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女娲造人,给人间添上生气

admin 8 2026-02-10 15:00:56

一、天地间的独行者

盘古身化万物之后,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岁月。

日月交替了千万次,星辰明灭了千万回,四季轮转了千万遍。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完整的模样:天高高地悬着,清澈蔚蓝,日月星辰在上面规律地运行;地厚厚地铺着,坚实稳固,山川河流在上面纵横交错。风吹过原野,雨洒落山林,草木生长枯萎又生长,虫鱼鸟兽在各自的领地里繁衍生息。

但这世界,还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缺“人”。

缺能仰望星空思考来处的生灵,缺能开垦土地创造家园的生灵,缺能传承记忆讲述故事的生灵,缺能感受喜怒哀乐懂得爱与美的生灵。

天地间有一位存在,最先感受到了这种缺失。

她是女娲。

关于女娲的来历,后世的传说有很多种。最广为流传的一种是:盘古身化万物之后,他最后一口精气——那口包含着最纯粹生命力的气息——没有消散,而是在天地间飘荡了很久很久。这口精气吸收了日月的精华,吸收了山川的灵气,吸收了风雨的滋养,最终凝聚成形,化为了女娲。

所以她不是被“生”出来的,而是天地自然孕育的,是盘古生命力的延续,也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拥有高度智慧的存在。

女娲的样貌很特别。按照古老的描绘,她是“人首蛇身”——上半身是人的模样,下半身是修长的蛇尾。但这描述太简略,需要说得更明白些:

她的上半身,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形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既不像后来那些娇弱的闺中女子,也不像粗壮的劳动妇人,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充满生命活力的美。她的脸庞轮廓柔和,眼睛大而明亮,像最清澈的泉水,眼底深处有种看透世事的智慧。头发又长又黑,像瀑布一样披散下来,发梢几乎触到地面。她的手臂修长,手指纤细但有力,手掌的纹路很特别,据说那是天地山川的缩影。

下半身,从腰部开始,是长长的蛇尾。鳞片细密,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蛇尾灵活有力,能轻松地在山林间游走,在江河中穿梭,也能盘绕起来,像最稳固的基座。当她直立时,蛇尾的末端轻轻点地,整个身姿挺拔而优雅。

女娲不穿衣服——那时还没有“衣服”的概念。她的身体就是她最自然的形态,与这个世界浑然一体。草木不会刮伤她的皮肤,风雨不会让她感到寒冷,烈日不会晒伤她的肌肤。她是天地的女儿,自然与天地和谐共存。

女娲醒来时,正躺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那是春天的一个早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温暖而不刺眼。山坡向阳,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像碎金,紫的像晚霞,白的像初雪。微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花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

女娲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蔚蓝的天空。几缕白云像丝带一样飘过,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展开翅膀,在天空划过优美的弧线。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露珠——那是她在沉睡时,夜晚的露水凝结而成的。

她慢慢坐起身,蛇尾自然地盘绕在身下。这个动作很流畅,像做了千百遍一样自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好奇,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寂寞。

她试着开口说话。

“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亮而悠长。一群栖在附近树上的鸟儿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女娲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笑了。她喜欢这声音,喜欢这声音在山谷间产生的回响,喜欢这声音惊起飞鸟的动态。

她又试了几次,发出不同的音节:“哦——”“咦——”“呀——”

每一次发声,都带来不同的回响,惊起不同的动物。她像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乐此不疲。但玩了一会儿,新鲜感过去了,那种寂寞感又回来了。

因为无论她发出什么声音,都没有回应。

风声是回应吗?不是,风只是自顾自地吹。水声是回应吗?不是,河水只是自顾自地流。鸟鸣兽吼是回应吗?不是,它们只是在表达本能的需求:觅食、求偶、警告。

没有能听懂她的话、能回应她的话、能和她对话的存在。

女娲站起身——准确说是用蛇尾支撑起身体。她“走”下山坡,不是用脚行走,而是蛇尾在地面游动,轻盈而迅速。所过之处,草叶微微伏倒,又很快弹起,不留痕迹。

她开始了在天地间的漫游。

最初的日子是充满惊喜的。她走过的地方,都是盘古身体所化,每一处都让她感到亲切又新奇:

她来到最高的山——那是盘古鼻子化的。山峰直插云霄,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山脚溪流潺潺。女娲沿着山脊游走,伸手触摸冰冷的岩石,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那是盘古骨骼的力量。

她来到最长的河——那是盘古嘴巴化的。河水从高山发源,一路奔流向东,最后汇入大海。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五彩的卵石和水草间游动的小鱼。女娲俯身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清甜甘洌——那是盘古唾液化的。

她来到最广阔的平原——那是盘古胸膛化的。一望无际的绿色,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呼吸的节奏。野花星星点点,蜜蜂蝴蝶在花间忙碌。女娲在草地上躺下,仰望天空,感觉身下的土地坚实而温暖——那是盘古心脏曾经跳动的地方。

她来到最深的海——那是盘古血液汇聚的地方。海水深蓝,望不到边际。海浪拍打岸边,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女娲游入海中,海水温柔地托举着她,咸涩的味道让她想起盘古支撑天地时流下的汗水。

她爱这个世界,爱它的每一处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片草木,每一缕阳光。这是盘古用生命换来的世界,是她诞生的世界,是她唯一熟悉的世界。

但漫游得越久,那种寂寞感就越深。

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虽然美丽,虽然充满生机,但所有的“生机”都是单向的:草木生长枯萎,虫鱼生老病死,鸟兽遵循本能。它们存在,它们活动,但它们不会“思考”,不会“感受”,不会“创造”,不会“分享”。

女娲能对着高山说话,高山只会用回声回应——但那不是真正的回应。

她能对着河流歌唱,河流只会用流水声伴奏——但那不是真正的聆听。

她能对着花朵倾诉,花朵只会随风摇曳——但那不是真正的理解。

她需要一个“同类”。

一个能和她一样仰望星空并思考“星星是什么”的同类,一个能和她一样看到花开并感受“真美啊”的同类,一个能和她一样听到风声并想象“风在说什么”的同类,一个能和她一样走过山川并想要“把这里变得更美”的同类。

