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开封陷落,后晋灭亡
一、黄河冰裂
天福七年,正月初三。
往年这个时候,中原大地本该有些许春意,可这一年的冬天却格外漫长。黄河自孟津以下,冰封百里,坚如铁石。老人们说,这是六十年来未有的奇寒,是天地为王朝更迭而悲泣。
开封城头,“晋”字大旗在刺骨的北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已经破损,露出经纬线头,像是这个王朝最后的挣扎。城墙上值守的士兵呵出的白气刚出口便结成了冰晶,他们不停地跺脚搓手,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皇宫紫宸殿内,炭火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走那无处不在的阴冷。
石重贵裹着厚重的貂裘,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军报,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殿下站着寥寥几位大臣——冯赟病重不能来,景延广三日前已“告病还乡”,桑维翰闭门不出,称“感染时疫”。满朝文武,竟只剩三五老臣还在硬撑。
“澶州丢了,杜重威降了,洛阳陷了。”石重贵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现在耶律德光的大军,就停在开封北面八十里的封丘。诸位爱卿,说说吧,怎么办?”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难熬。
良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以为,当……当议和。”
“议和?”石重贵冷笑,“拿什么议?燕云十六州早已割了,岁贡年年加倍,朕连传国玉玺都摔碎了一角,还有什么能给他耶律德光的?难道要把这中原江山,拱手相送吗?”
“陛下!”老臣跪下,老泪纵横,“契丹十五万大军已兵临城下,杜重威的五万降军为先锋,城中守军不足三万,粮草只够半月。若……若再战,开封必成焦土,百姓必遭涂炭啊!”
“那你的意思是,让朕开城投降?”石重贵猛地站起,貂裘滑落在地,“让朕像杜重威那样,跪在耶律德光面前,口称‘儿臣’?让中原百姓,世代为契丹奴仆?”
“陛下!”又一位大臣出列,“臣有一策,或可保全社稷。”
“讲。”
“陛下可效仿越王勾践,暂降契丹,保全性命,以图后举。待他日时机成熟……”
“够了!”石重贵暴怒,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墨汁四溅,“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国难当头,不想着如何退敌,只想着如何投降!朕养你们何用!何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都给朕滚出去!”
大臣们如蒙大赦,仓皇退下。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石重贵一人,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慢慢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朱门。寒风扑面而来,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抬头望去,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千年古都。
“父皇……”他喃喃自语,“儿臣……真的错了吗?”
十三年前,石敬瑭在太原起兵,借契丹之力建立后晋,割燕云十六州,称耶律德光为“父皇帝”。那时石重贵还年轻,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他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父子之国”的关系,停止岁贡,他要雪洗这耻辱。
可现在呢?
契丹大军压境,中原遍地烽火,朝臣离心,藩镇观望。他石重贵,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陛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重贵回头,见符金环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内,手中捧着一碗热汤。
“皇后怎么来了?”他语气缓和了些。
“臣妾听说陛下又没进膳,便炖了参汤。”符金环走到他身边,将汤碗递上,“陛下,身子要紧。”
石重贵接过碗,却无心去喝。他看着符金环,这个陪伴自己五年的女子,此刻眼中满是担忧,却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坚定。
“金环,”他忽然问,“若朕……若朕殉国,你会恨朕吗?”
符金环浑身一震:“陛下何出此言?事情还未到那一步……”
“到了。”石重贵惨笑,“朕心里清楚。开封守不住,也无人来救。符卿在郓州,刘知远在太原,他们都按兵不动。朕这个皇帝,已经众叛亲离了。”
“父亲他……”符金环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知道父亲派了死士救她,也知道父亲在郓州坚守,可她更知道,父亲不会为了一个注定灭亡的王朝,赌上整个符家。
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她懂,石重贵也该懂。
“朕不怪他。”石重贵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乱世之中,能保全家族已是不易。符卿……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又问:“金环,你可后悔嫁入宫中?”
符金环摇头:“臣妾不悔。”
“哪怕……哪怕要陪朕死在这开封城里?”
“臣妾既为皇后,自当与陛下同生共死。”
石重贵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还年轻,不该死。你父亲既已派人救你出洛阳,定也有办法救你出开封。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陛下……”
“这是圣旨。”石重贵语气坚决,“朕已写下诏书,废你皇后之位,贬为庶人。从今日起,你与皇家再无瓜葛。带上诏书,去找你父亲安排的人,离开开封。”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塞进符金环手中。那绢布还带着他的体温,却让符金环觉得烫手。
“不,臣妾不走……”
“走!”石重贵厉声道,“难道你要抗旨吗?难道你要让符家绝后吗?你弟弟还小,符家需要你!走!”
