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避祸之计,却成“护身符”
一、洛阳风雨
凤历元年,冬十一月。
洛阳城的冬天,比大同来得温吞,但也更阴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的、刀子般的寒风,而是一种湿冷的、能钻进骨缝里的寒意。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低低压在城头。偶尔下一场雪,也是黏糊糊的,落地就化成了泥浆,把街道弄得肮脏不堪。
符家的车队就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缓缓驶入洛阳城南的明德门。
林凡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的都城,心中充满了复杂的好奇与警惕。街道比大同宽阔得多,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确实有几分帝都的气象。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到许多不和谐之处:有些店铺门可罗雀,有些房屋破败不堪,街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巡逻的士兵脸上带着戾气,对百姓呼来喝去。
这就是朱友贞治下的洛阳。表面繁华,内里腐朽。
“四郎,把帘子放下吧。”坐在对面的李氏轻声说,“初来乍到,别太招摇。”
林凡依言放下车帘。车厢里除了他和母亲,还有春桃和秋月两个丫鬟。父亲符存审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大哥符彦超、二哥符彦饶(二郎)也骑马跟随。三哥符彦饶(三郎)被留在大同,协助张指挥使镇守边关。
这是朱友贞的旨意:召符存审回洛阳任职,加封“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表面上是升官,实则是明升暗降,剥夺兵权。符存审无法抗旨,只能带着部分家眷赴京。但为了以防万一,他把最能打的三儿子和一半亲兵留在大同,保留了退路。
“母亲,咱们在洛阳的宅子,您去过吗?”林凡问。
李氏摇头:“那是你父亲早年置办的,我从没来过。听说在城南的崇让坊,不算大,但还算清静。你父亲说,这次来洛阳,要低调行事,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低调?林凡心中苦笑。他这次来洛阳,就是要“高调”,要高调到让全城都知道,符家四郎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这是他和父亲商议好的“避祸之计”——用他的“自污”,换家族的平安。
车队在泥泞的街道上行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宅邸前停下。宅子确实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符府”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斑驳。比起大同的节度使府邸,这里寒酸得多,但在这寸土寸金的洛阳城,已经算是不错的宅子了。
仆人们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迎接。老管家符福提前半个月就来洛阳打理,此时迎上来:“老爷,夫人,一路辛苦。宅子已经收拾妥当,请进。”
符存审下马,看了看这座宅子,神色复杂。从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京官,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
“福伯,辛苦了。”他拍拍老管家的肩膀,“进去吧。”
一家人安顿下来。林凡被安排在东厢房的一个独立小院,虽然不大,但胜在安静。春桃秋月忙着收拾行李,布置房间。
“四郎,这洛阳的宅子,比大同的小多了。”春桃一边铺床一边抱怨,“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
“能住就行。”林凡不在意地说,“咱们不是来享福的。”
“可是……”春桃欲言又止,“奴婢听说,洛阳的达官贵人,住的都是深宅大院,咱们这样的宅子,会被人笑话的。”
“笑话就笑话。”林凡淡淡地说,“树大招风,现在越不起眼越好。”
话虽这么说,但林凡知道,从今天起,他要让自己变得“起眼”——以一种负面的方式。
第二天,符存审去宫中觐见新皇朱友贞。这是惯例,也是试探。林凡留在府中,开始制定“纨绔计划”。
他摊开纸,写下几个要点:
结交洛阳纨绔子弟,混入他们的圈子。
挥霍钱财,表现出败家子本色。
出入声色场所,塑造沉迷酒色形象。
公开表现出对政事、军务的厌恶和无知。
必要时,可以惹些小麻烦,但不要触犯法律底线。
计划简单,但执行起来需要技巧。既要表现得足够“纨绔”,让所有人都相信;又不能太过火,真的触怒权贵或皇帝。这个度,要把握好。
傍晚时分,符存审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但还算平静。
“父亲,觐见顺利吗?”林凡问。
“顺利?”符存审冷笑,“朱友贞表面上客客气气,封官加爵,赏赐金银。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对兵权的态度。我说大同军务已交给张指挥使和彦饶(三郎),他表示‘欣慰’,但说‘北疆重地,不可一日无大将’,暗示可能还要派别人去接管。”
“这是要彻底夺了父亲的兵权?”
“迟早的事。”符存审疲惫地坐下,“不过他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所以给了我一个虚职:右羽林统军,掌管洛阳部分禁军。听起来有兵权,实际上那些禁军都是各家子弟充数,根本打不了仗,就是个摆设。”
林凡明白了。朱友贞这是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削弱父亲的势力。先调离根据地,给个虚职,然后慢慢架空。典型的削藩手段。
“父亲,那咱们的计划……”
“按计划进行。”符存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明天起,你就开始‘表演’。我会配合你,表现出一副‘教子无方、无可奈何’的样子。但记住,要把握好度,不要真的惹出大祸。”
“孩儿明白。”
符存审看着他,眼神复杂:“四郎,委屈你了。好好的名声,要自己败坏掉。”
“名声不重要,活着才重要。”林凡平静地说,“况且,这也不全是演戏。我本来就想当个闲散之人,现在正好。”
话虽如此,但真正要做起来,还是需要心理建设。毕竟,谁愿意主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废物呢?
