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弃辽归汉,暂避锋芒
一、郓州血战
三月,春寒料峭。
郓州城外的原野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黑褐色的土地与残雪交织,如同巨兽斑驳的皮毛。只是这片土地此刻已被十万大军践踏得泥泞不堪,旌旗如林,营帐连绵,契丹与后晋降军的联军将郓州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符”字大旗在料峭的春寒中猎猎作响。旗面已有破损,边缘被硝烟熏黑,却依然倔强地飘扬。
林凡站在东门城楼上,一身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手扶垛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敌营。连续二十日的围城,契丹军发动了七次大规模进攻,皆被击退。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有一人多高,守军不得不夜间用绳索垂下,浇上火油焚烧,否则腐臭之气将弥漫全城。
“四郎。”陈平登上城楼,脸色凝重,“昨夜又抓了三个试图开城的内应。都是城中富户,杜重威派人许以‘破城后保全家产’,他们就……”
“按军法处置。”林凡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悬首城门,以儆效尤。”
“是。”陈平顿了顿,“还有一事。城中存粮……只够半月了。之前收纳的流民太多,消耗比预计的快。”
林凡眉头微蹙。这确实是个问题。郓州原本存粮充足,足以支撑四万守军和十万百姓一年之用。但开封陷落后,周边郡县的百姓蜂拥而至,如今城中人口已近四十万。粮食消耗的速度超出了预计。
“派人去江南采购的粮船呢?”
“被契丹水军截住了。”陈平低声道,“周本将军率水军接应,血战一场,只救回三成粮食。周将军也受了伤,现在卧床休养。”
林凡沉默片刻:“传令:从今日起,守军口粮减两成,百姓口粮减三成。我与其他将领,与士兵同食。”
“四郎!”陈平急道,“您是主帅,若体力不支……”
“照办。”林凡打断他,“另外,派人挖地道出城,去周边还未被契丹控制的郡县筹粮。高价收购,有多少要多少。”
“这……风险太大。城外到处都是契丹探马。”
“必须冒险。”林凡转身,看着陈平,“没有粮食,军心必乱。军心一乱,城必破。陈平,你跟我多少年了?”
陈平一怔:“自四郎十三岁起,属下就跟随左右,至今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林凡点头,“这三十三年,我们经历多少生死?后梁灭,后唐兴;后唐亡,后晋立。如今后晋也亡了,我们还在。为什么?”
他不等陈平回答,自顾自说道:“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战,什么时候该和。现在,就是该战的时候。郓州不能丢,至少现在不能丢。”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只要郓州还在,中原百姓就知道,汉家还有人敢抵抗契丹。这面旗不倒,人心就不会散。”
陈平肃然:“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陈平刚下城楼,王铁枪便急匆匆上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大帅!契丹军又在集结,看架势是要再攻东门!”
林凡走到垛口边望去。果然,契丹大营中号角连天,一队队骑兵、步兵正在列阵。不同于前几次的试探性进攻,这次集结的兵力明显更多,阵型也更严密。
“耶律屋质终于要动真格了。”林凡冷笑,“传令:东门守军全员上墙,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准备。另外,让赵弘殷率五千骑兵在西门待命,听我号令出击。”
“是!”王铁枪领命而去。
林凡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柏乡之战、阳城之战,还有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每一次,都是生死搏杀;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可这一次,不同。
敌我悬殊,孤立无援,粮草将尽。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胜利希望的守城战。
但他不能退。
“父亲。”
符金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凡回头,见女儿一身戎装——虽未着甲,但紧袖劲服,长发束起,腰间还佩了剑。
“你怎么上来了?”林凡皱眉,“这里危险,快下去。”
“女儿来助父亲守城。”符金环走到他身边,望向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女儿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以帮忙搬运箭矢,救治伤员。”
“胡闹!”林凡厉声道,“你是女子,又是……又曾为皇后,岂能做这些粗活?下去!”
“父亲,”符金环转头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女儿在洛阳城破时,曾独自逃命,亲眼见过契丹人如何屠戮百姓。那时女儿无能为力,只能逃。可现在,女儿在郓州,在父亲身边。若城破,女儿一样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何不在死前,做些有用的事?”