符金环泪如雨下,跪地叩首:“陛下保重……”
“去吧。”石重贵背过身,不再看她,“让朕……独自待会儿。”
符金环又磕了三个头,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温情。
石重贵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他抚摸着扶手上精致的雕龙,那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可再威猛的龙,困在浅滩,也只能任人宰割。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自语,“不肖子孙石重贵,无德无能,致使江山沦丧,社稷倾覆。今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身映着炭火的红光,寒芒凛冽。
可就在剑刃即将触及脖颈的瞬间,他停住了。
真的……只能如此吗?
死了,就真的解脱了吗?那些追随他的将士怎么办?开封城三十万百姓怎么办?中原千千万万的汉人,难道真要世世代代做契丹的奴隶?
“不……”他喃喃道,“不能死……朕还不能死……”
他想起符金环的话:活着才有希望。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国;汉高祖白登之围,忍辱负重,终有汉室四百年江山。
对,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要忍受屈辱,哪怕要背负骂名。
他放下剑,深吸一口气,朝殿外喊道:“来人!传朕旨意:召集众臣,商议……商议议和之事。”
二、封丘大营
开封以北八十里,封丘。
这里原本是黄河边的一个小镇,如今却成了契丹十五万大军的驻扎地。连绵的帐篷如同白色的蘑菇,从封丘一直延伸到黄河岸边,一眼望不到头。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操练声、匠人打造攻城器械的敲击声,交织成一片战争的喧嚣。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耶律德光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他年约四十,正值壮年,面庞方正,胡须浓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作为契丹第二位皇帝,他继承父亲耶律阿保机的雄才大略,早有入主中原之心。
“陛下,”一位契丹将领出列禀报,“探马来报,开封城头守军不足三万,粮草短缺,士气低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三日之内,必破开封!”
耶律德光不语,只是缓缓转动玉杯。帐内众将屏息以待,无人敢再出声。
良久,他才开口:“杜重威呢?”
“杜将军在帐外候旨。”
“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杜重威走进大帐。他卸去了后晋的铠甲,换上了一身契丹服饰——皮袍、皮帽、长靴,只是那面容依旧带着中原人的文秀,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臣杜重威,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用的是契丹的礼仪,动作却有些生疏。
耶律德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杜将军请起。朕听说,你在澶州亲手斩杀副将李守贞,以示归顺之心?”
“是。”杜重威起身,垂首道,“李守贞冥顽不灵,执意反抗天兵,臣不得已而为之。”
“好,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耶律德光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杜将军弃暗投明,朕心甚慰。待攻破开封,朕必重重有赏。”
“谢陛下隆恩!”杜重威再拜,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知道,在耶律德光眼中,自己不过是一条有用的狗。狗能咬人,也能被烹。
“对了,”耶律德光忽然问,“符彦卿那边,可有动静?”
提到这个名字,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符彦卿,这个名字在契丹军中已是一个禁忌。阳城之战,耶律德光亲率八万大军,却被符彦卿四万兵马打得溃不成军,狼狈逃回幽州。那是契丹立国以来少有的惨败,也是耶律德光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回陛下,”一名负责情报的将领出列,“符彦卿在郓州按兵不动,既未出兵勤王,也未表态归顺。他召回部将王铁枪,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摆明了是要死守郓州。”
“死守?”耶律德光冷哼一声,“他以为,凭一个郓州,就能挡住朕的十五万大军?”
“陛下,”另一名将领道,“符彦卿此人不可小觑。阳城一战,他……”
“闭嘴!”耶律德光猛地将玉杯摔在地上,玉屑四溅,“阳城之败,是朕轻敌,非战之罪!此次朕亲率大军,携雷霆之势,莫说一个郓州,就是十个郓州,也能踏平!”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
耶律德光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才缓缓道:“不过……符彦卿确实是个人才。若能为我所用,中原可定。”
他看向杜重威:“杜将军,你与符彦卿同朝为官多年,可愿为朕走一趟郓州,劝他归降?”
杜重威心中一凛。劝降符彦卿?那是找死。谁不知道符彦卿最恨叛徒,自己若去,怕是有去无回。
但他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道:“臣……愿往。只是符彦卿性格执拗,恐难说服……”
“无妨,”耶律德光摆摆手,“你只需将朕的条件带到:若他归降,封齐王,世袭罔替,郓州永为符家封地。若拒不投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帐内气温骤降。
“臣……遵旨。”杜重威躬身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待他走后,耶律德光才问身边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韩卿,你觉得符彦卿会降吗?”