二、初露锋芒
洛阳城的纨绔圈子,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和门槛。
林凡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府中下人的关系,摸清了基本情况。洛阳的权贵子弟大致分为几派:以宰相敬翔之子敬新磨为首的“文绉绉”派,喜欢吟诗作对、附庸风雅;以大将军杨师厚之侄杨涉(与之前去大同的那个杨涉同名不同人)为首的“武莽莽”派,喜欢骑射打猎、争强好胜;还有以富商之子钱宝为首的“铜臭臭”派,挥金如土,奢靡无度。
林凡决定,先从“铜臭臭”派入手。因为这一派门槛最低——只要有钱,就能混进去。
第四天,他让春桃去钱庄取了一百两银子,换成铜钱和碎银,装在一个精致的钱袋里。又换上最华丽的锦袍,戴上玉冠,腰悬玉佩,打扮得像个暴发户家的公子哥。
“四郎,您这样……真要去那种地方?”春桃担忧地问。
“哪种地方?”林凡故意问。
“就是……就是那些纨绔子弟聚集的赌坊、青楼……”春桃脸红了,“夫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母亲那里,我自会解释。”林凡整理了一下衣冠,“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天性好玩,不服管教’。”
“是……”
林凡带着两个家丁,大摇大摆出了门。他的目的地是城南的“千金坊”——洛阳最有名的赌坊之一,也是钱宝那伙人常去的地方。
千金坊门面不大,但进去后别有洞天。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一楼是大众赌场,各种赌具齐全;二楼是雅间,供有钱人玩乐;三楼据说有更“高级”的娱乐,但一般人上不去。
林凡一进门,就引起了注意。一来他面生,二来打扮华丽,三来身后跟着家丁,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一个伙计迎上来:“公子面生啊,第一次来?”
“嗯,听说这儿好玩,来看看。”林凡故作轻浮地说,“有什么好玩的?”
“那可多了。”伙计眉开眼笑,“骰子、双陆、叶子戏、斗鸡、斗蟋蟀……公子想玩什么?”
“都试试。”林凡随手扔给伙计一块碎银,“带路。”
“好嘞!”
林凡先在一楼玩了几把骰子,故意输多赢少,很快就输了二十两银子。他不但不心疼,反而哈哈大笑:“有意思!再来!”
这种“豪爽”的表现,立刻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一个穿着绸缎袍子、身材肥胖的年轻人凑过来:“这位兄弟,面生啊,怎么称呼?”
林凡打量他,应该就是钱宝了。资料上说此人二十出头,体胖,好色,贪财,是洛阳有名的纨绔。
“在下符彦卿,大同来的。”林凡拱手,“兄台是?”
“钱宝,家父做点小生意。”钱宝眼睛一亮,“符彦卿?莫非是符太尉家的四郎?”
“正是。”
“哎呀,失敬失敬!”钱宝立刻热情起来,“符太尉刚回洛阳,兄弟你就来千金坊玩,真是……真是性情中人啊!来,楼上请,我请客!”
这就是林凡想要的效果——快速打入圈子。
上了二楼雅间,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钱宝一一介绍:这个是某某侍郎的侄子,那个是某某将军的外甥,都是些不成器的官二代、富二代。众人听说林凡的身份,也都热情招呼。
“符兄弟,玩什么?”钱宝问。
“玩大的。”林凡故意摆出嚣张的样子,“小打小闹没意思。”
“好!爽快!”钱宝拍手,“那就玩叶子戏,一把十两银子,如何?”
“少了,一把五十两。”林凡加码。
众人都吸了口凉气。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但随即又兴奋起来——有冤大头送钱,谁不高兴?
叶子戏是这个时代流行的纸牌游戏,类似后世的麻将,但规则更简单。林凡其实不太会玩,但他不在乎输赢,所以放开了玩。结果可想而知,一个下午,他输掉了三百两银子。
“符兄弟,手气不太好啊。”钱宝嘴上安慰,眼里却闪着贪婪的光。
“手气不好,运气补。”林凡毫不在意地又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换筹码,继续!”
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做派,彻底征服了这群纨绔。到了傍晚,林凡已经输了五百两银子,但也成功成了这个圈子的“自己人”。
“符兄弟,今晚醉仙楼,我请客!”钱宝搂着林凡的肩膀,“庆祝咱们认识!”
“好!”林凡爽快答应。
醉仙楼是洛阳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消费极高。钱宝包了一个雅间,点了最贵的酒菜,又叫了几个歌伎助兴。一群纨绔推杯换盏,很快就醉醺醺的了。
林凡也喝了不少,但他头脑清醒。他在观察这些人,也在表演给这些人看。
“符兄弟,听说你在大同……还上过战场?”一个姓赵的纨绔问,“打仗是什么感觉?”
“别提了。”林凡摆摆手,装作厌恶的样子,“血腥,恶心,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刀枪了。还是洛阳好啊,有酒有肉有美人,打仗?让那些武夫去打吧!”
“说得好!”钱宝鼓掌,“咱们生来就是享福的,打打杀杀多没意思。来,喝酒!”
“喝酒!”
林凡喝了一大口酒,故意把酒洒在衣服上,显得醉态可掬。他又拉着一个歌伎的手,说着轻浮的话,完全是一副沉迷声色的样子。
这一切,都被在场的纨绔们看在眼里。不用多久,符家四郎“贪玩好赌、沉迷酒色”的名声,就会传遍洛阳。
深夜,林凡被家丁搀扶着回到符府。一进院门,他就“醒”了,眼神清明,毫无醉意。
“四郎,您……”春桃惊讶地看着他。
“装的。”林凡摆摆手,“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对了,明天准备更华丽的衣服,我要去斗鸡场。”
“斗鸡场?”春桃皱眉,“那种地方……”
“就是要这种地方。”林凡冷笑,“越是不堪的地方,越能败坏名声。”
洗漱完毕,林凡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表现。应该够了,一个下午输五百两,晚上在酒楼放浪形骸,这种表现,足够在纨绔圈子里留下深刻印象。接下来,就是要让这个名声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第二天,林凡去了斗鸡场;第三天,去了赛马场;第四天,包了一条画舫,在洛河上游玩,叫了一群歌伎,闹得沸沸扬扬。
符家四郎的“纨绔”之名,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洛阳城里传开了。
三、父子做戏
林凡的“表演”很快引起了符府内部的震动。
最先坐不住的是母亲李氏。这天晚上,她把林凡叫到佛堂,眼泪汪汪地问:“四郎,你……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外面都在传,说你天天赌钱喝酒,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是真的吗?”