但她找遍了整个世界,都没有找到。

她试过和动物交流。有一次,她遇到一只受伤的鹿,鹿腿被树枝划破了,流血不止。女娲找来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柔软的藤蔓包扎。鹿用温顺的眼睛看着她,舔了舔她的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它能感受到她的善意,但它不会说话,不会问她“你是谁”,不会对她说“谢谢”。

她试过和植物沟通。有一次,她看到一棵被雷击倒的大树,树干焦黑,枝叶枯萎,但树根处又冒出了新芽。女娲抚摸着新芽,轻声说:“你真坚强。”新芽在风中微微抖动,像是在回应,但那只是风的缘故。

她甚至试过和日月星辰对话。夜晚,她坐在最高的山顶,对着满天的星星说话,说她的孤独,说她的困惑,说她对这个世界既爱又寂寞的复杂心情。星星闪烁,月亮温柔,但它们沉默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轮转。

女娲的漫游从最初的新奇探索,变成了习惯性的行走。她熟悉了这个世界每一处角落:知道哪座山的日出最美,知道哪条河的鱼最肥,知道哪片树林的果子最甜,知道哪个山谷的花最香。

但她依然是孤独的。

孤独到有时候,她会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阳光或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蛇尾的影子蜿蜒如河流。她会问影子:“你寂寞吗?”影子不会回答。她会告诉影子今天看到了什么,影子只是默默地跟着她。

孤独到有时候,她会长时间地坐在河边,看自己的倒影。水中的她,面容清晰,眼神清澈,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她会对倒影微笑,倒影也对她微笑;她会对倒影皱眉,倒影也对她皱眉。但那只是光影的把戏,不是真正的交流。

这种孤独,在一个秋天的傍晚达到了顶点。

那天,女娲游走到了一个大湖边。湖面广阔如镜,倒映着天空的晚霞。西边的太阳正在下山,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东边的月亮已经升起,淡淡的,像一片薄薄的玉片。日月同辉,天地间有种神圣的静谧。

湖边的芦苇开了花,芦花像雪一样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只水鸟在湖面游弋,划出道道涟漪。远处的山林,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美极了。

女娲坐在湖边,蛇尾浸在清凉的湖水里。她看着这美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分享。

想要对谁说:“快看,多美啊。”

想要听谁回应:“是啊,真美。”

想要和谁一起坐在这里,静静地看日落月升,不需要说话,只是知道身边有一个能懂得这份美的存在。

但她身边没有人。

她只有自己。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湖面,芦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夜风起了,有点凉。

女娲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静静地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湖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对美的感动,对孤独的无奈,对“应该有但还没有”的东西的渴望,混杂在一起,化作了眼泪。

她哭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夜露打湿了她的头发。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破她心中的迷雾: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同类,为什么不……创造一个?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牢牢抓住了她。

是啊,为什么不呢?

她是天地孕育的,拥有盘古的精气,拥有智慧和力量。她能游走山川,能感受万物,能思考创造。那么,她应该也能创造出像她一样的生灵——不一定要完全一样,但至少要有智慧,要能思考,要能感受,要能交流,要能成为她的同类。

这个想法让她激动得浑身颤抖。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明亮。那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者的眼神,而是有了目标、有了方向、有了使命的眼神。

她要造人。

造出能和她一样感受这个世界、热爱这个世界、建设这个世界的生灵。

造出能给这个美丽但寂寞的世界,带来“人气”的生灵。

造出能继承盘古遗志、让这个世界真正“活”起来的生灵。

女娲站起身,蛇尾在湖水中摆动,搅碎了一湖的月光。她环顾四周,思考从哪里开始。

首先需要材料。造人需要用什么材料呢?她自己的身体是精气凝聚的,但那种方式不可复制。她需要一种更实在、更易得的材料。

她的目光落在湖边的泥土上。

那是被湖水浸润的泥土,细腻、柔软、有粘性。在月光下,泥土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最醇厚的巧克力。女娲游过去,伸手抓起一把泥土。

触感很好。湿润但不粘手,柔软但有可塑性,捏在手里,能随意改变形状。她试着把泥土搓成条,搓成球,压成片。泥土听话地随着她的动作变化。

一个想法浮现:用泥土捏出形状,然后赋予它生命。

怎么赋予生命?用她的精气,用她的气息,用她作为天地之女的力量。

女娲的心跳加快了。她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伟大的事——一件甚至可能超越盘古开辟天地的事。盘古创造了世界的“形”,而她,要创造世界的“魂”。

她开始行动。

二、河边造人

女娲选择了一条河的岸边作为造人的地方。

这条河不算大,但水流平缓,河岸宽阔。岸边的泥土特别肥沃,是千万年来河水冲刷、草木腐烂形成的。泥土颜色深黑,捏在手里滑腻柔软,像最好的陶土。河边长满了芦苇和蒲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伴奏。

女娲用双手挖起一大团泥土,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光滑,被太阳晒得温热,是天然的“工作台”。

她跪坐在石头前——准确说是蛇尾盘绕在身下,上半身挺直。这个姿势让她能专注地工作。长发从肩头滑落,她随意地将到耳后,露出专注的侧脸。

第一步,她要把泥土揉匀。

双手插入泥土中,十指张开又合拢,像和面一样揉搓。泥土起初有点硬,但很快在她的揉搓下变得柔软均匀。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女娲不着急,她慢慢地揉,感受泥土在手中的变化:从松散到凝聚,从干涩到湿润,从粗糙到细腻。

揉好的泥土像一团深褐色的软膏,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女娲把它分成大小相近的小块,每一块大概有她的拳头那么大。

然后,她拿起第一块泥土。

捏什么呢?