那文士名叫韩延徽,本是幽州汉人,早年投靠契丹,成为耶律阿保机的重要谋士,如今辅佐耶律德光。他沉吟片刻,道:“以臣之见,不会。”
“哦?为何?”
“符彦卿此人,与杜重威不同。”韩延徽分析道,“杜重威是墙头草,见利忘义;符彦卿却有自己的原则。他虽不愚忠,却也不会轻易背叛自己的族群。更重要的是……他在郓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有兵有粮有城,为何要降?”
“那依韩卿之见,当如何?”
“双管齐下。”韩延徽道,“一面派杜重威劝降,以示怀柔;一面调集重兵,陈兵郓州边境,施以威压。同时,陛下可下旨招降各地节度使,许以高官厚禄,孤立郓州。待中原大局已定,符彦卿便是瓮中之鳖,降与不降,已由不得他。”
耶律德光点头:“此言有理。那开封这边……”
“开封已是囊中之物。”韩延徽笑道,“石重贵优柔寡断,朝臣离心离德,守军士气低落。陛下只需围而不攻,不出十日,城中必生内乱。到时,或有人开城献降,或石重贵自尽,开封不战而下。”
“好!”耶律德光拍案而起,“就依韩卿之计!传令三军:围住开封,断其粮道,困死他们!”
“是!”
命令传下,契丹大军开始调动。十五万人马分成数股,将开封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急于攻城,只是每日在城下操练,喊杀震天,给城中守军施加心理压力。
与此同时,耶律德光派出数十路使者,带着招降诏书,奔赴中原各地。诏书中承诺:凡归顺者,官升三级,爵封公侯;凡抵抗者,城破之日,屠城三日。
恐慌,如瘟疫般在中原大地蔓延。
三、郓州决断
正月初十,郓州。
连日大雪终于停了,天空露出久违的蓝色,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可这光亮并未带来温暖,反而衬得天地间更加肃杀。
节度使府书房内,林凡站在炭盆边,手中捏着一份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密报是陈平安插在开封的探子冒死送出的,写在极薄的纸上,字迹潦草,可见书写时的仓促:
“正月初七,契丹大军围开封,兵力约十五万,主将耶律德光。城中守军不足三万,粮草短缺。石重贵欲战欲和,举棋不定。朝臣多逃,唯冯赟等三五老臣尚在。百姓恐慌,已有趁夜坠城出逃者。开封恐难守过正月。”
林凡将纸凑到炭火上,看着火焰将它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四郎,”陈平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杜重威来了。”
林凡眉头一皱:“杜重威?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耶律德光之命,前来劝降。带了五十亲兵,现在城外等候。”
“呵,”林凡冷笑,“这狗腿子倒是积极。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是。”陈平犹豫了一下,“四郎,要不要……布置刀斧手?”
“不必。”林凡摆摆手,“杀一个杜重威容易,但那样就彻底与耶律德光撕破脸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四郎的意思是……”
“先听听他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杜重威被带到书房。他一进门,便感受到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刀锋般锐利。
“杜将军,”林凡坐在主位,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别来无恙。”
杜重威心中发虚,强作镇定地拱手:“符帅风采依旧,重威有礼了。”
“坐。”林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杜将军如今是契丹的先锋大将,屈尊来我这小小的郓州,不知有何指教?”
这话带着刺,杜重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发作。他坐下,深吸一口气,道:“符帅,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前来,是奉大辽皇帝之命,给符帅指一条明路。”
“哦?什么明路?”
“归顺大辽。”杜重威道,“符帅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形势。后晋已亡,石重贵困守孤城,覆灭只在旦夕。中原大地,即将尽归大辽。符帅手握重兵,占据郓州,固然可以抵抗一时,但能抵抗一世吗?”
林凡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杜重威见状,以为说动了他,继续道:“大辽皇帝爱才,尤其敬重符帅这样的英雄。他让我转告符帅:若肯归顺,封齐王,世袭罔替,郓州永为符家封地。金银财宝,美女良田,任君取用。这条件,可比石重贵给的丰厚多了。”
“听起来确实不错。”林凡点点头,“那若我不肯归顺呢?”
杜重威脸色一僵:“符帅何必如此固执?大辽皇帝说了,若拒不投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毕竟,眼前这个人,曾是他同朝为官的同僚,也曾并肩作战过。
林凡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讽:“杜将军,你可还记得阳城之战?”
