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契丹来犯,无力回天

admin 7 2026-02-04 13:25:46

天福六年·七月十五·郓州

秋雨从七月初就开始下,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雨水打在节度使府的青瓦上,汇成细流沿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朵朵水花,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嗒嗒声。庭院里的老槐树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却也格外沉重——树叶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仿佛承受不住这无尽的湿冷。

书房里,林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已经一炷香的时间。信是符金环从洛阳托死士冒死送出的,写在极薄的绢布上,字迹因沾了雨水而有些洇染,却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颤抖: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泣血叩首。朝中已乱,人心尽失。契丹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南下,东路已破沧州,中路围澶州,西路攻太原。杜重威在澶州闭门不出,任契丹劫掠周边;刘知远在太原坚守,然独木难支。

五日前朝会,陛下问策于群臣,满朝文武竟无人能应。冯相年老体衰,当庭咳血;新提拔的官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陛下怒极,摔碎了传国玉玺的一角——此乃不祥之兆。

更可怖者,禁军统领杜重威已有异心。宫中眼线密报,杜重威秘密接见契丹使者,恐欲倒戈。若此事成真,黄河防线将一夕崩溃,洛阳危在旦夕。

陛下昨日召女儿,执女儿手泣曰:‘若事不可为,皇后当自寻生路,勿以朕为念。’女儿知陛下已有殉国之意,心如刀绞。

父亲在郓州,手握重兵,或可力挽狂澜。然女儿亦知,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唯求父亲保全自身,保全符家血脉。女儿身在后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愿父亲平安。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若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愿来世仍为父女。女儿金环绝笔。”

“绝笔”二字,墨迹深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凡的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是他自己的手在抖。窗外雨声渐急,敲打在窗棂上,声声如鼓,敲在他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历史像一幅早已展开的画卷,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天福六年秋,契丹十五万大军南侵,杜重威倒戈,后晋主力在澶州被歼,石重贵投降,后晋灭亡,中原再次陷入血海。

这一切,他早就知道。从穿越那天起,他就知道后晋只有十一年国祚,知道石重贵会成亡国之君,知道符金环会成为亡国之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曾试图改变。劝石重贵隐忍,劝朝廷备战,劝各方团结。可有用吗?景延广和桑维翰斗得你死我活,石重贵刚愎自用又优柔寡断,各地藩镇各怀鬼胎。这个王朝从根子上就烂了,烂到无可救药。

“四郎。”陈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罕见的颤抖。

林凡睁开眼,将绢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这是女儿的信,可能是最后一封。

“进。”

陈平推门而入,蓑衣上的雨水在地面洇开一片深色。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北路急报……澶州,丢了。”

尽管早有预料,林凡的心还是猛地一沉:“详细说。”

“七月初十,契丹中路八万大军围澶州。杜重威率五万禁军守城,抵抗三日。七月十三夜,杜重威突然开城投降,契丹军入城。”陈平的声音干涩,“禁军部分将士不愿降,在城内与契丹军巷战,全部战死。杜重威……杜重威亲手斩杀了不愿投降的副将李守贞,提着李守贞的人头向耶律德光请功。”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无休无止的雨声。

林凡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明明已是七月,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五万禁军……中原最后的精锐……”他喃喃道,“就这么没了。”

“不止。”陈平继续道,“杜重威投降后,契丹任命他为先锋,率降军两万,掉头南下,直扑洛阳。耶律德光亲率十万主力随后。黄河防线……全线崩溃了。”

林凡猛地转身:“朝廷呢?石重贵呢?”

“朝廷已乱成一团。冯赟急病卧床,不能理事。百官或逃或藏,朝会已三日无人。陛下……”陈平顿了顿,“陛下昨日下诏,号召天下兵马勤王。但……各地节度使大多观望,响应者寥寥。”

林凡苦笑。勤王?这个时候,谁还会勤王?杜重威一降,所有人都看清了形势:后晋完了。现在勤王,无异于送死。

“郓州军呢?”他问。

“王铁枪将军率三万军在沧州一线,与契丹东路五万军对峙。目前还能支撑,但若中路契丹军东进,形成夹击,恐怕……”陈平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凡走到地图前。地图上,代表契丹军的黑色箭头如三条毒蛇,从北向南噬咬:西路围攻太原,中路已破澶州直扑洛阳,东路牵制郓州。后晋的版图,正在被快速蚕食。

他的手指点在郓州的位置。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有四万精锐(王铁枪带走三万,还有一万守军),有五十万石存粮,有坚固的城防。如果固守,至少能守一年。

但然后呢?朝廷灭亡,洛阳陷落,契丹统一中原,他符彦卿能独善其身吗?耶律德光会放过他这个屡次击败契丹的“符战神”吗?