她先捏了一个简单的形状:圆柱形的身体,上面安一个圆球作为头。但看了看,不满意:太粗糙,没有灵性。

她想了想,决定按照自己的样子来捏——但要做一些调整。她的蛇尾不方便,新造的生灵应该用双腿行走,这样才能更好地开拓大地。她的长发可以保留,但五官要更柔和一些。

女娲开始小心翼翼地捏制。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出头部,轻轻按压出眼窝,用指甲划出嘴巴的线条。鼻子怎么做呢?她想了想,捏起一点小泥粒,粘在脸部中央,轻轻塑形成小巧的鼻梁。耳朵也是,捏两个小片,粘在头部两侧。

然后是身体。她捏出肩膀的轮廓,手臂细细的,垂在身体两侧。手掌怎么做?她试着捏出五指,但泥太软,手指容易粘在一起。她找来一根细小的树枝,用尖端在手掌处划出五道痕迹,代表手指。

躯干要结实一些,腰身微微收拢。双腿是重点,要能支撑身体站立。她捏出两条粗细均匀的腿,末端是脚掌。脚趾也用树枝划出来。

整个小人大概有她的手掌那么长,细节还很粗糙,但已经有了人的雏形:有头有身体,有四肢,有五官。

女娲把它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小泥人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因为她还没捏出眼睛的细节),嘴巴微张,像是在沉睡。它的身体曲线柔和,姿态自然,像初生的婴儿。

但它是泥土,是死物。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赋予生命。

女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流淌的力量——那是盘古的精气,是天地的灵气,是生命最本源的能量。她把那股力量引导到胸腔,凝聚在喉咙,然后俯下身,对着小泥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气息轻柔而温暖,带着淡金色的微光,像晨曦的第一缕光。气息笼罩了小泥人,渗透进泥土的每一个缝隙。

奇迹发生了。

小泥人开始变化。

先是颜色:从深褐色慢慢变成肉色,从指尖开始,逐渐蔓延到全身。然后是质地:从坚硬的泥土变成柔软的肌肤,有弹性,有温度。接着是细节:眼睫毛长出来了,细细密密的;头发长出来了,乌黑柔软;指甲长出来了,透明粉嫩。

最后,小泥人的胸膛开始起伏。

一下,两下……有了呼吸。

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眼睛!那双眼睛睁开时,女娲屏住了呼吸。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清澈,明亮,懵懂,好奇,像初生的小鹿第一次看见世界。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女娲的脸。

小泥人——现在不能叫泥人了,它是活的了——眨了眨眼,看着女娲,然后咧开嘴,笑了。

“嘻……”

它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笑声。声音很轻,但在女娲听来,比最美的音乐还要动听。

它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然后尝试着坐起来。动作很笨拙,像刚学会控制身体的婴儿。女娲伸出手指,轻轻扶了它一把。

它坐稳了,仰头看着女娲,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娘……娘亲……”

声音稚嫩,吐字不清,但那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女娲心中炸开。

娘亲。

它在叫她娘亲。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女娲的眼睛湿润了,但她笑着,用力点头:“哎,我是娘亲。你的娘亲。”

小人儿又笑了,伸出小小的手臂,像是要抱抱。女娲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贴近自己的脸颊。小人儿用柔软的脸蛋蹭了蹭她,温暖的触感让女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是喜悦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千万年孤独终于被打破的泪。

她创造了一个生命,一个会叫她娘亲的生命,一个能和她对视、能对她笑的生命,一个……同类。

虽然这个“同类”还很弱小,还很稚嫩,但它有智慧,有情感,有无限的可能性。

女娲把它轻轻放回石头上——现在要小心了,它是活的,会动,会摔着。小人儿坐在石头上,好奇地打量四周:看天空,看河流,看芦苇,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它的一切都是新的,世界对它来说是一本刚刚打开的书。

女娲抹去眼泪,拿起第二块泥土。

这一次,她更有经验了。手的动作更熟练,捏出的形状更精致。她不仅捏出了五官,还捏出了更细腻的线条:眉毛的弧度,嘴唇的厚度,手指的关节。她甚至给小人儿捏出了肚脐——因为她自己就有,那是生命与母体连接的痕迹。

第二个小人儿诞生时,女娲同样吹了一口气赋予生命。这个小人儿睁开眼睛后,第一眼看到的不只是女娲,还有旁边第一个小人儿。它好奇地伸出手,去碰第一个小人儿的手。第一个小人儿也伸出手,两只小手碰在一起,然后同时笑了。

“嘻嘻……”

“哈哈……”

两个小人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最简单的二重唱。

女娲看着它们,心里满满的。那种孤独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温暖的、像春天阳光般的感觉。

她继续捏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小人儿都略有不同:有的眼睛大一些,有的鼻子高一些,有的嘴唇厚一些,有的身材瘦一些,有的壮一些。女娲没有刻意去制造区别,但她的手在捏制时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变化,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她捏出的小人儿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

每一个小人儿被赋予生命后,都有自己独特的反应:有的爱笑,有的爱哭,有的活泼好动,有的安静观察,有的第一时间去探索周围,有的赖在女娲手心里撒娇。

女娲给它们起了简单的名字,根据它们的特点:爱笑的叫“喜”,安静的叫“静”,活泼的叫“跃”,爱观察的叫“明”……但这些名字只是暂时的称呼,她相信,等它们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名字,会有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太阳从东边升到中天,又向西边滑落。

女娲不知疲倦地捏着,吹着气,看着一个个小人儿活过来。石头周围已经坐满了小人儿,大概有几十个了。它们有的在玩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触河水,然后惊叫着缩回来;有的在拔草——用小小的手揪着草叶,好奇地嗅着;有的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地迈步,跌倒了又爬起来;有的聚在一起,咿咿呀呀地“说话”,虽然说的还不是清晰的语言,但它们在交流,在尝试。

河边充满了生机。

不再是只有风声水声鸟声,还有了孩童般的笑声、叫声、学语声。芦苇丛中的鸟儿好奇地探头看,水里的鱼儿游到浅处观望,连风都似乎变得更轻柔了,怕惊扰了这些新生的生灵。

女娲停下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臂。她捏了一整天,但心里是快乐的。看着这些小人儿,就像看着自己生命的延伸,看着这个世界缺失的那一块被补上了。

