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梁晋交恶,风声渐紧

admin 3 2026-02-04 10:31:27

一、秋日惊变

开平五年,秋九月。

大同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刚进九月,北风就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城外山峦上的树木,叶子黄了一半,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肃杀。

符府里的气氛,如同这天气一般,一天比一天凝重。

林凡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了。从910年冬到911年秋,他逐渐适应了符彦卿的身份,也初步建立了自己的“纨绔”人设。父亲符存审对他从期待转为失望,母亲李氏虽然依旧疼爱,但也常摇头叹息。哥哥们各忙各的,很少再管他。

这本该是他“躺平”计划顺利推进的时候。

但外部局势的变化,打乱了一切。

这日清晨,林凡照例被春桃叫醒,去武场练武。虽然父亲已经不太过问他的进度,但符彦饶依然尽职尽责地监督他。只是态度从最初的严厉,变成了现在的敷衍——三哥显然也对他失去了耐心。

“四弟,马步扎稳些。”符彦饶有气无力地纠正了一句,就自顾自练箭去了。

林凡象征性地调整姿势,心思早已飘远。他在盘算今天的计划:昨天托张继贤从市集买的话本应该送到了,等会儿回去可以看;新研究的“简易火锅”配方还得调整,北方冬天冷,吃火锅最合适;还有,藏钱的地方得换个更隐蔽的……

正想着,府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战马疾驰而入,马上的骑士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和焦急。门房显然认识此人,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是军中信使。”符彦饶停下射箭,皱眉看向来人远去的方向,“这么急,怕是出大事了。”

林凡心中一动。他记得历史,911年秋,正是梁晋战争升级的关键时期。李克用虽然病重,但李存勖已经接过指挥权,对后梁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势。

“三哥,会不会要打仗了?”他故作天真地问。

符彦饶神色凝重:“恐怕是。走,去看看。”

两人匆匆往主院方向走去。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符存审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欺人太甚!李存勖小儿,竟敢如此!”

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林凡和符彦饶对视一眼,不敢贸然进去,就在院门外候着。不一会儿,符彦超和符彦饶(二郎)也闻讯赶来。

“怎么回事?”符彦超问。

符彦饶(三郎)摇头:“不清楚,只听见父亲在发火。”

正说着,书房门开了。那个信使低着头退出来,快步离开。符存审随后走出,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看到四个儿子都在,他沉声道:“都进来。”

书房里气氛压抑。符存审在主位坐下,把文书扔在桌上:“你们自己看。”

符彦超拿起文书,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他看完递给符彦饶(二郎),符彦饶看完又递给符彦饶(三郎),最后传到林凡手里。

文书是军报,用简洁的文言写成。林凡费力地阅读,大致明白了内容:

晋王李克用病危,其子李存勖全面接管河东军务。八月底,李存勖亲率大军五万,攻破后梁邢州(今河北邢台),守将战死,全城被屠。九月初,晋军继续南下,兵锋直指魏州(今河北大名)。后梁朝廷震动,皇帝朱友珪下旨,命各地节度使率军驰援。

而符存审接到的是更具体的命令:大同军即日整备,十日内开拔,南下支援魏州。

“邢州被屠……”符彦饶(二郎)声音发颤,“五万军民,无一幸免?”

“李存勖这是要立威。”符存审冷冷地说,“杀鸡儆猴,让其他城池不敢抵抗。此人年纪轻轻,手段如此狠辣,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林凡握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虽然早知道五代时期战争残酷,但文字描述和真实感受是两回事。“全城被屠”四个字,背后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父亲,咱们真的要南下?”符彦超问,“大同是北方门户,若兵力空虚,契丹趁机来犯怎么办?”

“朝廷已经考虑到了。”符存审说,“命安国军节度使杨师厚部北调,接替大同防务。咱们只需带本部兵马南下即可。”

“杨师厚?”符彦超皱眉,“此人贪婪残暴,名声极差。他若入驻大同,百姓怕是要遭殃。”

“顾不了那么多了。”符存审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军令如山,不得不从。你们准备一下,三日后随军出发。”

“我们也要去?”符彦饶(三郎)眼睛一亮。

“你们长大了,该见见世面了。”符存审看着几个儿子,“乱世之中,武将子弟迟早要上战场。这次南下,不一定要你们冲锋陷阵,但至少要熟悉军旅,了解战争。”

符彦饶(三郎)兴奋地握拳,符彦超神色凝重但坚定,符彦饶(二郎)脸色苍白,欲言又止。

林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随军南下?上战场?开什么玩笑!他穿越是为了“躺平”,不是为了送死!

“父亲……”他鼓起勇气开口,“孩儿……孩儿能不能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符存审盯着他:“理由?”

“我……我武艺不精,去了也是累赘。”林凡硬着头皮说,“而且我胆子小,见到血就晕,上了战场只会拖后腿。”

“放肆!”符存审一拍桌子,“符家子弟,岂有贪生怕死之理?武艺不精就练,胆子小就磨!这次南下,你必须去!”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符存审打断他,“此事已定,不必再议。你们都退下吧,我还要安排军务。”

四个儿子行礼退出。走出书房,符彦饶(三郎)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四弟,别怕,到时候跟着我,我保护你。”

林凡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一片冰凉。

回到“静安居”,他关上门,独自坐在房间里,脑子飞速运转。

不行,绝对不能上战场。历史上的符彦卿虽然也是武将,但那是被逼无奈。他现在知道历史走向,知道战场有多危险,怎么能主动往火坑里跳?

