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朱友珪弑父,后梁内乱

admin 4 2026-02-04 10:32:31

一、秋风送噩耗

开平六年,八月初三。

大同的秋天比蔚州来得更早,也更猛。才刚入八月,北风就带着凛冽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头,卷起沙尘和枯叶。天空是那种苍凉的灰白色,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将这座边塞重镇吞没。

符府里却热闹得反常。

林凡坐在自己院子的石凳上,看着春桃和几个丫鬟忙进忙出,把一箱箱衣物、书籍、器具搬出来晾晒。这是北方的习俗——晒秋,趁天气干燥,把过冬的物什拿出来透透气,防潮防霉。

他回到大同已经一个多月了。蔚州那边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符存审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一方面派人回复杨涉,表示“愿意考虑联姻事宜,但需要时间与家族商议”;另一方面加强城防,准备应对李存勖可能的总攻。

但符存审本人却在一个月前被紧急调回大同——朝廷的旨意突然又变了,不再逼他立刻回洛阳,而是命他继续镇守北疆,“以防晋军趁虚而入”。

这反常的变化让林凡隐隐不安。朝廷的态度为何突然缓和?是杨涉回洛阳后说了什么?还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四郎,您这几件冬衣都有些旧了,要不要让裁缝做新的?”春桃抱着一件裘皮袄子走过来。

林凡摸了摸那袄子,毛色已经有些黯淡,但还算厚实:“不用,还能穿。乱世之中,节俭些好。”

春桃点点头,又把袄子抱回去。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四郎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讲究吃穿用度,反而常常把“乱世”“节俭”挂在嘴边。虽然不太理解,但她觉得这样的四郎更可靠。

林凡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心中却有些恍惚。这一个多月,他过得相对平静。父亲回来后,没有再逼他早起练武,反而让他“多读书,多思考”。大哥符彦超留在蔚州主持军务,二哥符彦饶(二郎)随父亲回来处理文书,三哥符彦饶(三郎)则被派往边境巡防。

符家似乎暂时从漩涡中心退了出来。但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四郎!四郎!”

秋月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脸色苍白:“老爷让您立刻去书房!出大事了!”

林凡心中一紧:“什么事?”

“洛阳……洛阳来人了,带来了天大的消息!”秋月的声音发颤,“说是……说是太祖皇帝驾崩了!”

朱温死了?!

林凡猛地站起,心脏狂跳。历史上,朱温确实是在912年被儿子朱友珪所杀,但具体时间……他努力回忆,好像是六月?现在是八月,消息传到边境,时间上差不多。

“怎么死的?”他边往外走边问。

“说是……病逝。”秋月压低声音,“但来传旨的使者表情不对,府里都在私下议论……”

病逝?林凡冷笑。史书记载得明明白白:朱友珪弑父篡位,然后对外宣称父亲“暴病身亡”。这套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知道历史的他。

快步来到书房,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府中的幕僚、将领、管事,都面色凝重地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看到林凡,纷纷让开一条路。

书房里,符存审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三个陌生人:一个宦官打扮的老者,两个武将打扮的中年人。地上放着一个黄绸包裹的木盒,应该是装圣旨的。

符彦饶(二郎)站在父亲身侧,也是面色苍白。

“父亲。”林凡行礼。

符存审点点头,示意他站到一边,然后对那宦官说:“王公公,请继续。”

那姓王的宦官清了清嗓子,用尖细的声音宣读:“……太祖武皇帝于六月二日戌时,突发风疾,医治无效,龙驭上宾。皇太子友珪,仁孝聪慧,克承大统,已于六月三日即皇帝位,改元凤历。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果然是朱友珪继位!林凡心中冷笑。弑父篡位,还敢说“仁孝聪慧”,真是讽刺。

圣旨很长,无非是新皇登基的套话: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减免赋税等等。符存审被加封为“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大同军节度使”,爵位从“开国侯”晋升为“开国公”,赏赐金银绢帛若干。

听起来是厚赏,但林凡注意到,圣旨中只字未提调符存审回洛阳的事。看来,朱友珪刚篡位,地位不稳,需要拉拢边境将领,不敢轻易削藩。

宣读完毕,王公公合上圣旨,脸上堆起笑容:“符公,陛下对您寄予厚望啊。北疆安危,全系于您一身。还望您尽心竭力,保境安民,不负圣恩。”

符存审起身,恭敬地接过圣旨:“臣符存审,叩谢天恩。请王公公转告陛下,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好。”王公公连连点头,“另外,陛下还有口谕:听闻符公有四子,皆英俊才俊。特别是四郎彦卿,年虽幼而聪慧过人。陛下有意,待四郎成年后,招为驸马,与皇室联姻,不知符公意下如何?”

又来了!林凡心中一沉。朱友珪这是要效仿他父亲朱温,用联姻笼络武将世家。而且点名要他,显然是杨涉回去后说了什么。

符存审显然也很意外,但他反应很快:“承蒙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犬子年幼,才疏学浅,恐配不上皇室千金……”

“哎,符公过谦了。”王公公笑道,“陛下说,就喜欢四郎这样的聪明孩子。此事不急,等四郎成年再说。今日先定下意向,如何?”

这是要强行绑定。如果答应,就等于符家上了朱友珪的船;如果不答应,就是不给新皇面子。

符存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既是陛下美意,臣……遵旨。”

“好!好!”王公公大喜,“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符公,陛下刚登基,朝中事务繁忙,咱家不便久留,今日就启程回洛阳。”

“王公公一路辛苦,稍作休息再走不迟。”

“不了不了,军国大事要紧。”

送走王公公一行人,书房里的气氛更加压抑。符存审看着手中的圣旨,久久不语。

“父亲,朱友珪这是……”符彦饶(二郎)欲言又止。

“弑父篡位。”符存审冷冷地说出这四个字,“什么‘突发风疾’,骗鬼呢。朱温虽然年迈,但身体一直硬朗,怎么可能突然病死?而且病逝当日,太子就急不可耐地登基,连正常的丧仪都草草了事。这不是篡位是什么?”

林凡心中赞叹。父亲果然看得透彻。

“那咱们……真的要效忠这样的皇帝?”符彦饶(二郎)问。

“圣旨已下,表面功夫得做。”符存审将圣旨放在桌上,“但心里要有数。朱友珪弑父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各地藩镇不会心服。这皇位,他坐不稳。”

“父亲是说……会有人造反?”

“一定会。”符存审肯定地说,“朱温虽然残暴,但毕竟是一代雄主,压得住场面。朱友珪算什么?不过是个仗着父亲威势的纨绔子弟。他那些兄弟、那些功臣宿将,谁会服他?”