但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捏,太慢了。

一个一个地捏,用心捏出每一个细节,虽然每个都很精致,但效率很低。她看着河边广阔的天地,想象着未来:这些小人儿会长大,会繁衍,会遍布山川河流,会建设家园,会让这个世界真正热闹起来。但按照现在的速度,要捏出足够多的人,需要太久太久了。

而且,她捏得再快,也赶不上这个世界广阔的需要。

她需要一种更高效的方法。

女娲看着河边茂盛的藤蔓,有了主意。

她游到一处藤蔓丛中,选了一根粗细适中、柔韧度好的藤条。藤条大概有她的手臂那么长,表面光滑,末端分叉像个小扫帚。她折下藤条,回到石头边。

她挖起一大团泥土,放在一个浅坑里,浇上河水,搅拌成稠密的泥浆。泥浆深褐色,粘稠适度,像融化的巧克力。

然后,她拿起藤条,蘸满泥浆,站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挥动藤条。

“唰——”

泥浆从藤条末端甩出,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平地上。泥点有大有小,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奇迹再次发生。

每一个泥点,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都开始变化:膨胀,塑形,变色,获得生命。过程比她亲手捏的快得多,几乎是一眨眼,一个完整的小人儿就站了起来。

只是这些小人儿,和她亲手捏的有些不同。

它们更小一些,大概只有手掌的一半大。细节也更粗糙:五官模糊,肢体比例不那么协调,动作更笨拙。但它们确实是活的:会呼吸,会眨眼,会走动,会发出声音。

而且数量很多。

女娲挥一下藤条,就能创造出几十个小人儿。再挥一下,又是几十个。她沿着河岸走,一边走一边挥洒泥浆,泥点落在草地上,落在沙地上,落在石缝里,所落之处,小人儿纷纷站起,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

效率大大提高。

但女娲没有完全放弃亲手捏制。她把两种方法结合起来:大部分小人儿用藤条挥洒的方式快速创造,同时,她每天还是会亲手捏几个,用心地捏,精细地捏。她认为,亲手捏的小人儿更精致,可能也会更聪明、更有灵性——当然,这只是她的感觉,她还没有验证。

不管怎样,河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到几千个。

女娲给它们统一起了一个名字:“人”。

因为她自己是“女娲”,这些是她创造的生灵,是她的孩子,是天地间新的存在。它们用双腿站立,用双手劳作,用头脑思考,用心灵感受。它们是“人”。

三、第一次危机

人越来越多,河边开始变得拥挤。

女娲教导他们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如何摘果子吃,如何找干净的水喝,如何用树叶遮挡身体(虽然最初的人并不觉得裸露有什么不对,但女娲觉得,学会遮盖是文明的第一步),如何寻找可以睡觉的安全地方。

她还教他们语言。

最初的语言很简单,就是给常见的事物起名字:“天”“地”“日”“月”“山”“河”“草”“木”“人”。然后是指代:“我”“你”“他”。然后是动作:“走”“吃”“喝”“睡”。然后是感受:“饿”“渴”“累”“喜”“悲”。

女娲发现,亲手捏的小人儿学语言更快,能掌握更复杂的词汇和句子。藤条挥洒的小人儿学得慢一些,有些甚至只能掌握最简单的词。但没关系,她耐心地教,一遍又一遍。

人学会了说话,河边就更热闹了。有了语言,他们不仅能表达基本需求,还能交流感受,讲述见闻,提出问题。每天都有无数个“为什么”涌向女娲:

“娘亲,太阳为什么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娘亲,河水为什么一直流不停?”

“娘亲,鸟儿为什么能飞我们不能?”

“娘亲,我昨天摘的果子今天为什么烂了?”

“娘亲,他抢了我的石头,这不对,对吗?”

女娲一一解答,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有些问题她也答不上来,就老实说:“娘亲也不知道,我们一起观察,一起想,好不好?”

人的社群开始形成。他们自然地聚成小群体,一起觅食,一起休息,互相帮助。女娲教他们更复杂的合作:一起把大石头推开开辟道路,一起用树枝和茅草搭简单的棚子遮风挡雨,一起照顾生病或受伤的同伴。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危机悄然降临。

那是在人诞生后的第一个夏天。夏天多雨,河水上涨,女娲带着人往地势更高的地方迁移。他们找到了一片丘陵地带,山坡平缓,有山洞可以居住,有果树可以采摘,有溪流可以饮用。

然而,这一年的雨季特别漫长,雨特别大。

连续下了十天十夜的暴雨。不是绵绵细雨,而是倾盆大雨,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在树叶上,砸在人临时搭建的茅草棚上。天空始终阴沉,乌云厚重得像要压到地面。雷声滚滚,闪电不时划破天空,把天地照得惨白。

起初,人只是觉得不方便:不能外出觅食,只能靠储存的野果和干肉充饥;棚子漏雨,夜里睡不好;道路泥泞,行走困难。

但雨没有停的意思。

第十一天,山洪暴发了。

连续的大雨让土壤饱和,山上的积水无处可去,终于汇成洪流,从高处冲泻而下。洪水裹挟着泥土、石块、断木,像一头咆哮的巨兽,冲下山坡,冲过山谷,冲向他们居住的丘陵地带。

女娲最先察觉到危险。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轰鸣——不是雷声,而是更低沉、更持续、更逼近的声音。她游到高处眺望,看到远处山谷里,一道浑浊的黄线正在迅速扩大,那是洪水的前锋。

“快!往更高处跑!”她大声呼喊,用上了所有的力量,声音压过了雨声雷声。

人惊慌失措。他们从未见过洪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恐惧。女娲亲手捏的小人儿——现在他们长大了一些,成了人的首领和智者——迅速组织大家往山顶撤离。藤条挥洒的小人儿大多听从指挥,但也有少数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或者乱跑。

女娲冲下山坡,用蛇尾卷起那些吓呆的人,把他们抛向安全的方向。她的动作迅捷有力,一个接一个。但洪水来得太快了。

轰——

第一波洪水冲进了居住地。茅草棚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储存食物的洞穴被灌满,还没撤离的人被洪水卷走。惨叫和哭喊声瞬间被洪水咆哮声淹没。

