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父亲降唐,身不由己
一、秋雨惊雷
贞明元年,秋八月。
洛阳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凄冷。才刚进八月,就连日阴雨绵绵,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头。雨水把街道泡成了泥沼,把屋檐滴穿了窟窿,把人心也浇得透湿。
符府里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阴郁。
书房里,符存审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阅读过多次。信是从大同来的,符彦饶(三郎)的亲笔。
“……康怀英到任后,大肆排挤旧部,儿手下三千兵马已被调走两千,仅余千人亦多受监视。三日一查,五日一巡,军中怨声载道。儿忍气吞声,然康怀英得寸进尺,日前竟欲调儿往忻州任闲职,实为削夺兵权。儿以‘守孝’为由暂拒,然恐难持久。父亲在洛阳,亦需小心,朝中传言日盛……”
信写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朱友贞对符家的打压正在加剧,不但要剥夺符存审的兵权,连符彦饶(三郎)在大同的残余势力也要连根拔起。
符存审闭上眼睛,长叹一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父亲。”林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点茶吧,您坐了一上午了。”
符存审睁开眼,看着小儿子。十四岁的林凡(符彦卿)已经长高了不少,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这大半年来在洛阳的“表演”,虽然败坏了他的名声,却也磨砺了他的心志。
“四郎,坐。”符存审示意他坐下,“你三哥来信了。”
林凡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康怀英这是要把三哥往死里逼。忻州那地方,靠近契丹,兵少粮缺,去那里就是送死。”
“他知道。”符存审疲惫地说,“所以他找借口推脱。但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朱友贞既然下了决心要清除咱们符家,就不会善罢甘休。”
林凡沉默。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大半年来,虽然他的“纨绔”表演让朱友贞暂时放松了警惕,但根本的矛盾没有解决:符家手握兵权,根基深厚,对皇权始终是个威胁。朱友贞可以容忍一个“不成器”的符彦卿,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兵强马壮”的符存审。
“父亲,咱们……该做决断了。”林凡缓缓说。
“是啊,该做决断了。”符存审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再拖下去,你三哥在大同危险,咱们在洛阳也危险。朱友贞现在忙着对付魏州的叛军(指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死后,其部下叛乱),暂时顾不上咱们。但等魏州事平,下一个就是咱们。”
“那咱们的选择……”
“要么束手就擒,交出兵权,任人宰割。”符存审停下脚步,看着林凡,“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林凡明白。要么造反,要么投敌。
造反?以符家现在的情况,洛阳只有几百家丁,大同的旧部被康怀英分化瓦解,造反等于送死。投敌?投谁?晋王李存勖。
林凡想起半年前李继岌派人送来的信,想起那句“若有难处,可派人至太原寻我”。看来,李继岌早就预见到了今天。
“父亲,投晋……是唯一的生路了。”林凡轻声说。
符存审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这位为后梁征战半生的老将,此刻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挣扎。忠君思想已经深入骨髓,要他背梁投晋,无异于否定自己的一生。
“父亲,乱世之中,忠义要给值得的人。”林凡劝道,“朱友贞弑兄篡位,猜忌功臣,绝非明主。他今天可以逼死咱们符家,明天就可以逼死其他忠臣良将。为这样的君主效忠,不值得。”
“我知道。”符存审的声音沙哑,“但这些年来,我杀过多少晋军?手下多少将士死在晋军刀下?现在要我投晋,我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怎么对得起他们的家人?”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符存审与晋军是世仇,战场上结下的血仇,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父亲,战场上的事,各为其主,没有私仇。”林凡说,“李存勖是枭雄,但他懂得用人。咱们投过去,他为了收买人心,不会为难咱们。而且,咱们手上有兵有地,有利用价值,他不会亏待。”
“利用价值……”符存审苦笑,“是啊,乱世之中,只有利用价值最可靠。忠义、情分、信任,都是虚的。”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四郎,你去把彦超和彦饶叫来。”良久,符存审终于下定决心,“还有王先生(王朴)和张继贤,如果方便,也请他们来。今晚,咱们要做个了断。”
“是。”
夜幕降临,雨依然下个不停。符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符存审坐在主位,左边是长子符彦超、次子符彦饶(二郎),右边是林凡。下首坐着王朴和张继贤。六个人,将决定符家几百口人的命运。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符存审开门见山,“朱友贞要对我们下手,大同那边,彦饶(三郎)已经撑不住了。咱们在洛阳,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今天召集大家,就是要议一议,咱们符家,何去何从?”
书房里一片沉默。雨声敲打着窗户,更添压抑。
符彦超第一个开口:“父亲,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我在禁军这半年,看得清楚,朱友贞猜忌功臣,滥杀无辜,朝中人人自危。这样的皇帝,不值得效忠。我的意见是,反!”
“反?怎么反?”符彦饶(二郎)忧心忡忡,“咱们在洛阳只有三百家丁,禁军虽然有些旧部,但人数不多,控制不了局面。大同的兵马被康怀英控制,三弟自身难保。造反,就是自寻死路。”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我……”符彦饶(二郎)语塞。
王朴轻咳一声,开口道:“符将军(指符彦超)的勇气可嘉,但二郎说得对,在洛阳造反,没有胜算。依在下看,咱们有三条路:第一,交出兵权,彻底归隐,或许能保全家性命;第二,逃出洛阳,回大同,与三郎会合,据城自守;第三,投靠一方势力,寻求庇护。”
“第一条是死路。”张继贤说,“朱友贞不会放过符公。就算交了兵权,他也会找其他理由除掉符家,以绝后患。第二条……现在洛阳四面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咱们几百人想突围出去,很难。就算到了大同,康怀英手握重兵,咱们也进不了城。”
“那就只剩下第三条了。”符存审看向林凡,“四郎,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凡身上。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在这半年里展现出的智慧和决断,已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林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投靠,是唯一生路。但投谁?江南的吴国太远,契丹非我族类,蜀国自顾不暇。唯一的选择,就是晋王李存勖。”
“可是……”符彦超还想说什么。
“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凡打断他,“血仇,恩怨,脸面。但乱世之中,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让符家延续下去。李存勖虽然与咱们有仇,但他是枭雄,懂得利害。咱们投过去,对他有利——可以瓦解梁军士气,可以招降其他梁将,可以得到大同这个战略要地。他不会拒绝。”
“但咱们去了,就是降将,地位尴尬。”符彦饶(二郎)担心,“李存勖会真心待咱们吗?还是利用完了就……”
“所以咱们要有价值。”林凡说,“父亲的名望,大同的地盘,三哥的兵马,这些都是咱们的资本。而且,咱们不是空手去,是带着‘礼物’去。”
“什么礼物?”
“洛阳的情报,禁军的部署,朝廷的虚实。”林凡看向张继贤,“张兄在禁军半年,应该掌握了不少情况吧?”