林凡看着女儿,忽然发现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自己主见的女子。
他叹了口气:“你要留下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父亲请说。”
“第一,不准上城墙前沿,只能在后方。第二,若城破……我会派人送你从密道出城,你不许拒绝。”
符金环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女儿答应。”
就在这时,城外战鼓擂响。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如野兽咆哮,契丹军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是手持巨盾的重步兵,其后是弓箭手,再后是云梯车、冲车等攻城器械。两翼,契丹骑兵如黑色潮水般展开,准备随时突击。
“来了。”林凡握紧剑柄,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弓弩手准备——放!”
一声令下,城墙上万箭齐发。
箭矢如蝗虫般掠过长空,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契丹军阵。盾牌上响起密集的“笃笃”声,如同暴雨敲打屋顶。但契丹军阵训练有素,巨盾相连,箭矢大多被挡下,只有零星惨叫响起。
“推进!推进!”契丹将领在阵后嘶吼。
军阵继续向前,速度逐渐加快。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弩车准备!”林凡喝道。
城墙上,数十架床弩被推上前,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城下的冲车和云梯车。这些弩车是林凡根据现代机械原理改良过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放!”
崩!崩!崩!
弓弦震响,弩箭如闪电般射出。一支弩箭命中云梯车的车轮,木屑纷飞,云梯车顿时倾覆。另一支弩箭穿透冲车的护板,将车内操作的契丹士兵钉死。
但契丹军太多了。
损失几架攻城器械,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军阵依然在推进,终于抵达护城河边。
“架桥!”
契丹工兵冒着箭雨,将预制好的木桥推入护城河。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木桥还是一座接一座架起。
“滚油准备!”林凡的声音依旧冷静。
城墙后方,一口口大锅被架起,锅中热油沸腾,冒出滚滚白烟。士兵们用长勺舀起热油,倒入特制的木槽中——这些木槽通向城墙外侧的孔洞。
“倒!”
滚烫的热油顺着木槽倾泻而下,浇在正攀爬云梯的契丹士兵身上。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起,被热油浇中的士兵如熟透的虾子般蜷缩坠落,在城下堆起一层。
但这并没有阻止契丹军的进攻。
后续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他们眼中只有疯狂——耶律屋质下了死令:今日必破郓州,先登城者赏千金,封千户侯。
“杀!杀上城去!”
一个契丹勇士率先爬上城头,手中弯刀挥舞,瞬间砍倒两名守军。但下一刻,王铁枪的长枪已刺穿他的咽喉。
“守住垛口!一个都不准放上来!”王铁枪浑身浴血,如战神般立在城头。
战斗进入白热化。
城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守军与契丹军绞杀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符金环在后方带着民夫搬运伤员,看到那些断肢残躯,她脸色苍白,却强忍着没有呕吐,只是咬紧牙关,继续工作。
林凡站在城楼,冷静地指挥。
“东墙第三段吃紧,预备队补上!”
“西墙有契丹兵登城,赵弘殷,派骑兵出城袭扰!”
“南门有内应作乱,陈平,带人镇压!”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三十三年的军旅生涯,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将他锤炼成一个合格的统帅。恐惧?有,但被压在心底;紧张?有,但不会影响判断。
他知道,守城战的关键在于士气。只要士气不崩,城就不会破。
而士气的关键,在于主帅。
所以他必须站在这里,必须让每一个守军都能看到他。只要“符”字大旗还在城头飘扬,军心就不会散。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契丹军发动了六次大规模进攻,每一次都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守军也伤亡惨重,东门守军已减员三成,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消耗过半。
但郓州,依然屹立。
夕阳西下时,契丹军终于鸣金收兵。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许多人身上带伤,鲜血浸透衣甲,却无人顾得上包扎——因为太累了,累到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林凡走下城楼,巡视伤兵营。
营中哀嚎遍野,军医和民夫人手不足,许多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断腿的、破腹的、失明的……战争的残酷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帅……”一个年轻的士兵抓住林凡的衣角,他腹部中箭,肠子都流了出来,却还强撑着,“我们……守住了吗?”