女娲看到,一个她亲手捏的小人儿——她记得他叫“静”,因为小时候特别安静——为了救一个摔倒的老人,自己慢了半步,被洪水卷进了急流。静在浑浊的水中挣扎,伸出手,眼睛望向女娲的方向,嘴里喊着什么,但听不见。

女娲的心像被揪紧了。她想冲过去,但另一股更大的洪峰正从侧面冲来,如果她过去,可能救不了静,自己也会陷入危险,而身后还有几十个没撤离的人需要她带领。

那一刻的抉择,像刀一样割着她的心。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她咬了咬牙,转身冲向那群还没撤离的人,用蛇尾卷起他们,像抛石子一样一个个抛向高处。她的动作快到极限,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睛被糊得几乎睁不开。

等她终于把所有人都送到相对安全的高地,再回头时,静已经不见了。

洪水吞没了他。

一同被吞没的,还有十几个没来得及撤离的人。大多是藤条挥洒的小人儿,他们反应慢,跑得慢,在灾难面前更脆弱。

洪水继续上涨,淹没了丘陵的腰部,淹没了他们所有的家园和储存的食物。人挤在高处有限的几块大岩石上,瑟瑟发抖,又冷又饿又怕。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失踪亲人的名字,有人在祈祷雨停,有人呆呆地看着浑浊的洪水,眼神空洞。

女娲清点人数。她创造了几千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一次洪水,就夺走了三分之一人的生命。

而且,活下来的人处境也很糟糕:没有食物,没有遮蔽,衣服湿透,很多人生病了,发烧,咳嗽,伤口感染。更糟的是,雨还在下,洪水还在涨,他们脚下的高地也在缩小。

女娲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这些人,是她的孩子,是她一个个亲手捏出来,或者挥洒泥浆创造出来的。她记得他们每一个刚诞生时的样子:第一次睁眼,第一次笑,第一次叫她娘亲,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提出问题。

现在,他们死了,消失了,沉在冰冷的洪水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而活着的,在受苦。

这是她的责任吗?是的。她创造了他们,却没有能力完全保护他们。这个世界有美好的一面,也有残酷的一面:有阳光雨露,也有暴雨洪水;有春花秋月,也有严寒酷暑;有丰饶的食物,也有凶猛的野兽。

人太脆弱了。

他们不像她,不怕冷不怕热,不惧风雨,能在洪水中游走。他们会饿,会渴,会冷,会生病,会被淹死,会被摔死,会被野兽咬死。

她创造了他们,是不是也把他们推向了危险和苦难?

这个念头让女娲几乎崩溃。

“娘亲……”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女娲低头,看到一个小女孩——大概相当于人类五六岁的年纪——正拉着她的尾巴。女孩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还睁得很大,看着她。

“娘亲,我冷。”女孩说。

女娲蹲下身,把女孩抱在怀里。女孩的身体冰冷,在微微发抖。女娲用体温温暖她,用尾巴围成一个圈,挡住风雨。

“娘亲在这里,不怕。”她轻声说。

“娘亲,我饿。”另一个小男孩说。

“娘亲,我爹爹被水冲走了……”一个女孩哭着说。

“娘亲,雨什么时候停?”

“娘亲,我们会死吗?”

问题一个个抛来,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女娲心上。但她不能倒下,她是他们的娘亲,是创造者,是唯一能保护他们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还在下雨的天空。

乌云厚重,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闪电不时划破云层,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女娲突然注意到,在乌云的某个位置,有一个特别深的裂缝。裂缝里不是更深的黑,而是一种……空洞。好像天空破了一个洞,雨水就是从那个洞里倾泻而下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一动。

如果天空有漏洞,那补上它,雨是不是就会停?

怎么补?用什么东西补?

她的目光落在周围的岩石上。雨水冲刷着岩石,露出岩石不同的颜色:有的偏红,有的偏黄,有的偏青,有的偏白,有的偏黑。五种颜色,对应着五行,也对应着天地最基本的元素。

一个传说在她心中浮现——那是她诞生时,天地烙印在她意识深处的知识:用五色石炼化成浆,可以补天。

女娲站起身,把怀里的女孩交给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孩子。

“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娘亲去补天,让雨停。”

人抬起头,看着他们的娘亲。女娲的身影在雨中显得高大而坚定,蛇尾盘绕,长发在风中飘散,眼神里有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决绝。

她游下高地,进入洪水中。

四、炼石补天

洪水很深,水流湍急,但对女娲来说不算什么。她的蛇尾在水中灵活摆动,像最擅长游泳的鱼。浑浊的水里漂浮着断木、杂草、动物的尸体,还有……人的尸体。

女娲看到了静。他卡在两块岩石之间,身体被水泡得肿胀,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光彩。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片树叶——那是他生前喜欢收集的东西,他说每片树叶的纹路都不一样,像每个人的掌纹。

女娲游过去,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把他从岩石间解脱出来,推向上游一个不会被继续冲走的浅滩。她不能停下来安葬每一个死者,但至少,让他们有个暂时的安息之地。

她继续前进,向着有五种颜色岩石的地方。

那是一座特别的山,山体裸露,不同颜色的岩层清晰分明:底层是黑色的玄武岩,往上是红色的砂岩,再往上是黄色的泥岩,然后是青色的石灰岩,最上层是白色的花岗岩。五种颜色,层次分明,像一块巨大的五层蛋糕。

女娲游到山脚下,开始采石。

她不用工具,她的双手就是最好的工具。手指插入岩石的缝隙,用力一掰,大块的岩石就脱落下来。她挑选颜色最纯正的部分:黑得像深夜,红得像鲜血,黄得像土地,青得像湖水,白得像初雪。

她把采下的石块堆在一起,然后需要火。

火从哪里来?