张继贤点头:“禁军虽然不堪大用,但布防、编制、将领关系,我都清楚。而且,我有几个生死兄弟,可以信任。”
“还有王先生。”林凡看向王朴,“王先生在洛阳士林中有些声望,对朝中大臣的底细也了解。这些,对李存勖都是有用的。”
王朴微笑:“四郎思虑周全。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怎么去?洛阳到太原,千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咱们几百人,怎么走?”
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符家在洛阳虽然被监视,但毕竟还是“朝廷命官”,可以公开活动。一旦决定投晋,就要立刻逃离洛阳,否则等朱友贞察觉,就来不及了。
“走水路。”张继贤提议,“洛河直通黄河,可以坐船到河阳,然后北上。水路比陆路快,也容易避开关卡。”
“但码头有官兵检查。”符彦饶(二郎)说。
“这个我来想办法。”张继贤说,“我在码头有个兄弟,可以帮忙安排。就说符家要回大同探亲,运些货物。分批走,不要引起怀疑。”
“时间呢?”符存审问。
“越快越好。”林凡说,“魏州那边,李存勖正在猛攻,朱友贞的注意力都在那里。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等魏州战事平息,朱友贞就会腾出手来对付咱们。”
符存审环视众人:“大家都同意投晋?”
符彦超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同意。”
符彦饶(二郎)也点头:“别无选择。”
王朴和张继贤自然没有异议。
“好。”符存审站起身,目光坚定,“那就这么定了。彦超,你负责联络禁军中的旧部,愿意跟咱们走的,一起走。彦饶(二郎),你负责整理文书,把重要的信件、地图、情报都带上。四郎,你负责府中家眷的撤离准备。王先生、张贤侄,联络和路线就拜托你们了。”
“是!”众人应道。
“记住,机密行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符存审沉声道,“符家几百条人命,都在咱们手上。”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去准备。林凡留在最后。
“父亲,还有一个问题。”他轻声说,“母亲和府中女眷……她们能承受长途跋涉吗?而且,投晋的消息,要不要告诉她们?”
符存审沉吟片刻:“你母亲那里,我去说。其他女眷,等出发前一天再通知,免得惊慌失措走漏消息。至于身体……顾不了那么多了,生死有命。”
林凡心中沉重。乱世之中,连逃亡都要算计,连亲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走出书房,雨还在下。林凡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明天,符家就要踏上一条不归路。投晋之后,就是叛臣,就是梁奸,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人和家族的命运,往往不由自己掌控。
“四郎。”王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林凡如实说。
“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王朴轻声说,“符公一生忠义,最终却要背梁投晋,心中定然痛苦。但乱世就是这样,逼着好人做艰难的选择。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个选择值得。”
“值得吗?用忠义换生存?”
“忠义是给明君的。”王朴说,“朱友贞不是明君,咱们的忠义,他配不上。四郎,你要记住,这乱世中,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有希望。”
希望?林凡望着夜空。希望在哪里?在太原?在李存勖那里?还是在那遥远的、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太平盛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符家要活下去,他也要活下去。
哪怕,要背负叛臣的骂名。
哪怕,要放弃“躺平”的梦想。
二、风雨夜奔
三天后,八月十二,夜。
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缝间闪烁。洛阳城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巡夜士兵的灯笼在街巷间游走,像鬼火般飘忽不定。
符府后门,十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聚集。车上装着箱笼行李,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马匹的蹄子包了布,嘴里衔了枚,发不出声音。家丁们穿着深色衣服,在黑暗中忙碌着,动作轻快而有序。
林凡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切。他穿着简便的劲装,腰悬短刀,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重要的文书和金银细软。春桃和秋月跟在他身后,也背着包袱,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
“都准备好了吗?”符存审走过来,低声问。
“准备好了,父亲。”林凡点头,“家眷四十七口,家丁仆役一百二十三人,分十二辆车。重要的东西都带上了,带不走的已经焚毁。”
符存审看了看聚集的人群,眼神复杂。这些人,有些跟了符家几十年,有些才来不久。今晚一走,就是亡命天涯,前途未卜。
“愿意跟咱们走的,都是忠心的。”林凡轻声说,“不愿意走的,也发了遣散费,让他们自谋生路。”
“嗯。”符存审点头,“你母亲呢?”
“在车里,二哥陪着。”
正说着,张继贤从黑暗中闪出来:“符公,四郎,都安排好了。码头那边,我的人已经控制了两条船,说是运货去河阳。巡夜的官兵我也打点过了,这一带今晚不会有人来。”
“好。”符存审拍拍他的肩膀,“贤侄,这次多亏你了。”
“符公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张继贤说,“不过时间紧迫,咱们得快点。子时三刻有一班巡城兵要经过这里,必须在之前离开。”
“那就出发。”
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车轮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在夜深人静,又有雨声掩盖,并不太引人注意。
林凡骑马走在车队中间,不时回头看看。符府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这座宅子,他们只住了不到一年,却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时刻。现在要离开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
“四郎,前面就是城门了。”张继贤策马过来,“守门的军官是我兄弟,已经打点好了。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要检查一下。你让你母亲她们不要出声。”
“明白。”
南门,城门半开。几个士兵打着哈欠站在门口,一个军官模样的迎上来:“张校尉,这么晚了,出城啊?”
“是啊,符太尉家眷要回大同探亲,赶时间。”张继贤递过去一个钱袋,“兄弟们辛苦,买点酒喝。”
军官掂了掂钱袋,眉开眼笑:“好说好说。不过例行公事,还是要看看。”
他走到车队前,掀开几辆车的帘子看了看。车里坐着女眷,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军官也没细查,挥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车队鱼贯而出。林凡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最危险的第一关,算是过了。
出了城,沿官道走三里,就是洛河码头。夜色中的洛河,黑沉沉的,像一条巨蟒蜿蜒而去。码头上停着几条船,其中两条大船已经升帆,船头站着几个人,是张继贤安排的。
“快,上船!”张继贤指挥着。
家眷们依次上船,箱笼行李也被搬上去。符存审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那里,有他半生的功名,有他效忠过的朝廷,也有他不得不背叛的过去。
“父亲,上船吧。”林凡轻声说。
符存审点点头,转身走进船舱。就在最后几个人要上船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好!有追兵!”张继贤脸色一变。
众人望去,只见官道上火把通明,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至少有上百人!
“快开船!”符存审在船舱里喊道。
船工连忙解缆,撑篙离岸。但船大,启动慢,而骑兵已经越来越近。
“放箭!拦住他们!”张继贤对码头上留下断后的几十个家丁下令。
家丁们都是符家的老兵,训练有素,立刻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追兵。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中箭落马,但后面的依然前仆后继。
“是禁军!”张继贤看清了对方的服饰,“朱友贞发现了!”
林凡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张兄,你带人先走,我断后!”符彦超拔出刀,就要跳下船。
“大哥不可!”林凡拉住他,“你是长子,不能有事!我去!”
“胡闹!你才十四岁!”