杜重威浑身一震。
“那一战,你率三万兵马为左翼,我率四万为中军。”林凡缓缓道,“契丹八万大军压境,军中将领多言撤退,是你我力排众议,决定死战。战前,你我击掌为誓:人在阵在,阵亡人亡。”
他站起身,走到杜重威面前,俯视着他:“那一战,我们赢了。耶律德光狼狈逃窜,契丹损兵折将。战后庆功宴上,你喝得大醉,拉着我的手说:‘符兄,此生能与你并肩作战,死而无憾。’”
杜重威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可现在呢?”林凡声音转冷,“你跪在耶律德光面前,亲手斩杀不愿投降的副将,领着契丹人践踏中原。杜重威,你的脊梁骨,是什么时候断的?”
“我……”杜重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回去告诉耶律德光,”林凡转身,背对着他,“我符彦卿,生是汉家人,死是汉家鬼。要我投降契丹,除非黄河倒流,日出西山!”
杜重威脸色惨白,颤声道:“符帅,你……你这是何必?乱世之中,保全性命才是……”
“滚。”林凡打断他,“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杀你,立刻滚出郓州。下次再见,便是在战场上,你我刀兵相见,不必留情。”
杜重威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起身,踉跄着离去。
待他走后,陈平才从屏风后走出,担忧道:“四郎,这样回绝,耶律德光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凡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远山,“但有些事,不能妥协。投降契丹,或许能保全一时富贵,但子孙后代,将永远背负‘汉奸’的骂名。我符家世代忠良,不能毁在我手里。”
“可我们只有四万人马,如何抵挡契丹十五万大军?”
“守。”林凡斩钉截铁,“郓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民心可用。只要上下齐心,守上半年不成问题。半年时间,足以等来变数。”
“变数?”
“刘知远。”林凡道,“他在太原拥兵自重,绝不会甘愿臣服契丹。契丹若攻郓州,他必不会坐视不理。届时我们互为犄角,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陈平沉吟片刻:“那我们现在……”
“备战。”林凡转身,眼神坚定,“从今日起,郓州进入战时状态。召集众将,我要重新布置城防。另外,派人去太原,联络刘知远,就说我愿意与他结盟,共抗契丹。”
“是!”
命令传下,郓州这座城池,如同一头沉睡的雄狮,开始苏醒。
四、开封陷落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的这一天,开封城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百姓出游赏灯,通宵达旦。可今年的上元节,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花灯,没有烟火,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刺骨的寒风,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城墙上,守军蜷缩在垛口后,每人手里只有半块冰冷的饼,就着雪水咽下。他们已经三天没吃过热食了——柴火早在十日前就烧完了,城中能拆的木头都已拆光,连百姓的门板、床板都被征用,可依然不够。
粮仓在五天前见底。起初还能每日供应两顿稀粥,后来变成一顿,再后来,连稀粥都没有了。守军开始杀马充饥,马杀完了,就吃树皮、草根。百姓更惨,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绝望,如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皇宫里,石重贵枯坐在龙椅上,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窝深陷,胡须杂乱,龙袍上沾着污渍,早已不复帝王威仪。
“陛下,”一个太监颤巍巍进来,“冯相……冯相去了。”
石重贵身体一震:“什么?”
“冯相昨夜咳血不止,今早……今早咽了气。”太监哭着道,“临终前,他让老奴转告陛下:老臣先走一步,在地下等陛下。来世……来世再做君臣。”
石重贵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冯赟,三朝老臣,辅佐石敬瑭建立后晋,又辅佐他继位。这些年,朝中波谲云诡,唯有冯赟始终忠心耿耿。可如今,连他也走了。
“还有谁……还在?”石重贵喃喃问。
“朝中大臣,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几位老迈的翰林,还在偏殿候着。”太监低声道,“陛下,城中的粮……彻底断了。守军已经开始哗变,再这样下去……”
“朕知道了。”石重贵打断他,“你下去吧。”
太监退下后,大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色已暗,残阳如血,将这座千年古都染上一层悲壮的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声,不知是哪家百姓在哀悼死去的亲人。
是该结束了。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却迟迟无法落下。笔墨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如同这个王朝最后的命运。
良久,他写下四个字:降书请和。
笔尖颤抖,字迹歪斜,可他还是坚持写完了。写契丹兵威之盛,写城中百姓之苦,写自己愿去帝号,称臣纳贡,只求保全开封军民性命。
写完,他盖上传国玉玺——那玉玺缺了一角,是他当年怒极时摔碎的,如今想来,已是冥冥之中的预兆。
“来人,”他唤来太监,“将这降书……送出城去,交给耶律德光。”
太监接过降书,手在颤抖:“陛下……”
“去吧。”石重贵挥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降书送出后,他独自坐在大殿里,等待命运的审判。炭火早已熄灭,寒意渗透骨髓,他却浑然不觉。
两个时辰后,太监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陛下!契丹……契丹回信了!”