林凡看着母亲伤心的样子,心中愧疚,但不得不继续演下去:“母亲,我就是玩玩……在洛阳闷得慌,找点乐子。”
“玩玩?那是玩的地方吗?”李氏气得发抖,“赌坊、青楼、斗鸡场……那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吗?四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在大同的时候,你虽然贪玩,但也知道分寸。怎么来了洛阳,就……就变成这样了?”
“在大同是边塞,没什么好玩的。洛阳是都城,花花世界,自然要好好享受。”林凡故意用轻浮的语气说,“母亲,您就别管了,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会一天输五百两银子?你知道五百两银子能买多少米,能救多少人命吗?”李氏痛心疾首,“四郎,咱们符家虽然是武将世家,但也讲究忠孝节义。你父亲一生清廉,爱兵如子,你怎么能……”
“母亲!”符存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走进佛堂,脸色铁青,“不用跟他废话了。这个逆子,我是管不了了!”
“老爷……”李氏看向丈夫。
符存审盯着林凡,眼中是“愤怒”和“失望”:“我让你来洛阳,是希望你多见世面,多读点书。你倒好,见的是赌坊青楼的世面,读的是声色犬马的书!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出门!给我待在府里,好好反省!”
“父亲,我……”林凡“委屈”地想要辩解。
“闭嘴!”符存审喝道,“再敢顶嘴,家法伺候!滚回你的院子去!”
林凡“灰溜溜”地退出了佛堂。走到门外,他还能听到母亲低声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虽然知道这是做戏,但心中还是难受。
回到院子,春桃秋月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显然,府里的风波已经传开了。
“四郎,您……您真的被禁足了?”春桃小声问。
“嗯。”林凡点头,“不过没关系,禁不了多久。”
果然,第二天,就有“客人”上门了。
来的是钱宝和另外两个纨绔。他们听说林凡被禁足,特意来“慰问”。
“符兄弟,听说你被符太尉禁足了?”钱宝一脸同情,“唉,当爹的都是这样,管得严。没事,等过几天风头过了,哥哥带你出去好好玩!”
“多谢钱兄。”林凡“感激”地说,“不过父亲这次是真生气了,恐怕……”
“怕什么!”一个姓孙的纨绔说,“我爹也常禁我足,我就偷偷翻墙出去。大不了被抓回来打一顿,打完照样玩!”
众人都笑了。林凡也陪着笑,心中却在想:这些人虽然不成器,但消息灵通。通过他们,可以把“符存审计生无方、教子不严”的消息传得更广。
正说着,符存审来了。看到一群纨绔在林凡院子里,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钱宝等人连忙行礼:“见过符太尉。晚辈钱宝(孙某、李某),是符兄弟的朋友,听说他病了,特来探望。”
“病了?我看他是玩疯了!”符存审冷冷地说,“几位请回吧,犬子需要静养。”
这是逐客令。钱宝等人不敢违抗,只好告辞。临走时,钱宝还偷偷对林凡使眼色,意思是“改天再找你玩”。
等他们走了,符存审对林凡说:“演得不错。不过还不够,要让他们把话传出去。”
“父亲放心,他们会传的。”林凡说,“钱宝那张嘴,藏不住事。”
“嗯。”符存审点点头,声音低下来,“刚才……委屈你了。你母亲是真伤心,我都差点演不下去了。”
“孩儿明白。”林凡轻声说,“等事情过了,我再向母亲赔罪。”
“难为你了。”符存审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那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林凡心中酸楚。父亲一生刚正,现在却要配合儿子演这种戏,心里肯定不好受。但这就是乱世,为了生存,不得不做违心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被“禁足”在府中。但他让春桃偷偷给钱宝送信,约他们在外见面。然后他翻墙出去,继续他的“纨绔生活”。
这次,他玩得更过分了。
在赌坊,他一夜输掉八百两银子,却面不改色,还笑着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在酒楼,他包下整个二楼,请所有客人喝酒,挥霍无度。在画舫上,他请了洛阳最有名的歌伎李师师(这个时代确实有个名妓叫李师师,但可能是重名),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这些事,一件件传回符府,也传到洛阳权贵的耳中。
宰相敬翔的儿子敬新磨听说后,摇头叹息:“符太尉一世英雄,怎么生出这么个败家子?可惜,可惜啊。”
大将军杨师厚的侄子杨涉则嗤之以鼻:“将门之后,竟然沉迷声色,真是辱没先人。符存审看来是老了,连儿子都管不好。”
而最该听到这些话的人——皇帝朱友贞,自然也听到了。
四、御前应对
十天后,宫中传来旨意:皇帝召见符存审,询问军务。
这明显是个借口。军务?符存审现在掌管的是有名无实的羽林军,哪有什么重要军务?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要试探符存审的态度,顺便问问“教子”的事。
符存审穿戴整齐,准备入宫。临行前,他对林凡说:“今天这一关,是关键。你要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林凡一愣。
“对。”符存审点头,“皇帝肯定会问起你的事。你在场,更好应对。”
林凡明白了。这是要当面“表演”给皇帝看。
父子二人乘坐马车,前往皇宫。洛阳的皇宫原是唐代的东都宫城,朱温称帝后加以修缮,规模宏大,但总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金碧辉煌,却缺乏底蕴。
在宫门外下车,经过层层检查,终于进入宫城。林凡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的皇宫,好奇地观察着。宫殿确实宏伟,但很多地方看得出是新建或重修,工艺粗糙。宫人虽然衣着华丽,但神情惶恐,走路都低着头,生怕惹祸。
这就是朱友贞的皇宫,一个充满猜忌和恐惧的地方。
在偏殿等候了约半个时辰,才有宦官来传:“陛下宣符太尉、符四郎觐见。”
进入正殿,朱友贞坐在龙椅上,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阴鸷。他穿着龙袍,但似乎不太合身,显得有些别扭。左右站着几个大臣,林凡认识其中两个:宰相敬翔和大将军杨师厚。
“臣符存审,参见陛下。”符存审跪下行礼。
林凡也跟着跪下:“草民符彦卿,参见陛下。”
“平身。”朱友贞的声音尖细,带着洛阳口音,“符爱卿,近日在洛阳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心,臣一切都好。”符存审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朱友贞话锋一转,“不过朕听说,爱卿的四郎……近日在洛阳,很是活跃啊。”