林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守住了。你们都是好样的。”
士兵笑了,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林凡轻轻合上他的眼睛,起身,继续巡视。
符金环正在帮一个士兵包扎伤口。那士兵手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她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白色的绷带很快被鲜血染红。
“父亲。”见到林凡,她抬起头,脸上沾着血污和烟尘。
“辛苦了。”林凡拍拍她的肩,“去休息吧。”
“女儿不累。”符金环摇头,“还有很多人需要救治。”
林凡看着她,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在医院见过的一个护士——也是这样认真,这样执着。原来有些东西,跨越千年也不会变。
他点点头,没再劝。
走出伤兵营,陈平迎上来:“四郎,伤亡统计出来了。今日一战,我军阵亡两千三百人,重伤一千五百,轻伤不计。东门城墙有三处破损,需要连夜修补。箭矢只剩三成,滚木礌石不足两成。”
林凡沉默片刻:“契丹军伤亡如何?”
“估计在八千以上。”
“一比三的伤亡比,我们赚了。”林凡淡淡道,“但这样的仗,我们打不起几次。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能上城墙的,不到两万五千人。而且……士气开始低落。今日有士兵私下议论,说守不住了,不如投降。”
林凡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动摇军心者,斩。另外,从府库中取出所有金银,今晚犒赏全军。战死者,三倍抚恤;受伤者,双倍抚恤。”
“四郎,府库金银也不多了……”
“照办。”林凡斩钉截铁,“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
夜幕降临,郓州城内却无人入睡。
士兵们在修补城墙,民夫在搬运物资,妇女在制作箭矢,孩童在帮助照顾伤员。这是一座为生存而战的城市,每一个人都在为守卫家园贡献力量。
林凡回到节度使府,还没来得及卸甲,就接到一个消息。
“四郎,太原来人了。”陈平低声道,“刘知远派使者秘密入城,要见您。”
林凡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密室等候。”
“带我过去。”
二、太原来使
密室位于节度使府地下,原本是存放机密文书的地方,如今成了林凡会见秘密使者的场所。
烛光摇曳,映出来人的面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士,青衫纶巾,相貌清癯,眼中透着精明。
“在下郭允明,奉河东刘公之命,特来拜见符帅。”文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林凡打量着他。郭允明,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刘知远的重要谋士,历史上后汉建立后官至枢密使,是个厉害角色。
“郭先生不必多礼。”林凡在主位坐下,“刘公派先生冒险入城,想必有要事相商。”
郭允明微微一笑:“符帅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刘公听闻郓州被围,符帅率军死守,心中敬佩,特命在下前来,问符帅一句话。”
“请讲。”
“符帅是愿做契丹之臣,还是愿做汉家之将?”
林凡眼睛微眯:“郭先生此话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郭允明正色道,“如今后晋已亡,耶律德光在开封称帝,中原大地,名义上已属契丹。符帅坚守郓州,固然忠勇可嘉,但能守多久?一月?两月?城中粮草将尽,援军无望,待城破之日,符帅与城中军民,恐难逃一死。”
林凡不动声色:“所以刘公的意思是?”
“刘公愿与符帅结盟。”郭允明道,“只要符帅点头,刘公可立刻起兵,南下攻打契丹。届时契丹军必分兵回援,郓州之围自解。”
“条件呢?”林凡问。
“刘公需要符帅做一件事。”郭允明压低声音,“放弃郓州,率军西进,与刘公在太原会师。”
林凡心中冷笑。放弃郓州?说得轻巧。郓州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有四万精锐,有坚固城防,有民心支持。放弃郓州去太原,就成了寄人篱下,兵权、地盘、话语权都将大打折扣。
“郭先生,”林凡缓缓道,“郓州是我根本,放弃郓州,无异于自断臂膀。刘公这个提议,恐怕难以接受。”
郭允明似乎早有预料:“符帅误会了。刘公并非要符帅永远放弃郓州,只是暂避锋芒。如今契丹势大,硬拼不是办法。不如暂时撤退,保全实力,待时机成熟,再打回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刘公可以向符帅保证:只要符帅率军来太原,刘公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军权依旧归符帅,刘公绝不干涉。待驱除契丹,收复中原,郓州还是符帅的郓州。”
话说得漂亮,但林凡一个字都不信。
乱世之中,兵权就是一切。刘知远会让他带着四万精锐去太原,还保留军权?除非刘知远是圣人。
但林凡没有直接拒绝。
他沉吟片刻,问道:“刘公准备何时起兵?”