“怎么说?”
太监脸色惨白,颤声道:“耶律德光说……说陛下若要投降,需开城跪迎,自缚双手,出城三十里,到他营前请罪。还要……还要献上玉玺、符节,以及所有后宫嫔妃、皇室子女……”
石重贵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
这是要他受尽屈辱,要他身败名裂,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陛下,不可啊!”太监哭道,“这条件太过苛刻,若答应,陛下将成千古笑柄!”
“不答应又能如何?”石重贵惨笑,“城中已无粮草,守军已无战心。再守下去,开封必成焦土,三十万百姓,将因朕一人而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虽然那龙袍已污秽不堪。
“传旨:打开城门,朕……亲自出城请降。”
“陛下!”
“这是圣旨!”
太监哭着退下。很快,旨意传遍全城。
当“开城投降”的消息传出时,开封城陷入一片混乱。有人痛哭,有人怒骂,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跑,更多的人则麻木地坐在家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正月十六,清晨。
开封北门缓缓打开。石重贵穿着一身素服,未戴冠冕,双手自缚于身后,一步一步走出城门。他身后跟着寥寥几位老臣,以及十几个太监宫女,捧着玉玺、符节等物。
城外,契丹大军列阵以待。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十五万双眼睛盯着这个走出来的亡国之君,目光中有轻蔑,有讥讽,有贪婪。
耶律德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重贵走近。他身后,杜重威等降将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石重贵走到马前三十步,停下,跪下,叩首。
“罪臣石重贵,叩见大辽皇帝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罪臣不识天时,抗拒天兵,致使生灵涂炭。今愿去帝号,献玉玺符节,称臣纳贡,永为大辽藩属。只求陛下开恩,饶恕开封军民性命。”
耶律德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风吹过原野,卷起积雪,扑打在石重贵脸上,冰冷刺骨。
良久,耶律德光才开口:“石重贵,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
“你叔父石敬瑭,向朕称臣,割地纳贡,朕封他为儿皇帝,保他后晋江山。可你呢?继位之后,废除父子之约,停止岁贡,还屡次抗拒天兵。你说,你该当何罪?”
石重贵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土地:“罪臣……罪该万死。”
“万死?”耶律德光冷笑,“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活着看朕如何君临中原,活着看你们汉人如何臣服于契丹的铁蹄之下。”
他挥了挥手:“来人,将石重贵押下去,好生看管。其余人等,随朕入城!”
“是!”
契丹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开封城。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丧钟,为这个王朝敲响最后的哀鸣。
五、血色开封
耶律德光没有立刻进入皇宫,而是先在城楼上检阅大军。
他站在北门城楼,俯瞰这座中原最大的都城。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虽然因战乱而显得萧条,但依然能看出往日的繁华。
“韩卿,”他问身边的韩延徽,“你说,这中原的城池,比我们契丹的如何?”
韩延徽躬身道:“陛下,中原城池固然雄伟,但契丹的铁骑,才是真正的王者。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陛下的兵锋。”
耶律德光满意地点头:“说得好。传令下去:全军入城,接管城防。另,朕要颁布三条命令。”
“陛下请讲。”
“第一,收缴城中所有兵器,凡私藏者,斩。”
“第二,征发城中所有工匠、医者、学者,送往幽州,为我大辽所用。”
“第三,”耶律德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全军放假三日,可自由行动。”
韩延徽心中一凛:“陛下,这第三条……”
“怎么?”耶律德光瞥了他一眼,“将士们随朕征战数月,浴血沙场,如今攻破敌都,难道不该犒赏吗?”
“可……可如此一来,城中百姓必遭涂炭,恐失民心啊!”
“民心?”耶律德光哈哈大笑,“韩卿,你读书太多,读傻了。在这乱世,刀剑才是民心!朕要让中原人知道,反抗契丹的下场是什么!朕要用开封的鲜血,震慑整个中原!”
韩延徽还想再劝,却被耶律德光挥手打断:“不必多言,照办!”
命令传下,契丹军营沸腾了。
十五万大军,如出笼的野兽,涌入开封城的大街小巷。起初,他们还有些克制,只抢夺商铺、富户。可当第一个士兵砍杀反抗的百姓而未受惩罚后,血腥的闸门便彻底打开。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一户民宅被踹开,契丹士兵冲进去,抢走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将男主人砍死,女主人和女儿被拖进里屋……
一家药铺被洗劫一空,老郎中跪地求饶,却被一刀砍翻,鲜血染红了满地的药材……
几个孩童躲在巷子里瑟瑟发抖,被路过的契丹骑兵发现,当作活靶子射杀……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皇宫里,石重贵被关押在偏殿,双手被铁链锁着。他听到宫外传来的哭喊声,心如刀绞。
“放开朕!放开朕!”他拼命挣扎,铁链哗哗作响,“耶律德光!你答应过朕,不伤百姓!你答应过的!”