“正因为小,他们不会太在意!”林凡说完,不等符彦超反应,纵身跳下船,落在码头上。
“四郎!”符存审在船舱里看到,惊呼出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凡落地后,对张继贤留下的家丁喊道:“兄弟们,跟我来!挡住他们,给船争取时间!”
他拔出短刀,冲向追兵。家丁们见四郎都冲上去了,士气大振,跟着冲杀过去。
林凡其实心里怕得要死。他虽然在蔚州见过战场,但那是在城墙上,相对安全。现在是在平地上,面对上百骑兵,随时可能丧命。但他知道,必须给船争取时间,否则全家都要完蛋。
“符彦卿在此!不怕死的就来!”他大声喊道,试图吸引注意力。
果然,追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领头的将领是个黑脸大汉,看到林凡,狞笑道:“符家小崽子,还想跑?给我抓活的!”
骑兵围了上来。林凡和几十个家丁背靠背,组成一个小圆阵,拼死抵抗。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林凡挥舞短刀,凭着穿越前学过的一点格斗技巧和这半年偷学的武艺,勉强抵挡。但他毕竟年纪小,力气不足,很快就被震得虎口发麻。
“四郎小心!”一个家丁推开他,替他挡了一刀,自己却中刀倒地。
林凡眼眶一热,但来不及悲伤,又有敌人冲上来。他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拖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船上,符存审看着码头上的厮杀,心如刀割。他想下令船靠岸,但被王朴拦住:“符公,不能啊!现在靠岸,所有人都跑不了!四郎舍命相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可是……”
“父亲!”符彦饶(二郎)也劝,“四弟聪明,一定有办法脱身。咱们先走,到安全地方等他!”
符存审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看着在敌人包围中奋力拼杀的小儿子,老泪纵横。但他知道,王朴和二郎说得对,现在回头,就是全军覆没。
“开船!全速前进!”他嘶声喊道。
船帆鼓起,顺流而下,速度越来越快。码头上,林凡看到船已经走远,心中稍安。是时候撤退了。
“兄弟们,撤!往林子里撤!”他喊道。
家丁们且战且退,向码头旁边的树林退去。追兵紧追不舍,但进了树林,骑兵的优势就没了。林凡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他之前来码头踩过点),带着家丁在树林里穿梭,很快甩掉了大部分追兵。
但那个黑脸将领带着十几个人穷追不舍。
“小崽子,看你往哪跑!”黑脸将领狞笑,“抓住你,可是大功一件!”
林凡气喘吁吁,体力已经透支。他身边的家丁也只剩下五六个,都带着伤。再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就在绝望之际,前方突然出现一条岔路。林凡记得,王朴说过,这条岔路通往一个废弃的庄园,庄园里有密道可以出城。
“往这边!”他带头冲进岔路。
后面的追兵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但岔路狭窄,树木茂密,马匹难行,速度慢了下来。
终于,废弃的庄园出现在眼前。林凡带着家丁冲进去,反手关上大门,用木杠顶上。
“快,找密道!”他喊道。
家丁们分散寻找。林凡记得王朴说密道在正厅的佛龛下面,他冲进正厅,果然看到一个破败的佛龛。用力推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在这里!”
家丁们聚拢过来。但就在这时,大门被撞开了!黑脸将领带着人冲了进来。
“哈哈哈,看你们往哪跑!”黑脸将领大笑,“给我上!抓活的!”
最后的搏杀开始了。林凡和家丁们背靠密道入口,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家丁倒下,最后只剩下林凡和两个受伤的家丁。
“四郎,你先走!”一个家丁推开他,冲向敌人。
林凡咬牙,跳进密道。就在他跳下去的瞬间,听到上面传来惨叫声——最后两个家丁也倒下了。
密道里漆黑一片,林凡摸索着前进。他听到上面有脚步声,追兵也下来了!
他拼命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有光亮。冲出去,是城外的一条小河沟。远处,洛河上的船已经变成一个小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活下来了。但跟着他断后的几十个家丁,全都死了。
林凡瘫坐在河沟边,大口喘气。身上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衣服。但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船安全了吗?父亲他们逃掉了吗?
远处传来狗叫声,追兵还没放弃搜索。林凡强撑起身子,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东走。王朴说过,如果走散了,就到河阳城外的“悦来客栈”会合。
他拖着伤体,在荒野中蹒跚前行。秋夜的寒风刮在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一停就可能被追上,就可能死。
这一刻,林凡真切地感受到乱世的残酷。人命如草芥,说死就死。那些家丁,有的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就为他死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却永远等不到了。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对不起……”
但他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今天你死,明天我亡。没有对错,只有生存。
天快亮时,林凡终于看到河阳城的轮廓。他找到“悦来客栈”,敲开门。
开门的是王朴。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林凡,王朴吃了一惊:“四郎!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凡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三、晋阳新客
林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身上换了干净衣服,伤口也包扎好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如果不是身上的疼痛,他几乎要以为之前的一切是一场噩梦。
“四郎,你醒了?”春桃推门进来,看到他睁着眼睛,惊喜地说,“太好了!你昏迷了三天,老爷夫人都担心死了!”
“父亲他们……安全了吗?”林凡声音沙哑地问。
“安全了,都在客栈里。”春桃眼圈红了,“那天船到河阳,等了你一天一夜,不见你回来,老爷都要回去找你了。是王先生和张将军劝住,说你可能从陆路来,让在客栈等。果然,等到你了……”
林凡松了口气。还好,家人都安全。
“咱们现在在哪儿?”
“河阳。老爷说,在这里休整几天,等你的伤好些,再往太原去。”
太原,晋阳,李存勖的地盘。符家,真的要投晋了。
接下来的几天,符家在河阳休整。损失统计出来了:断后的五十个家丁全部战死,另有十几个家丁在混乱中失散,生死不明。财物损失不大,重要的东西都带出来了。
符存审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那些死去的家丁,很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情同兄弟。现在为了符家逃亡,把命丢在了洛阳城外。
“父亲,别太自责。”林凡劝道,“他们是为了符家死的,这份恩情,咱们记着。等安定下来,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抚恤?”符存审苦笑,“咱们现在是叛臣,是通缉犯,怎么抚恤?他们的家人,可能还要受咱们牵连。”
林凡沉默了。是啊,符家一逃,朱友贞肯定会迁怒于符家的旧部、亲友。那些留在洛阳、大同的符家旁支、门生故吏,恐怕都要遭殃。
这就是叛变的代价。不光是自己的名声,还有无数无辜者的命运。
“父亲,这条路是咱们选的,没有回头路了。”林凡轻声说,“现在只能向前走,走到太原,走到李存勖那里。只有咱们站稳脚跟,有能力了,才能照顾那些受牵连的人。”
符存审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慰:“四郎,你长大了。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十四岁,倒像四十岁。”
林凡心中一凛,强笑道:“乱世催人老。”
“是啊,乱世催人老。”符存审叹息,“好了,你去休息吧。再过几天,咱们就出发去太原。”
河阳到太原,还有六七百里路。为了避免被梁军拦截,符家决定走小路,绕开主要城镇。这条路更难走,但更安全。
八月底,符家的车队再次出发。这次人少了许多,气氛也更加沉重。大家都知道,此去太原,就是彻底背弃后梁,成为“梁奸”。虽然是被逼无奈,但心理上这关,不是那么好过的。
尤其是符存审。一路上,他话很少,常常望着南方的天空发呆。那里是洛阳,是他效忠了半生的朝廷,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林凡理解父亲的心情,但也无能为力。历史就是这样,个人在时代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
九月初,车队进入晋军控制区。在潞州(今山西长治),他们遇到了第一支晋军巡逻队。
“站住!什么人!”巡逻队长是个年轻将领,眼神警惕。
符存审下马,上前行礼:“在下符存审,原后梁大同军节度使,特来投奔晋王。这是犬子符彦卿,这是书信和印信。”
巡逻队长吃了一惊,仔细看了看符存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队:“符存审?可是那个守蔚州的符存审?”