林凡忍不住插话:“父亲,史书记载,弑父篡位者,往往不得善终。朱友珪今日能用阴谋篡位,明日就可能被同样的手段推翻。咱们符家若是与他绑得太紧,恐怕……”

“我知道。”符存审打断他,“所以刚才我只是虚与委蛇,没有真正答应。联姻之事,拖字诀。就说四郎年纪还小,等成年再说。拖到局势变化,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这正是林凡之前建议的策略。看来父亲听进去了。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做?”符彦饶(二郎)问。

“静观其变。”符存审沉声道,“朝廷剧变,必生乱象。咱们远离洛阳,正好可以观察风向。记住三条:第一,加强大同防务,不能给晋军可乘之机;第二,约束部下,不得妄议朝政,更不得参与洛阳纷争;第三,储备粮草,整顿军备,以备不时之需。”

“是。”

“四郎。”符存审看向林凡,“你之前说,李存勖给了一个月期限。现在过去多久了?”

“从孩儿离开晋营算起,已经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符存审皱眉,“李存勖没有发动总攻,说明他也在观望洛阳的局势。这对咱们是好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你大哥还在蔚州,压力很大。”

“父亲,要不要调一些兵力回援蔚州?”符彦饶(二郎)建议。

符存审摇头:“大同更重要。蔚州丢了,只是丢掉一个前哨;大同丢了,整个山西门户洞开。况且,李存勖如果真要大举进攻,蔚州也守不住,没必要白白牺牲兵力。”

这话虽然残酷,但是实情。林凡心中暗叹,这就是乱世中将领的抉择:必须权衡利弊,做出最理性的判断,哪怕这意味着要放弃一部分人和地。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符存审疲惫地摆摆手,“我要一个人静静。”

林凡和二哥退出书房。外面等候的幕僚将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符公,朝廷到底什么情况?”“新皇登基,对咱们有什么影响?”“要不要加强戒备?”

符彦饶(二郎)一一应付,只说“圣旨已下,一切照旧”“加强防务,静观其变”。众人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多问,陆续散去。

走出主院,林凡叫住二哥:“二哥,你觉得……朱友珪能坐稳皇位吗?”

符彦饶(二郎)看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坐不稳。但问题不是他能不能坐稳,而是谁会上台。朱温有七个儿子,除了已死的和年幼的,至少还有三四个有实力的。再加上那些功臣宿将……洛阳恐怕要血流成河了。”

“那对咱们是好是坏?”

“短期看是好事。”符彦饶(二郎)分析,“朝廷内斗,无暇顾及边境,父亲的压力会小一些。但长期看……如果新上台的皇帝比朱友珪还糟糕,或者朝廷彻底崩溃,各地藩镇割据,那乱世就更乱了。”

林凡沉默。他知道历史走向:朱友珪只当了半年皇帝,就被弟弟朱友贞所杀。朱友贞上台后,后梁的衰败加速,最终被李存勖所灭。

但这个过程,还要持续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中原将经历无数战乱、饥荒、屠杀。

“二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符家想要在这场乱世中保全,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符彦饶(二郎)看着他,眼神复杂:“四弟,你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既不忠于哪一方,也不完全独立。在各方之间周旋,保存实力,等待时机。等到真正的雄主出现,天下有统一的迹象时,再顺势而为。”

这不就是“躺平”的进阶版吗?不主动站队,不深陷斗争,但也不完全脱离,保持观望和选择的余地。

“二哥英明。”

“英明什么,不过是无奈之举。”符彦饶(二郎)苦笑,“生在乱世,哪有真正的好选择?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兄弟俩相视无言。秋风吹过,卷起落叶,更添萧瑟。

二、府中暗流

朱温驾崩、朱友珪篡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符府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府中人心惶惶。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新皇残暴的,有说朝廷要乱的,有说天下要大变的。幕僚将领们也各怀心思,有些人主张立刻表态效忠新皇,有些人建议观望,甚至还有人暗中串联,想劝符存审“拥兵自重,逐鹿中原”。

林凡冷眼旁观,发现府中大致分为三派:

一派以老管家符福为首,是“保守派”。他们认为符家世受梁恩,应该继续效忠,不管皇帝是谁,只要坐在龙椅上,就是天子。这派大多是符家的老部下、老仆人,思想传统,讲究忠义。

一派以幕僚陈先生为首,是“投机派”。他们认为乱世之中,忠义不值钱,实力才是硬道理。符存审手握重兵,雄踞北疆,完全可以趁朝廷内乱,扩大地盘,甚至争霸天下。这派大多是后来投靠的文人谋士,有野心,有算计。

还有一派以部将赵将军为首,是“务实派”。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大同的安危和符家的利益。主张加强防务,保境安民,不参与朝廷争斗,但也不完全听命。这派大多是中层将领,经历过战火,知道乱世的残酷。

三派明争暗斗,都在试图影响符存审的决策。

林凡作为符家四郎,虽然年纪小,但因为之前的“出色表现”,也被各方拉拢试探。

这天下午,他在书房看书,老管家符福来了。

“四郎,老奴有话要说。”符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是符家的三朝元老,从符存审的父亲时代就跟随符家。

“福伯请坐。”林凡放下书。

符福不坐,站着说:“四郎,老奴听说,您之前劝老爷‘择主而事’,可有此事?”

林凡心中一动。这话他只跟父亲和二哥说过,怎么会传到符福耳中?看来府中的耳目比他想象的更多。

“福伯听谁说的?”

“您别管老奴听谁说的。”符福神情严肃,“四郎,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您小时候乖巧懂事,读书用功,怎么现在……现在变得如此……如此功利?”

林凡苦笑:“福伯,乱世之中,讲功利才能活命。”

“活命?符家世受皇恩,理当尽忠报国!岂能为了活命就背弃君臣大义?”符福激动起来,“四郎,您知道吗?当年老老爷(符存审的父亲)随太祖皇帝(朱温)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太祖皇帝对符家恩重如山,赐爵赐地,信任有加。如今太祖驾崩,新皇登基,正是符家报恩的时候,怎么能……”

“福伯。”林凡打断他,“您说的我都懂。但您想想,朱友珪是怎么登基的?弑父篡位!这样的人,值得效忠吗?符家若是效忠他,岂不是助纣为虐?”

符福语塞,但很快又说:“那……那也不能就想着投靠别人啊!晋王李存勖是沙陀蛮子,非我族类!而且他父亲李克用是太祖的死敌,咱们符家怎么能投敌?”

“如果朝廷继续这样乱下去,各地藩镇割据,天下分裂,苦的是百姓。”林凡缓缓道,“福伯,您见过打仗吗?见过屠城吗?见过饿殍遍野吗?我见过。在蔚州,我亲眼看到晋军屠戮村庄,看到守军伤亡惨重,看到百姓流离失所。这样的乱世,早一天结束,就能少死很多人。”

符福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忽然觉得陌生。那双眼睛里的深沉和悲悯,不该属于这个年纪。

“四郎,您……您真的长大了。”符福的声音低下来,“但老奴还是觉得,忠义不能丢。丢了忠义,人就跟畜生没什么区别了。”

“忠义要给值得的人。”林凡轻声说,“如果皇帝仁德爱民,咱们自然该效忠。如果皇帝残暴昏庸,咱们还效忠,那就是愚忠,是害国害民。福伯,您说对吗?”