看守的契丹士兵冷笑:“省省力气吧。陛下只是答应不屠城,可没答应不抢掠。再说了,你们汉人的命,值几个钱?”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石重贵目眦欲裂。
士兵不耐烦,一脚踹在他胸口:“闭嘴!再吵宰了你!”
石重贵蜷缩在地上,咳出一口血。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如果当初听从符彦卿的劝谏,暂避契丹锋芒,休养生息,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如果……如果自己不那么刚愎自用,不那么急于雪耻,会不会能保住这江山?
可惜,没有如果。
这场浩劫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开封城已面目全非。街道上到处是尸体,血迹干涸后变成暗红色,触目惊心。商铺被洗劫一空,民居十室九空。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躲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正月十九,耶律德光终于进入皇宫。
他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那是石重贵坐了五年的位置,如今换了主人。殿内已被重新布置,契丹的狼头旗取代了后晋的旗帜,炭火烧得旺盛,驱散了血腥味。
“陛下,”杜重威跪在殿下,“城中已肃清。共收缴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两百万两,绸缎五十万匹,粮食……粮食已不多,只有五万石。”
耶律德光点点头:“粮食留给大军,金银财宝,一半犒赏将士,一半运回幽州。”
“是。”杜重威犹豫了一下,“陛下,那些俘虏的官员、皇室成员……”
“官员中,凡五品以上者,押回幽州,其余就地处置。皇室成员……”耶律德光想了想,“石重贵的妃嫔、子女,全部押回幽州,充入宫中为奴。”
“那石重贵本人?”
耶律德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朕要带他回幽州,让他亲眼看看,朕如何统治中原,如何将契丹的疆域,扩展到黄河以南。”
“陛下圣明。”杜重威叩首,心中却是一寒。这样的羞辱,比杀了石重贵更残忍。
“对了,”耶律德光忽然问,“符彦卿那边,可有消息?”
“回陛下,符彦卿拒绝了招降,还……还将使者赶了出来。”
耶律德光脸色一沉:“不识抬举。传令耶律屋质:率五万大军东进,与杜重威的五万降军会合,共十万兵马,攻打郓州。朕要在三月之前,看到符彦卿的人头!”
“是!”
命令传下,战争的齿轮再次转动。这一次,目标指向了黄河下游的那座坚城——郓州。
六、太原异动
就在开封陷落的同时,太原。
这座雄踞河东的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城防比平日森严数倍,士兵日夜巡逻,城门只开半扇,进出者皆需严格盘查。
节度使府内,刘知远坐在书房,手中把玩着一枚兵符。
他年约五十,面容刚毅,胡须花白,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绪。作为后晋的河东节度使,他手握三万精兵,坐镇太原,是中原少有的实力派。
“主公,”一位谋士匆匆进来,“开封……陷落了。”
刘知远手中动作一顿:“详细说。”
“正月十六,石重贵开城投降,自缚双手出城请罪。耶律德光入城后,纵兵抢掠三日,开封已成炼狱。如今石重贵被囚,皇室成员尽数被俘,后晋……亡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刘知远才缓缓道:“耶律德光接下来有何动作?”