“正是。”
“稍等,我要向上禀报。”巡逻队长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马去报。
半个时辰后,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看到符存审,哈哈大笑:“符公!真的是你!李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符存审认出来人,是李存勖麾下大将李嗣源(后来的后唐明宗)。两人在战场上多次交手,虽是敌人,但也互相敬佩。
“李将军,久违了。”符存审拱手。
“符公能来,晋王定会大喜!”李嗣源热情地说,“走,我已经备好酒宴,为符公接风洗尘!”
当晚,潞州城中,李嗣源设宴款待符家。宴席很丰盛,李嗣源也很热情,但符家众人却食不知味。毕竟,不久之前,双方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宴后,李嗣源单独与符存审谈话。
“符公,晋王已经得到消息,非常高兴。他让我转告符公:昔日各为其主,战场上刀剑无眼,但私下里,他敬重符公的为人。如今符公来投,他必以国士待之。”
“多谢晋王厚爱。”符存审说,“符某如今是丧家之犬,承蒙晋王不弃,感激不尽。”
“符公言重了。”李嗣源正色道,“晋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符公来投,如虎添翼。不过……”他话锋一转,“晋王也想知道,符公为何突然背梁投晋?是真心归顺,还是权宜之计?”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必须回答。
符存审坦然道:“朱友贞猜忌功臣,欲置符某于死地。符某为自保,也为手下将士和家族几百口人命,不得不走这条路。至于归顺……符某既然来了,就是晋王的人。战场上的事,各为其主,没有私仇。今后符某愿为晋王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李嗣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符公快人快语,李某佩服。好,明日我就派人护送符公去太原。晋王在太原等着见你。”
“有劳李将军。”
第二天,在李嗣源派出的五百骑兵护送下,符家继续北上,前往太原。
路上,林凡问父亲:“父亲,李嗣源这个人,怎么样?”
“枭雄之姿。”符存审评价,“此人勇猛善战,又懂得收买人心,将来必成大器。不过……我看他与李存勖之间,似乎有些微妙。”
“父亲的意思是……”
“李存勖是晋王世子,但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按辈分是李存勖的叔叔。两人都手握重兵,都立下赫赫战功。将来……难说。”
林凡心中一动。历史上,李存勖建立后唐后,李嗣源确实发动兵变,夺了皇位,成为后唐明宗。父亲看人,果然很准。
“那咱们该站在哪边?”
“哪边都不站。”符存审说,“咱们是降将,根基不稳,站队就是找死。记住,到了太原,低调行事,不参与任何争斗。李存勖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但不要卷入太深。”
“明白了。”
九月中旬,符家终于抵达太原。
太原,古称晋阳,是李家的根基之地。城池高大坚固,街道宽敞整洁,百姓面色红润,显然比洛阳、大同都要富庶安定。看得出,李存勖治下的河东地区,确实治理得不错。
晋王府(此时李存勖还未称帝,仍称晋王)位于城中心,规模宏大,戒备森严。符存审带着林凡、符彦超、符彦饶(二郎)入府觐见,女眷被安排在驿馆休息。
王府正厅,李存勖高坐主位。他比一年前林凡在蔚州见到时更加威严,穿着紫色王袍,头戴金冠,眼神锐利如鹰。左右站着文武官员,其中就有李继岌,站在李存勖下首,看到林凡,微微点头示意。
“末将符存审,参见晋王。”符存审跪下行礼。
林凡等人也跟着跪下。
“符公请起。”李存勖的声音洪亮,“久闻符公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晋王过奖。末将败军之将,不敢称名。”符存审谦逊道。
“哎,胜败乃兵家常事。”李存勖笑道,“符公守蔚州半年,让我损兵折将,我是又恨又敬。恨你阻我大业,敬你忠勇善战。如今符公来投,是我李存勖之幸,是河东之幸!”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符存审的能力,又表达了接纳的诚意。
“末将惭愧。”符存审说,“昔日各为其主,多有得罪,还望晋王海涵。”
“过去的事,不提了。”李存勖摆摆手,“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符公,我封你为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行军司马,协助我处理军务。你长子彦超,封为云麾将军;次子彦饶,封为文思使;三子彦饶在大同,我已有安排,让他继续统领旧部,配合康怀英……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符公了,康怀英已经被我派去的人控制了。”
符存审吃了一惊:“晋王已经控制大同?”
“不错。”李存勖得意地说,“符公来投的消息一传出,我就派人去大同,联络你的旧部。康怀英不得人心,很快就被控制了。现在大同已经重归符公麾下,哦,应该说是归我麾下,但由符公旧部统领。”
这是大礼!符存审心中震动。李存勖不但接纳他,还帮他夺回大同,这份气度和手段,确实不凡。
“谢晋王!末将必当誓死效忠!”符存审再次跪下。
“好好好。”李存勖很高兴,看向林凡,“这位就是四郎彦卿吧?一年前在蔚州见过,当时就觉得此子不凡。如今一看,更显英气。”
林凡连忙行礼:“草民符彦卿,见过晋王。”
“不必多礼。”李存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听说,你在洛阳,可是‘声名远扬’啊。赌钱喝酒,挥霍无度,还大闹诗会,调戏妇女。是不是真的?”
来了。林凡心中一紧。李存勖果然调查过他。
“回晋王,是……是真的。”林凡装出羞愧的样子,“草民年幼无知,贪玩好动,给父亲丢脸了。”
“是吗?”李存勖似笑非笑,“可我听说,你是为了自保,故意装的?”
林凡心中大震。李存勖连这个都知道了?谁告诉他的?李继岌?还是他在洛阳的探子?