得想办法留下来。

装病?不行,父亲不会相信,而且随军有军医,一查就露馅。

装疯?风险太大,万一被当真了,一辈子就毁了。

或者……制造个意外,受点轻伤,去不了?

林凡在房间里踱步,思考各种可能性。但无论哪种,都有风险,都可能弄巧成拙。

最后,他颓然坐下。

也许,这就是穿越者的宿命?知道历史,却无法改变大势?想“躺平”,却被乱世洪流裹挟着前进?

不,他不甘心。

林凡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无法正面拒绝,那就从侧面想办法。战场上刀剑无眼,但也不一定非要冲锋陷阵。他可以想办法待在后方,远离前线。

而且,这次南下是个机会——远离大同,也许能找到合适的隐居地点。

“对,就这么办。”林凡自言自语,“先跟着去,见机行事。到了南方,找个机会脱身,或者想办法调到后勤部门。”

他打开柜子,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他这大半年积攒的私房钱:几块碎银子,几百文铜钱,还有一些首饰——都是他以“研究”为名,从母亲那里讨来的。

钱不多,但足够应急。他数了数,小心包好,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又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他制作的“发明”:改良的牙刷、牙膏、香皂(勉强成型)、一小罐辣椒油(用茱萸和花椒熬制,模拟辣味)、还有几张写着现代知识的纸条——都是简繁体混杂,别人看不懂。

这些东西,有些能改善生活,有些能关键时刻救命。他也一并打包,准备带走。

收拾妥当,林凡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寒意和远方战火的气息。

“乱世啊……”他轻声叹息。

二、府中备战

接下来的三天,符府上下忙成一团。

符存审整日在军营,调兵遣将,清点粮草,整顿军械。大同军有兵力两万余,这次要带走一万五千,只留五千守城,等杨师厚部来接防。

府里,李氏指挥仆人准备行装。铠甲、兵器、衣物、干粮、药品,一样样清点打包。女眷们忙着缝制冬衣——南下作战,不知何时能归,必须准备充分。

林凡也被要求收拾自己的东西。但他心思不在这上面,整天在府里闲逛,观察着备战的气氛。

马厩里,战马被精心喂养,马蹄铁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武场上,家丁和亲兵加紧训练,喊杀声震天。库房里,一车车的粮草被运出,装上大车。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不安。战争不是儿戏,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第二天下午,林凡在回廊遇到二哥符彦饶。他正在整理书籍,把一些重要的典籍装箱,准备带走。

“二哥也去?”林凡问。

“父亲要求所有男丁随军。”符彦饶苦笑道,“我虽不喜武事,但也不能违命。”

“二哥害怕吗?”

符彦饶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怕。我怕死,更怕杀人。书上说,‘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可如今这世道,好像人人都忘了圣人的教诲,只知道以暴制暴。”

林凡深有同感。但他不能说得太明白,只好安慰道:“二哥别太担心,咱们不一定上前线。父亲应该会把咱们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希望吧。”符彦饶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书籍。

林凡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同情。这个二哥,本质是个读书人,却被逼着上战场,就像把绵羊赶进狼群。

乱世之中,谁又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第三天,张继贤来辞行。张指挥使也要随军南下,张继贤作为长子,自然同行。

“三郎,四郎,咱们战场上见!”张继贤依旧豪爽,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凝重,“我爹说了,这次晋军来势汹汹,怕是一场硬仗。”

“硬仗才好,正好立军功!”符彦饶(三郎)斗志昂扬。

林凡则问:“张兄,你觉得……咱们胜算大吗?”

张继贤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实话,不容乐观。晋军新胜,士气正旺。李存勖虽然年轻,但用兵狡诈,善出奇兵。咱们梁军……朝廷内斗不断,军心涣散,很难拧成一股绳。”

“那为何还要打?”林凡不解。

“因为不打不行。”张继贤苦笑,“李存勖要灭梁,咱们要自保。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送走张继贤,林凡心情更加沉重。连张继贤这样的武将子弟都不看好此战,可见局势有多糟糕。

他回到自己院子,开始最后的准备。除了钱财和“发明”,他还偷偷藏了一把短刀——从武场顺来的,锋利轻便,适合防身。

又让春桃准备了一些干粮:肉干、面饼、盐。用油纸包好,塞进行囊。

“四郎,您准备得真细致。”春桃一边帮忙一边说,“奴婢听说,战场上粮草有时供应不上,自己备些吃的确实明智。”

林凡笑了笑,没说话。他准备的何止是吃的,是一整套逃生方案。

傍晚,全家最后一次聚餐。气氛压抑,连最活泼的符彦饶(三郎)都沉默了。

符存审看着妻儿,缓缓开口:“明日出征,有些话要说在前头。战场凶险,生死难料。我若战死,彦超继承家业,照顾好母亲和弟弟们。你们兄弟要团结,不要内斗,符家才能延续。”

“老爷……”李氏眼中含泪。

“父亲别说丧气话。”符彦超连忙道,“您身经百战,定能凯旋。”

符存审摇摇头:“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饭后,符存审把儿子们叫到书房,做最后的交代。

“彦超,你跟我最久,熟悉军务。这次你担任我的副将,协助指挥。”