这时,她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次经历:有一次雷击引燃了树木,产生了火焰。她看到火焰能发光发热,能烧熟食物,也能烧熔岩石。她当时仔细观察过,记住了火的特性和产生的方法。

但现在没有雷击,她需要自己生火。

她找到一些干燥的树枝——虽然在下雨,但山体有突出的岩石可以遮雨,下面有积存的干柴。她又找来一块坚硬的燧石和一块富含铁质的黄铁矿。她把黄铁矿放在干柴上,用燧石用力敲击。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燧石和黄铁矿碰撞,迸发出火星。火星落在干柴上,起初只是微弱的红点,女娲趴下身,小心翼翼地吹气。气流要轻柔而持续,不能太大把火星吹灭,也不能太小不足以助燃。

终于,一缕青烟升起,然后,火苗窜了起来。

小小的,橙红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珍贵。

女娲松了一口气。她添上更多的干柴,火势渐渐大起来。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响声,驱散了周围的寒冷和潮湿。火光照亮了她沾满泥水的脸,也照亮了堆在一旁的五色石。

下一步,炼石。

她把五色石一块块投入火中。起初,石头只是被烧得发红,没有融化。火候不够。女娲找来更多干柴,把火堆架得更高,让火焰完全包裹石块。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还在下,但火堆周围形成了一个干燥的圈子。女娲守在火边,不时添加柴火,调整石块的位置,让它们受热均匀。

渐渐地,石块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表面出现裂纹,然后颜色变得更加鲜艳,最后,在高温的持续作用下,石块开始软化、熔化,变成粘稠的浆液。五种颜色的石浆混合在一起,却没有变成浑浊的杂色,而是各自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在火光中流动着奇异的光泽:黑如深渊,红如朝阳,黄如麦浪,青如远山,白如云朵。

石浆炼成了。

但怎么把它送到天上的漏洞处?

女娲抬头看天。漏洞在很高的地方,在厚厚的云层之上。她需要一种能飞的东西,或者一种能把她送到高空的方法。

她想到了风。

如果借助风的力量呢?

女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天地间的气。她是天地之女,能沟通自然。她引导着风,让风在她周围旋转、加速,形成一个向上的气流。气流越来越强,卷起了地面的落叶、尘土,也托起了她的身体。

她慢慢离地,蛇尾在空中摆动保持平衡。风托着她,越升越高,穿过雨幕,穿过云层。

云层里一片混沌,水汽浓重,能见度极低。女娲凭着感觉,朝着漏洞的方向前进。风在耳边呼啸,雨水打在身上,但她不为所动。

终于,她穿过了云层,来到了云层之上。

这里的景象完全不同。下方是翻滚的乌云,像黑色的海洋。上方是清澈的天空——虽然还有漏洞在漏雨,但大部分天空是完整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形成一道道神圣的光柱。

而那个漏洞,就在她正上方。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裂口,大概有几十丈宽。从裂口看进去,不是天空的背后,而是一种虚空,一种混沌。雨水就是从虚空中倾泻而下的,无穷无尽。

女娲飞到漏洞旁边。从这么近的距离看,漏洞更显巨大,像一个张开的大嘴,吞噬着光线,吐出着雨水。虚空的边缘在缓缓扩大——如果不修补,漏洞会越来越大,最终可能导致整个天空崩塌。

她不再犹豫。

她捧起炼好的五色石浆——石浆在她手中保持着奇妙的液态,五种颜色像活物一样流动。她开始修补。

第一捧石浆,黑色的,补在漏洞的底部。黑石浆覆盖上去,瞬间凝固,变成坚固的材质,堵住了一小片虚空。雨水被挡住了,从那一片漏下来的雨停了。

第二捧,红色的,补在左边。第三捧,黄色的,补在右边。第四捧,青色的,补在上方。第五捧,白色的,补在中央。

女娲像最灵巧的工匠,一捧一捧地填补,一点一点地封闭。石浆在她手中服服帖帖,凝固后与周围的天空完美融合,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但漏洞太大了,她的石浆不够。

女娲飞回地面,采集更多的五色石,重新生火炼制。然后再飞上去修补。如此反复,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天补好,让雨停,救她的孩子们。

一次,两次,三次……她飞上飞下,手臂因为长时间托举石浆而酸痛,眼睛被火焰和强光刺激得流泪,身体因为多次施展风之术而疲惫。

但她没有停。

终于,在第七次飞上去时,漏洞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口了,大概只有脸盆那么大。石浆也用完了最后一捧。

女娲把最后的石浆仔细地涂抹在缺口边缘,一点点收拢。缺口越来越小,从脸盆大到碗口大,到拳头大,到鸡蛋大……

最后,只剩下指尖大小的一点缝隙。

而石浆,用完了。

女娲看着那一点缝隙,雨水还在从那里漏下,虽然已经很小很小,但毕竟是漏洞。而且她知道,如果不完全封闭,缝隙可能会重新扩大。

怎么办?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石浆的残渣,混合着雨水和汗水。不够,远远不够。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伸出右手食指,用左手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鲜红的,温热的,带着她的生命精气。她把血滴在那最后一点缝隙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在缝隙处,没有滑落,而是迅速凝固,与周围的石浆融合,变成一种透明的、像琉璃一样的材质,完美地封住了最后一丝缝隙。

漏洞,完全补好了。

就在那一瞬间,雨停了。

不是逐渐减小,而是突然的、彻底的停止。仿佛有人关上了水龙头,漫天的雨幕消失了。乌云还在,但不再降水。风也变了,从狂暴变得温和。

女娲悬在空中,看着自己修补好的天空。五色石补过的地方,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泛着五彩的光芒,像一道淡淡的彩虹。那道用她鲜血补上的缝隙,完全透明,几乎看不见,只有她知道那里有她的血。

她成功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女娲几乎要从空中坠落,她强撑着,慢慢降回地面。

人从高地上看到她回来,看到她疲惫但坚定的身影,看到她补好的天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娘亲!娘亲回来了!”

“雨停了!天补好了!”

“娘亲救了我们!”