“只要符帅答应,刘公立刻便可起兵。”郭允明道,“如今契丹主力都在郓州,太原以北空虚,正是用兵之时。”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凡道,“三日后,给先生答复。”
郭允明也不勉强:“那在下就在城中静候佳音。不过符帅,时间不等人。契丹下一次进攻,恐怕就在这两日。符帅早做决断。”
送走郭允明,林凡独坐密室,陷入沉思。
陈平推门进来:“四郎,刘知远的话能信吗?”
“三分真,七分假。”林凡道,“他想让我去太原是真的,但‘保留军权’‘郓州归还’这些,都是空话。一旦我去了太原,兵权迟早被他吞掉。”
“那四郎打算拒绝?”
“不。”林凡摇头,“恰恰相反,我要答应他。”
陈平一愣:“为何?”
“因为郓州确实守不住了。”林凡苦笑,“粮草只够半月,箭矢物资耗尽,士兵伤亡惨重。就算没有刘知远,我也在考虑撤退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你看,郓州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契丹十万大军围城,我们突围都难。但若答应刘知远,就有了名正言顺撤退的理由——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是与盟友会师。”
“可去了太原……”
“谁说一定要去太原?”林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知远要的,是我率军西进,牵制契丹兵力,为他起兵创造机会。那我就如他所愿,率军西进。但走到半路,完全可以改道。”
“改道?去哪?”
“滑州。”林凡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点,“滑州在黄河岸边,有水路之便,城防也坚固。更重要的是,滑州不在刘知远的势力范围内,也不在契丹的控制核心区。我们去滑州,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观望局势。”
陈平眼睛一亮:“四郎是说,假意答应刘知远,实则去滑州自立?”
“不是自立,是暂避锋芒。”林凡纠正道,“如今中原大乱,契丹、刘知远、江南各镇,多方势力角逐。我们贸然站队,只会成为棋子。不如退一步,找个地方休养生息,待局势明朗,再做打算。”
“那刘知远那边……”
“派使者回话,就说我同意结盟,愿率军西进会师。”林凡道,“但郓州被围,突围需要时间。让他先起兵,吸引契丹注意力,我再趁机突围。”
“刘知远会答应吗?”
“他会。”林凡笃定道,“因为他需要我这个‘盟友’来证明他的合法性——看,连符彦卿都投靠我了,我是众望所归。至于我是否真的去太原,他其实没那么在乎。只要我率军西进,牵制契丹兵力,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陈平佩服地点头:“四郎深谋远虑。那城中百姓怎么办?四十万人,不可能全部带走。”
林凡神色黯然:“这确实是个难题。只能……尽量疏散。愿意跟我们走的,可以带上;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自寻生路。”
“可契丹军围城,如何疏散?”
“有办法。”林凡眼中闪过决断,“三日后,我会与契丹谈判。”
“谈判?”陈平大惊,“四郎要投降?”
“不是投降,是诈降。”林凡沉声道,“我会派人去契丹大营,假意商议投降条件,拖延时间。同时,秘密安排百姓从南门密道疏散——那条密道我早就挖好了,直通城南三十里的山林。”
他顿了顿:“等百姓疏散得差不多,我们就突围。突围方向不是西,是南。渡过黄河,去滑州。”
陈平听得心潮澎湃,却又担忧:“可契丹十万大军,我们如何突围?”