“晋王说笑了,草民……草民就是贪玩。”他硬着头皮说。
李存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哈哈哈,好一个贪玩!不过,我更喜欢真实的你。在蔚州时,你只身入我大营谈判,那份胆识和见识,可不是贪玩之人能有的。”
林凡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了,不逗你了。”李存勖摆摆手,“不管你是真贪玩还是假贪玩,到了我这里,就不用装了。我李存勖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名声。你有本事,我就用你;没本事,就算名声再好也没用。”
“是……”
“这样吧。”李存勖想了想,“你先跟在你父亲身边学习,熟悉军务。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安排职务。”
“谢晋王。”
接见结束,符家众人退出正厅。李继岌跟了出来。
“符兄,好久不见。”李继岌笑道,“在洛阳的日子,精彩否?”
林凡苦笑:“李兄就别取笑我了。差点把命丢在洛阳,还精彩?”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继岌拍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们去住处。父亲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王府旁边的‘将军第’,原是李嗣源将军的宅子,现在腾出来给你们住。”
“这……太打扰了吧?”
“不打扰,父亲特意吩咐的。”李继岌说,“他说符公是贵客,不能怠慢。”
一行人来到“将军第”。宅子确实气派,三进大院,亭台楼阁,比洛阳的符府大了不止一倍。李氏和其他女眷已经先一步被接来了,正在安顿。
“符公,四郎,你们先休息。晚上父亲设宴,为你们接风。”李继岌告辞。
送走李继岌,符存审看着这座华丽的宅子,神色复杂。
“父亲,怎么了?”林凡问。
“李存勖……太热情了。”符存审低声说,“又是封官,又是还大同,又是赐宅子。这份厚待,不是好事。”
“父亲的意思是……”
“恩太重,还不起。”符存审叹息,“他给得越多,将来要咱们还的也就越多。而且,他越是厚待咱们,其他降将就越嫉妒,咱们的处境就越危险。”
林凡明白了。李存勖这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表面是恩宠,实则是考验——考验符家的忠诚,也考验其他降将的忍耐力。
“那咱们该怎么办?”
“低调,再低调。”符存审说,“不争功,不抢风头,谨言慎行。记住,咱们是降将,要摆正位置。”
“是。”
当晚,晋王府大摆宴席,为符家接风。河东的文武官员都来了,济济一堂。李存勖坐在主位,意气风发。
宴席上,李存勖频频向符存审敬酒,言语间极为推崇。其他官员虽然也敬酒祝贺,但眼神中不乏嫉妒和怀疑。尤其是几个老将,看符存审的眼神很不友善。
这也难怪。符存审曾经是他们的死敌,杀过他们的同袍。现在一来就受如此厚待,谁心里能舒服?
林凡坐在下首,冷眼旁观。他看到李嗣源虽然也敬酒,但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看到几个文官在窃窃私语,眼神闪烁。看到武将在拼酒,但气氛并不热烈。
这就是降将的处境:表面风光,实则尴尬。
宴至半酣,李存勖突然说:“符公,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晋王请讲。”
“我听说,朱友贞为了拉拢你,曾想与你联姻,把他女儿嫁给你四郎?”李存勖笑道,“这事没成,可惜了。不过没关系,我也有女儿,今年十三岁,贤淑貌美。不如咱们也结个亲家,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看向符存审,看向林凡。
联姻!又是联姻!林凡心中叫苦。在洛阳,为了躲联姻,他费尽心机自污名声。没想到来了太原,还是躲不过!
符存审显然也很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晋王美意,末将感激。只是犬子年幼无知,顽劣不堪,恐怕配不上郡主。”
“哎,符公过谦了。”李存勖摆摆手,“四郎一表人才,聪明机智,我很喜欢。这事就这么定了,等四郎成年,就成婚。”
这是不容拒绝了。符存审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谢晋王厚爱。”
林凡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嘲讽,有同情。娶晋王的女儿,成为驸马,表面上是天大的荣耀,实则是更深的绑定。
李存勖这是要把符家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
宴席结束后,回到将军第,符存审把林凡叫到书房。
“四郎,这事……你怎么看?”
“躲不过了。”林凡苦笑,“李存勖这是要彻底控制咱们符家。联姻之后,咱们就是外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想造反称帝,咱们就得跟着;他失败,咱们也得陪葬。”
“是啊。”符存审叹息,“从咱们决定投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越陷越深。四郎,你……你愿意吗?”
林凡沉默。愿意吗?当然不愿意。他穿越过来,是想“躺平”,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现在,不但卷入了乱世纷争,还要娶公主,成为外戚,离“躺平”越来越远。
但他有选择吗?没有。
“父亲,事已至此,只能接受。”林凡平静地说,“不过,婚约是成年之后,还有几年时间。这几年,咱们可以好好经营,增加筹码。到时候,也许能有更多话语权。”
“也只能这样了。”符存审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四郎,委屈你了。你的婚事,本该你自己做主,现在却……”
“乱世之中,哪有什么自己做主。”林凡苦笑,“能活着,就不错了。”
父子俩相视无言。窗外,太原的夜空清朗,星月皎洁。但他们的心中,却笼罩着厚厚的阴云。
投晋,是生路,也是枷锁。从今天起,符家的命运,就与李存勖紧紧绑在一起了。
而林凡的“躺平”梦想,似乎越来越遥不可及。
四、晋阳岁月
符家在太原安顿下来后,开始了新的生活。
符存审每天去晋王府处理军务,他是行军司马,名义上是李存勖的军事助手,但实际上权力有限。李存勖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符存审这个降将,更多是象征意义——用来招降其他梁将的招牌。
不过符存审并不在意。他经历过大起大落,现在只想安稳度日,保住家族。每天按时点卯,认真办事,不争功,不抢风头,渐渐赢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符彦超被任命为云麾将军,掌管一支三千人的部队,驻扎在太原城外。这是实权,说明李存勖对符家还是信任的。符彦超很珍惜这个机会,训练士兵,整顿军纪,干得有声有色。
符彦饶(二郎)担任文思使,负责文书工作。这个职位适合他,他本就喜欢读书,心思细密,很快就能上手。而且通过文书,他能接触到很多情报,对符家有利。
最让人担心的是符彦饶(三郎)。他留在大同,统领旧部,配合晋军防守。李存勖虽然答应让他继续带兵,但派了监军,权力受到制约。而且大同现在是前线,随时可能爆发战争,危险重重。
林凡则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李存勖说得没错,他不再需要“表演”了,可以展现真实的自己。但他很谨慎,既不过分显露才华,也不完全隐藏。他帮父亲处理文书,分析情报,提出建议,但都通过父亲的口说出来,自己不居功。
这种低调的态度,让李存勖有些失望,但也没太在意。在他眼中,林凡(符彦卿)毕竟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不错了。
倒是李继岌,经常来找林凡。两人年纪相仿(李继岌十六岁),又都出身将门,有共同语言。李继岌欣赏林凡的见识,林凡佩服李继岌的魄力,渐渐成了朋友。
这天,李继岌来找林凡,神秘兮兮地说:“符兄,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骑马出城,来到汾河边的一片草场。草场上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年轻人,有文有武,正在比试射箭。
“这是‘汾河会’,太原年轻人私下组织的聚会。”李继岌介绍,“每月一次,比试骑射、武艺、诗文,优胜者有彩头。今天带你来见识见识。”
林凡打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十多人,年龄都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衣着华丽,显然都是太原的官宦子弟。其中不少人认识李继岌,纷纷过来打招呼。
“世子来了!”