“探马来报,契丹已派耶律屋质率五万大军东进,与杜重威的五万降军会合,准备攻打郓州。另外,耶律德光在开封颁布诏书,改国号为‘辽’,年号‘大同’,自称大辽皇帝,要求各地节度使前往开封朝贺。”
“朝贺?”刘知远冷笑,“是去送死吧。”
谋士点头:“确实。已有几位节度使前往,结果一到开封便被扣押兵权,软禁起来。耶律德光这是要彻底清除异己,掌控中原。”
刘知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契丹的势力已覆盖黄河以北,唯有河东、郓州等少数几处还在汉人手中。
“符彦卿那边呢?”他问。
“符彦卿拒绝了耶律德光的招降,正在郓州积极备战。他派人送来密信,愿与主公共抗契丹。”
刘知远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主公不打算回应?”谋士问。
“回应,但要等。”刘知远道,“现在契丹兵锋正盛,我们若贸然起兵,必成众矢之的。先让符彦卿在郓州消耗契丹兵力,待时机成熟,我们再出手。”
“可若是郓州陷落……”
“郓州不会那么快陷落。”刘知远摇头,“符彦卿是个人物,郓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守上半年不成问题。半年时间,足够我们做准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契丹人立足未稳,必会横征暴敛,激起民愤。届时我们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名起兵,必得民心。”
“主公英明。”谋士躬身,“那我们现在……”
“暗中准备。”刘知远道,“加紧训练士兵,囤积粮草,联络各地不满契丹的势力。另外,派人去开封,散布消息,就说耶律德光要迁都开封,将中原百姓全部迁往塞外。”
“这……这是谣言啊。”
“谣言才能乱人心。”刘知远淡淡道,“要让中原百姓恨契丹,怕契丹,他们才会支持我们。”
“是,属下明白。”
谋士退下后,刘知远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刘知远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契丹入主中原,看似强大,实则危机四伏——异族统治,民心不服;战线过长,补给困难;将领骄横,军纪涣散。
只要抓住机会,一击必中,这中原江山,未必不能易主。
他看向地图上郓州的位置,心中默默盘算。
符彦卿,你就先在郓州顶着吧。待我准备好,自然会来“救”你。只是到时候,这中原,就该姓刘了。
七、郓州备战
二月初,郓州。
黄河已经开始解冻,冰层破裂的声音如同雷霆,从上游一直传到下游。浮冰顺流而下,撞击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头上,林凡披着大氅,望着北方。他身后,王铁枪、赵弘殷、周本等将领肃立,个个面色凝重。
“探马来报,”陈平禀报,“耶律屋质的五万契丹军已抵达澶州,与杜重威的五万降军会合。目前正在整顿,最迟十日,便会南下攻打郓州。”
“十万大军。”林凡点点头,“耶律德光倒是看得起我。”
“四郎,我们只有四万人。”王铁枪沉声道,“虽然城防坚固,但兵力悬殊,恐难久守。”
“守不住也要守。”林凡转身,看着众将,“郓州身后,就是黄河以南的千里沃野。若郓州陷落,契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江淮百姓将遭涂炭。我们守的,不止是一座城,是中原最后的屏障。”
众将肃然。
林凡走到城墙边,指着城外:“王将军,你率一万兵马,驻守东门。赵将军,你率一万兵马,驻守西门。周将军,你的水军控制河道,防止契丹从水路偷袭。剩下两万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是!”
“另外,”林凡继续道,“从今日起,实行战时管制。城中所有粮食统一调配,所有青壮编入民夫队,协助守城。老人、妇女、孩童,转移到城南安全区域。还有,派人去周边村镇,劝说百姓进城避难——契丹大军一到,城外必成炼狱。”
“四郎,”陈平犹豫道,“城中存粮虽多,但若接纳太多百姓,恐怕……”
“能救一个是一个。”林凡打断他,“我是郓州节度使,保护百姓是我的责任。至于粮食……我已派人去江南采购,走水路运来,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众将领命而去。
林凡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望着北方苍茫的大地,心中思绪万千。
穿越至今,已三十三年。
从十三岁的懵懂少年,到四十六岁的封疆大吏;从一心只想躺平的现代人,到被迫卷入乱世漩涡的符彦卿。他见证了后梁、后唐、后晋三个朝代的更迭,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艰难。
十万大军压境,敌我悬殊;朝廷覆灭,孤军奋战;盟友观望,前途未卜。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符家百年声誉尽毁;退一步,中原百姓再遭劫难;退一步,他林凡穿越这一遭,就真成了历史的看客。
“父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凡回头,见符金环不知何时上了城头,手中捧着一件厚裘。
“你怎么来了?”林凡皱眉,“城头风大,快下去。”
“女儿来给父亲送衣服。”符金环将厚裘披在林凡肩上,“母亲说,父亲这些天操劳,要注意身体。”
林凡心中一暖,握了握女儿的手:“金环,你恨父亲吗?”