“是,父亲。”

“彦饶(二郎),你心思缜密,负责文书和后勤。军中的粮草、军械、人员名册,都要管好。”

“孩儿明白。”

“彦饶(三郎),你勇武过人,但缺乏经验。我让你担任先锋营校尉,但要记住,不可冒进,一切听从指挥。”

“是!”符彦饶(三郎)兴奋地应道。

最后,符存审看向林凡:“四郎,你年纪最小,武艺最差。我让你留在中军,担任书记官,负责记录军情和命令。这个职位相对安全,但也重要,不可怠慢。”

书记官?林凡心中一喜。这个职位确实安全,不用上前线,只需要在后方写写画画。父亲虽然对他失望,但终究还是留了情面。

“谢父亲,孩儿一定做好。”他诚恳地说。

符存审点点头,又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都回去休息吧,明日寅时出发。”

回到“静安居”,林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寅时出发,意味着又要凌晨起床。而且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想起现代的生活:温暖的被窝、可口的早餐、安全的街道、和平的环境。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奢望。

“如果能回去……”他喃喃自语。

但很快,他摇摇头。回不去了,只能向前走。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就是胜利。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林凡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三、大军开拔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符府已经灯火通明。

仆人们忙进忙出,把最后的行装搬上马车。家丁们牵着战马,在府门外列队。女眷们站在门口送行,低声啜泣。

林凡穿上母亲新缝制的冬衣,外面套上皮甲——轻便型的,防护有限,但总比没有强。腰悬短刀,背囊里装着干粮和必需品。

李氏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四郎,战场上一定要小心,跟在父亲身边,不要乱跑。若是……若是情况不对,保命要紧,别逞强。”

“母亲放心,孩儿知道。”林凡心里也酸楚。这位母亲虽然严厉,但真心疼爱儿子。

符存审已经全副武装,骑在马上。他穿着明光铠,头戴兜鍪,腰悬横刀,威风凛凛。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透露出这个中年武将的疲惫。

“出发!”他一声令下,率先催马前行。

符家四兄弟各自上马,跟在父亲身后。家丁和亲兵簇拥着,形成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出了府门,汇入街上正在集结的大同军主力。

天色微明时,大军开出大同城南门。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辎重车在后。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沉闷而肃杀。

林凡骑马走在父亲身边,回头望去。城墙上,母亲和女眷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曦中。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官道两旁,秋田已经收割,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百姓们站在路边,默默看着军队经过。有人表情麻木,有人面露忧色,有人低头祈祷。

战争对这些平民来说,意味着赋税加重、壮丁被征、家园被毁。但他们无力反抗,只能承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升起,驱散了晨雾。林凡这才看清整个队伍的规模:前后望不到头,军容还算整齐,但士兵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这就是乱世的军队。当兵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混口饭吃。将军们打仗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权力和地盘。

“四郎,看什么呢?”符彦饶(三郎)策马靠过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真多。”林凡说。

“这才一万五,不算多。”符彦饶(三郎)不以为意,“我听说晋军有五六万,那才叫人多。不过人多不一定赢,关键看怎么打。”

“三哥懂得真多。”

“那是,我读了不少兵书。”符彦饶(三郎)得意地说,“父亲说了,这次是个好机会,让我多学多练,将来独当一面。”

林凡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心里莫名有些悲哀。这个三哥,对战争还抱着浪漫的幻想,以为能像英雄一样建功立业。他不知道,真实的战场是血肉磨坊,是人间地狱。

“三哥,战场上一定要小心。”林凡忍不住说,“别冲太前,保命要紧。”

符彦饶(三郎)哈哈一笑:“四弟你还是这么胆小。放心,我命大着呢!”

他挥鞭催马,跑到前面去了。

林凡摇摇头,不再多说。人各有命,他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大军每天行进约六十里,速度不快。符存审治军严谨,每天扎营后都要巡查营地,检查岗哨。林凡作为书记官,要记录行军路线、天气、兵力损耗等情况。

这项工作不算难,但繁琐。好在他有现代人的条理性,做得井井有条。符存审检查过几次,虽然没表扬,但也没挑出毛病。

第五天,大军进入蔚州地界。这里已经是前线,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沿途能看到被焚毁的村庄,倒塌的房屋,田地里还有未收拾的尸体。

“是晋军干的。”一个老兵告诉林凡,“他们攻城掠地,遇到抵抗就屠村,用恐惧瓦解其他地方的抵抗意志。”

林凡忍着恶心,记录下这些情况。乱世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他面前。

晚上扎营后,他去找二哥符彦饶。二哥负责后勤,有更详细的情报。

“粮草还能支撑一个月。”符彦饶(二郎)忧心忡忡,“但如果战事拖延,就得从后方调运。可朝廷那边……听说朱友珪又杀了几个大臣,朝政一片混乱,恐怕顾不上咱们。”

“那怎么办?”

“只能就地征粮。”符彦饶(二郎)苦笑,“苦的是百姓。他们已经够穷了,还要被军队盘剥。”

林凡沉默了。这就是恶性循环:战争破坏生产,军队抢夺粮食,百姓活不下去就造反或逃亡,国家更加动荡。

“二哥,你觉得这场战争……有意义吗?”他忽然问。

符彦饶(二郎)愣了愣,缓缓摇头:“梁晋争霸,争的是天下。可天下是什么?是江山社稷,还是百姓安居?为了争天下而让百姓受苦,这真的对吗?”