不会。耶律德光一定会不惜代价拿下郓州,用他的人头祭旗。

“四郎,”陈平低声问,“我们……怎么办?”

林凡沉默良久,缓缓道:“召回王铁枪。”

“什么?”陈平一惊,“召回?那沧州一线……”

“守不住了。”林凡摇头,“杜重威一降,中路门户大开。耶律德光只要分兵五万东进,与东路契丹军合击,王铁枪的三万人就是瓮中之鳖。趁现在契丹主力还在西进,让王铁枪立刻撤回郓州。”

“可朝廷的勤王诏……”

“朝廷?”林凡冷笑,“朝廷马上就要没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勤王,是自保。”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传令王铁枪:放弃沧州,率军全速南撤。沿途焚烧粮仓,破坏桥梁,实行焦土政策,不给契丹留一粒粮、一寸完好的路。撤回郓州后,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准备守城。”

“那……我们不救洛阳了?”陈平声音发颤。

林凡笔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他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痛苦:“救不了。陈平,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那天起,从石重贵刚愎自用那天起,从朝廷内斗不休那天起,这一天就注定了。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雨幕如帘,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希望。

“我是穿越者,我知道历史。”他背对着陈平,声音低沉,“我知道后晋会亡,知道契丹会入主中原,知道中原会再次陷入战乱。我曾以为我能改变什么,至少能救下一些人。可现在我发现,历史就像这黄河水,浩浩荡荡,奔流到海,个人在它面前,渺小得可笑。”

陈平看着林凡的背影。这个三十三岁的节度使,肩背依然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沉重。三年前,他还在阳城血战,以四万破八万,意气风发。三年后,他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效忠的王朝覆灭,看着女儿身陷绝境,无能为力。

“四郎,”陈平轻声道,“至少……至少我们还能救小姐。”

林凡浑身一震。

对,符金环。他的女儿,还在洛阳,在那座即将陷落的孤城里。

“备马。”他猛然转身,“我要去洛阳。”

“四郎不可!”陈平急道,“洛阳已被契丹大军包围,此去凶多吉少!”

“那是我女儿!”林凡眼睛红了,“我答应过她,一定会保护她。现在她要死了,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在郓州等着收尸吗?”

“可您是郓州主帅,您若出事,四万将士怎么办?郓州百姓怎么办?夫人和公子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砸在林凡心上。他颓然坐下,双手捂脸。

是啊,他不只是符金环的父亲,还是符昭信的父亲,是永宁公主和李萱的丈夫,是四万郓州军的主帅,是三十万郓州百姓的父母官。他肩上担着的,是整个符家的存亡,是整个郓州的安危。

他不能任性,不能冲动,不能为救一个女儿,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那……那怎么办?”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金环……”

“我们可以派死士。”陈平道,“挑选精锐,潜入洛阳,设法救出小姐。四郎在郓州坐镇,统筹全局。这样,既尽了父亲的责任,也尽了主帅的责任。”

林凡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你去安排。选三百人,要最好的,最忠心的。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若成功,每人赏黄金百两,子孙世代受符家供养。若失败……他们的家人,符家养一辈子。”

“是。”陈平领命,又犹豫道,“四郎,还有一事……”

“说。”

“河东刘知远……派人送信来了。”

林凡眼睛一眯:“刘知远?他说什么?”