符福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他深深看了林凡一眼,行礼告退。

看着老管家佝偻的背影,林凡心中有些愧疚。他知道,自己的话冲击了这位老人一生的信念。但乱世就是这样,美好的理念往往敌不过残酷的现实。

符福走后不久,幕僚陈先生又来了。

与符福不同,陈先生满脸堆笑,说话拐弯抹角:“四郎近来可好?听说您之前在蔚州立下大功,只身入敌营谈判,真是少年英雄,虎父无犬子啊!”

“陈先生过奖,晚辈只是侥幸。”

“哎,四郎不必谦虚。”陈先生在林凡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四郎,如今朝廷剧变,正是英雄辈出之时。令尊手握雄兵,雄踞北疆,若能振臂一呼,必能成就一番大业。不知四郎……有何看法?”

果然来了。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茫然:“陈先生的意思是?”

“四郎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陈先生凑近些,“如今朱友珪弑父篡位,天下不服。各地藩镇都在观望,有实力的都想分一杯羹。令尊兵强马壮,若是趁机南下,取洛阳不敢说,但占据河东、河北之地,与晋、梁鼎足而立,是完全有可能的。到时候,四郎就是王子,将来……”

“陈先生慎言!”林凡猛地站起,“这话若是传出去,是灭族之祸!”

陈先生不以为然:“四郎怕什么?这书房里就咱们两人。再说,乱世之中,成王败寇。赢了,就是开国元勋;输了,不过一死。总比窝在这边塞之地,看人脸色强。”

林凡盯着他:“陈先生,我且问你:第一,父亲若是起兵,手下将士愿不愿意跟随?第二,晋军就在北边,会不会趁机偷袭?第三,朝廷虽然内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地节度使若联合讨伐,咱们挡得住吗?”

陈先生一愣,没想到林凡考虑得这么周全。

“这些问题,在下都想过。”他强作镇定,“将士方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晋军那边,可以暂时议和,甚至结盟。至于各地节度使……他们各怀鬼胎,不可能真正联合。”

“陈先生太乐观了。”林凡摇头,“将士们跟随父亲,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造反。强行起兵,军心必乱。晋军虎视眈眈,不可能议和。各地节度使虽然不和,但在‘讨逆’的大旗下,完全可以暂时联合。到时候咱们四面受敌,必败无疑。”

陈先生脸色变了变,但还不死心:“那……那至少可以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朝廷现在顾不上咱们,正是好时机。”

“割据一方?”林凡冷笑,“陈先生,大同是什么地方?是边塞,是前线!北有晋军,南有朝廷,东有契丹,西有党项。四面皆敌,如何割据?粮草从哪来?兵源从哪来?百姓凭什么支持你?”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陈先生哑口无言。

林凡趁热打铁:“陈先生,我知道你是为符家好。但乱世之中,妄动不如静守。父亲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加强防务,保境安民,不参与朝廷争斗。等天下大势明朗,再顺势而为。这才是保全之道。”

陈先生沉默良久,最终叹息:“四郎见识,远胜在下。惭愧,惭愧。”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四郎,您说的都对。但在下还是要提醒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您想静守,别人未必让您静守。这乱世,会逼着每个人做出选择。”

这话说到了林凡的心坎上。是啊,他想“躺平”,想静守,但乱世的风暴,会放过他吗?

陈先生走后,林凡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三、军心浮动

朱友珪篡位的消息传到军中后,引发的震荡比府中更大。

大同军两万将士,成分复杂:有符家的旧部,有当地招募的壮丁,有投降的土匪,有流亡的难民。他们跟随符存审,有的为了忠义,有的为了生计,有的为了功名。现在朝廷剧变,每个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军中接连发生了几件事:

先是三个中低级军官酒后闹事,打伤了两个百姓,被军法处置,打了军棍。审问时,他们抱怨“朝廷昏庸,当兵没前途”“不如去投晋军,至少能吃饱饭”。

接着是后勤营的几个军吏贪污军粮,被查出来。他们辩解说“朝廷拖欠粮饷,我们也要活命”“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点小事算什么”。

最严重的是,一支巡逻队在边境与晋军小股部队遭遇,竟然一箭未发就撤退了。队长被问责时,振振有词:“现在朝廷内乱,咱们拼命给谁看?不如保存实力,看看风向再说。”

这些事虽然不大,但反映出军心的涣散和动摇。符存审大发雷霆,一连处置了十几个军官,才勉强压住局面。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这天晚上,符存审把林凡叫到军营。

中军帐里,几个高级将领都在,气氛凝重。符存审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旁边站着符彦饶(三郎),他刚从边境巡防回来,也参加了会议。

“四郎,坐。”符存审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林凡坐下,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些将领大多三四十岁,身经百战,眼神锐利。被他们盯着,压力不小。

“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符存审开门见山,“军中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人心浮动,纪律涣散。你说说,该怎么办?”

林凡没想到父亲会当着这么多将领的面问他,心中紧张,但很快镇定下来。他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父亲,诸位将军。”他站起身,行了一礼,“晚辈年幼,见识浅薄,本不该妄议军务。但既然父亲问起,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正。”

“说吧。”一个络腮胡将领粗声说。他是张指挥使,张继贤的父亲,军中副将之一。

林凡清了清嗓子:“军中现在的乱象,表面是纪律问题,根源是人心问题。而人心问题,又源于三个困惑。”

“哪三个困惑?”

“第一,忠义之惑。”林凡缓缓道,“将士们以前效忠的是太祖皇帝朱温。现在朱温死了,继位的朱友珪名声不好,还是弑父篡位。大家心里都问:这样的皇帝,值得效忠吗?如果不效忠,那咱们为谁打仗?”

将领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他们心里也问过。

“第二,前途之惑。”林凡继续说,“乱世之中,当兵是为了什么?为了功名富贵?可朝廷内乱,封赏能不能兑现?为了保家卫国?可朝廷昏庸,保这样的国值得吗?如果看不到前途,将士们自然士气低落。”

“第三,生死之惑。”林凡的声音低沉下来,“打仗是要死人的。以前大家觉得,死了是为国捐躯,是光荣。现在呢?为朱友珪这样的皇帝死,算什么?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死,值不值?如果将士们觉得死得不值,自然惜命怕死。”

三个困惑说完,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良久,张指挥使叹了口气:“四郎说得对。这些困惑,我们也有。只是……只是不敢说。”

符存审看着他:“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张指挥使犹豫了一下,说:“符公,咱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们知道,符公待我们如兄弟,带我们出生入死,从未亏待。我们效忠的不是朝廷,是符公您。您说打,我们就打;您说守,我们就守。其他的,我们不管。”

其他将领纷纷点头:“对!我们听符公的!”