这个问题,林凡也回答不了。

第七天,大军抵达蔚州城。这里是后梁在北方的重要据点,城墙高大,守军五千。但城主面色惶恐,见到符存审就大吐苦水:

“符公,您可算来了!晋军前日刚攻破灵丘,离蔚州只有百里。城中粮草不足,军心涣散,我都不知道能守几天!”

符存审安慰了几句,问起详细军情。城主说,晋军主力约五万,由李存勖亲自率领,分三路进军。东路攻邢州,中路攻蔚州,西路攻代州。目的是打通南下通道,直捣魏州。

“李存勖人在哪里?”符存审问。

“据探子报,在灵丘大营,离此八十里。”

符存审沉思片刻,下令:“全军进城,加强城防。同时派出斥候,密切监视晋军动向。”

蔚州城不大,突然涌入一万多人,顿时拥挤不堪。军营设在城西空地,条件简陋,士兵们只能睡在帐篷或简易棚屋里。

林凡被安排在城主府旁边的官舍,条件相对好一些,但也是多人一间。他和二哥、三哥住一起,大哥随父亲住在城主府。

晚上,林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久久无法入睡。营地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牲口味,让他这个现代人很不适应。

更让他不安的是,战争越来越近了。晋军就在八十里外,随时可能攻城。

“得想个办法,绝对不能上城墙。”他暗暗下定决心。

四、军中见闻

在蔚州停留的三天,林凡对古代军队有了更深的了解。

每天早上,士兵们要操练:列阵、冲锋、射箭、格斗。吼声震天,尘土飞扬。伤员每天都有,大多是训练时受的伤,军医简单包扎了事。

粮草供应开始紧张。虽然蔚州城有一些存粮,但分摊到一万多人头上,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升粟米,一碗稀粥,一个面饼。肉食几乎没有,蔬菜也少见。

士兵们怨声载道,但不敢明说。军官们则开小灶,吃得好一些,这也是潜规则。

林凡作为书记官,能接触到一些军事会议。他这才知道,符存审面临的困境有多大。

“晋军势大,咱们兵力不足,不宜正面决战。”一个部将说,“不如固守蔚州,等待援军。”

“哪还有援军?”另一个部将反驳,“朝廷自顾不暇,各地节度使各怀鬼胎,谁会来救咱们?依我看,不如主动出击,打李存勖一个措手不及。”

“主动出击?咱们一万五,对方五万,怎么打?”

“兵不在多,在精。李存勖年轻气盛,必有疏漏。咱们可以夜袭,或者设伏……”

将领们争论不休,符存审静静听着,不表态。

林凡在一旁记录,心中分析局势。从军事角度看,固守是最稳妥的。蔚州城防坚固,粮草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晋军长途奔袭,补给线长,时间长了自然退兵。

但政治因素要考虑:朝廷希望看到胜利,而不是僵持。如果符存审一味防守,可能会被扣上“畏战”的帽子。而且其他节度使都在观望,如果大同军表现出色,他们可能会跟进;如果表现糟糕,他们就会倒向晋军。

乱世中的战争,从来不只是军事问题。

第三天下午,斥候带回重要情报:晋军主力离开灵丘,向蔚州方向移动。前锋已经抵达三十里外。

“终于来了。”符存审站起身,“传令全军,备战!”

蔚州城顿时紧张起来。士兵们被派上城墙,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弓弩。百姓们被要求待在家里,不得外出。街道上只有军队在调动,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响成一片。

林凡也被要求上城墙——不是作战,而是记录战况。这是书记官的职责。

他硬着头皮登上城楼。城墙很高,有七八米,站在上面能俯瞰周围地形。城外是开阔的平原,远处有丘陵和树林。秋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怕吗?”符彦饶(三郎)走到他身边。三哥被编入守城部队,负责一段城墙的防御。

“有点。”林凡实话实说。看着城外可能随时出现的敌军,任谁都会紧张。

“别怕,城墙坚固,晋军攻不上来。”符彦饶(三郎)信心满满,“就算攻上来,还有我呢!”

林凡勉强笑了笑。他知道,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极其惨烈。云梯、冲车、投石机……各种器械轮番上阵,守军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和伤亡。

黄昏时分,晋军出现了。

先是地平线上扬起尘土,接着是黑压压的队列。步兵方阵在前,骑兵在两翼,旌旗如林,刀枪如雪。队伍行进有序,步伐整齐,显示出良好的训练。

“至少三万。”一个老兵判断道。

晋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开始安营扎寨。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有条不紊地布置营地、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显然是要打持久战。

“李存勖果然狡猾。”符存审在城楼上观察,“他不强攻,而是要困死咱们。”

“父亲,咱们可以趁他们立足未稳,出城突袭。”符彦饶(三郎)建议。

符存审摇头:“他们防备严密,突袭很难成功。而且咱们兵力不足,出城野战没有优势。”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围城?”