陈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符公钧鉴:晋室将倾,中原危殆。知远在太原,尚有三万精兵,愿与符公结盟,共保河山。若符公有意,可派使者来太原详谈。刘知远拜上。”

林凡接过信,仔细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火焰吞噬了那些字句,也吞噬了一种可能。

“四郎不打算回应?”陈平问。

“刘知远……”林凡缓缓道,“此人老谋深算,野心勃勃。他这个时候结盟,不是为了‘共保河山’,是想拉我当挡箭牌。契丹灭了后晋,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和我们。他想联合我,共同对抗契丹。”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也是坏事。”林凡道,“联合,确实能增加胜算。但刘知远此人,不可深交。历史上……罢了,不说历史。总之,我们可以和他保持联系,互相声援,但不能把后背交给他。”

他想了想:“回信给他,就说我病重,不能亲自前往,但愿意与河东结盟。郓州与太原,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具体细节,等我‘病愈’再议。”

“是。”

陈平离开后,林凡独自坐在书房里。雨声依旧,天色渐暗。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任由思绪翻腾。

女儿危在旦夕,王朝即将覆灭,中原又要陷入血海。而他,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却只能在这里坐着,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死亡更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永宁公主端着蜡烛进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

“夫君,”她轻声道,“该用晚膳了。”

林凡抬起头,看着妻子温柔的面容。烛光下,永宁公主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和忧思留下的痕迹。这十三年,她跟着他从兗州到郓州,从后唐到后晋,经历了一次次战乱,一次次离别,从未抱怨,只是默默支持。

“永宁,”林凡握住她的手,“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离开郓州,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永宁公主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理解:“夫君要去哪里,妾身就去哪里。只是……昭信还小,金环还在洛阳……”

提到女儿,她的声音哽咽了。

林凡将她搂进怀里:“金环……我会想办法。昭信……我们要保护好他。这乱世,还不知道要乱多久。”

夫妻俩相拥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

那雨,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七月二十·洛阳围城

雨中的洛阳,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三天没换岗了——人手不够。原本的五万禁军,杜重威带走三万投降,剩下两万要守二十里城墙,捉襟见肘。更糟的是,粮草将尽,箭矢短缺,士气低落。

皇宫里,石重贵独自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发呆。三天前,这里还站满了文武百官;三天后,逃的逃,藏的藏,只剩几个老迈的太监还在殿外候着。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冯赟被两个太监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来。这位三朝老臣,已经病得形销骨立,却还在苦苦支撑。

“冯相,”石重贵勉强起身,“你怎么来了?该好生休养。”

“老臣……老臣来见陛下最后一面。”冯赟跪下,老泪纵横,“契丹大军已到城北三十里,最迟明日就会围城。洛阳……守不住了。”

石重贵身体晃了晃,扶住龙椅才站稳:“朕……朕知道。”

“陛下当早做打算。”冯赟叩首,“或突围,或……或投降。无论如何,保全性命要紧。只要陛下还在,大晋就还有希望。”

“希望?”石重贵苦笑,“还有什么希望?杜重威降了,各地节度使观望,勤王诏发出七日,无一人响应。朕这个皇帝,做得失败啊。”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

“冯相,你走吧。”他轻声道,“带着家眷,趁现在还能出城,找个地方隐居。你为晋室操劳一生,不该陪葬。”

“陛下!”冯赟痛哭,“老臣岂能弃陛下而去?”

“这是圣旨。”石重贵转身,眼中含泪,“走吧。让朕……独自面对这一切。”

冯赟还要再说,石重贵摆手:“去吧。让朕静一静。”

老宰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大殿里,又只剩下石重贵一人。

他走到偏殿,符金环正在那里焚香祈祷。见到他,符金环起身行礼:“陛下。”

“皇后,”石重贵看着她,“你也走吧。你父亲派了人来,正在宫外接应。趁现在城门还未封锁,赶紧出城,去郓州。”

符金环摇头:“臣妾不走。臣妾是皇后,当与陛下共生死。”

“糊涂!”石重贵怒道,“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你父亲还在郓州,你弟弟还小,符家需要你!走!这是朕最后的命令!”

符金环跪地,泪如雨下:“陛下……臣妾嫁入宫中五年,陛下待臣妾恩重如山。如今国难当头,臣妾若独自逃生,岂不成了天下笑柄?臣妾愿陪陛下到最后。”

石重贵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悲痛。他扶起符金环,为她擦去眼泪:“皇后,你这又是何苦……”

“陛下,”符金环握住他的手,“臣妾听说,契丹人虽凶残,但对投降的皇室还算宽容。不如……不如开城投降吧。至少,能保住陛下的性命,保住洛阳百姓的性命。”

“投降?”石重贵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朕继位时,曾发誓要雪洗‘儿皇帝’之耻。如今若投降契丹,岂不是成了更大的笑话?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可活着才有希望。”符金环劝道,“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国;汉高祖白登之围,忍辱负重,终有汉室四百年江山。陛下年轻,来日方长啊!”