这是典型的军阀思维:兵为将有,只认主帅,不认朝廷。林凡心中了然,这在五代时期是常态。

符存审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恢复冷静:“多谢诸位信任。但我要说,咱们不能只想着自己。大同城里有几万百姓,军中将士也有父母妻儿。咱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他们的生死。”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刚才四郎说了三个困惑,我觉得说得很好。那么,该怎么解决这些困惑呢?我也说三点。”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忠义要给值得的人。”符存审沉声道,“朱友珪不值得效忠,那咱们就不效忠他。但咱们不是背叛,是等待。等待一个值得效忠的君主出现。在这之前,咱们效忠的是这片土地,是这里的百姓,是咱们自己心中的道义。”

这话很大胆,几乎等于公开表示不承认新皇。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反对。

“第二,前途要靠自己争取。”符存审继续说,“乱世之中,朝廷靠不住,那就靠自己。咱们把大同守好,让百姓安居,让军队强大。这样,无论将来谁坐天下,都不敢小看咱们。至于功名富贵……等天下太平了,自然会有。”

“第三,生死要有价值。”符存审的声音坚定起来,“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朱友珪,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园,是为了让乱世早一天结束。这样的死,才有价值。如果有一天,要为了这些去死,我符存审第一个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众将热血沸腾。张指挥使站起来:“符公说得对!咱们为家园而战,为太平而战!这样的仗,打得值!”

“对!为家园而战!为太平而战!”其他将领也纷纷站起。

林凡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父亲不愧是名将,短短几句话,就重新凝聚了军心。这种领导力,不是靠权术,而是靠人格魅力,靠共同的信念。

“好了,都坐下。”符存审摆摆手,“光喊口号没用,要落到实处。从明天起,全军整顿:加强训练,严肃军纪,清查贪腐,改善待遇。我要让每一个将士都明白,在大同军当兵,有尊严,有前途,有价值。”

“是!”众将领命。

会议结束后,符存审单独留下林凡。

“四郎,今天表现不错。”父亲难得地夸奖他,“那三个困惑,说到点子上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孩儿只是站在普通将士的角度想问题。”林凡说,“他们不是将军,不是谋士,就是普通人。普通人最关心的,无非是忠义、前途、生死。把这些想明白了,人心自然就稳了。”

符存审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看来让你多读书、多思考是对的。以后军中会议,你可以多参加,多听听,多说说。”

“是,父亲。”

“还有一件事。”符存审神色凝重起来,“刚才张指挥使他们表态效忠,我很感动。但你要知道,这种效忠是有条件的——我必须带他们打胜仗,让他们看到希望。如果一直僵持下去,或者吃了败仗,这种效忠很快就会动摇。”

林凡明白。乱世中的忠诚,本质是利益交换。将领们效忠父亲,是因为父亲能带他们活下去,活得好。如果父亲做不到,他们就会寻找新的效忠对象。

“所以,咱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符存审走到地图前,“李存勖给的一个月期限早就过了,但他没有发动总攻,说明他也在观望。这对咱们是机会。我想……主动出击一次。”

“主动出击?”林凡一惊,“打晋军?”

“不,打不下来。”符存审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打这里——云州。”

云州?林凡凑近看。云州在大同东北方向,也是边境重镇,目前被一支独立的军阀占据,首领叫刘琠。此人原本是后梁将领,朱温死后宣布自立,但实力不强,只有三五千人。

“父亲想取云州?”

“对。”符存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云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能拿下,大同的防御纵深就扩大了。而且,打云州有几个好处:第一,刘琠自立,打他不算背叛朝廷;第二,晋军不会插手,因为刘琠也威胁他们;第三,可以锻炼部队,提振士气;第四,缴获的物资可以补充军需。”

一举多得。林凡心中佩服,父亲的战略眼光确实厉害。

“但……咱们有把握吗?万一久攻不下,或者损失太大……”

“我有七成把握。”符存审说,“刘琠不得人心,部下离心。我派人打探过,他军中缺粮,士气低落。如果突然袭击,很可能一战而下。就算打不下,也能及时撤退,损失不会太大。”

林凡想了想,觉得可行。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在可控的范围内扩大地盘,增强实力。这符合他“在乱世框架内选择相对安全生活方式”的理念。

“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十天后。”符存审说,“需要时间准备。这次我亲自带兵,你大哥从蔚州调回一部分兵力配合。你……想不想去?”

林凡一愣。父亲这是要带他上战场?不是守城,是攻城!

“我……”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看到父亲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改了,“我去。但我不上前线,只在后方观摩学习,可以吗?”

“可以。”符存审满意地点头,“你能主动要求去,已经是进步。记住,安全第一,不要逞强。”

“是。”

从军营出来,已是深夜。秋月提着灯笼在营门外等候,看到林凡,连忙迎上来:“四郎,您可算出来了。夫人都问了好几遍了。”

“母亲还没睡?”

“没有,一直在等您。”

回到府中,果然,李氏还在佛堂诵经。看到林凡平安回来,她才松了口气:“四郎,你父亲叫你去军营,没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商议军务。”林凡不想让母亲担心,“母亲怎么还不休息?”

“睡不着。”李氏叹息,“这些天,府里府外都不太平。我听说,军中有人想造反?还有人劝你父亲自立?”

消息传得真快。林凡安慰道:“母亲放心,父亲已经稳住了局面。那些都是小人作祟,成不了气候。”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双手合十,“佛祖保佑,让这乱世早点结束吧。我每天念经,不求富贵,只求家人平安。”

看着母亲虔诚的样子,林凡心中酸楚。乱世之中,连节度使夫人都没有安全感,何况普通百姓?

“母亲,您放心,我会保护您的。”他轻声说。

李氏看着他,眼中含泪:“四郎,你长大了。以前我还担心你太文弱,在乱世中活不下去。现在看你这么懂事,我就放心了。但你也要记住,不要逞强,不要冒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孩儿记住了。”

送母亲回房休息后,林凡回到自己院子。春桃已经备好热水,伺候他洗漱。

“四郎,听说要打仗了?”春桃一边帮他脱外套,一边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府里都在传,说老爷要打云州。”

林凡皱眉。军机大事,怎么传到下人耳朵里了?看来府中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差。

“别瞎打听,也别乱传。”他严肃地说,“打仗的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

“是,奴婢知道了。”春桃连忙低头。

洗漱完毕,林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十天后要攻打云州,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参与主动进攻。虽然父亲说只在后方观摩,但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他突然想起在晋军大营时,李继岌说的话:“乱世之中,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但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没有选择。”

是啊,没有选择。就算他想“躺平”,也被乱世逼着往前走。不打云州,军心会散;打云州,就可能死人。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要牺牲。

“这就是乱世吗……”林凡喃喃自语。

窗外,秋风呼啸,像无数亡灵在呜咽。

四、云州之战

十天后,八月十八,宜出兵。

天还没亮,大同城南门就聚集了八千大军。这是符存审精心挑选的精锐:五千步兵,两千骑兵,一千弓弩手。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虽然人数不算多,但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林凡穿着轻甲,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跟在父亲的中军。他的任务是“观摩学习”,实际上就是观战。符存审特意派了四个亲兵保护他,确保安全。

符彦饶(三郎)担任先锋,率领五百骑兵先行。他兴奋得满脸通红,骑着战马在队伍前来回奔驰,检查装备,鼓舞士气。

“三哥真是天生为战场而生。”林凡对身边的二哥说。

符彦饶(二郎)也在中军,负责文书和后勤。他苦笑道:“是啊,他从小就好武。希望这次顺利,不要出什么意外。”