来了。林凡心中一紧。
符存审露出“惭愧”的表情:“臣教子无方,让陛下见笑了。犬子年幼无知,贪玩好动,臣已经严加管教,禁足府中。”
“禁足?”朱友贞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他昨天还在醉仙楼一掷千金,请全楼客人喝酒?这禁足,禁得可不太严啊。”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符存审“惶恐”地跪下:“臣……臣管教不严,请陛下责罚。”
林凡也跟着跪下,但心里快速分析:朱友贞的消息这么灵通,说明他一直派人监视符家。这不是好兆头。
“责罚就不必了。”朱友贞摆摆手,“年轻人,爱玩是常事。只是……”他看向林凡,“符四郎,朕听说你在大同上过战场,还曾只身入晋营谈判,有勇有谋。怎么来了洛阳,就只知吃喝玩乐了?”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说自己本来就是贪玩之人,那之前在蔚州的表现怎么解释?如果说来洛阳后变了,那又是什么原因?
林凡脑子飞速运转,很快有了答案。他抬起头,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回陛下,在大同是没办法,父亲逼着学武打仗,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来了洛阳,见到这么多好玩的好吃的,自然就把持不住了。打仗多没意思,还是洛阳好啊!”
这话说得极其“没出息”,完全是一个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的纨绔子弟的心声。殿上的大臣们都露出鄙夷之色。
朱友贞盯着林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倒是实诚。不过,你父亲是国之栋梁,你作为将门之后,也该有点出息才是。”
“陛下教训的是。”林凡“虚心”接受,“只是……只是我实在不是那块料。让我读书,我头疼;让我练武,我腿软。我就想……就想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娶几个漂亮媳妇,生一堆孩子,就行了。”
这话说得更不堪了。敬翔忍不住摇头:“符太尉,贵公子这志向……还真是‘远大’啊。”
符存审“羞愧”得抬不起头:“臣……臣惭愧。”
朱友贞却似乎很满意。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符家后代——不成器,没野心,不会威胁到他的皇位。符存审本人虽然有能力,但年纪大了,又有个这样的儿子,后继无人,自然不足为虑。
“好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朱友贞语气缓和下来,“符爱卿,你教子虽然……嗯,但忠心可嘉。北疆那边,朕已经派康怀英去接替张指挥使,你放心,大同的防务不会有问题。”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符存审和林凡心头。康怀英是朱友贞的心腹将领,派他去大同,就是要彻底接管符家的根基!
符存审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陛下英明,康将军能力出众,定能守好北疆。”
“你能理解就好。”朱友贞满意地点头,“至于你,继续担任右羽林统军,好好为朕效力。你四郎……既然喜欢玩,就让他玩吧,年轻人嘛。不过,别玩得太过了,毕竟你是符太尉的儿子,要注意体面。”
“谢陛下。”父子二人叩谢。
退出大殿,走在宫中的甬道上,符存审的脚步有些踉跄。林凡连忙扶住他。
“父亲……”
“没事。”符存审摆摆手,声音沙哑,“康怀英去大同……咱们的退路,断了。”
林凡心中一沉。朱友贞这一手太狠了,不仅调虎离山,还要釜底抽薪。派心腹去接管大同,符家就真的成了无根之萍,任人摆布了。
“父亲,别急,还有三哥在……”
“你三哥?”符存审苦笑,“康怀英去了,肯定会排挤他,夺他的兵权。你三哥那个脾气,恐怕会冲突……到时候,就是抗旨不遵,朱友贞就有理由对付咱们了。”
林凡沉默了。父亲分析得对,这是连环计。一步步逼,一步步收网,直到符家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那……咱们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继续,而且要变本加厉。”符存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朱友贞现在觉得咱们好拿捏,这是好事。让他放松警惕,咱们才有机会。四郎,从今天起,你要玩得更过分,要让全洛阳都知道,符家四郎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明白。”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赌注是整个符家的命运。
回到符府,李氏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丈夫和儿子平安回来,她才松了口气:“老爷,陛下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符存审勉强笑笑,“陛下宽宏大量,不但没责怪四郎,还让他……继续玩。”
“什么?”李氏愣住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陛下觉得四郎这样挺好,不会威胁到他。”符存审疲惫地说,“夫人,以后四郎的事,你就别管了。他爱怎么玩怎么玩,咱们……管不了了。”
李氏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眼中满是不解和痛苦。但她终究是贤惠的妻子,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转身,走向佛堂。背影显得那么孤单。
林凡心中不忍,但不得不狠下心。乱世之中,仁慈和温情往往是奢侈品。
从这一天起,林凡的“纨绔”行为变本加厉。
五、声名狼藉
林凡开始有系统地败坏自己的名声。
他不再满足于赌钱喝酒,开始涉足更“高级”的玩乐。比如,花重金购买珍奇古玩,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摔碎,只为听个响;包下整个戏班,在府中连唱三天大戏,吵得四邻不安;在街上纵马奔驰,差点撞到老人,不但不道歉,还扔下一把铜钱了事。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洛阳最有名的青楼“怡红院”里,为了争一个头牌姑娘,和另一个纨绔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这些事,一件件传到朱友贞耳中。每次听说,他都笑着对身边的大臣说:“符存审英雄一世,却生了这么个儿子,真是报应啊。看来符家,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话很快传回符府。符存审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松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皇帝觉得符家后继无人,不足为虑。
