鞭笞;甚至有一次,因为饭菜不合口味,他杀了随军的厨子。

军队的士气,在暴政和困苦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与此同时,商汤那边却截然不同。

得知夏军出征,商汤立即召集众将和伊尹商议。

“夏军虽众,但军心涣散,粮草不济,又长途跋涉,已成疲敝之师。”伊尹分析道,“我军应以逸待劳,不必急于迎战。可派小股部队袭扰,断其粮道,疲其兵力,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择有利地形,一举破之。”

商汤采纳此策。他率主力退至鸣条(今山西运城夏县之西,一说河南封丘东)一带,这里地势有利,易守难攻。同时派出多支轻骑,不断骚扰夏军。

夏军的噩梦开始了。

白天行军,常常遭遇商军骑兵突袭。这些骑兵来去如风,射一阵箭就走,不正面交战,却造成不少伤亡。夜晚扎营,商军又派小股部队偷袭,放火、鼓噪,搅得夏军不得安宁。

粮道更是屡遭劫掠。从纶城运来的粮草,十之三四到不了前线。夏军饥饿加剧,士兵开始偷窃、抢掠,甚至为了一口吃的自相残杀。

桀尝试过几次反击,但商军总是一触即退,不给他决战的机会。夏军追又追不上,不追又憋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这样拖了两个月,夏军已是强弩之末。士兵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许多人连武器都拿不稳。逃亡者日益增多,有时一夜之间就跑掉数百人。桀下令严惩逃兵,抓住就斩首示众,但逃亡之风依然遏制不住。

更糟糕的是,后方传来坏消息:趁夏军主力东征,徐国、缯国等诸侯突然发难,进攻夏室西部、南部边境,连下数城。虎贲兵力不足,勉强守住纶城,但外围据点损失惨重。

桀陷入两难:继续东进,可能陷入商军包围;回师救援,又意味着此次东征彻底失败,威信扫地。

他选择了硬撑。他相信,只要与商军主力决战,凭借夏军的人数优势,还有胜算。只要击败商汤,其他诸侯自然不敢再动。

但他不知道,商汤和伊尹,已经为他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六、鸣条之战,夏室倾覆

履癸九年六月,夏军终于抵达鸣条附近。

此时夏军实际兵力已不足四万,且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而商军主力约五万,以逸待劳,士气高昂。

两军对峙于鸣条之野。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适合大军展开。夏军在西部扎营,商军在东部列阵。

决战前夜,桀在军帐中辗转难眠。他走出帐外,看着夏军营地。篝火星星点点,却显得寥落。值夜的士兵抱着兵器,昏昏欲睡。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和不知何人的压抑哭声。

夜风中,他似乎听到了某种歌声。很轻,断断续续,却让他浑身一震。

那是他在纶城街头听过的歌谣:

“洛水潺潺啊,宫殿高高。
庶民骨头啊,填作地基。
夏王履癸啊,威震四方。
百姓血肉啊,筑起瑶台……”

他猛地回头,却只见黑暗。歌声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

但那种寒意,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忽然想起父亲发临终前的话:“民心……才是根本……刀剑……护不住失去的人心……”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在这决战前夜,这句话却像鬼魂一样缠上了他。

“不!”他猛地摇头,强迫自己驱逐这些念头,“予一人是夏王,是天命所归!商汤不过一介诸侯,凭什么与予一人争天下?明日一战,定要让他粉身碎骨!”

他转身回帐,却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两军列阵。

夏军阵型庞大,但松散。士兵们脸色麻木,许多人眼中没有战意,只有恐惧。中军是桀的亲卫部队,装备较好,但也掩饰不住疲惫。左右两翼是诸侯联军,更是参差不齐,有的队伍甚至站都站不齐。

商军则截然不同。阵型严整,鸦雀无声。士兵们眼神坚定,紧握兵器,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中军大旗下,商汤骑着战马,身穿简朴的皮甲,手持长矛。他身边,伊尹坐在战车上,羽扇纶巾,神色从容。

战鼓擂响。

桀亲自驾车,冲至阵前,高举青铜钺,厉声喝道:“商汤逆贼!予一人亲率王师至此,尔等还不速速下马受缚,或可留你全尸!”

商汤策马向前几步,声音洪亮:“夏王履癸!你暴虐无道,残害忠良,荼毒百姓,天下共愤!今日汤奉天命,顺民心,讨伐暴君!你若尚有良知,便下马投降,或可保全宗庙!若执迷不悟,休怪刀剑无情!”

“狂妄!”桀大怒,挥钺下令,“全军进攻!杀商汤者,封万户侯!”

夏军战鼓急促,开始向前推进。但速度缓慢,许多士兵脚步迟疑。

商汤见状,高举长矛:“诛暴君,安天下!杀——”

商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山洪暴发,向着夏军冲去!