“应该不会。父亲说刘琠不得人心,可能一战而下。”

“但愿吧。”

大军开拔,向北而行。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大同城,城墙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城头上,母亲和女眷们正在送行,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那份担忧和不舍。

“一定要平安回来。”他默默祈祷。

云州距离大同约一百二十里,正常行军需要三天。但为了出其不意,符存审下令急行军,两天内赶到。这意味着每天要走六十里,对步兵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第一天还好,士气正旺,走得还算顺利。但到了第二天下午,很多士兵已经疲惫不堪,步伐沉重。符存审下令休息半个时辰,分发干粮和水。

林凡下马活动腿脚,看到士兵们坐在地上,有的捶腿,有的揉肩,但没有人抱怨。这就是精锐部队的素质。

一个老兵坐在林凡不远处,正在啃面饼。林凡走过去,递给他一水囊:“老哥,喝点水。”

老兵愣了一下,认出是符家四郎,连忙站起来:“四郎,这怎么敢当……”

“坐,坐。”林凡在他身边坐下,“走了两天,累了吧?”

“还行,习惯了。”老兵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当年跟符公打契丹,一天走八十里都走过。这点路,不算什么。”

“老哥当兵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老兵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从十八岁当兵,今年四十一了。打过的仗,数不清。”

“那……杀了多少人?”林凡忍不住问。

老兵沉默了一下:“记不清了。战场上,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杀着杀着,就麻木了。现在想起来,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也有父母妻儿……造孽啊。”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林凡心中震动。这个看起来粗犷的老兵,内心也有柔软和愧疚。

“那为什么还要当兵?”

“为了活命啊。”老兵苦笑,“不当兵,吃什么?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我寄钱回去。乱世之中,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想别的。”

为了活命。这是乱世中大多数人最真实的写照。不是为了忠义,不是为了功名,只是为了活下去,让家人活下去。

“希望这次顺利,大家都平安回去。”林凡轻声说。

“四郎心善。”老兵看着他,“不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求死得值,别像上次在蔚州,死了那么多兄弟,最后城还是差点丢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林凡明白意思。无意义的牺牲,最让人寒心。

休息结束,大军继续前进。傍晚时分,抵达云州城外十里处。符存审下令扎营,同时派出斥候侦查。

林凡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四个亲兵在外守卫。他本想出去看看,但被亲兵劝阻:“四郎,符公有令,您不能离开帐篷,外面可能有危险。”

只好作罢。他在帐篷里整理思绪,回忆云州的情况。历史上,云州后来确实被符存审攻下,成为大同的屏障。但具体过程,史书没有详细记载。

希望一切顺利。

深夜,林凡被喊杀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抓起枕边的短刀。

“四郎别怕,是夜袭。”一个亲兵在帐篷外说,“刘琠派兵偷袭营地,已经被打退了。”

林凡松了口气,但心跳依然很快。虽然只是小规模冲突,但那种真实的战场气息,还是让他紧张。

天亮后,符存审召开战前会议。林凡被允许参加,但只能旁听。

斥候汇报:云州城防一般,城墙不高,守军约三千,士气低落。刘琠本人好酒色,不恤士卒,部下多有怨言。

“天助我也。”符存审笑道,“传令下去,辰时造饭,巳时攻城。骑兵在两翼警戒,防止援军。步兵主攻东门,弓弩手压制城墙。争取午时前破城!”

“是!”

众将领命而去。林凡跟着父亲登上一个小山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云州城。城池不大,城墙约三丈高,护城河不宽。城头上守军稀稀拉拉,确实没有多少斗志。

“四郎,你看这城该怎么打?”符存审突然问。

林凡一愣,想了想说:“守军士气低落,应该以攻心为上。可以先劝降,如果不成再强攻。强攻时重点突破一点,打开缺口后迅速扩大战果。”

“不错,跟我想的一样。”符存审点头,“不过劝降估计没用,刘琠知道我不会放过他,肯定会顽抗。所以还是要打。”

辰时到,军营里升起炊烟。士兵们吃饭休息,检查装备。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林凡看到,很多士兵在默默擦拭武器,有的在写信(留给家人的遗书),有的在祈祷。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表情各异:有兴奋,有恐惧,有麻木,有决绝。

这就是上战场前的众生相。

巳时整,号角吹响。大军列阵,向云州城推进。步兵在前,扛着云梯和冲车;弓弩手在后,箭已上弦;骑兵在两翼,随时准备冲锋。

林凡留在山丘上,有十个亲兵保护。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战场全貌,相对安全,但也足够震撼。

城头上,守军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下,但大多被盾牌挡住。梁军弓弩手还击,压制城头火力。

“放箭!放箭!”符彦饶(三郎)在阵前指挥,声音洪亮。

攻城开始了。步兵推着冲车撞击城门,架起云梯攀登城墙。守军扔下滚木礌石,倒下沸水热油。惨叫声不断传来,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或中箭倒地。

林凡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虽然距离很远,但那种惨烈的气氛,还是让他呼吸困难。这就是真实的攻城战,不是游戏,不是电影,是血肉横飞的地狱。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梁军伤亡不小,但守军也撑不住了。城墙上多处被突破,梁军士兵登上城头,与守军肉搏。

“差不多了。”符存审对传令兵说,“命令骑兵冲锋,扩大战果。”

号角再响,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城门。此时城门已被冲车撞开一道缝隙,骑兵顺着缝隙冲了进去。

城破了。

“赢了!”山丘上的亲兵们欢呼。

但林凡没有欢呼。他看着城中升起的黑烟,听着隐约传来的惨叫,心中只有沉重。这一战,又死了多少人?多少家庭破碎?

“四郎,下去吧。”符存审说,“进城。”

大军开进云州城。街道上一片混乱,有逃跑的守军,有趁火打劫的乱兵,有惊恐的百姓。符存审下令:严禁抢掠,违者斩首;投降不杀;安抚百姓。

命令很快得到执行。梁军虽然也乱,但纪律比刘琠的部队好得多。到了下午,城中基本稳定下来。

刘琠被抓住了。他在府中喝酒,醉得不省人事,被亲兵绑了送到符存审面前。

“符公饶命!符公饶命!”刘琠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愿意投降,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饶我一命!”