“所以需要刘知远的配合。”林凡道,“只要刘知远在太原起兵,契丹必分兵回援。届时郓州压力大减,就是我们突围的最好时机。”
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去准备吧。这是一场豪赌,赢了,符家还有未来;输了,万劫不复。”
“属下誓死追随四郎!”陈平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林凡扶起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穿越三十三年,他一直在躲避,在妥协,在寻找“躺平”的机会。可现在他发现,乱世之中,根本没有真正的躺平。要么站起来战斗,要么跪下去等死。
他选择战斗。
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只是为了保全家人,保全那些信任他的人。
这就够了。
三、诈降之计
三日后,契丹大营。
耶律屋质盯着眼前的中年文士,眼神锐利如刀。这文士自称是符彦卿的使者,前来商议投降事宜。
“符彦卿真想投降?”耶律屋质问。
“回将军,我家大帅也是迫不得已。”文士垂首道,“城中粮草将尽,箭矢耗尽,士兵伤亡惨重。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大帅思前想后,决定归顺大辽,只求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条件呢?”
“大帅有三个条件。”文士道,“第一,保全郓州百姓,不得屠城抢掠。第二,保留符家部曲,大帅愿率军为陛下效力。第三,封大帅为齐王,世袭罔替,郓州永为符家封地。”
耶律屋质冷笑:“这些条件,陛下早就许过了。符彦卿当初拒绝,如今山穷水尽了才想起来投降,不觉得晚了吗?”
文士不慌不忙:“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大帅尚有战力,自然不愿轻易归顺。如今……形势比人强。不过,大帅手中还有两万五千精兵,郓州城防也还完整。若真要鱼死网破,将军就算攻下郓州,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这话说到了耶律屋质的痛处。
连续二十日的攻城,契丹军已伤亡近两万,士气开始低落。若郓州守军真的拼死抵抗,就算最终破城,他这支军队也要废掉大半。
“符彦卿何时开城?”耶律屋质问。
“五日后。”文士道,“大帅需要时间安抚将士,整理行装。另外,城中百姓恐慌,若骤然开城,恐生混乱。大帅希望将军能派一支军队入城维持秩序,同时接收城防。”
耶律屋质沉吟片刻:“可以。但五日后,符彦卿必须亲自出城,跪迎陛下诏书。”
“这是自然。”
“还有,”耶律屋质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为了防止有诈,我要派一千人今日就入城,接管南门。”
文士脸色微变:“将军这是不信我家大帅?”
“乱世之中,小心为上。”耶律屋质淡淡道,“怎么,符彦卿不敢?”
文士咬了咬牙:“此事……容在下回城禀报大帅。”
“可以。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若不见回复,我就当符彦卿无心投降,明日全力攻城!”
“是,是。”
文士匆匆离去后,耶律屋质召来副将。
“你怎么看?”
副将道:“符彦卿狡诈多端,恐防有诈。不过,城中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投降也在情理之中。”
“我也这么想。”耶律屋质点头,“但还是要小心。传令:派一千精锐,随时准备入城。一旦入城,立刻控制城门和粮仓。另外,大军做好两手准备——若符彦卿真降,自然最好;若是诈降,立刻强攻!”
“是!”
与此同时,郓州城内。
林凡听完使者的回报,点了点头:“耶律屋质果然谨慎。不过,他肯谈,就是机会。”
“四郎,真要放契丹兵入城?”陈平担忧道,“万一他们控制城门,我们就被动了。”
“让他们入城,但不能控制城门。”林凡道,“你去安排,在南门内设伏。契丹兵入城后,立刻围杀,一个不留。”
“那诈降之事不就暴露了?”
“本来也没指望一直瞒下去。”林凡冷笑,“我们要的只是时间。今日放契丹兵入城,明日谈判,后日再谈……能拖几天是几天。等刘知远在太原起兵的消息传来,就是我们突围的时候。”
他看向王铁枪:“王将军,突围路线规划好了吗?”
“规划好了。”王铁枪指着地图,“从南门密道出城后,沿汶水南下,在梁山水域渡黄河。周本将军的水军会在那里接应。渡过黄河后,直奔滑州,全程约三百里,急行军五日可到。”
“粮草呢?”
“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行。”王铁枪道,“滑州那边,属下已派亲信先行,让他们准备接应。”
林凡满意地点头:“好。传令全军:做好突围准备,但不要声张。对外只说大帅在谈判投降,让将士们稍安勿躁。”
“是!”