“这位是……”
“这位是符四郎,符太尉的公子。”李继岌介绍。
众人看林凡的眼神有些复杂。符家降将的身份,在太原并不是秘密。有些人露出鄙夷之色,有些人则好奇地打量。
“符四郎也会射箭?”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问,语气带着挑衅。他是太原尹的儿子,叫刘崇,素来看不起降将。
“略懂一二。”林凡平静地说。
“那敢不敢比试比试?”刘崇笑道,“彩头是这匹西域宝马,价值千金。”
他指了指旁边拴着的一匹白马,确实神骏非凡。
林凡看了看李继岌。李继岌低声说:“刘崇箭术不错,在年轻一辈中能排前三。不过你不用怕,输了也没关系。”
林凡本不想出风头,但看到刘崇挑衅的眼神,知道不能退。退一步,以后在太原的年轻人圈子里就抬不起头了。
“好,比就比。”他答应。
众人来了兴趣,围拢过来。箭靶设在百步外,每人十箭,中靶多者胜。
刘崇先射。他确实有两下子,十箭八中靶心,两中靶环,成绩很好。他得意地看了林凡一眼。
轮到林凡。他拿起弓,试了试,是三石强弓,比他在蔚州用的重。他调整呼吸,回想父亲教过的要领:站稳,拉满,瞄准,放。
第一箭,中靶,但偏了,只中靶环。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刘崇更是得意。
林凡不慌不忙,继续射。第二箭,还是偏。第三箭,稍微好点,中靶心边缘。第四箭、第五箭……渐渐找到感觉。
第六箭,中靶心!第七箭,再中!第八箭、第九箭、第十箭,全部中靶心!
十箭结束,六中靶心,三中靶环,一中脱靶。总环数比刘崇略高,赢了!
众人都惊呆了。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符家四郎,竟然赢了箭术不错的刘崇!
刘崇脸色铁青,但输得起,把马缰扔给林凡:“愿赌服输,马是你的了。”
林凡却摆摆手:“刘兄,马我不要。咱们以武会友,彩头就算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赢了比赛,又给了对方面子。刘崇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符兄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一场比试,化敌为友。李继岌在旁边看得暗暗点头。这个符彦卿,不但有本事,还会做人,不简单。
从那以后,林凡在太原年轻人圈子里渐渐有了名气。他不再刻意隐藏,该表现时表现,该谦让时谦让,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暗流涌动。
这天,王朴从洛阳来了。他是奉命来太原的——李存勖听说王朴是个人才,特意征召。王朴在符府住下,当晚就与林凡长谈。
“四郎,洛阳那边,情况不妙。”王朴神色凝重,“朱友贞得知符公投晋,大怒,已经下旨抄了符家在洛阳的宅子,还要抓拿符家亲族。幸亏咱们走得早,否则……”
林凡心中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发生,还是难受。那些留在洛阳的远亲、故旧,恐怕要遭殃了。
“还有更糟的。”王朴压低声音,“朱友贞派了使者来太原,表面上是议和,实际上是挑拨离间。我听说,他在李存勖面前说了很多符公的坏话,说符公是诈降,说符家是朱友贞派来的卧底。”
“李存勖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但肯定起了疑心。”王朴说,“这段时间,符公在军中的权力是不是被削弱了?符大郎的部队是不是被调防了?这些都是征兆。”
林凡仔细一想,确实。父亲最近抱怨过,有些军务不让他参与了。大哥的部队也从太原城外调到了更远的忻州。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真是李存勖起了疑心。
“那咱们该怎么办?”
“自证清白。”王朴说,“但怎么证?符公是降将,本来就难取信于人。现在朱友贞又挑拨,更难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立下大功。”王朴缓缓道,“而且是能让李存勖彻底放心的大功。”
什么大功?林凡思考。现在梁晋正在魏州激战,如果能帮李存勖拿下魏州,或者击败梁军主力,那就是大功。但符家刚来,根基不稳,怎么可能担此重任?
“还有一个办法。”王朴说,“联姻提前。”
“提前?”
“对。”王朴分析,“李存勖虽然疑心,但他也需要符家。符公的声望,符家在梁军旧部中的影响力,都是他需要的。如果联姻提前,把符家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他或许会放心一些。”
林凡苦笑。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联姻。
“可我才十四岁,李存勖的女儿也才十三岁,现在就成婚,太早了吧?”
“可以先订婚,等几年再完婚。”王朴说,“但订婚仪式要隆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符家是晋王的亲家。这样,朱友贞的离间计就失效了——哪有把女儿嫁给卧底的?”
有道理。林凡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我去跟父亲商量。”
符存审听了王朴的分析,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四郎,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凡说,“为了家族,应该的。”
第二天,符存审去晋王府,主动提出联姻之事,并表示希望尽快订婚,以安人心。
李存勖很满意:“符公深明大义,好!那就下个月,举行订婚仪式!”
消息传出,太原震动。晋王要与符家联姻,这意味着符家彻底融入河东集团,地位稳固了。
那些原本对符家敌视的人,态度也转变了。毕竟,未来的驸马爷,得罪不起。
只有林凡,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订婚的那一刻起,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他将成为李存勖的女婿,成为后唐的外戚,将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躺平”?可能吗?
五、订婚风波
十月十五,黄道吉日。
晋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今天是晋王李存勖之女永宁郡主与符家四郎符彦卿的订婚之日。太原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王府内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林凡穿着崭新的锦袍,头戴玉冠,在父亲的带领下,站在正厅等候。他心情复杂,既紧张,又无奈。紧张是因为这场面太大,无奈是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四郎,放松点。”符存审低声说,“今天是好日子,要高兴。”
“是,父亲。”林凡勉强笑笑。
吉时到,司仪高喊:“新人入场!”
林凡跟着父亲走进正厅。厅内宾客云集,李存勖坐在主位,旁边坐着王妃曹氏。下首坐着李继岌、李嗣源等宗室大臣,以及河东的文武官员。
林凡看到,李嗣源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屑。也难怪,他是李克用的养子,战功赫赫,却要看着一个降将之子成为晋王的女婿,心里肯定不舒服。
其他官员的表情也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祝福,有算计。这就是权力场,每个人都在表演。
“符四郎到——”司仪再喊。
林凡上前,行大礼:“草民符彦卿,参见晋王、王妃。”
“平身。”李存勖笑容满面,“彦卿,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永宁,出来吧。”
屏风后,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大约十三四岁年纪,穿着华丽的郡主服饰,容貌清秀,但神色拘谨,低着头,不敢看人。这就是永宁郡主,李存勖的长女。
林凡看了她一眼,心中叹息。这个女孩,和他一样,也是政治婚姻的棋子。她的命运,也不由自己掌控。
订婚仪式很繁琐:交换信物(林凡送的是一块玉佩,郡主送的是一枚金钗),宣读婚书,祭拜祖先,宴请宾客……一套流程下来,林凡累得够呛。
宴席上,李存勖很高兴,喝了不少酒。他拉着符存审的手说:“符公,咱们现在是亲家了!你放心,我李存勖绝不会亏待符家!等将来我成就大业,你符家就是开国功臣!”