但府中其他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老管家符福多次找林凡谈话,苦口婆心劝他“改邪归正”,但林凡总是敷衍了事。几次之后,符福心灰意冷,主动要求回大同养老。符存审批准了,这位三朝元老,就这样伤心地离开了洛阳。
幕僚陈先生则看到了“机会”。他觉得,林凡这样胡闹,迟早会惹出大祸,到时候符存审为了保儿子,可能会需要他这种“善于周旋”的人。于是不但不劝阻,反而暗中给林凡出主意,教他怎么玩得更“高明”。
只有母亲李氏,始终没有放弃。她每天在佛堂为儿子祈祷,希望他能“迷途知返”。每次林凡深夜醉醺醺地回来,她都会让丫鬟端来醒酒汤,默默看着他喝下,然后叹气离开。
林凡心里难受,但不得不继续演下去。他知道,现在放弃,前功尽弃。
这天,钱宝来找他,神秘兮兮地说:“符兄弟,有个好去处,你去不去?”
“什么好去处?”
“城西新开了个斗兽场,可有意思了!”钱宝兴奋地说,“不光斗鸡斗狗,还斗熊斗虎!听说昨天有只熊把老虎都撕了,那场面,血腥!刺激!”
斗兽场?林凡皱眉。这种地方,太过残忍,他本能地反感。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污”的好机会吗?一个喜欢看血腥斗兽的人,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去!怎么不去!”他立刻答应。
斗兽场在城西的荒地上,用木栅栏围起来,简陋但粗犷。里面人声鼎沸,各种野兽的吼叫声、观众的呐喊声、赌徒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狂热的氛围。
林凡和钱宝等人坐在最好的位置。场上正在斗狗,两只恶犬撕咬在一起,血肉横飞。观众们兴奋地呐喊,下注,完全把这种残忍当娱乐。
林凡看着,胃里翻腾。但他强迫自己露出兴奋的表情,跟着大家一起喊:“咬!咬死它!”
一场结束,胜出的狗也奄奄一息,被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摊血迹。
下一场是斗熊。一只黑熊和一只棕熊被放进场中,它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咆哮着。但很快,在饥饿和驯兽师的刺激下,它们开始互相攻击。
熊的力量惊人,每一次扑击都地动山摇。观众们更加狂热,喊声震天。
林凡看着这场面,心中涌起深深的悲哀。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兽命更不如草芥。人们在这种血腥中寻找刺激,麻痹自己,忘记现实的痛苦。
“好!咬它脖子!”钱宝激动地站起来。
林凡也跟着站起来,大声叫好,但心里在滴血。他想起那个死在蔚州的士兵王小石,想起伤兵营里的呻吟,想起战场上堆积的尸体。人命,兽命,在这个时代,都那么轻贱。
斗兽结束,黑熊获胜,但也浑身是伤,趴在地上喘气。棕熊死了,被拖走。
“爽!”钱宝意犹未尽,“符兄弟,怎么样?刺激吧?”
“刺激。”林凡勉强笑道,“不过……不过我觉得,还可以更刺激点。”
“怎么更刺激?”
“人兽斗。”林凡说出这三个字,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为了“自污”,他不得不更极端,“找些死囚或者奴隶,跟野兽斗,那才叫真正的刺激。”
钱宝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安排!”
这个消息传出去,林凡的名声更臭了。连一些原本觉得他“只是贪玩”的人,也开始鄙视他。喜欢看人兽斗?这是什么样的变态心理?
符存审听说后,把林凡叫到书房,关上门,低声问:“四郎,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有必要。”林凡平静地说,“朱友贞多疑,普通的纨绔行为,他可能还会怀疑是装的。但喜欢看人兽斗这种变态嗜好,正常人装不出来。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相信,我真是个废物。”
“可是……你的名声……”
“名声不重要。”林凡重复这句话,“父亲,乱世之中,好名声往往是催命符。你看那些忠臣良将,有几个有好下场?反倒是那些名声不好的,活得长久。”
符存审沉默了。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但心里还是难受。
“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凡苦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从书房出来,林凡遇到了二哥符彦饶(二郎)。二哥看着他,眼神复杂:“四弟,你真的……喜欢看那种东西?”
“二哥觉得呢?”林凡反问。
符彦饶(二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父亲告诉我了。四弟,你……你何必如此?咱们符家,还没到那一步。”
“未雨绸缪。”林凡轻声说,“等到了那一步,就晚了。二哥,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我明白,但我心疼。”符彦饶(二郎)叹息,“你才十四岁,就要承担这么多。我这个做哥哥的,却帮不上忙。”
“二哥已经帮了很多了。”林凡真诚地说,“你处理文书,周旋各方,都是在为家族尽力。咱们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
兄弟俩相视无言,但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林凡继续他的“表演”。人兽斗的事,因为太过惊世骇俗,被官府制止了。但这反而让他的“变态”名声更响——连官府都看不下去了,可见有多过分。
现在,全洛阳都知道,符家四郎是个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败家子、变态狂。提起他,人们都会摇头叹息:“符太尉英雄一世,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符家完了,有这样的继承人,还能有什么指望?”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朱友贞耳中。他越来越放心,对符存审的猜忌也越来越少。毕竟,一个后继无人的老将,还有什么威胁呢?