命令传下,郓州城进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看,守军不再积极防御,城头巡逻的士兵也少了,仿佛真的准备投降。但实际上,两万五千精兵正在秘密集结,检查兵器,准备干粮,只等一声令下。
百姓疏散也在暗中进行。
南门密道入口在一处废弃的宅院中,每夜都有数百百姓通过密道出城。林凡派兵护送他们到城南山林,那里准备了临时营地,有粮食和帐篷。
这项工作风险极大,一旦被契丹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幸运的是,契丹军的注意力都被“投降谈判”吸引,没有发现城南的异动。
三日后,刘知远在太原起兵的消息,终于传到郓州。
四、太原起兵
三月初十,太原。
北都留守府前,三万将士列阵肃立。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虽然人数不如契丹大军,但士气高昂,杀气腾腾。
刘知远一身戎装,登上高台。他年过半百,鬓角已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传遍全场,“契丹入寇,中原沦陷。耶律德光在开封称帝,改国号为辽,欲将我汉家江山,尽归胡虏!”
台下将士群情激愤。
刘知远继续道:“某不才,受陛下重托,镇守河东。今陛下蒙尘,社稷倾覆,某心如刀绞!然天不亡我汉家,河东精兵三万,粮草充足,城池坚固。某欲起兵南下,驱逐胡虏,恢复中原,诸位可愿随某前往?”
“愿随主公!”三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好!”刘知远拔剑指天,“今日,某在此立誓:不驱契丹,誓不还师!不复中原,誓不为人!”
“驱除胡虏!恢复中原!”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刘知远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时,他就在等;石重贵与契丹反目时,他也在等;开封陷落,后晋灭亡时,他还在等。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名正言顺起兵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契丹主力被符彦卿牵制在郓州,中原空虚,民心怨恨。他以“驱逐胡虏”为名起兵,必得天下响应。
至于符彦卿……刘知远心中冷笑。那个一心只想“躺平”的纨绔子弟,如今被契丹围在郓州,生死难料。若能撑到他南下,或许还有用;若撑不到,死了也就死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活下来的,都是强者。
“郭先生。”刘知远唤来郭允明,“符彦卿那边有回信吗?”
“回主公,符彦卿已同意结盟,答应率军西进,与主公在太原会师。”郭允明道,“但他要求主公先起兵,吸引契丹注意力,他再趁机突围。”
“呵,倒是精明。”刘知远不置可否,“那就如他所愿。传令:大军明日开拔,南下攻打潞州。另外,散布消息,就说符彦卿已归顺于我,与我合兵一处,共抗契丹。”
“主公,符彦卿并未真的归顺……”
“我说他归顺了,他就归顺了。”刘知远淡淡道,“乱世之中,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百姓听到符彦卿都投靠我了,自然会认为我是天命所归。”
郭允明恍然:“主公英明。”
“还有,”刘知远补充道,“派一队人马去郓州方向,接应符彦卿。记住,只是做做样子,不必真的拼命。若他真能突围出来,就带他来见我;若不能……那也是命。”
“是。”
刘知远望着南方的天空,眼中野心闪烁。
中原,我来了。
这江山,该换主人了。
五、黄河夜渡
三月十五,夜。
郓州城南三十里,梁山水域。
这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是渡河的理想地点。只是今夜月黑风高,河面上弥漫着浓雾,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岸边,数百艘大小船只静静停泊。周本站在船头,焦急地望着北岸。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将军,来了!”亲兵低呼。
北岸,一支队伍悄然出现。为首者正是林凡,他一身轻甲,腰佩长剑,身后是王铁枪、赵弘殷等将领,以及两万五千精兵。
“周将军,辛苦了。”林凡登上主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本道,“五百艘船,每船可载五十人,一次可渡两万五千人。只是……契丹水军就在下游三十里,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快。”林凡沉声道,“传令:全军上船,不得喧哗,不得点火。一个时辰内,必须全部过河!”
“是!”