这话说得声音很大,满堂皆闻。众官员纷纷举杯祝贺。
但林凡注意到,李嗣源的笑容有些勉强,几个老将的眼神更加不善。李存勖越是厚待符家,其他人的不满就越深。这是捧杀。
宴席进行到一半,突然有军情来报。
“报——魏州急报!”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梁军大将刘鄩率军五万,偷袭晋军后方,我军损失惨重,魏州告急!”
满堂哗然。李存勖脸色大变:“什么?刘鄩不是在南线吗?怎么跑到魏州去了?”
“刘鄩声东击西,主力早已北上。”传令兵说,“我军措手不及,连失三城。李嗣昭将军请求援军!”
魏州是战略要地,如果丢了,晋军南下的通道就被切断。李存勖立刻站起来:“传令,点兵三万,我亲自去救援!”
“晋王不可!”几个谋士劝阻,“您是主帅,不能轻动。派其他将领去吧。”
“派谁?”李存勖环视众将。
众将面面相觑。刘鄩是梁军名将,用兵诡诈,不好对付。谁去都有风险。
这时,符存审站了起来:“晋王,末将愿往。”
所有人都看向他。符存审刚来不久,就要担此重任?
李存勖也意外:“符公,你……”
“末将曾在魏州与刘鄩交过手,了解他的用兵习惯。”符存审说,“而且末将是降将,需要立功证明自己。请晋王给末将这个机会。”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聪明。主动请缨,既解了李存勖的围,也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李存勖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好!符公,我给你两万兵马,即刻出发救援魏州!若能击退刘鄩,你就是头功!”
“谢晋王!”
宴会提前结束。符存审立刻去军营点兵,准备出发。林凡想跟去,但被父亲拒绝了。
“你留在太原,保护好你母亲和兄长。”符存审说,“这次出征,是机会,也是考验。成了,符家站稳脚跟;败了……咱们就真无路可走了。”
“父亲,一定要小心。”林凡担忧地说,“刘鄩不是易与之辈。”
“我知道。”符存审拍拍他的肩膀,“但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赢。”
大军连夜出发。林凡站在城头,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中祈祷:一定要平安回来。
符存审出征后,太原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些人幸灾乐祸,觉得符存审此去凶多吉少;有些人则暗暗期待,希望符家就此衰落。
林凡感受到了这种气氛,但他不动声色。每天按时去王府点卯(李存勖让他跟在李继岌身边学习),回家后读书练武,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私下里,他让王朴和张继贤密切关注魏州战况,同时联络符家在军中的旧部,以防不测。
十天后,魏州传来消息:符存审与刘鄩在漳水激战,双方伤亡惨重,但晋军守住了魏州,刘鄩退兵。
“赢了!”王朴兴奋地说,“虽然只是击退,不是大胜,但足够证明符公的忠诚和能力了!”
果然,消息传到太原,李存勖大喜,下旨嘉奖符存审,加封为“检校太师”,赏赐金银无数。那些原本对符家不满的人,也暂时闭上了嘴。
又过了半个月,符存审凯旋。李存勖亲自出城迎接,规格极高。
“符公,辛苦了!”李存勖握着符存审的手,“此战保住魏州,功不可没!”
“晋王过奖,末将只是尽本分。”符存审谦虚道。
当晚,晋王府再次设宴庆功。这次,众将看向符存审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少了几分敌意。战场上的功绩,是最好的证明。
宴席上,李存勖宣布:“符公此次立下大功,我决定,将永宁与彦卿的婚期提前到明年春天!等彦卿十五岁,就完婚!”
又是一道惊雷。林凡刚喝下去的酒差点喷出来。明年春天?他才十五岁(虚岁),就要结婚?
但李存勖的话就是命令,不容反驳。符存审也只能谢恩。
宴席后,林凡回到将军第,心中郁闷。王朴看出他的心事,劝道:“四郎,事已至此,只能接受。好在永宁郡主听说贤淑,不是刁蛮之人。而且早点完婚,对符家也是好事——绑得更紧,地位更稳。”
“我知道。”林凡苦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从来不由自己。”
“乱世之中,谁的人生由自己?”王朴叹息,“晋王如何?他虽然是王爷,也要受各方掣肘。李嗣源如何?他战功赫赫,也要看晋王脸色。咱们这些小人物,更不用说。”
是啊,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是棋子,只是大小不同罢了。
林凡望着窗外的夜空,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生活。那时虽然平凡,但自由。可以读书,可以游戏,可以谈恋爱,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而现在,他虽然有了显赫的身份,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如果能回去……”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他已经是符彦卿,是符家四郎,是晋王未来的女婿。他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第二天,李继岌来找他。
“符兄,恭喜啊,明年就要当新郎官了。”李继岌笑道,“永宁妹妹虽然性子冷了点,但人不错,你会喜欢的。”
林凡勉强笑笑:“谢世子吉言。”
“别叫我世子了,咱们现在是亲戚,叫我继岌就行。”李继岌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两人骑马出城,来到汾河边。秋风萧瑟,河水滔滔。
“符兄,你是不是觉得,这桩婚事委屈了你?”李继岌忽然问。
林凡一愣:“世子何出此言?”
“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娶永宁。”李继岌看着河面,“其实,永宁也不想嫁。但她没办法,我父亲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林凡沉默。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郡主,也有自己的苦衷。
“乱世之中,咱们这样的人,婚姻从来不由自己。”李继岌叹息,“我将来也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了政治,为了家族。这就是咱们的命。”
“世子相信命吗?”