符存审冷冷看着他:“刘琠,你自立为王,对抗朝廷,罪该万死。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交出所有兵权、财产,离开云州,永不回来。饶你不死。”

“谢符公!谢符公!”刘琠连连磕头。

林凡在一旁看着,心中复杂。父亲没有杀刘琠,不是仁慈,是政治考虑:杀降将不祥,放他走可以收买人心。乱世之中,连仇恨都要算计。

云州之战,就这样结束了。梁军伤亡约五百人,歼敌一千余,俘虏两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从军事角度看,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但林凡高兴不起来。战后他去了伤兵营,看到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士兵,听到他们的呻吟,闻到血腥和药味混合的气味,胃里翻腾。

“四郎,您怎么来了?”一个军医认识他,“这里脏,您还是出去吧。”

“我看看。”林凡走到一个年轻的伤兵床边。那士兵腹部中刀,肠子流出来,虽然塞回去了,但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眼看活不成了。

“娘……我想回家……”士兵神志不清地呢喃。

林凡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坐着。

“四郎,您……您能帮我捎句话吗?”士兵忽然清醒了些,“告诉我娘,儿子不孝,不能给她养老了。还有……告诉我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像我一样当兵……”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林凡鼻子一酸,点头:“好,我答应你。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我叫王小石,家在大同城西王家庄……”话没说完,他就咽气了。

林凡呆呆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最多十八九岁。就这么死了,为了攻下一座没什么意义的城池。

“四郎,节哀。”军医拍拍他的肩膀,“打仗就是这样。您以后看多了,就习惯了。”

习惯?林凡苦笑。他永远习惯不了。

走出伤兵营,夕阳西下,把云州城染成血色。街道上,士兵们在清理尸体,百姓们在收拾残局。胜利的欢呼已经平息,只剩下沉重和悲伤。

符彦饶(三郎)骑马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四弟,咱们赢了!父亲说,这次你也有功,要赏你!”

“赏我什么?”林凡木然问。

“还没定,可能是金银,也可能是官职。”符彦饶(三郎)没注意到弟弟的情绪,“对了,刘琠的府邸里有好多好东西,咱们去看看?”

“我不去,累了。”

“那好吧,我去看看。”符彦饶(三郎)策马走了。

林凡一个人走到城墙上,望着远方。秋风萧瑟,天地苍茫。这场胜利,真的有意义吗?攻下云州,大同更安全了,但死了那么多人。在乱世中,人命到底值多少钱?

“想什么呢?”符存审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父亲。”林凡行礼,“我在想……这场仗,值得吗?”

符存审沉默片刻,缓缓道:“四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死那么多人,就为了攻下一座城,不值得。但你要明白,乱世之中,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刘琠虽然现在弱,但如果不除掉,等他壮大起来,就会威胁大同。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止五百人了。”

“这就是以杀止杀?”

“是,也不是。”符存审望着远方,“我希望有一天,天下太平,不用再打仗。但在这之前,我只能用战争来结束战争。很矛盾,但没办法。”

林凡明白父亲的意思。这就是乱世的悖论:想要和平,就要打仗;想要救人,就要杀人。

“父亲,您相信会有太平盛世吗?”

“相信。”符存审坚定地说,“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就是因为见过地狱,才更渴望天堂。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雄主结束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到那时,我就可以解甲归田,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这何尝不是林凡的梦想?只是,那个太平盛世,还要等很久很久。

“四郎,这次你表现不错。”符存审转开话题,“冷静,有见识,还懂得体恤士兵。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谢父亲夸奖,但孩儿……还是不喜欢打仗。”

“不喜欢是好事。”符存审叹息,“喜欢打仗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屠夫。你不喜欢,说明你有人性。但生在乱世,有些事不喜欢也得做。这就是命。”

又是命。林凡苦笑。每个人都说这是命,但命到底是什么?是出身,是时代,还是无法抗拒的洪流?

“好了,回去吧。”符存审拍拍他的肩膀,“明天班师回大同。云州这边,我会留一千人驻守。这次胜利,能稳定军心一段时间。但也只是暂时……朝廷那边的风,还没刮完呢。”

是啊,云州之战只是小插曲。真正的大风暴,还在洛阳酝酿。

五、风暴前夕

回到大同后,符府上下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云州大捷的消息传开,军心振奋,百姓欢呼。符存审的威望达到新的高度,连朝廷都不得不下旨嘉奖,赏赐金帛,加封“太原郡王”(虚衔)。

但林凡却高兴不起来。他眼前总浮现那个叫王小石的年轻士兵临死前的面容,耳边总回响他“想回家”的呢喃。这场胜利,是用五百条人命换来的。而在乱世中,这样的胜利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人命还会死很多。

他开始刻意回避庆功宴、封赏仪式这些热闹场合,整天待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在自己的院子里搞“发明”。

这段时间,他的“发明”有了新进展:成功做出了简易肥皂(虽然不太成型,但能用),改进了牙膏配方(加入了更多薄荷和茯苓,清洁效果更好),还尝试制作了“压缩干粮”——把炒米、肉干、盐混合,用蜂蜜黏合成块,方便携带,营养也够。

春桃秋月成了他的“实验助手”,两个丫鬟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积极参与,甚至还能提出改进意见。

“四郎,这个肥皂要是能做成花的形状,就好了。”春桃说。

“还要加香味,桂花香或者梅花香。”秋月补充。

林凡笑着答应:“好,等有条件了,咱们试试。”

这种简单的生活,让他暂时忘记了外面的纷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总会来。

九月下旬,洛阳的消息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惊人。

“朱友贞起兵了!”符彦饶(二郎)冲进林凡的院子,脸色苍白,“他打着‘清君侧、诛逆贼’的旗号,联合了几个节度使,正在攻打洛阳!朱友珪调兵抵抗,但据说……节节败退!”

终于来了!林凡心中一震。历史上,朱友珪只当了半年皇帝,就被弟弟朱友贞所杀。现在看来,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

“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咱们在洛阳的探子传回来的。”符彦饶(二郎)喘着气,“朱友贞得到了宰相敬翔、大将杨师厚等人的支持,兵力超过五万。朱友珪虽然也有三四万人,但军心涣散,很多人暗中与朱友贞联络。洛阳……恐怕守不了多久。”

“父亲知道了吗?”

“知道了,正在召集幕僚商议。”

兄弟俩赶到书房时,里面已经吵成一团。以陈先生为首的“投机派”兴奋异常,主张立刻表态支持朱友贞,趁机捞取政治资本。以符福为首的“保守派”则坚持“忠臣不事二主”,认为应该继续效忠朱友珪,至少表面上如此。以张指挥使为首的“务实派”还是老观点:不参与,不表态,静观其变。

三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符存审坐在主位,闭目养神,任由他们争吵。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他才睁开眼睛。

“都说完了?”他淡淡地问。

众人点头。

“那我说几句。”符存审站起身,“第一,朱友珪弑父篡位,天理不容,必遭天谴。第二,朱友贞起兵,名正言顺,顺应人心。第三,但朱友贞能不能成事,还不一定。他虽有杨师厚等人支持,但其他藩镇态度不明,晋军虎视眈眈,契丹蠢蠢欲动。现在站队,为时过早。”

陈先生急了:“符公,机不可失啊!等朱友贞攻下洛阳,大局已定,咱们再表态就晚了!不如现在派兵南下,名义上是‘勤王’,实际上是支援朱友贞。这样将来……”

“将来朱友贞赢了,咱们有功;朱友珪赢了,咱们是‘勤王’。”符存审替他说完,“你想得挺美。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咱们派兵南下,大同空虚,晋军打过来怎么办?契丹打过来怎么办?”