“先看看再说。”符存审沉声道,“传令下去,夜间加强戒备,防止夜袭。”

夜幕降临,晋军营地点起篝火,星星点点,如同星河落地。城墙上,守军点起火把,照亮城墙。双方隔着黑暗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林凡在城楼上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晋军兵临蔚州城下,兵力约三万,未立即攻城。

写完后,他靠在垛口,望着远处的敌营。那些营火背后,是和他一样的人,有父母,有妻儿,有梦想。但现在,他们成了敌人,要互相厮杀。

“这该死的乱世。”他低声咒骂。

半夜,林凡被喊杀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抓起短刀。

“晋军夜袭!”外面有人大喊。

他冲出房间,看到城墙上火光冲天,箭矢如雨。晋军果然发动了夜袭,试图趁守军疲惫时攻上城墙。

“四郎,待在这里别动!”符彦饶(二郎)按住他,“父亲有令,文职人员不得上城墙。”

林凡点头,退回房间,但心跳如鼓。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断传来,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天快亮时,符彦饶(三郎)回来了,脸上有血污,铠甲破损,但神情兴奋。

“打退了!”他喘着气说,“晋军攻了三次,都被我们打下去。死了至少五百人,咱们伤亡不到一百。”

“你受伤了?”林凡看着他脸上的血。

“小伤,被流箭擦破皮。”符彦饶(三郎)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四弟你没看到,那场面……晋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咱们就用滚木礌石砸,用开水浇,用箭射。城下堆满了尸体……”

他说得眉飞色舞,林凡却听得胃里翻腾。五百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而三哥说起这些,像在说一场游戏。

这就是战争的异化。杀人不再是个人的罪孽,而是集体的功绩。

“三哥,去洗洗吧,换身衣服。”林凡轻声说。

“好,我去找军医包扎一下。”符彦饶(三郎)这才感觉到疼痛,龇牙咧嘴地走了。

林凡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城外的晋军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收殓尸体,一具具抬走。城墙上,守军在清理血迹,修补损坏的垛口。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战争还在继续。

五、父亲的训斥

晋军的第一次攻城失败后,并没有立即发动第二次进攻。他们改变了策略,开始围城。

李存勖派兵切断蔚州与外界的联系,同时在城外修筑高台,架设投石机。每天不定时地向城内抛射石块,虽然造成的伤亡不大,但严重扰乱了守军的士气和作息。

更糟糕的是,城内的粮草开始告急。

原本预计能支撑一个月的存粮,因为人口激增(守军加百姓),只能支撑二十天。而且晋军围城,无法从外界补充。城主几次请求符存审想办法,符存审也只能摇头。

“必须突围求援。”在军事会议上,符存审终于下定决心,“蔚州不能丢,丢了整个北方防线就崩溃了。”

“谁去?”部将们面面相觑。突围意味着要冲破晋军的包围圈,九死一生。

“我去。”符彦饶(三郎)站起来,“父亲,让我带一队精兵,趁夜突围,去魏州求援。”

符存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摇头道:“你还年轻,经验不足。这次突围,我亲自去。”

“父亲不可!”符彦超急忙反对,“您是主帅,不能轻离。还是我去吧。”

“我去。”“我去。”其他部将也纷纷请命。

林凡坐在角落记录,心中快速盘算。突围求援确实是唯一的出路,但成功率太低。晋军围得像铁桶一样,就算冲出去,路上也可能遭遇伏击。

而且,就算求到援军,来回至少十天,蔚州能撑那么久吗?

“都别争了。”符存审摆摆手,“我意已决,今夜子时,我带五百精骑突围。彦超留守,指挥守城。若我十日内未归,你们……可自行决定。”

可自行决定——意思是,可以投降。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散会后,林凡被符存审单独留下。

“四郎,这些天的记录我都看了,做得不错。”符存审难得地夸奖了一句,“你虽然不喜武事,但心思细密,文书工作适合你。”

“谢父亲夸奖。”林凡低头道。

符存审看着他,忽然问:“四郎,你觉得咱们能守住蔚州吗?”

林凡没想到父亲会问他的意见,犹豫了一下,谨慎地说:“孩儿不懂军事,但觉得……很难。粮草不足,援军无望,士兵士气低落。长期围困,不攻自破。”

“你说得对。”符存审叹了口气,“可是守不住也得守。蔚州一丢,大同就暴露在晋军面前。咱们符家的根基在大同,不能丢。”

“父亲,一定要亲自突围吗?可以让别人去……”

“必须我去。”符存审打断他,“魏州节度使贺德伦与我有些交情,我去求援,他或许会给面子。换别人去,分量不够。”

林凡无话可说。父亲这是在赌命,为了家族,为了部下,也为了后梁那点微薄的忠诚。

“四郎,若我回不来……”符存审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要照顾好自己。你性子软,不适合乱世,但或许……或许能活得更久。记住,活着最重要,其他都是虚的。”

林凡心中一震。父亲这话,像是在交代后事,也像是在认可他的“躺平”哲学。

“父亲……”他眼眶发热。

“好了,去吧。”符存审摆摆手,“今夜好好休息,明天……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

林凡退出书房,心情复杂。他一直觉得父亲是个严厉的、传统的武将,但现在发现,父亲也有无奈和脆弱的一面。在乱世中,每个人都在挣扎求存。

回到住处,他把父亲的交代告诉了两个哥哥。

符彦超沉默良久,说:“父亲既然决定,咱们只能支持。今夜我加强戒备,掩护父亲突围。”

符彦饶(三郎)握紧拳头:“我要跟父亲一起去!”