这话,林凡也曾说过。石重贵当时听不进去,现在听来,却字字诛心。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是皇帝,皇帝的尊严,有时候比性命更重要。

“让朕……再想想。”他疲惫地说。

正说着,宫外传来喧哗声。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北门……北门守将打开了城门,迎契丹军入城了!”

石重贵浑身一震:“谁?是谁?”

“是……是守将张彦泽!他说……说陛下无道,致使国破家亡,他要……他要开城献降,保全洛阳百姓!”

“张彦泽……”石重贵咬牙切齿,“这个叛徒!朕待他不薄,他竟敢……”

话没说完,宫外已经传来喊杀声和马蹄声。契丹军,进城了。

“陛下快走!”符金环急道,“从密道出宫,还有一线生机!”

石重贵却站着不动。他望着殿外,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笑了:“走?往哪里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王土将失,王臣皆叛,朕还能走到哪里去?”

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端正了冕旒,然后走到龙椅上坐下:“皇后,你走吧。朕要在这里,等耶律德光来。朕要让他看看,中原的皇帝,是怎么死的。”

符金环还要再劝,石重贵厉声道:“走!这是朕最后的命令!难道你要抗旨吗?”

符金环哭着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深深看了石重贵一眼,转身向后殿跑去——那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宫外。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石重贵松了口气。然后,他拔出佩剑,横在颈前。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石重贵,无德无能,致使江山沦丧,社稷倾覆。今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剑刃划过,鲜血喷涌。

大晋最后一位皇帝,死在了他的龙椅上。

同一时间·宫外

符金环在密道中狂奔。密道狭窄阴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不知是谁的血。她顾不得害怕,只是拼命地跑。

父亲派来的死士在宫外接应,只要出了密道,就有生路。

可当她跑到密道出口时,心沉到了谷底——出口被堵死了。不知是谁,用巨石封住了出口。

“不……不……”她用力推,石头纹丝不动。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挖掘声。接着,一块石头被搬开,一束光透进来。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洞口:“是符皇后吗?奉符大帅之命,特来相救。”

符金环喜极而泣:“我是!我是!”

“快上来!”

那人伸手将她拉上去。符金环爬出洞口,发现自己在一处废弃的宅院里。周围站着几十个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眼神锐利。

“皇后恕罪,属下来迟了。”为首的汉子单膝跪地,“属下张三,奉大帅之命,率三百兄弟潜入洛阳,救皇后出城。现在城中已乱,契丹军正在劫掠,我们必须立刻出城。”

“可是陛下……”

“陛下已经……”张三低下头,“殉国了。”

符金环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心如刀绞。

“皇后节哀。”张三扶住她,“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必须趁乱出城,否则一旦城门封锁,就再也出不去了。”

符金环强忍悲痛:“好,我跟你们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巷弄中。城中已经大乱,契丹骑兵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烧杀抢掠。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

张三等人显然训练有素,专走偏僻小路,避开契丹军主力。偶尔遇到小股契丹兵,便迅速解决,不留活口。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南门附近。城门已经被契丹军控制,但有士兵把守。

“怎么办?”一个死士低声问。

张三观察片刻:“硬闯不可能,只能智取。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片刻后回来,面色凝重:“守门的是杜重威的降军,有三百人。硬闯不行,但……我听到他们说,子时要换岗。换岗时有一刻钟的空档,我们可以趁那时出城。”

“可现在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另一个死士道,“我们藏在哪里?”

张三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的一座破庙:“去那里。”

一行人潜入破庙。庙里空无一人,佛像倒塌,蛛网密布。张三安排人在门口警戒,其他人休息。

符金环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不是冷,是怕。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城破,皇帝自杀,自己逃亡……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皇后,喝点水。”张三递过来一个水囊。

符金环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加了蜂蜜。这细节让她心中一暖,也想起了父亲。只有父亲,才会想得这么周到。

“张将军,”她轻声问,“你们……是怎么进城的?”

“我们三天前就混进来了。”张三道,“扮作商队,分散入城。大帅料到洛阳守不住,早做了安排。”

“父亲他……还好吗?”