陈先生语塞。

“符公说得对。”张指挥使接口,“咱们的首要任务是守好大同,其他都是次要。朝廷爱怎么打怎么打,只要不打到咱们这儿就行。”

符福却说:“可是……可是咱们毕竟是梁臣啊。看着两位皇子内斗,不闻不问,这……这说得过去吗?”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符存审冷笑,“他们朱家兄弟为了皇位自相残杀,咱们凭什么为他们卖命?死的是咱们的兵,流的是咱们的血,最后得利的却是他们。这种傻事,我不干。”

这话说得赤裸裸,把乱世的真相摆在桌面上。符福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那……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一个幕僚问。

“看着。”符存审肯定地说,“但也不是完全不动。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加强边境巡逻,防止晋军或契丹趁机入侵。同时,派细作密切关注洛阳战况,每天一报。另外……”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朱友贞写一封信。”

众人眼睛一亮。

“信怎么写?”

“很简单。”符存审缓缓道,“就说:臣符存审,听闻皇子友贞起兵讨逆,匡扶社稷,不胜欣慰。然北疆重地,晋寇窥伺,臣不敢轻离。唯愿皇子早日诛灭逆贼,重整朝纲。届时臣必亲往洛阳,朝贺新君。”

这封信,高明!林凡心中赞叹。表面上是支持朱友贞,但没有任何实质承诺;强调自己守土有责,不能南下,合情合理;最后说“朝贺新君”,既表达了倾向,又留有余地——如果朱友贞失败了,可以解释为“客套话”。

果然,父亲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妙!妙啊!”陈先生击掌赞叹,“这样咱们既表明了态度,又不用实际出兵。无论谁赢,都怪不到咱们头上。”

其他幕僚也纷纷称赞。符福虽然还是觉得不够“忠义”,但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议。

“就这么定了。”符存审说,“彦饶(二郎),你负责写信,用词斟酌些。陈先生,你负责派细作。张指挥使,你负责军备。都去忙吧。”

众人散去后,符存审单独留下林凡。

“四郎,你觉得这样处理如何?”

“很好,进退有据,左右逢源。”林凡说,“只是……父亲真的相信朱友贞能赢吗?”

“他赢面大,但不是百分之百。”符存审道,“朱友珪虽然不得人心,但毕竟占据洛阳,有皇帝的名分。而且他手下也不是完全无人,比如康怀英、牛存节这些将领,还是有能力的。这场内战,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那万一……朱友珪赢了呢?”

“那咱们的信就可以解释为‘试探’或者‘被胁迫’。”符存审无所谓地说,“乱世之中,谁还计较这些?只要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谁上台都得拉拢咱们。”

这就是军阀的底气。林凡明白了,在五代时期,中央权威衰落,地方实力派才是真正的权力核心。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节度使们的位置相对稳固,因为他们掌握着实际的军权和财权。

“对了,还有一件事。”符存审忽然说,“朱友珪之前提的联姻,你怎么想?”

林凡心中一紧:“孩儿……不想联姻。”

“为什么?娶公主不好吗?多少人梦寐以求。”

“因为我不想卷入皇室争斗。”林凡坦然道,“朱家兄弟为了皇位自相残杀,今天这个上台,明天那个倒台。如果娶了公主,就成了外戚,无论谁赢谁输,都会被牵连。父亲,您见过几个外戚有好下场的?”

符存审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外戚风光一时,但往往不得善终。咱们符家是靠军功立身,不是靠裙带关系。联姻的事,我会想办法推掉。”

“谢父亲。”

“不过……”符存审话锋一转,“推掉皇室的联姻,需要合适的理由。你有什么想法?”

林凡想了想:“就说……我身体不好,有隐疾,配不上公主。”

“什么隐疾?”

“这个……”林凡一时语塞。

符存审笑了:“算了,我来想吧。就说你从小体弱,大夫说不宜早婚,要等二十岁以后再说。二十岁……还有六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六年。林凡心中计算,六年后是918年,那时后梁应该还没灭,但离灭亡也不远了。拖到那时候,联姻自然就不了了之。

“还是父亲高明。”

“不是高明,是无奈。”符存审叹息,“乱世之中,连拒绝都要小心翼翼。好了,你去吧。记住,这段时间少出门,少惹事。朝廷内斗,说不定会波及到咱们。”

“是。”

走出书房,林凡长出一口气。联姻的事暂时解决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朱家兄弟的内战,无论谁赢,都会对符家产生影响。

他回到自己院子,春桃秋月正在研究新的肥皂配方。看到他心事重重,春桃问:“四郎,又出什么事了吗?”

“朝廷内乱,两位皇子打起来了。”

“啊?”两个丫鬟都吓了一跳,“那……那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暂时不会,但迟早会波及。”林凡坐在石凳上,“乱世就是这样,没有一片净土。今天这里打,明天那里打,打到天荒地老,打到血流成河。”

秋月小声说:“四郎,您别这么悲观。也许……也许很快就不打了呢?”

“但愿吧。”林凡苦笑。

但他知道,乱世才刚开始。朱家兄弟的内战只是序幕,后面还有梁晋争霸、后唐建立、石敬瑭割地、契丹入侵……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

在这样的时代,想“躺平”真的可能吗?他开始怀疑。

但很快,他甩甩头,把悲观情绪抛开。不管怎样,总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既然无法改变时代,那就改变自己的心态和方式。

“春桃,秋月,咱们继续研究肥皂。”他站起身,“我想做个能洗头的肥皂,现在的皂角洗不干净。”

“好啊!”两个丫鬟高兴起来。

也许,在这些小小的“发明”中,在这些日常的生活里,他能找到乱世中难得的平静和意义。

窗外,秋风更紧了,带着冬的气息。而洛阳的方向,战火正燃。

六、暗夜密谋

十月初,洛阳的消息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混乱。

朱友贞的军队已经打到洛阳郊外,与朱友珪的守军展开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但谁也无法彻底击败对方。战事陷入僵持。

这对符家来说是好事——朝廷内斗越久,越无暇顾及边境。符存审趁机整顿内政,训练军队,储备粮草,大同的防御更加稳固。

但林凡注意到,父亲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他看到了更深的危机。

这天深夜,林凡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起身,开门一看,是二哥符彦饶(二郎),神色紧张。

“二哥,这么晚了……”

“四弟,快,父亲叫你去密室。”符彦饶(二郎)压低声音,“有要事商议。”

密室?林凡心中一凛。符府确实有个密室,在书房地下,只有父亲和几个心腹知道。他穿越后听说过,但从未进去过。

跟着二哥来到书房,符存审已经在等。除了他们父子三人,还有张指挥使和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密室入口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推开一个暗门,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五人鱼贯而入,暗门自动关上。

密室不大,约十平米见方,点着几盏油灯。中间一张石桌,几把石椅。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文书。

“坐。”符存审示意。

众人坐下。林凡打量那个陌生人: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不像普通人。

“四郎,这位是韩先生,咱们在洛阳的耳目首领。”符存审介绍,“韩先生,这是我四子彦卿,你也知道。”

韩先生向林凡点头致意:“久闻四郎聪慧,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韩先生过奖。”林凡还礼。

“好了,说正事。”符存审神色凝重,“韩先生刚从洛阳回来,带来了最新消息。韩先生,你说吧。”

韩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洛阳战况,表面上僵持,实际上朱友贞已经占了上风。朱友珪不得人心,部下离心,粮草不济。据可靠情报,禁军统领张彦已经暗中投靠朱友贞,约定三日后打开城门。届时朱友贞大军入城,朱友珪必败无疑。”

“这么快?”张指挥使吃惊,“朱友珪好歹当了半年皇帝,就这么完了?”