“不行,父亲点名让你留守。”符彦超说,“三弟,守城同样重要。父亲突围后,晋军可能会加强进攻,咱们必须守住。”

符彦饶(三郎)不甘心,但也只能服从。

林凡坐在一旁,思考自己的处境。父亲突围,无论成败,蔚州的局势都会更危险。他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短刀锋利,干粮还有,钱财贴身藏好。又偷偷多准备了一包盐和火折子——万一城破,逃亡时用得上。

夜幕降临,全城进入戒严状态。士兵们各就各位,紧张地等待子时的到来。

林凡被安排在城楼里记录,这里相对安全,也能看到突围的情况。

子时,南门悄悄打开。符存审一马当先,五百精骑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黑暗。马蹄包了布,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晋军的哨兵。

“敌袭!”晋军营地里响起警报。

火光四起,箭矢如蝗。符存审的队伍在箭雨中穿梭,试图冲破包围圈。城墙上,守军也开始放箭,掩护突围。

林凡趴在垛口,紧张地看着。黑暗中,只能看到晃动的火把和闪烁的刀光,听到喊杀声和惨叫声。不时有骑兵落马,被乱箭射死或乱刀砍死。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父亲就在那片混乱中,生死未卜。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突围的队伍终于冲破了第一道防线,消失在夜色中。但五百人,能冲出去的恐怕不到一半。

晋军没有追击,而是重新合拢包围圈。显然,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蔚州城。

城楼里,林凡记录下突围的时间、人数、方向。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父亲会平安的。”符彦饶(三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沙哑。

林凡点头,心里却没底。乱世之中,平安是最大的奢望。

六、风声鹤唳

符存审突围后的第三天,晋军发动了第二次大规模攻城。

这次他们准备得更充分:投石机抛射巨石,砸得城墙砖石飞溅;云梯车缓缓推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冲车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蔚州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沸水热油、弓箭弩矢,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城墙上到处是厮杀,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墙砖。

林凡这次没有被要求上城墙,但他还是偷偷跑去看了。眼前的景象让他终身难忘:断臂残肢,肠穿肚烂,濒死的呻吟,疯狂的吼叫……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他扶着墙呕吐,把早上吃的稀粥全吐了出来。

“四郎,回屋去!”符彦超看到他,厉声喝道。

林凡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坐在床上发抖。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士兵,有些和他差不多大,就那样惨死。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家乡等待,却永远等不到了。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乱世……”他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躺平”的决心。权力、功名、富贵,都不值得用生命去换。活下去,安稳地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攻城战持续了一天,晋军最终被击退,但守军也伤亡惨重。初步统计,死伤超过两千人,占总兵力的七分之一。

更糟糕的是,城内的粮草只够支撑十天了。城主已经开始缩减口粮,士兵每天的口粮减半,百姓只能喝稀粥。

恐慌情绪在城中蔓延。有人试图偷越城墙逃跑,被守军抓住处死。有人囤积粮食,引发斗殴。还有人暗中串联,准备开城投降。

符彦超采取铁腕手段,处决了几个煽动者,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援军不来,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林凡开始认真考虑逃亡计划。他在城中转悠,寻找可能的出路。城墙太高,爬不上去。下水道?太窄,而且可能被堵死。只有城门一条路,但被重兵把守。

也许……可以伪装成百姓,混在人群中?但城破时,百姓往往是最遭殃的,被抢掠、被杀、被掳为奴隶。

或者,可以藏起来?找个地窖或密室,等战事结束再出来。但晋军破城后通常会搜查,藏不住。

思来想去,竟然无路可逃。

第七天,符存审离开已经一周,音讯全无。城中的绝望情绪达到了顶点。

这天傍晚,林凡正在记录伤亡名单,突然听到城外传来喧哗声。他跑上城墙,看到晋军营地里一片混乱,有火光,有喊杀声。

“怎么回事?”他问守军。

“不知道,好像……有人在袭击晋军大营?”

所有人都紧张地观望。黑暗中,火光摇曳,隐约能看到骑兵在晋军营中冲杀。人数不多,但造成了很大混乱。

约莫半个时辰后,袭击者退去,消失在夜色中。晋军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被烧,粮草被毁。

“是谁干的?”符彦饶(三郎)兴奋地问,“难道是父亲的援军?”

“不像。”符彦超皱眉,“人数太少,最多几百人。可能是其他地方的游击部队。”

无论怎样,这次袭击给了守军一丝希望。晋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但希望很快破灭。第二天,晋军发动了更猛烈的报复性进攻。李存勖显然被激怒了,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攻下蔚州。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守军伤亡惨重,多处城墙被突破,晋军一度攻上城楼,又被拼死击退。符彦超身先士卒,身中三箭,仍坚持指挥。

林凡在后方帮忙搬运伤员,包扎伤口。他第一次亲手触摸那些血淋淋的伤口,第一次听到伤兵的惨叫和哀求。一个年轻的士兵,腹部被刺穿,肠子流出来,他拉着林凡的手说:“娘,我想回家……”

林凡手忙脚乱地想帮他塞回肠子,但血止不住,士兵很快没了气息。林凡瘫坐在地上,手上、身上都是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晚上清点,守军又损失了一千多人。现在能战斗的士兵,不到七千。而晋军还有至少两万五千。

城破在即。

第十天,符存审离开的第十天,也是约定的最后期限。如果今天援军不到,符彦超就要决定是否投降。

所有人都聚集在城楼里,等待最后的时刻。气氛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午时,远方出现了一支队伍。

“是晋军的援兵吗?”有人颤抖着问。

“不……看旗帜,是梁军!”