两军相接,血腥的厮杀开始了。

最初,夏军凭借人数优势,勉强顶住了商军的冲击。但很快,差距就显现出来。

商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步兵结阵而战,长矛如林;骑兵两翼包抄,灵活机动。而夏军阵型松散,各自为战,往往被商军分割包围。

更致命的是士气。商军人人奋勇,高喊“诛暴君”的口号,越战越勇。而夏军士兵大多不愿为桀卖命,战斗意志薄弱,许多人一接触便后退,甚至丢下武器逃跑。

桀在中军看得真切,急怒攻心。他亲自驾车,带着亲卫队冲入战阵,试图稳住阵脚。他确实勇猛,手中青铜钺挥舞,连杀数名商军士卒。亲卫队也拼死护卫,一时竟在混乱中杀开一条血路。

但个人的勇武,改变不了整体战局。

就在桀冲杀时,商军左翼突然响起震天的呐喊。一支生力军——由徐国、缯国等反夏诸侯组成的联军——从侧翼杀入夏军阵地!

这支军队虽然不算精锐,但他们对夏室充满仇恨,战斗格外凶猛。他们从侧翼猛攻夏军右翼,而夏军右翼本就是最薄弱的部分,由几个小国军队组成,一触即溃。

右翼崩溃,引发连锁反应。夏军阵型大乱,中军和左翼也受到冲击。商军趁势猛攻,夏军终于全线崩溃。

兵败如山倒。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军官呼喊、鞭打,甚至斩杀逃兵,都无济于事。兵败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只想逃命。

桀被亲卫队护着,拼命向后撤退。他回头望去,只见夏军旗帜倒地,尸横遍野,商军和联军如潮水般涌来。那种绝望,比噩梦更真实。

“王上!快走!”亲卫队长大喊,一箭射倒一个追近的商军骑兵。

桀的豪华战车在混乱中格外显眼,成了商军重点追击的目标。拉车的马匹被流矢射中,悲鸣着倒下。桀摔下车,头盔也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亲卫队拼死护卫,抢来一匹无主战马,将桀扶上马背:“王上!向西!回纶城!”

桀趴在马背上,在亲卫的簇拥下,向西狂奔。身后,喊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远,但那种亡国灭种的恐惧,却如影随形。

鸣条之战,夏军大败。四万大军,死伤过半,余者皆散。商军大获全胜,缴获军械粮草无数。

商汤没有立即追击桀,而是下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安葬死者——包括夏军死者。这一举动,再次赢得了人心。

当晚,商军大营欢庆胜利。但商汤和伊尹没有参与庆祝,而是在军帐中密议。

“夏王虽败,但尚未授首。纶城尚在,夏室宗庙尚存。”伊尹道,“我军应乘胜追击,直捣纶城,彻底灭亡夏室。”

商汤点头:“先生所言极是。但追击不宜过急,需稳扎稳打。可先传檄四方,宣布夏王已败,令仍在观望的诸侯速速归附。同时派兵接收夏室城池,安抚百姓,断桀后路。”

“武王英明。”伊尹赞道,“还有一事:夏王若逃回纶城,可能会挟持宗室、焚毁宫室、玉石俱焚。我军需派精骑轻装疾进,抢先控制纶城要地。”

商汤当即下令:命大将仲虺率五千精骑,日夜兼程,直扑纶城;自率主力随后跟进,沿途接收城池,安抚地方。

而此时,桀正在亡命奔逃。

七、亡国之路,南巢终老

从鸣条到纶城,原本只需十余日路程。但桀的逃亡,却花了将近一个月。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道。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有的战死,有的掉队,有的悄悄逃走。到后来,只剩下十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兵跟着他。

他们没有粮食,只能沿途偷窃、乞讨,甚至抢夺。一次在一个小村庄抢粮时,被村民认出是夏王,村民们没有跪拜,反而拿着锄头、木棍围上来,眼中满是仇恨。

“暴君!你还敢来!”

“我儿子就是被你征去修瑶台累死的!”

“打死他!为死去的人报仇!”

亲卫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桀逃进山里。这一战,又折了四五人。

桀从未如此狼狈过。他衣服破烂,满脸污垢,头发打结,哪里还有半点君王威仪?夜晚露宿荒野,听着狼嚎,看着星空,他常常发呆。

他想起了倾宫,想起了瑶台,想起了兰台里安静的妹喜,想起了夜宴上的歌舞和美酒。那些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也想起了父亲发,想起了子渔的劝谏,想起了伯鱼的无奈,想起了扈战的悲愤。当时他觉得他们懦弱、迂腐,现在,他却开始怀疑,也许他们是对的?

但怀疑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时候,是愤怒,是不甘,是怨恨。

“商汤小人!趁人之危!”