六、意外收获
腊月二十三,小年。
洛阳城里已经有了年节的气氛。虽然战乱频繁,民生凋敝,但过年总归是要过的。街上多了些卖年货的摊位,人们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哪怕只是暂时的。
符府却冷冷清清。李氏在佛堂诵经,符存审在书房看书,符彦饶(二郎)在整理文书。林凡本想出门,但被父亲制止了:“今天小年,别出去了,在家吃顿团圆饭。”
林凡答应了。这段时间的“表演”,他也累了,需要休息。
傍晚,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有些尴尬,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李氏看看丈夫,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符存审打破了沉默:“今天小年,咱们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饭,不容易。来,喝一杯。”
众人举杯。林凡喝了一口,是清淡的米酒,带着甜味。
“四郎。”符存审忽然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林凡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你的‘表演’,很成功。”符存审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朱友贞已经基本解除了对咱们的监视。他觉得符家不足为虑,把注意力转到其他藩镇身上了。”
这是好消息。林凡心中稍慰:“那大同那边……”
“康怀英去了,确实在排挤彦饶(三郎)。但彦饶(三郎)听了我的话,忍气吞声,暂时没有冲突。康怀英看他‘听话’,也就没太逼迫。大同的兵权虽然被分走了大半,但咱们的旧部还在,根基没完全断。”
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了。
“那咱们下一步……”
“继续演。”符存审说,“但要换种方式。你现在名声已经够臭了,不需要再刻意败坏。接下来,可以表现得‘改过自新’,但不要太成功,要让人觉得你是‘三分钟热度’。”
林凡明白了。一个既纨绔又没恒心的人,更不值得担心。
正说着,门房来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说是晋王世子派来的。”
晋王世子?李继岌?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继岌派人来洛阳?还是来符府?这太冒险了!
符存审迅速反应过来:“带他去书房,我马上来。四郎,你也来。”
书房里,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那里。看到符存审和林凡进来,他行礼道:“小人赵四,晋王世子麾下,见过符太尉、符四郎。”
“赵先生请坐。”符存审示意,“世子派你来,有何贵干?”
赵四不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世子有信给符四郎。另外,世子托我转告符太尉:晋王(李存勖)听闻太尉被调回洛阳,深感惋惜。若太尉有意,晋王愿虚位以待。”
这话太直白了!李存勖这是在公然挖墙脚!
符存审脸色不变:“多谢晋王美意。但符某世受梁恩,不敢背弃。”
“世子猜到太尉会这么说。”赵四笑道,“所以让小人只说这一句,听不听在太尉。这是给四郎的信。”
林凡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彦卿兄台:洛阳一别,已有数月。闻兄在洛阳‘声名鹊起’,继岌深感‘佩服’。乱世求生,各显神通,兄之选择,继岌理解。若有难处,可派人至太原寻我。珍重。继岌。”
这话里有话。“声名鹊起”加了引号,显然是讽刺;“各显神通”表示他看穿了林凡的“自污”之计;“若有难处”则是伸出援手。
李继岌,果然不简单。
“赵先生,世子还有什么话吗?”林凡问。
“世子说,他在太原新建了一座园子,里面有从西域找来的奇花异草,还有会说话的鹦鹉。如果四郎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赵四说,“当然,现在不方便,等将来有机会。”
这是暗示,将来如果符家在洛阳待不下去了,可以去太原投靠他。
“替我谢谢世子。”林凡说,“就说,彦卿‘玩物丧志’,对奇花异草没什么兴趣。倒是洛阳的赌坊青楼,更适合我。”
这是告诉李继岌:我继续演我的,你别插手。
赵四会意地点头:“小人明白了。那小人告辞。”
“等等。”符存审叫住他,“赵先生远道而来,喝杯茶再走。”
“不了,小人还要赶回太原复命。”赵四行礼,“符太尉、符四郎,保重。”
送走赵四,书房里一片沉默。
“李继岌……竟然看穿了。”符存审喃喃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本来就不简单。”林凡说,“父亲,他在信中说‘乱世求生,各显神通’,显然是知道咱们在做什么。这个人,眼光毒辣。”
“那他的提议……”
“暂时不能考虑。”林凡摇头,“咱们现在投晋,就是坐实了‘叛臣’之名。而且朱友贞刚放松警惕,咱们一动,他就会察觉。时机不对。”
“那什么时候时机对?”
“等。”林凡缓缓道,“等朱友贞彻底不把咱们当回事,等晋军打过来,等天下大乱。那时候,咱们的选择,才叫‘顺势而为’,不叫‘背叛’。”
符存审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四郎,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林凡心中一凛,强笑道:“父亲说笑了,孩儿只是……想得多。”
“想得多好,想得多才能活下来。”符存审叹息,“好了,你去休息吧。记住,李继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和二哥。”
“明白。”
走出书房,林凡心情复杂。李继岌的来信,既是对他“表演”的认可,也是一种压力——有人看穿了,就可能还有别人看穿。朱友贞虽然暂时相信了,但如果有人提醒他呢?