确实,队伍打的是后梁的旗帜。人数约五千,正向蔚州方向快速移动。晋军也发现了,派出一支部队前去拦截。

“是父亲!父亲求到援军了!”符彦饶(三郎)激动地大喊。

城墙上爆发出欢呼声。绝处逢生,莫过于此。

符彦超当机立断:“全军准备,出城接应!”

城门打开,守军倾巢而出,与援军里应外合,夹击晋军。晋军措手不及,阵型大乱。李存勖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一场血战后,晋军退去。援军与守军会合,进入蔚州城。

林凡在城门口看到了父亲。符存审瘦了一圈,脸上有伤,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身边是一个陌生的将领,应该是魏州来的援军将领。

“父亲!”三兄弟迎上去。

符存审点点头,声音沙哑:“守住了,就好。”

他简单介绍了援军将领——魏州节度使贺德伦的部将,王彦章。王彦章是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符公一路奔波,受了伤还坚持求援,这份忠勇,王某佩服!贺节度使命我带五千精兵前来,听符公调遣!”

“王将军辛苦了。”符存审道,“先进城休息,商议下一步。”

蔚州之围暂解,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七、暗流涌动

援军到来后,蔚州的局势稳定下来。晋军退到二十里外扎营,没有立即发动新的进攻。双方进入对峙阶段。

符存审的伤势不轻,左臂中了一箭,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军医全力救治,总算保住了性命,但需要长时间休养。

指挥权暂时交给符彦超和王彦章。王彦章是客将,不便过多干涉,实际决策还是符彦超在做。

林凡继续担任书记官,记录军务。但他发现,军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首先是援军与本地守军的矛盾。王彦章的部队是魏州精兵,装备好,待遇高,看不起大同军这些“边军”。而大同军觉得援军傲慢,不服指挥。双方时有摩擦。

其次是关于下一步行动的争论。王彦章主张主动出击,趁晋军新败,一举击溃。符彦超认为应该固守,等待更多援军。

“等?等到什么时候?”王彦章在一次军事会议上拍桌子,“朝廷那帮废物,能派出多少援军?咱们现在有一万多人,晋军只剩两万多,兵力差距不大,完全可以打!”

“晋军虽败,但主力尚存。李存勖用兵狡诈,恐有埋伏。”符彦超坚持道。

“符将军若是怕了,王某可以单独出击!”王彦章冷笑。

会议不欢而散。

林凡记录下这些争论,心中忧虑。将帅不和,乃兵家大忌。现在外有强敌,内部分裂,局势依然危险。

更让他不安的是父亲的态度。符存审养伤期间,林凡去探望过几次。父亲话很少,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有一次,林凡听到他低声自语:“梁室将倾,非人力可挽……”

显然,父亲对后梁已经失去了信心。

这天晚上,林凡在住处整理文书,符彦饶(二郎)来找他。

“四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二哥神色凝重。

“二哥请说。”

符彦饶(二郎)关上门,压低声音:“你觉得,咱们符家将来该何去何从?”

林凡心中一动:“二哥为何这么问?”

“我这些天处理文书,看到不少情报。”符彦饶(二郎)说,“朝廷那边,朱友珪荒淫无道,滥杀大臣,听说他弟弟朱友贞正在密谋造反。各地节度使各怀鬼胎,有的观望,有的已经暗中联系晋军。这后梁……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林凡沉默。二哥虽然不参与军事,但通过文书接触的信息,让他看清了局势。

“父亲应该也看出来了。”符彦饶(二郎)继续说,“但他不说。咱们符家世代为将,忠于梁室,若是背梁投晋,会背上叛臣的骂名。可若不投,等梁亡了,咱们就是亡国之将,下场更惨。”

“二哥有什么想法?”林凡试探着问。

符彦饶(二郎)犹豫片刻,说:“我觉得……咱们应该早做打算。不是现在投晋,而是留条后路。比如,暗中与晋军接触,表达善意。或者,保存实力,不拼死作战。这样将来无论谁赢,咱们都有回旋余地。”

林凡惊讶地看着二哥。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有如此深的心思。他说的,正是历史上符存审后来做的——先效忠后梁,后降后唐,在乱世中保全家族。

“二哥,这些话你跟父亲说过吗?”

“没有。”符彦饶(二郎)摇头,“父亲虽然可能也这么想,但他不会说。我是你二哥,跟你说说无妨。四弟,你虽然年纪小,但我发现你心思通透,看事情比我们都明白。”

林凡苦笑。他不是明白,是知道历史。

“二哥,我觉得你说得对。”他认真地说,“乱世之中,忠诚不能当饭吃。保全家族,延续血脉,才是最重要的。父亲应该也明白,只是他身份特殊,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是啊。”符彦饶(二郎)叹息,“所以咱们做儿子的,要替父亲分忧。四弟,你继续做好书记官,记录军情,但有些情报……可以有选择地记录。比如,王彦章与咱们的矛盾,可以记详细些。将来若是朝廷问责,也有说辞。”

林凡明白了。二哥是要他做“文书记录”的手脚,为符家留后路。这确实是个办法。

“我懂了,二哥放心。”