命令传下,士兵们有序登船。他们动作迅速,训练有素,除了船桨入水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林凡站在船头,回望北岸。
郓州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他留下的疑兵之计。让数百老弱残兵在城中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契丹军的注意力。同时,派小股部队从东门佯攻,做出突围的假象。
耶律屋质此刻应该正在忙着“平乱”,无暇顾及南边的渡口。
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他发现城中主力已失,必会率军追击。所以他们必须快,快过契丹的骑兵。
“父亲。”符金环来到他身边,身上也换了轻便的戎装,“我们……真的放弃郓州了吗?”
林凡沉默片刻:“不是放弃,是战略转移。郓州守不住了,硬守只有死路一条。去滑州,我们还有机会。”
“那城中的百姓……”
“能疏散的都已经疏散了。”林凡低声道,“剩下不愿走的,我也发了路费,让他们自寻生路。至于契丹破城后会不会屠城……我只能祈祷耶律屋质还讲一点信誉。”
符金环眼中含泪:“女儿明白。乱世之中,父亲已经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
林凡心中苦涩。穿越三十三年,他一直在尽力——尽力保全家族,尽力守护百姓,尽力在这个乱世中寻找一条生路。
可个人的力量,在历史洪流面前,终究渺小。
船队悄然渡河。
河面上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因为谁都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后,先锋船队抵达南岸。士兵们迅速下船,在岸边列阵警戒。后续船队陆续抵达,两万五千人开始有序登陆。
“报!”探马匆匆来报,“下游发现契丹水军,正向上游搜索!”
林凡心中一凛:“还有多少人没过河?”
“约五千人。”
“来不及了。”林凡当机立断,“传令:已过河的立刻整队,向滑州方向急行军!未过河的……让他们就地隐蔽,等契丹水军过去后再渡河!”
“四郎!”王铁枪急道,“那五千兄弟怎么办?”
“顾不上了。”林凡咬牙,“再耽搁,所有人都走不了。执行命令!”
王铁枪痛苦地闭上眼睛,但还是转身传令。
军令如山,已过河的两万人开始快速集结,向东南方向进发。未过河的五千人则分散隐蔽在芦苇荡中,等待时机。
林凡最后看了一眼北岸,那里还有他的五千将士,生死未卜。
但他不能回头。
主帅的责任,是保全大多数人。哪怕这个决定,会让他余生良心不安。
“走吧。”他转身,率先走入黑暗中。
身后,两万将士默默跟随。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黎明时分,队伍抵达滑州城外三十里。
探马回报:“滑州守将开城迎接,城中已备好粮草营房。”
林凡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
他回头望去,郓州的方向已看不见火光,只有天际一抹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到来。
这一天,他失去了郓州,失去了五千将士,失去了经营多年的根基。
但至少,他保住了两万精锐,保住了符家的未来。
这就够了。
“进城。”林凡挥手下令。
滑州城门缓缓打开,这座黄河岸边的坚城,将成为他新的起点。
而中原大地,乱世依旧。
契丹、刘知远、江南各镇,多方势力角逐,血与火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六、滑州定策
三月二十,滑州节度使府。
林凡站在大堂上,看着堂下众将。虽然经历了郓州突围的仓皇,但两万将士建制完整,士气尚存。王铁枪、赵弘殷、周本等核心将领都在,陈平也平安抵达。
更重要的是,符金环、永宁公主、李萱等家眷也安然无恙。林凡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家人在乱军中失散,是主帅最大的噩梦。
“诸位,”林凡开口,“郓州已失,我们退守滑州。此非战之罪,乃时势使然。如今中原大乱,契丹占据开封,刘知远在太原起兵,江南各镇观望。我们该何去何从,请诸位畅所欲言。”
王铁枪第一个站出来:“大帅,末将以为,当与刘知远合兵,共抗契丹!刘知远既已起兵,必成契丹心腹大患。我们与他联手,胜算更大。”
赵弘殷却有不同意见:“刘知远此人,野心勃勃,不可深交。与其与他联手,不如我们自立门户,以滑州为根基,慢慢发展。”
周本道:“自立门户固然好,但滑州城小兵少,难以支撑。而且契丹若攻下郓州,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若无外援,恐难久守。”
众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林凡静静听着,等众人都说完,才缓缓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眼下,我们面临三个选择:第一,投降契丹;第二,投靠刘知远;第三,自立门户。”
他顿了顿:“投降契丹,我绝不考虑。投靠刘知远,风险太大——此人老谋深算,我们去了,必被他吞并。自立门户……确实实力不足。”
“那四郎的意思是?”陈平问。
“暂避锋芒。”林凡道,“我们不投降,不投靠,也不自立。我们就在滑州待着,观望局势。”
“观望?”王铁枪不解,“若契丹来攻怎么办?”