看来,还得把戏演得更真一些。
第二天,林凡又出门了。这次他去了洛阳最有名的古董店“聚宝斋”,说要买“天下最贵的玩意”。
掌柜的见是符家四郎,知道是个冤大头,立刻捧出一尊玉佛:“四郎,这可是前朝宫里的宝贝,羊脂白玉雕的,您看看这成色,这雕工……”
林凡看了看,确实精美,但也不至于“天下最贵”。但他故意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多少钱?”
“这个……得五千两银子。”掌柜的报了个天价。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吸了口凉气。五千两!够买下一整条街了!
林凡却面不改色:“五千两?便宜。我要了。”
“啊?”掌柜的愣住了,他本来准备讨价还价的,没想到对方一口答应。
“不过……”林凡话锋一转,“我得试试这玉佛结不结实。”
“试?怎么试?”
林凡拿起玉佛,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猛地摔在地上!
“啪!”玉佛碎成几块。
“哎呀,碎了。”林凡一脸“遗憾”,“看来不结实,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掌柜和围观群众。
这件事很快传遍洛阳。符家四郎摔碎五千两的玉佛,只为了“试试结不结实”,这种败家行为,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
“疯了,真是疯了!”人们纷纷议论。
消息传到宫中,朱友贞听了,哈哈大笑:“符存审啊符存审,你儿子这么败家,你这家业,还能传几代?”
他彻底放心了。符家有这样的继承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符存审听说后,把林凡叫来,哭笑不得:“四郎,有必要这么……这么夸张吗?”
“有必要。”林凡认真地说,“朱友贞多疑,普通的败家,他可能还会想‘是不是装的’。但摔五千两的玉佛,正常人干不出来。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相信,我就是个疯子。”
“可是……五千两啊……”
“钱财身外物。”林凡说,“而且,那玉佛根本不值五千两,掌柜的在宰客。我摔了,他也不敢来找咱们赔,因为是他先骗人。咱们不吃亏。”
符存审摇头叹息:“你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凡笑了。他知道,自己这场“自污”大戏,已经接近成功了。
七、祸兮福所倚
腊月三十,除夕。
洛阳城里爆竹声声,虽然不如太平年间热闹,但总算有了些年味。符府也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灯笼,准备过年。
林凡这段时间“收敛”了一些,不再天天出门胡闹,而是在家“读书”。当然,读的不是正经书,而是话本小说、志怪传奇。他还特意让春桃去市面上搜罗各种“不正经”的书,堆在房间里,做给外人看。
这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一本《游仙窟》(唐代传奇小说,内容香艳),门房来报:“四郎,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林凡疑惑。他在洛阳哪有什么故人?
“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进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气质儒雅。林凡看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符兄,好久不见。”书生拱手笑道,“不记得在下了?蔚州,书坊。”
蔚州书坊?林凡猛然想起,在蔚州时,他常去一家书坊借书,书坊主人的儿子是个书生,两人聊过几次。好像姓王,叫王朴?
“王兄?”林凡试探着问。
“正是在下。”王朴笑道,“符兄好记性。”
“王兄怎么来洛阳了?快请坐。”林凡让春桃上茶。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王朴说:“家父病逝,我来洛阳投奔亲戚。听说符兄也在洛阳,特来拜访。没想到……符兄在洛阳,如此‘有名’。”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显——听说你成了纨绔子弟,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凡苦笑:“让王兄见笑了。洛阳花花世界,我把持不住,堕落了。”
“是吗?”王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符兄,咱们在蔚州相识时,你可不是这样的人。你读《史记》,论古今,见解独到,让我受益匪浅。我不信,一个人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化这么大。”
林凡心中一惊。这个王朴,眼光这么毒?
“人总是会变的。”他敷衍道。
“变有可能,但本质不会变。”王朴缓缓说,“符兄,我虽然来洛阳不久,但也听到一些风声。朱友贞猜忌藩镇,符太尉被调回洛阳,明升暗降。这个时候,符兄突然‘堕落’,是不是太巧了点?”
林凡沉默了。这个王朴,不简单。
“王兄,有些话,说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明白。”王朴点头,“符兄放心,我今天来,不是来揭穿的,是来帮忙的。”
“帮忙?”
“对。”王朴诚恳地说,“我在洛阳虽然没什么根基,但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如果符兄需要有人帮着‘演戏’,或者需要有人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我可以效劳。”
林凡看着他,心中快速判断。王朴说的是真是假?是真心帮忙,还是朱友贞派来试探的?
“王兄为何要帮我?”
“两个原因。”王朴坦然道,“第一,在蔚州时,符兄曾帮我父亲渡过难关(林凡想起来,有一次书坊被地痞骚扰,他让家丁帮忙解围),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第二,我看不惯朱友贞的所作所为。他弑兄篡位,猜忌功臣,绝非明主。符太尉是国之栋梁,不该被这样对待。”
这话说得真诚。林凡想了想,决定赌一把。
“王兄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也不瞒你。”他压低声音,“我确实是在‘演戏’,为的是让朱友贞放松对符家的警惕。但这件事风险很大,王兄若参与进来,可能惹祸上身。”
“乱世之中,哪有不风险的事?”王朴笑道,“我虽是一介书生,但也想在这乱世中做点有意义的事。帮符兄,就是帮忠良,就是对抗昏君。我愿意。”
林凡心中感动。乱世之中,还有这样重情重义、有胆有识的人,难得。
“好,那以后就麻烦王兄了。”他郑重地说,“不过表面上,咱们还是‘酒肉朋友’,你是我新认识的‘玩伴’。”
“明白。”王朴点头,“那从现在起,我就扮演一个‘附庸风雅、其实贪财’的落魄书生,怎么样?”