“信,也不信。”李继岌说,“我相信有些事是注定的,比如出身,比如乱世。但我也相信,人可以在注定的框架内,活出自己的样子。就像你,虽然要娶永宁,但你可以对她好,可以经营好自己的婚姻,可以活出幸福。”
这话让林凡心中一动。是啊,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接受,然后在接受的基础上,寻找幸福的可能性。
“谢世子开导。”
“别客气。”李继岌笑道,“其实,我觉得你挺幸运的。永宁是个好姑娘,只是内向了些。你们好好相处,未必不能幸福。”
林凡点头。也许,李继岌说得对。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然后尽力把它变好。
从那天起,林凡的心态变了。他不再抗拒这桩婚事,而是开始认真思考: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丈夫,怎么经营这段政治婚姻,怎么在乱世中,为自己和家人创造相对安稳的生活。
这,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躺平”——不是完全逃避,而是在既定的框架内,寻找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六、新的开始
贞明元年冬,太原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晋阳城装点得银装素裹。符府(现在应该叫将军第了)的院子里,林凡正在和王朴、张继贤商议事情。
“三哥来信了。”林凡说,“他在大同过得不错,晋王派去的监军没有过多干涉,旧部也还听他的。只是……康怀英虽然被控制了,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时不时找麻烦。”
“这是难免的。”王朴说,“康怀英在大同经营半年,总有亲信。不过只要三郎稳住局面,慢慢清除就是了。”
“还有洛阳那边。”张继贤说,“我得到消息,朱友贞对符公投晋的事耿耿于怀,正在清查符家在梁地的亲族故旧。已经有不少人被抓了,有些人……被处死了。”
林凡心中一痛。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具体的人名,还是难受。那些人,有些他见过,有些只是听说过,现在都因符家而死。
“咱们能做什么?”他问。
“暂时什么都做不了。”王朴摇头,“咱们现在是晋臣,不能插手梁地的事。而且,就算想救,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这就是叛变的代价。一个人的选择,牵连无数人。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张继贤说,“可以通过商队,偷偷接济一些逃出来的人。我在洛阳还有些关系,可以帮忙。”
“那就拜托张兄了。”林凡郑重地说,“需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钱不是问题。”张继贤说,“问题是风险。如果被朱友贞发现,那些人更危险。”
“那就小心行事。”林凡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正说着,门房来报:“四郎,晋王府来人,说晋王召见。”
林凡心中一动。这个时候召见,会是什么事?
他换上正式衣服,来到晋王府。李存勖在书房等他,除了李存勖,还有李继岌和几个谋士。
“彦卿来了,坐。”李存勖和颜悦色。
“谢晋王。”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李存勖说,“你知道,我志在天下,迟早要南下灭梁。但现在有个问题:契丹。”
契丹?林凡心中一凛。这个北方游牧民族,正在崛起,确实是中原大患。
“契丹王耶律阿保机,野心勃勃,频频南下骚扰。”李存勖说,“我若全力南下,契丹可能趁机入侵。所以,需要有人镇守北疆,防备契丹。”
林凡明白了。这是要派父亲去北边?
“晋王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父亲去云州,统领北疆防务。”李存勖说,“他熟悉北边情况,又刚立下战功,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怎么看?”
林凡快速思考。云州是北疆重镇,也是前线,危险,但也是实权。如果父亲能镇守云州,符家就有了根基,不再是无根之萍。
“晋王英明。”林凡说,“父亲定当尽心竭力,守好北疆。”
“好!”李存勖满意地点头,“不过,云州苦寒,条件艰苦。你父亲年纪大了,你作为儿子,要不要跟去照顾?”
这是试探。如果林凡说去,就显得太急功近利;如果说不去,又显得不孝。
“回晋王,父亲为国效力,是做儿子的荣耀。”林凡斟酌着说,“但婚姻在即,永宁郡主在太原,若我随父去云州,恐冷落了郡主。所以……我想留在太原,等完婚后,再视情况而定。”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表达了孝心,又顾及了婚姻,还留有余地。
李存勖果然满意:“嗯,考虑周全。那就这么定了:你父亲去云州,你留在太原。等明年完婚后,再作安排。”
“谢晋王。”
离开王府,林凡心中复杂。父亲要去云州,这意味着符家又要分开。但这也是机会,云州是战略要地,父亲在那里站稳脚跟,符家就多了一条退路。
回到将军第,他把消息告诉父亲。符存审听了,沉默片刻,说:“这是好事。云州虽然苦寒,但天高皇帝远,自主权大。我在那里,可以训练军队,积蓄力量。你在太原,稳住后方。咱们父子南北呼应,符家才能真正安全。”
“可是父亲,云州靠近契丹,太危险了。”
“危险才好。”符存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越危险的地方,越能体现价值。我守好北疆,李存勖就得倚重我,符家的地位就越稳。”
这就是乱世生存的智慧:用危险换安全,用付出换地位。
“那母亲和二哥……”
“你母亲跟我去云州,你二哥留在太原帮你。”符存审说,“咱们符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分兵布局,分散风险。林凡不得不佩服父亲的深谋远虑。
十二月,符存审带着李氏和部分家眷,前往云州赴任。林凡和符彦饶(二郎)留在太原,准备明年的婚礼。
送别那天,大雪纷飞。符存审骑在马上,看着前来送行的林凡,眼中满是不舍和期待。
“四郎,为父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你在太原,要小心行事。晋王虽然看重你,但伴君如伴虎,不可大意。”
“孩儿明白。”林凡眼眶发热,“父亲也要保重身体,北地苦寒,注意保暖。”
“放心吧。”符存审笑笑,“为父打了半辈子仗,什么苦没吃过?倒是你,明年就要成家了,要有个大人的样子。永宁郡主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是。”
“好了,走了。”符存审调转马头,挥鞭而去。车队在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林凡站在城头,久久不愿离去。大雪落满肩头,寒意透骨,但比不上心中的空落。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符家分开了。从今以后,他要独自在太原,面对复杂的政治斗争,面对即将到来的婚姻,面对未知的未来。
“四郎,回去吧。”符彦饶(二郎)轻声说,“外面冷。”
林凡点点头,转身下城。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回到将军第,王朴在等他。
“四郎,有封信,是大同来的。”王朴递过一封信,“三郎写的。”
林凡拆开信。符彦饶(三郎)在信中说,他已经清除康怀英的残余势力,完全控制了大同。而且,他暗中招募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训练精良,可以作为符家的私兵。
“三哥干得漂亮。”林凡把信给王朴看。
王朴看了,点头:“三郎有勇有谋,是大将之才。现在符公镇守云州,三郎控制大同,符家在北疆就有两块地盘,互为犄角,实力大增。”
“是啊。”林凡望向北方,“现在,咱们符家总算有了立足之地。”
虽然这立足之地,是用背叛、逃亡、鲜血换来的。虽然前途依然坎坷,危机四伏。但至少,符家活下来了,而且有了发展的可能。
这,或许就是乱世中最大的幸运。
晚上,林凡独自坐在书房里,复盘这半年来的经历。从洛阳逃亡,到太原投晋,到父亲立功,到联姻订婚,再到父亲北上云州……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穿越之初,那个只想“躺平”的自己。那时多天真啊,以为知道历史,就能避开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才知道,在乱世洪流中,没有人能真正“躺平”。要么被洪流吞没,要么在洪流中挣扎求生。
他选择了求生。为此,他败坏名声,背叛朝廷,牺牲无辜,还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他对自己说。因为活着,才有希望;因为家族延续,才有未来。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活着,能让家人活着,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至于“躺平”……也许,他可以把“躺平”重新定义:不是逃避责任,不是脱离社会,而是在承担必要责任的同时,为自己和家人创造相对安稳、相对自由的生活空间。
比如,在太原经营好符家的势力;比如,善待永宁郡主,经营好婚姻;比如,在未来的权力斗争中,保持清醒,选择最有利的立场。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的生存之道。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洒下,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林凡推开窗,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为了符家,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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