“契丹不会先攻我们。”林凡走到地图前,“你们看,契丹主力在郓州,刘知远在太原起兵,耶律德光必先解决刘知远这个心腹大患。而我们滑州,地处黄河岸边,易守难攻,契丹不会在这个时候分兵来打。”
“那刘知远若败了呢?”
“刘知远不会败。”林凡笃定道,“至少短期内不会。他在河东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契丹想灭他,没那么容易。而且,契丹在中原立足未稳,民心不服,四处都有反抗。耶律德光焦头烂额,顾不上我们。”
众将恍然。
林凡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的策略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在滑州休养生息,训练士卒,囤积粮草。同时,派使者联络江南各镇,结好关系。待中原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那要不要回应刘知远的结盟之约?”陈平问。
“要。”林凡点头,“派人去太原,就说我病重,不能亲自前往,但愿意与河东结盟。郓州与太原,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具体细节,等我‘病愈’再议。”
王铁枪笑道:“大帅这是要学刘备,借荆州不还啊。”
“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林凡也笑了,“乱世之中,脸皮厚一点,才能活得久一点。”
众将皆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会议结束后,林凡独坐书房,提笔写信。
一封给刘知远,言辞恭敬,表示愿意结盟,但因“病重”不能亲自前往,请刘公谅解。
一封给江南的南唐皇帝李璟,措辞委婉,表达仰慕之情,希望建立友好关系。
一封给开封的耶律德光……这封最难写。既要表明不投降的立场,又不能太过激怒对方。林凡斟酌再三,写道:
“大辽皇帝陛下钧鉴:臣符彦卿顿首。郓州之事,各为其主,非臣本愿。今退守滑州,无意再战。若陛下允臣在此休养生息,臣愿与陛下相安无事,永不犯境。若陛下不容,臣虽兵微将寡,亦当死战到底。何去何从,唯陛下决断。”
写完,他封好信,唤来陈平:“派可靠之人,分别送往太原、金陵、开封。”
“是。”陈平接过信,犹豫道,“四郎,给耶律德光这信……会不会太强硬了?”
“强硬,才能让他忌惮。”林凡道,“若我示弱,他必得寸进尺。如今我虽败,但还有两万精锐,滑州城防坚固。耶律德光要打,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陈平点头,正要退下,林凡又叫住他:“还有一事。派人去郓州方向,打探那五千将士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平眼眶一热:“属下明白。”
待陈平走后,林凡走到院中。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院中的桃花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如雪如霞。永宁公主端着一碗热汤走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
林凡握住她的手:“永宁,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跑,颠沛流离,辛苦你了。”
永宁公主摇头:“妾身不苦。只要夫君在,家就在。”
“家……”林凡喃喃道,“是啊,有你们在,哪里都是家。”
他望着夜空,繁星点点。
穿越三十三年,他失去了很多——郓州,五千将士,还有那个一心只想“躺平”的初心。
但他也得到了很多——家人的陪伴,将士的忠诚,还有在这乱世中生存下来的智慧。
或许,这就是命运。
给你关上一扇门,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永宁,”他轻声道,“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小院,种花养草,儿孙绕膝,过安稳日子。”
“好。”永宁公主靠在他肩上,“妾身等着那一天。”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而远方的中原大地,战火还在燃烧。
契丹与刘知远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但林凡知道,历史的车轮不会停止。
后晋灭亡,后汉将兴。而后汉之后,还有后周,还有北宋。
这乱世,还要持续很久。
而他,还要在这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为了家人,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也为了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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