“弑父篡位,天怒人怨,能撑半年已经不错了。”韩先生冷笑,“现在朝廷百官,十有八九都暗中联络朱友贞,只等城破就倒戈。朱友珪已经是孤家寡人,死路一条。”

符存审问:“那朱友贞上台后,会怎么做?”

“第一,清算朱友珪的党羽,杀一批人立威。第二,拉拢各地藩镇,稳定局面。第三,继续与晋军作战,这是国策。”韩先生分析,“对咱们符家,朱友贞应该会拉拢。毕竟符公手握重兵,雄踞北疆,他刚上台,需要支持。”

“拉拢?怎么拉拢?”

“无非是加官进爵,赏赐金银,可能……也会提联姻。”韩先生看了林凡一眼,“朱友贞有个女儿,年方十二,听说贤淑貌美。如果他提出联姻,符公打算如何应对?”

又是联姻!林凡心中烦躁。这些皇帝,除了联姻就不会别的了吗?

符存审沉吟道:“能推则推,推不了就拖。彦卿还小,不适合早婚。”

“但朱友贞可能不会接受这个理由。”韩先生说,“他刚上台,急需拉拢实力派巩固地位。联姻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如果他坚持,符公很难拒绝。”

密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林凡想了想,开口问:“韩先生,朱友贞这个人,性格如何?”

韩先生看了他一眼,答道:“据我观察,此人心机深沉,性格多疑,表面宽厚,实则狠辣。他起兵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声称只诛朱友珪及其党羽,不牵连他人。但私下里,他对不支持自己的官员将领,都记在小本子上,准备秋后算账。”

“也就是说,他上台后,可能会比朱友珪更猜忌藩镇?”

“极有可能。”韩先生点头,“朱友珪虽然昏庸,但没什么城府,猜忌都写在脸上。朱友贞不一样,他会表面拉拢,暗中削藩。各地节度使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符存审和张指挥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那……咱们该怎么办?”符彦饶(二郎)问。

符存审沉默良久,缓缓道:“朱友贞上台已成定局,咱们只能接受。但接受不等于完全顺从。他要加官进爵,咱们接受;他要联姻,咱们尽量推脱;他要调兵或索要粮草,咱们找理由拖延。总之,虚与委蛇,保存实力。”

“如果……如果他逼得太紧呢?”张指挥使问。

“那就得做最坏的打算了。”符存审的声音冷下来,“大同是咱们的根本,不能丢。如果朱友贞非要逼咱们交出兵权,或者调咱们去洛阳,那……”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就反。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反叛,这两个字太重了。

“父亲,其实还有一条路。”林凡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路?”

“投晋。”

这两个字一出,张指挥使猛地站起:“不行!绝对不行!咱们是梁臣,怎么能投靠沙陀蛮子?”

符存审也皱眉:“四郎,这话不能乱说。”

“父亲,张将军,请听我说完。”林凡镇定地说,“投晋不是现在投,是作为最后的退路。如果朱友贞逼得太紧,咱们又不愿反叛,那投晋就是唯一的选择。至少,李存勖雄才大略,能容人。咱们去了,还能保住兵权和地位。”

“可是……可是那是投敌啊!”张指挥使激动地说,“咱们符家世代忠良,怎么能做叛臣?”

“张将军,乱世之中,什么是忠?什么是叛?”林凡反问,“效忠一个弑父篡位的朱友珪,是忠吗?效忠一个可能猜忌咱们、要害咱们的朱友贞,是忠吗?如果忠义的结果是家破人亡,那这种忠义,不要也罢。”

这话太大胆,太“大逆不道”。张指挥使瞪大眼睛,却不知如何反驳。

符存审沉默着,手指敲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音。

“四郎说得对。”良久,父亲终于开口,“忠义要给值得的人。如果朱友贞不值得,咱们没必要为他陪葬。投晋……确实是条退路。但这是最后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符公!”张指挥使还想说什么。

“老张,我明白你的心情。”符存审摆摆手,“但你要为手下的将士想想,为大同的百姓想想。如果朝廷真要逼死咱们,咱们是应该等死,还是找条活路?”

张指挥使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我……我明白了。只是……只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过不去也得过。”符存审叹息,“乱世就是这样,逼着好人做艰难的选择。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少死人,让更多人活下去。”

密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重。每个人都意识到,符家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无论怎么选,都充满风险和代价。

“好了,今天的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可外传。”符存审严肃地说,“韩先生,你继续关注洛阳动向,特别是朱友贞上台后的举措。老张,你整顿军队,做好两手准备。彦饶(二郎),你负责文书往来,与朝廷周旋。四郎……”

他看向林凡:“你继续读书思考,但也要开始接触军务。乱世之中,多学本事没有坏处。”

“是。”众人应道。

“散了吧。”符存审疲惫地挥挥手。

走出密室,已是后半夜。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里,更添寒意。

林凡和二哥并肩走在回廊上,谁也没说话。但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符家这艘船,正驶向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水域。

“四弟。”快到院子时,符彦饶(二郎)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真的会投晋吗?”

“我希望不会。”林凡轻声说,“但乱世之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二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符彦饶(二郎)苦笑,“其实我早就想到了,只是不敢说。现在你说出来,我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至少咱们还有退路。”

“退路也是险路。”林凡望着夜空,“投晋之后,咱们就是降将,地位尴尬。李存勖能用咱们,也能杀咱们。而且晋军内部派系复杂,咱们去了,难免卷入新的斗争。”

“那总比等死强。”

“是啊,总比等死强。”林凡叹息,“这就是乱世,永远在两难之间选择,永远没有完美答案。”

兄弟俩在院门口分手。林凡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天在密室里的谈话,标志着一个转折点。父亲终于正视了“投晋”的可能性,这意味着符家的忠诚底线已经动摇。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续的发展就难以控制了。

历史上,符存审确实在915年降唐。现在是912年十月,还有三年。如果因为他的穿越,这个时间提前了呢?如果朱友贞上台后立刻猜忌符家,逼得父亲不得不提前投晋呢?

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

“乱世啊乱世,你到底要乱到什么时候?”林凡喃喃自语。

窗外,秋风呜咽,像在回答,又像在哭泣。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战火正炽,鲜血正流。一个新的皇帝即将上台,一场新的权力洗牌即将开始。

符家的命运,以及林凡的“躺平”梦想,都将在这场风暴中接受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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