“完美。”
两人相视而笑。林凡突然觉得,有了王朴的加入,他的“纨绔”表演会更真实,也更安全。
从那天起,王朴就成了符府的常客。他陪着林凡逛古董店(但买不起,只是看)、听戏(专挑低俗的)、喝酒(但量浅,常醉)。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巴结权贵子弟的穷书生,跟符彦卿是一路货色。
但私下里,他帮林凡做了很多事:整理情报,分析局势,甚至暗中联络符家在洛阳的旧部。有了他的帮助,林凡对洛阳的情况了解得更清楚,也更能把握“表演”的分寸。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洛阳城有灯会,热闹非凡。林凡本想在家待着,但王朴来说:“符兄,今晚灯会,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让更多人看到你‘堕落’的机会。”王朴说,“我听说,敬翔的儿子敬新磨组织了一场‘诗会’,邀请洛阳才子佳人赏灯赋诗。咱们去砸场子。”
“砸场子?怎么砸?”
“简单。”王朴笑道,“咱们也去,但不作诗,只捣乱。喝酒闹事,调戏妇女,怎么粗俗怎么来。敬新磨那帮人自诩风雅,最看不惯咱们这种。咱们闹一场,你的名声就更‘响亮’了。”
林凡想了想,觉得可行。敬新磨是宰相之子,在他组织的诗会上闹事,影响力更大。
“好,去!”
当晚,洛河边的“望江楼”灯火通明,才子佳人云集。敬新磨一身白衣,风度翩翩,正在主持诗会。看到林凡和王朴进来,他眉头微皱,但碍于面子,还是迎上来:“符兄,王兄,稀客稀客。”
“敬兄,好热闹啊!”林凡故意大声说,“有酒吗?我渴了。”
“有,有。”敬新磨勉强笑道,“那边有酒水,请自便。”
林凡和王朴径直走到酒桌前,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倒酒就喝。喝了几杯,林凡开始“发酒疯”。
“什么破诗会,闷死了!”他嚷嚷道,“要我说,诗有什么好作的?不如看美人跳舞!老板,有没有舞姬?叫几个来!”
众人都露出鄙夷之色。敬新磨脸色难看:“符兄,这里是诗会,不是青楼。”
“诗会怎么了?诗会就不能有美人?”林凡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女眷桌前,盯着一个年轻女子看,“这位小姐,长得真俊,来,陪哥哥喝一杯!”
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旁边的人连忙拦住:“符四郎,请自重!”
“自重?我凭什么自重?”林凡耍无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符太尉!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王朴在一旁“劝”:“符兄,算了算了,这是敬公子的场子,给点面子……”
“给他面子?他给我面子了吗?”林凡更来劲了,“请我来,连个陪酒的都没有,算什么待客之道!”
场面越来越乱。敬新磨忍无可忍,叫来家丁:“请符公子出去!”
“你敢!”林凡拍桌子,“我爹是太尉!你爹是宰相,咱们平级!你敢赶我?”
正闹着,楼下来了一队官兵。原来是有人报官,说望江楼有人闹事。带队的是个年轻军官,上楼一看,愣住了:“四郎?怎么是你?”
林凡一看,也愣了。是张继贤!他怎么在洛阳?
张继贤穿着禁军服饰,显然是在洛阳任职。他看到这场面,大概明白了,但公事公办:“符四郎,有人报官说你闹事,请跟我走一趟。”
“张继贤,你敢抓我?”林凡继续演。
“公事公办。”张继贤使了个眼色,“走吧,别让我难做。”
林凡“不情愿”地被带走了。王朴也跟着。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才子佳人。
“粗鄙!太粗鄙了!”敬新磨气得发抖,“符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洛阳。符家四郎大闹宰相公子诗会,调戏妇女,被当场抓走。这种丑闻,想不轰动都难。
宫中,朱友贞听说后,笑得前仰后合:“这个符彦卿,真是……真是活宝啊!符存审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他彻底放心了。有这样的儿子,符存审还有什么心思争权夺利?恐怕每天都在为怎么管教儿子发愁吧。
而符存审听说后,把林凡叫来,关上门,第一句话是:“张继贤怎么在洛阳?”
“他爹张指挥使被调回洛阳了,他也跟着回来,在禁军任职。”林凡说,“父亲,这是个机会。张继贤是咱们的人,他在禁军,对咱们有利。”
“他知道你在演戏吗?”
“应该不知道,但他肯定会帮忙。”林凡分析,“张指挥使是父亲的老部下,忠心耿耿。张继贤虽然年轻,但也明事理。咱们可以暗中联络他们,在禁军中培植势力。”
符存审眼睛一亮:“有道理。禁军虽然不堪大用,但毕竟是天子亲军,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四郎,你这次‘闹事’,闹得好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林凡没想到,这次闹事,竟然意外地联络上了张继贤,打开了禁军这条线。
“还有王朴。”林凡说,“这个人,是个人才。有他帮忙,咱们在洛阳的活动更方便了。”
符存审点头:“看来,你这‘自污’之计,不但保了平安,还得了助力。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我欺。”
林凡也笑了。是啊,这场戏演到现在,虽然辛苦,虽然委屈,但效果超出了预期。不但让朱友贞放松了警惕,还意外收获了王朴和张继贤这两个帮手。
也许,这就是乱世的生存之道: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危险中抓住机遇。
“父亲,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继续演,但要开始布局了。”符存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朱友贞现在不把咱们当回事,这是咱们的机会。暗中联络旧部,培植势力,等待时机。等到天下有变,咱们就能进退自如。”
“那我要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演到不用演的时候。”符存审拍拍他的肩膀,“四郎,委屈你了。但你要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凡点头。他相信,也不得不信。在乱世中,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窗外,夜色深沉。但黎明,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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