符金环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若不是父亲将你嫁入宫中,你本可以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安安稳稳过一生。可如今……国破家亡,你从皇后变成亡国之后,还要跟着父亲在这危城中担惊受怕。”
符金环摇头:“女儿不恨。嫁给陛下,是女儿自己的选择。如今国难当头,能与父亲并肩,是女儿的荣幸。”
她顿了顿,轻声道:“父亲,女儿记得您说过一句话:乱世之中,能保全家人已是不易。可现在,您要保全的不止是符家,还有郓州三十万百姓。女儿以您为荣。”
林凡眼眶微热,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孩子。下去吧,告诉你母亲,我晚些回去吃饭。”
符金环行礼退下。
林凡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是啊,他守护的,不止是符家,是这座城,是城中每一个信任他的人。
那就战吧。
为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为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了那些宁死不屈的忠魂,也为了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最后的尊严。
八、黎明之前
二月初十,夜。
郓州城外三十里,契丹大营。
十万大军扎营的场面极为壮观,帐篷连绵数里,篝火星星点点,如同地上的星河。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喧哗声、巡逻队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战争的序曲。
中军大帐内,耶律屋质正在与杜重威商议军情。
耶律屋质是耶律德光的堂弟,年约三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是契丹有名的猛将。他此刻盯着地图上的郓州,眉头紧锁。
“杜将军,”他开口道,“你是中原人,熟悉郓州情况。依你看,多久能攻下此城?”
杜重威沉吟片刻:“回将军,郓州城防坚固,符彦卿经营多年,存粮充足,守军也有四万之众。若强攻,恐需三月以上,且伤亡必重。”
“三月?”耶律屋质不满,“陛下要我们在三月之前拿下郓州,你却说需要三月以上?”
“将军息怒。”杜重威连忙道,“末将的意思是,强攻不易,但可智取。”
“哦?如何智取?”
“符彦卿虽得民心,但城中并非铁板一块。”杜重威分析道,“郓州官员中,有不少是后晋旧臣,对符彦卿未必心服。我们可以派人潜入城中,联络这些人,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做内应。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郓州可破。”
耶律屋质眼睛一亮:“此计甚妙。你可有合适人选?”
“末将愿亲自挑选细作,潜入郓州。”
“好!”耶律屋质拍案,“此事就交给你办。若能成功,我必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谢将军!”
杜重威退下后,耶律屋质独自坐在帐中,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其实并不信任杜重威——一个能背叛自己国家的人,也能背叛任何人。但他需要杜重威的中原人身份和关系网,来实施这个计划。
待攻破郓州,杜重威也就没用了。
想到这儿,他唤来亲兵:“传令各营:明日拔营,推进到郓州城外十里扎营。先围城,再攻城。”
“是!”
命令传下,契丹大营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收拾行装,检查兵器,喂饱战马,为明天的进军做准备。
而在郓州城内,林凡也在做最后的部署。
节度使府大堂,灯火通明。所有将领、重要官员齐聚,气氛肃穆。
“诸位,”林凡站在地图前,“契丹大军最迟明日便会兵临城下。这一战,将决定郓州的生死,也将决定中原的命运。”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害怕,有人犹豫,甚至有人想投降。这很正常,面对十万大军,谁都会恐惧。”
“但我想告诉你们,”林凡声音提高,“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太原刘知远已答应与我们结盟,江南各镇也在观望。只要我们守住郓州,拖住契丹主力,中原反抗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郓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民心可用。我们四万将士,人人抱必死之心,何惧十万敌军?”
众将神情振奋。
林凡继续道:“从今日起,我符彦卿与诸位同吃同住,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后,林凡将陈平单独留下。
“四郎,还有何吩咐?”
“派人盯紧城中官员。”林凡低声道,“大战在即,难免有人动摇。尤其那些与杜重威有旧交的,要特别留意。”
陈平一惊:“四郎怀疑有内奸?”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凡淡淡道,“杜重威能劝降澶州守将,未必不能劝降郓州官员。你暗中布置,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
陈平退下后,林凡独自坐在大堂里,望着跳动的烛火。
这一战,将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考验。
赢了,中原或许还有希望;输了,一切皆成泡影。
可无论如何,他已尽力。
他走到院中,抬头望天。夜空如墨,繁星点点,一条银河横跨天际,璀璨夺目。
千年前,千年后,这星空依旧。
而在这星空下,无数人来了又去,王朝兴了又衰,唯有这山河,这星辰,亘古不变。
“林凡啊林凡,”他自言自语,“你一个现代人,怎么就卷进这乱世漩涡了呢?”
可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半分后悔。
既然来了,就好好活这一遭。不为改变历史,只为在历史中,活出个人的尊严,守护想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他转身回屋,准备休息。明天,将是漫长血战的开始。
而在太原,刘知远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他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刚刚从开封送出的。信中详细描述了契丹在开封的暴行,以及耶律德光准备迁都的传言。
“时机快到了。”他喃喃道。
待契丹在郓州碰得头破血流,待中原民怨沸腾,就是他刘知远起兵之时。
到那时,他将以“驱逐胡虏”为名,收揽人心,问鼎中原。
这乱世,该结束了。
也该由他,来结束。
星空下,三座城池,三个男人,三种心思。
而命运之轮,已开始转动。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黑的。
但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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