“诸侯忘恩负义!夏室待他们不满!”

“百姓愚昧!予一人建倾宫瑶台,是为了夏室威严,他们懂什么!”

他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将一切归咎于他人。这种偏执,支撑着他在绝境中继续前行。

终于,在逃亡的第二十七天,他们远远看到了纶城的轮廓。

但眼前的景象,让桀的心沉到了谷底。

纶城城门紧闭,城墙上飘扬的,不是夏室的玄鸟旗,而是商国的玄鸟旗——虽然图案相似,但配色不同。城头巡逻的士兵,穿的是商军衣甲。

纶城,已经落入商军之手。

原来,仲虺率领的五千精骑,七天前就抵达纶城。当时虎贲试图抵抗,但城中守军本就不多,且人心涣散。商军一到,许多士兵便开城投降。虎贲战死,纶城陷落。

商军入城后,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他们保护宗庙,安抚百姓,释放囚犯——包括在狱中奄奄一息的伯鱼和扈战。伯鱼出狱后,得知夏室已亡,长叹一声,当夜自尽。扈战则默默离开,不知所踪。

倾宫和瑶台被商军接管。宫中的妃嫔、宫女、宦官被集中安置,等待发落。只有妹喜,商汤特意吩咐:单独安置,好生对待,不得怠慢。

桀藏在城外树林里,看着熟悉的都城却回不去,那种痛苦,难以言表。

亲卫队长低声道:“王上,纶城回不去了。我们……我们往南走吧。南巢(今安徽巢湖一带)还有夏室旧部,或许可以……”

“南巢……”桀喃喃重复。那是夏室早期经营过的地方,还有一些同姓部落。或许,真的是唯一的去处了。

他们绕开纶城,继续向南。这一路更加艰难。夏室已亡的消息已经传开,沿途城池要么归附商国,要么自立,没有人愿意收留一个亡国之君。

饥饿、疾病、追兵,不断夺走身边人的生命。到达长江边时,桀身边只剩下三个亲卫。

他们用最后一点钱财,雇了一条破旧的小船,渡江南下。船到江心,桀回头北望。中原大地,苍茫一片,那里有他祖先开创的四百年基业,有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都城,有他耗尽民力建造的倾宫瑶台,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夏室……亡了……”他喃喃道,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曾经辉煌的王朝。

渡过长江,又走了数日,终于到达南巢。那是一个贫瘠的山区,夏室同姓部落“有巢氏”居住于此。部落首领是一个老人,看到桀时,他愣了很久,然后老泪纵横,跪下行礼。

“王上……您怎么……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桀扶起他,苦涩地摇头:“不要再叫王上了。夏室已亡,予一人……我只是一个亡国之人。”

有巢氏首领将桀安置在部落边缘的一处茅屋中。屋子简陋,但总算能遮风避雨。部落百姓送来一些粮食、衣物,虽然粗糙,但足以活命。

从此,桀开始了在南巢的流亡生活。

最初几个月,他还在幻想东山再起。他派人暗中联络仍然忠于夏室的势力,试图组织反抗。但回应者寥寥。天下大势已定,商汤的统治日益稳固,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亡国之君冒险。

商汤也知道桀在南巢。他派使者前来,不是征讨,而是“慰问”。使者带来了一些生活用品,传达了商汤的话:“夏王虽有过,然毕竟是前朝之主。今既退居南巢,可安度余生。只要不图复国,商室绝不加害。”

这是一种仁慈,也是一种羞辱。桀愤怒地拒绝了“赏赐”,将使者赶走。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无力反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桀渐渐老去。他学会了耕种、砍柴、捕鱼,像一个普通老人一样生活。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坐在茅屋前,看着北方,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少年时在校场上骑马射箭,意气风发;想起父亲发教导他要勤政爱民,他却不以为然;想起继位时发誓要重振夏室雄风;想起建造倾宫瑶台的盛况;想起妹喜安静的脸;想起炮烙铜柱上的惨叫;想起鸣条战场的溃败……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些荣耀,那些奢靡,那些暴虐,那些失败,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叹。

他也听说了商汤建立商朝后的作为。商汤定都亳,改元“商武”,分封诸侯,安抚百姓,轻徭薄赋,天下逐渐安定。人们提起商汤,都称“圣王”;提起他桀,都称“暴君”。

历史,已经对他做出了判决。

流亡的第三年,桀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风寒,但年近四十的他,身体早已被多年的酒色和逃亡掏空,竟一病不起。

有巢氏首领请来巫医,但无济于事。桀躺在床上,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最后那几天,他常常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有时喊:“予一人是夏王!天下共主!”

有时喊:“商汤逆贼!予一人要杀了你!”