“大帅‘病重’,但那是做给朝廷看的。”张三低声道,“实际上,大帅一直在暗中部署。这次救皇后,大帅把最精锐的三百人都派来了。他说,就算拼尽所有人,也要把皇后救出去。”

符金环眼泪又流下来。父亲……总是这样,默默为她安排好一切。

“可是,为了救我一个人,牺牲这么多兄弟……”

“皇后不必愧疚。”张三郑重道,“我们都是自愿来的。大帅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的命早就是大帅的了。而且,出发前大帅说了,若能救出皇后,每人赏黄金百两,子孙世代受符家供养。若不能……我们的家人,符家养一辈子。有这样的主公,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符金环无言,只是深深一揖。

张三连忙还礼:“皇后折煞属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庙外,契丹军的喧嚣渐渐平息——劫掠够了,该休息了。只有零星的哭喊声还在夜风中飘荡,如鬼泣。

子时将至。

“准备行动。”张三低声道。

众人检查武器,整理行装。张三对符金环道:“皇后,等下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不要回头。”

“嗯。”符金环点头。

子时整,城门处传来换岗的吆喝声。旧岗撤下,新岗未至,有一刻钟的空档。

“走!”

张三率先冲出,众人紧随。符金环被两个死士护在中间,向城门狂奔。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就在距离城门只有十丈时,意外发生了。

一队契丹巡逻兵突然从侧巷转出,刚好撞上他们。

“什么人!”契丹兵大喝。

“杀!”张三毫不犹豫,挥刀冲上。

双方顿时战作一团。死士们虽然精锐,但契丹兵人多,而且援军随时会到。

“带皇后先走!”张三一边厮杀一边喊。

两个死士护着符金环冲向城门。城门虚掩,他们推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城外,夜色如墨。远处有火光,那是契丹大营。

“往南!往郓州方向!”一个死士道。

三人拼命奔跑。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符金环不敢回头。她知道,那三百死士,为了救她,恐怕凶多吉少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不能停。父亲在等她,母亲在等她,郓州在等她。

她要活着回去。

七月二十五·郓州重逢

五天后,符金环终于抵达郓州。

当她看到郓州城墙上飘扬的“符”字大旗时,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两个死士——不,只剩一个了,另一个在途中为引开追兵而牺牲——扶住她:“皇后,到了,我们到了。”

城门口,林凡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女儿狼狈不堪、衣衫褴褛的样子,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节度使,眼眶瞬间红了。

“金环……”他大步上前,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父亲……”符金环放声大哭,把这几天积压的恐惧、悲伤、绝望,全部哭了出来。

父女俩相拥而泣,周围将士无不落泪。

良久,林凡松开女儿,上下打量:“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儿没事。”符金环擦干眼泪,“只是……只是那些救女儿的将士……”

“我知道了。”林凡沉声道,“他们是为国捐躯,是英雄。符家会永远记住他们,他们的家人,符家养一辈子。”

他扶着女儿上马,一起入城。

节度使府里,永宁公主和李萱早已等候多时。看到符金环,两人扑上来,抱头痛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永宁公主泣不成声。

李萱也为侄女落泪:“瘦了,瘦了好多……”

一家人团聚,悲喜交加。林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女儿救回来了,但国家亡了,中原乱了,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父亲,”符金环忽然想起什么,“陛下……陛下殉国前,让女儿转告父亲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岳父,是朕对不起他,对不起天下。若有来生,愿不再生于帝王家。’”

林凡沉默良久,叹道:“他也算有骨气。至少,没像他叔父那样,向契丹称臣。”

“那现在……”符金环问,“我们怎么办?”

林凡看着家人,又看向窗外。秋雨已停,天空露出久违的蓝色。但阳光下的郓州城,却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中。

“备战。”他缓缓道,“契丹灭了后晋,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耶律德光不会放过郓州,不会放过我。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最残酷的战斗。”

“我们能守住吗?”永宁公主担忧地问。

“守不住也要守。”林凡眼神坚定,“这里是我们家,是我们的根。没有了根,符家就真的完了。”

他看向女儿:“金环,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皇后,只是符家的女儿。忘掉洛阳,忘掉皇宫,在这里重新开始。”

符金环点头:“女儿明白。”

“昭信,”林凡叫来儿子,“带你姐姐去梳洗休息。这些天,多陪陪她。”