符彦饶(二郎)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林凡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文书,陷入沉思。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挣扎。父亲在算计,二哥在算计,王彦章在算计,李存勖在算计……

他呢?他只想“躺平”,可“躺平”也需要算计。算计算在哪里“躺”,怎么“躺”,才能不被乱世碾碎。

第二天,林凡开始有选择地记录军情。王彦章的傲慢无礼,详细记录;大同军的艰苦奋战,适当美化;晋军的残暴,重点突出;朝廷的无能,隐约提及。

他还偷偷多抄了一份副本,藏了起来。这是证据,将来或许有用。

又过了几天,符存审伤势好转,重新主持军务。他召开军事会议,做出了决定:

“王将军,感谢你率军来援。但现在蔚州之围已解,你可以带兵回魏州了。”

王彦章一愣:“符公,这是何意?晋军还在二十里外,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我知道。”符存审平静地说,“但魏州更需要你。贺节度使身边不能没有得力干将。至于蔚州,我会守好,你放心。”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送客。

王彦章脸色变幻,最终拱手道:“既然如此,王某明日就率军返回。符公保重。”

“王将军一路顺风。”

王彦章走后,部将们不解:“将军,为何让援军离开?有他们在,咱们守城更有把握。”

符存审淡淡道:“王彦章是贺德伦的人,不是咱们的人。他在,军令不统一,反而坏事。而且……”他顿了顿,“魏州那边也不太平,咱们不能欠贺德伦太多人情。”

林凡记录着,心中佩服。父亲看得透彻。王彦章在,指挥权分散,确实不利。而且人情债难还,将来贺德伦若有事相求,符家不好拒绝。

援军离开后,蔚州的兵力又恢复到一万左右。晋军得知消息,果然又逼近了,但这次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在十里外扎营。

双方进入僵持阶段。晋军不攻,守军不出,就这么耗着。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来了。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守军缺衣少食,日子更加艰难。但晋军也不好过,他们远离后方,补给困难,士兵怨声载道。

林凡在蔚州度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冬天。寒冷、饥饿、恐惧,成了日常。他常常想起现代温暖的房间,热腾腾的饭菜,安全的生活。

“如果能回去……”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只能在这个乱世,挣扎求存。

冬去春来,开平六年(912年)二月,蔚州攻防战已经持续了五个月。双方都筋疲力尽,但谁也不肯先退。

这天,林凡接到一个任务:随一队斥候出城侦查。

他本不想去,但这是军令,无法拒绝。只好穿上皮甲,带上短刀和干粮,跟着十个斥候从南门悄悄出城。

城外一片荒凉,田地荒芜,村庄废弃。斥候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头。

“四郎,跟紧我,别掉队。”赵头低声交代,“咱们的任务是摸清晋军东侧的布防,不能暴露。”

林凡点头,紧张地握着短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城池的保护,进入敌占区。

小队在丘陵和树林间潜行,避开大路。走了约五里,前面出现了一个废弃的村庄。赵头示意停下,派两个人先去探查。

不一会儿,探子回来:“村里没人,但有近期活动的痕迹。”

“进去看看。”

小队进入村庄。确实,房屋大多倒塌,但有些屋里有生火的痕迹,还有吃剩的骨头。显然是军队在这里停留过。

“是晋军的巡逻队。”赵头判断,“人数不多,应该已经离开了。”

正说着,村外传来马蹄声。

“隐蔽!”

所有人躲进废墟。林凡趴在一堵断墙后,心跳如鼓。

一支晋军骑兵队进了村子,约二十人。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就下马休息。士兵们喝水吃干粮,说说笑笑,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赵头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等他们放松警惕,咱们就撤。

但意外发生了。一个晋军士兵走到林凡藏身的断墙附近,解开裤带要方便。林凡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士兵突然停下,盯着地上——林凡的脚印。

“有人!”他大喊。

完了。林凡脑子一片空白。

赵头当机立断:“动手!”

斥候们从藏身处冲出,与晋军厮杀在一起。林凡也拔出短刀,但手抖得厉害。一个晋军士兵向他冲来,他本能地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短刀脱手。那士兵狞笑着,举刀劈下。

林凡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到赵头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血溅了林凡一脸。

“跑!”赵头嘶吼。

林凡爬起来就跑,脑子一片混乱。身后是喊杀声,惨叫声。他不敢回头,拼命往树林里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瘫倒在一棵树下,大口喘气。脸上、手上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活下来了,但赵头和其他斥候呢?

林凡蜷缩在树下,浑身发抖。刚才那一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赵头挡刀的身影,喷溅的鲜血,狰狞的面孔……

这就是战争。真实、残酷、血腥。

天色渐暗,他必须回去。辨认了一下方向,他跌跌撞撞地往蔚州城走。

半路上,他遇到了来找他的大同军士兵——赵头在死前发出了信号弹。五个斥候,只回来了三个,包括林凡。

回到城中,林凡被带到父亲面前。符存审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身上的血迹,沉默良久。

“下去休息吧。”最后,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凡回到住处,春桃(随军侍女)帮他清洗,换衣服。他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

那一夜,他做了噩梦。梦见赵头浑身是血,质问他为什么活下来。梦见晋军士兵狰狞的笑脸。梦见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号角声——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林凡躺在床上,望着黑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战争的阴影,将伴随他一生。

而“躺平”的路,似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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