有时又喊:“父亲……父亲……我错了……我错了……”

有巢氏首领守在他床边,听着这些呓语,不禁潸然泪下。

临终前一天,桀忽然清醒了。他让首领扶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青山。

“我死后,”他缓缓说,“不要立碑,不要起坟。就在这山里,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夏室已经亡了,不必再留什么痕迹。”

首领哽咽:“王上……”

“还有,”桀顿了顿,“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妹喜……告诉她……告诉她……算了,不必说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茅屋时,桀停止了呼吸。时年三十九岁(虚岁四十)。

有巢氏首领按照他的遗愿,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用草席裹了尸体,埋在部落后山一处无名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很快就被荒草淹没。

曾经威震天下、奢靡无度、残暴不仁的夏朝末代君主履癸(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他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臣子,只有几个同情他的部落老人。

消息传到商都亳,商汤沉默许久,下令:“以诸侯礼,在南巢祭祀。不必张扬。”

至于妹喜,她的结局有不同的传说。

一说商汤灭夏后,将她赐给有功之臣为妾,她不久便郁郁而终。

一说她得知桀死讯后,在倾宫兰台投水自尽——虽然那时倾宫已改名为“商宫”,兰台也换了主人。

还有一说,她悄悄离开宫廷,隐姓埋名,不知所踪。就像她的一生,始终是个谜。

但无论哪种结局,那个清冷、安静、空洞的女子,都和那个暴虐、偏执、疯狂的君王一样,被历史的洪流吞没,只留下一些模糊的传说。

八、尾声:华夏第一朝的余响

桀死后第二年,商汤正式在亳举行登基大典,宣告商朝建立。为区别于夏朝,他定国号为“商”,自称“武王”,后世追尊为“商汤”或“成汤”。

登基大典上,商汤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命史官宣读夏朝兴亡史:

“自大禹王治水安民,受禅建夏,至今四百七十余年。夏室曾有大禹之勤、少康之智、杼王之勇、不降之仁,故能承天命,抚万民,成华夏第一朝。”

“然至孔甲,渐生荒诞;至发王,虽勤勉而无力回天;至履癸,则暴虐无道,穷奢极欲,残害忠良,荼毒百姓。终致诸侯离心,万民怨怼,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今商室承天命,顺民心,继夏而兴。当以夏之兴为鉴,以夏之亡为戒。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轻徭薄赋,慎用刑罚。愿与诸公共勉,创太平盛世,保江山永固!”

言毕,他将夏朝历代先王——包括桀——的牌位,恭恭敬敬地迁入新建的宗庙,与商室祖先一同供奉。这一举动,既彰显了仁德,也宣示了正统。

天下逐渐安定。商汤履行承诺,对归附的诸侯厚加赏赐,对百姓轻徭薄赋。他重用伊尹、仲虺等贤臣,整顿吏治,发展农耕,修缮道路,统一度量衡。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但夏朝的影子,并没有完全消失。

在民间,人们依然会传唱那些古老的歌谣,讲述大禹治水、少康中兴的故事,也讲述桀的暴政和商汤的仁德。夏朝四百七十年的历史,已经成为华夏民族共同的记忆,融入了血脉。

一些夏室同姓部落,如姒姓、有扈氏、有仍氏等,虽然臣服于商,但依然保留着自己的祭祀和传统。他们会在暗中祭祀夏朝先王,讲述祖先的荣光。

还有那些倾宫瑶台的遗迹。商汤没有拆除它们,而是改作别用。倾宫成为商朝在西部的重要行宫,瑶台则成为观星测象之所。只是宫中的奢华装饰大多被移除,换上了简朴的陈设。每当新来的官员、使者看到这些宏伟建筑时,年长者总会低声讲述它们背后的故事——那些血泪、那些冤魂、那个亡国的教训。

时间流逝,朝代更迭。商朝之后又有周朝,周朝之后又有秦汉……但夏朝作为华夏第一朝的地位,从未动摇。它的开创之功,它的治理经验,它的兴衰教训,都被后人铭记、研究、借鉴。

直到数千年后,当人们翻开史书,读到“夏传子,家天下”时,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古老王朝的脉动。那不仅仅是一个朝代的兴亡史,更是华夏文明从蒙昧走向开化、从部落走向国家的重要里程碑。

而关于桀和妹喜的传说,也一代代流传下来。有时是警示:告诫后世君主,不可暴虐,不可奢靡,否则必遭天谴。有时是感慨:感慨权力如何腐蚀人心,感慨兴亡背后的无奈与必然。

但无论如何,那个曾经真实存在的夏朝,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物,那些曾经震撼的事件,都已经化作史书上的文字,化作民间的传说,化作民族记忆的一部分,在时间长河中,静静流淌,永不磨灭。

华夏第一朝,就此落下帷幕。

但华夏文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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