“是,父亲。”七岁的符昭信已经懂事,牵着姐姐的手离开。

等家人都走了,林凡才对陈平道:“召集众将,议事。”

“是。”

一个时辰后,节度使府大堂。

王铁枪、赵弘殷、周本等将领齐聚。王铁枪的三万军已经撤回,加上原有守军,郓州现有兵力四万。粮草充足,城防坚固,士气……虽然因朝廷灭亡而低落,但符彦卿在,军心就在。

“诸位,”林凡开门见山,“朝廷已亡,洛阳陷落,石重贵殉国。中原,现在是契丹的天下了。”

众将面色凝重,无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凡继续道,“想投降,想逃跑,想各奔前程。我不怪你们,乱世之中,求生是本能。但我要告诉你们,投降契丹,不会有活路。杜重威降了,现在成了契丹的狗,但狗的下场是什么?兔死狗烹。等契丹稳定了中原,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他顿了顿:“逃跑?能逃到哪里?中原沦陷,江南混乱,天下之大,已无净土。而且,你们舍得下郓州的百姓吗?舍得下自己的家人吗?”

众将低头。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守。”林凡斩钉截铁,“守住郓州,守住我们的家,守住中原最后的希望。只要郓州不破,契丹就不能完全掌控中原。只要我们在,反抗的火种就在。”

王铁枪第一个站出来:“大帅,末将愿与郓州共存亡!”

赵弘殷紧随其后:“末将愿追随大帅,死守郓州!”

周本也道:“水军五千,誓与郓州同在!”

其他将领纷纷表态。

林凡欣慰地点头:“好!有诸位在,郓州可守!从今天起,全军进入战时状态。王铁枪,你负责城防;赵弘殷,你负责训练;周本,你控制水道。粮草军械,再三清点。我们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是!”

众将领命而去。

林凡独自站在大堂里,望着墙上巨大的地图。地图上,中原的大部分已经被涂成黑色——契丹的颜色。只有少数几个点还保持着本色:太原刘知远,郓州符彦卿,还有江南的几个小国。

“刘知远……”林凡喃喃道,“你也在观望吧。等契丹攻郓州,你会来救吗?”

他不知道。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盟友可能变成敌人,敌人可能变成盟友。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手中的实力。

“四郎。”陈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什么事?”

“探马来报,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洛阳登基了,改国号为‘辽’,年号‘大同’。他封杜重威为‘魏王’,命其招降各地节度使。”

林凡冷笑:“耶律德光倒是心急。中原还没平定,就急着当皇帝了。”

“他还……还下了一道旨意。”陈平犹豫道。

“什么旨意?”

“命……命符彦卿率郓州军投降,可封‘齐王’,世袭罔替。若拒不投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林凡笑了,笑得冰冷:“齐王?好大的封赏。可惜,我符彦卿不稀罕。”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远山:“传令全军:郓州军,誓死不降!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是!”

命令传下,郓州城沸腾了。将士们高呼“誓死不降”,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帮助守城。这座城池,在王朝覆灭的废墟上,挺起了脊梁。

林凡知道,最残酷的战斗即将开始。

但他不怕。

他穿越而来,本只想“躺平”,却被迫卷入乱世,被迫成长,被迫担当。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在历史中,守护想守护的人,做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尾声

天福六年八月,契丹灭后晋,耶律德光在洛阳登基,改国号辽。

中原大地,血流成河。契丹骑兵四处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各地节度使或降或逃,唯有郓州符彦卿、太原刘知远拒不投降,成为中原最后的抵抗力量。

耶律德光大怒,命杜重威率五万降军为先锋,耶律屋质率五万契丹军为后援,共十万大军,东进郓州。

大战,一触即发。

郓州城内,林凡站在城头,望着西方滚滚烟尘,面色平静。

他身后,是四万誓死相随的将士,是三十万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是他的家人,是他的责任。

“父亲。”符金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她已经换下宫装,穿上普通女子的衣裙,但眼神坚定,“女儿愿与父亲共守此城。”

林凡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好。我们父女同心,其利断金。”

远处,契丹大军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

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

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黑的。

而黎明,终会到来。


上一篇:第二十七章:朝廷内斗,刻意避嫌
下一篇:已是最新文章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暂时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返回顶部小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