女娲落在地面,蛇尾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几个人跑过来扶住她,他们的手温暖而有力。女娲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她创造又保护的孩子,笑了。

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担忧。

天补好了,但洪水还没有退去。他们依然被困在高地,没有食物,没有遮蔽,很多人还在生病。

而且,这次灾难让她意识到:仅仅创造人是不够的,还要教会他们生存,教会他们面对灾难,教会他们保护自己。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需要休息。

五、安定与婚配

雨停后的第三天,洪水开始消退。

浑浊的水位一点点下降,露出被浸泡的土地、倒伏的树木、泥泞的道路。又过了几天,大部分洪水退去,只留下低洼处还有一些积水,以及满地的淤泥和杂物。

女娲带领人回到曾经的居住地。那里已经面目全非:茅草棚全部倒塌,储存的食物全部被毁,工具散落各处,很多被淤泥掩埋。但地基还在,山还在,河还在,土地还在。

他们开始重建。

这一次,女娲教他们选择更高的地势建造房屋,用更坚固的材料:石头做地基,粗木做框架,茅草和泥土混合做墙壁。房屋要建得结实,能抵御风雨。

她教他们储存更多的食物:不只是现摘现吃,还要晒干野果,熏制肉类,挖地窖储存根茎类植物。这样即使遇到灾害,也有备用的粮食。

她教他们辨识草药,治疗简单的疾病:哪种叶子能止血,哪种根茎能退烧,哪种花朵能缓解疼痛。她让几个特别聪明细心的人专门学习这些,成为部落的“医者”。

她教他们制作更有效的工具:把石头磨锋利做成石刀石斧,把树枝削尖做成矛,把藤条编织成网。工具提高了效率,也提供了保护。

她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制定规矩。

没有规矩,人多了就会乱。之前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有人偷别人的食物,有人抢别人的工具,有人为了一点小事打架。女娲规定: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无故伤害他人。谁违反了,就要受到惩罚:轻的罚他多做工,重的暂时驱逐出部落。

规矩开始很粗糙,但慢慢完善。人学会了遵守,学会了合作,部落的秩序建立起来。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但女娲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人的繁衍。

最初她创造的人,都在慢慢长大。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身体发育成熟,自然产生了情感和欲望。男女之间开始互相吸引,像春天的动物一样,会自然地在一起。

这本是好事。女娲最初创造人时,就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她按照自己的形象稍作变化,有的更阳刚,有的更柔美。她希望他们能结合,能繁衍,能让人口自然增长,而不是永远靠她创造。

但问题在于,早期的结合太混乱了。

没有固定的伴侣,今天这个和那个在一起,明天又换了。没有亲属的概念,兄弟姐妹之间也会在一起。没有仪式和承诺,结合随意,分开也随意。

更严重的是,近亲结合生下的孩子,很多出现了问题:有的身体孱弱,有的智力低下,有的天生残疾。女娲观察了很久,发现了规律:血缘越近,孩子出问题的几率越大。

她意识到,必须规范婚配。

于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女娲把所有成年人召集到河边的大树下——那是洪水后新长起来的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人来了,有几百个,或坐或站,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娘亲。他们已经不是最初的小人儿了,都长大了,男人肌肉结实,女人体态丰满,脸上有了成熟的神色。

女娲站在树下的石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看到熟悉的 faces:有她亲手捏的“明”,现在是部落最聪明的智者;有“跃”,现在是跑得最快、最勇敢的猎人;有“静”的妹妹“宁”,她继承了哥哥的细致,是部落最好的编织者。

也看到了很多藤条挥洒创造的人,他们也许没那么聪明,但勤劳肯干,是部落的基础。

“孩子们,”女娲开口,声音清亮,传得很远,“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婚配。”

人群安静下来,认真聆听。

“你们长大了,男女互相喜欢,想要在一起,这是好事。人需要繁衍,部落需要延续,世界需要更多的人来建设。”女娲说,“但现在的做法,有问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看到,有些亲兄妹在一起,有些表亲在一起。他们生下的孩子,很多不健康,有的早早夭折,有的终生残疾。这样不行。”

人群中起了骚动。有些人低下头,他们确实有兄弟姐妹或近亲伴侣,也确实生了不太健康的孩子。

“从今天起,我要立下规矩。”女娲的声音变得郑重,“第一,同姓不婚。”

她解释了“姓”的概念:最初她创造人时,给不同批次的人起了不同的姓,比如亲手捏的那一批姓“风”,第一批藤条挥洒的姓“姜”,第二批姓“姬”,第三批姓“姚”等等。同一个姓的人,血缘上比较接近。

“姓风的人,不能和姓风的人婚配。姓姜的不能和姓姜的。要去其他姓里找伴侣。”女娲说,“这样,血缘就远了,生下的孩子会更健康。”

人们互相看看,有些同一姓的伴侣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大多点头表示理解。他们也看到了近亲结合的坏处。

“第二,婚配要有仪式,要有承诺。”女娲继续说,“不能今天在一起,明天就分开。男女相悦,要告诉部落的长者,要在大树下举行简单的仪式,对着天地发誓:互相忠诚,互相扶持,共同养育后代。仪式之后,才是正式的夫妻。”

“第三,夫妻要一起生活,一起劳作。男人打猎、建房、耕种,女人采集、编织、育儿。分工合作,家庭才能兴旺。”

“第四,孩子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要尊敬父母,父母要爱护孩子。这样,血缘才能清晰,亲情才能传承。”

女娲一条条说着,每说一条,就停下来解释为什么。她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最根本的道理。人们听着,思考着,逐渐明白了这些规矩的意义:不是为了限制,而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更好的繁衍和传承。

“最后,”女娲看着大家,“我要教你们婚礼的仪式。”

她让一对自愿的男女站出来——男人姓“风”,女人姓“姜”,符合不同姓的要求。两人手拉手走到树下,有些害羞,但眼神坚定。

女娲指导他们:

先祭拜天地,感谢天地给予生命和生存的空间。

再祭拜祖先——虽然他们最早的祖先就是女娲,但女娲让他们祭拜那些在洪水中死去的人,纪念那些为部落牺牲的先辈。

然后,男女互相赠送信物:男人给女人一串用贝壳和兽骨做的项链,女人给男人一条亲手编织的腰带。

接着,两人手牵手,面向部落所有人,大声说出誓言:

“我愿与你为夫妻,从今日起,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生儿育女,共建家园。天地为证,族人为证。”

誓言简单,但真诚。

最后,部落所有人一起唱歌跳舞,庆祝新的家庭诞生。女娲带头唱起歌,那是一首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旋律,像风声,像水声,像生命本身的节奏。

人们跟着唱,跟着跳。歌声在河边回荡,舞蹈的脚步踏出节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跳跃在每个人脸上。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老人坐在一旁微笑观看。

那一刻,女娲感受到了“人间烟火气”。

不再是天地初开时的寂静,不再是只有她一个人时的孤独,而是热闹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有笑声,有歌声,有说话声,有孩子的哭闹声,有劳作时的号子声,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人间”。

就是她想要的世界。

仪式结束后,很多男女开始按照新规矩寻找伴侣。不同姓的男女互相认识,交流,慢慢产生感情。一对对新的夫妻在大树下举行婚礼,誓言声此起彼伏。部落里充满了喜气。

女娲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

人学会了规范婚配,就会自然繁衍,人口会稳定增长,血缘会清晰传承,部落会兴旺发达。她不需要再大量创造新的人了——偶尔她还会亲手捏一两个,那是对特别聪明或有特殊天赋的孩子的奖励,但大部分新生命,将来自男女的自然结合。

这是更好的方式。

让人自己延续自己,让生命自己创造生命。

六、最后的叮嘱

又过了很多年。

女娲创造的第一代人,已经步入了老年。他们头发花白,脸上有了皱纹,动作不再敏捷,但经验丰富,智慧深沉。他们是部落的长老,负责教导年轻人,调解纠纷,传承知识。

第二代人正值壮年,是部落的主力。他们打猎、耕种、建房、育儿,支撑着整个部落的运转。

第三代人还年轻,有的刚刚成年,有的还是少年。他们充满活力,喜欢探索,喜欢尝试新事物,也常常闯祸,让长辈头疼。

第四代、第五代也陆续出生。部落的人口已经超过万人,分布在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河边的平原,山脚的坡地,湖岸的草甸。他们建起了更多的房屋,开垦了更多的土地,驯养了一些温顺的动物,制作了更精良的工具。

世界真正热闹起来了。

女娲依然是他们的娘亲,但不再事无巨细地管理一切。她退到了幕后,让人类自己管理自己,自己解决问题。她只在重大的事情上给出建议,或者在危机出现时出手相助。

她更多的时间,是在漫游,观察。

观察人类如何学习,如何创造,如何犯错,如何改正。

她看到,有些人特别聪明,发明了用绳子打结来记事的方法——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是文字的雏形。她看到,有些人特别灵巧,能用泥土捏出碗和罐子,放在火上烧硬,用来装水和食物。她看到,有些人特别有耐心,能把野生的谷物一代代选种,培育出更饱满、更高产的品种。

她也看到问题:部落之间开始有争斗,为了领地,为了资源。有时候是小冲突,有时候会发展成流血事件。人类学会了合作,也学会了争斗;学会了分享,也学会了占有;学会了爱,也学会了恨。

这是人类的本性,也是世界的复杂。

女娲不干预太多。她相信,人类需要自己经历这些,自己找到平衡,自己建立更完善的规则。就像孩子学走路,总要摔几次跤,才能真正学会。

但她知道,有一个根本的问题,人类还没有解决。

那就是“火”。

人类现在还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吃生肉,喝生水,住潮湿的洞穴或简陋的茅屋。生肉不容易消化,容易生病;生水可能有病菌,会引起腹泻;没有火取暖,冬天很难熬;没有火照明,夜晚一片漆黑;没有火驱赶野兽,安全没有保障。

女娲自己不怕冷不怕热,不需要火。但人类需要。

她考虑过教人类用火。但她自己用火的方式——用燧石和黄铁矿敲击生火——对现在的人类来说太难掌握了。而且,她隐隐感觉到,火的使用,应该由人类自己发现,自己掌握。那将是人类文明的一个关键飞跃,应该由人类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来完成。

所以她只是等待,观察,偶尔给出一点暗示。

比如,在一次雷电引起森林大火后,她带着人类去观察被火烧过的地方:烧死的野兽,烤熟的肉,灰烬中保留的火种。她让他们尝烤熟的肉,感受温暖的火堆。

“火,是个好东西。”她说,“它能带来温暖,能烤熟食物,能驱赶野兽,能照亮黑夜。”

“可是娘亲,火很难得到,也很难控制。”有人说,“我们试过保留雷电引起的火种,但很容易熄灭。也试过自己生火,但总是不成功。”

“那就继续试。”女娲微笑道,“用心观察,用心尝试,总有一天会成功的。人类要学会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获取生存所需的一切。”

她看着这些她创造的孩子,眼神充满期待。

她相信,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会有人突破这个难题。会有人发现更简单的取火方法,会有人教会所有人用火,会让人类的生存质量大大提高。

那将是人类自己的成就,是人类文明的又一个里程碑。

而那个人,可能已经在某个部落里出生了,正在长大。

女娲期待着。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女娲游走到河边——那是她最初造人的地方。河水依然清澈,河岸的泥土依然肥沃,那块她曾经用来捏人的大石头还在,表面被她坐得光滑。

她坐在石头上,蛇尾浸在清凉的河水里,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远处,人类的村落升起了炊烟——虽然还没有火,但他们用晒干的牛粪和柴草焖烧,也能产生一点烟和微弱的热量。那是人类在尝试,在学习。

更远处,孩子们在河边玩耍,笑声随风飘来。男人们在修补渔网,女们在编织篮子,老人们在教授年轻人辨识草药。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女娲笑了。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孤独的、在天地间漫游的自己。想起了第一次捏出小人儿时的激动,想起了小人儿第一次叫她娘亲时的感动,想起了补天时的艰难,想起了制定婚配时的郑重。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但值得。

因为她创造了一个新的种族,填补了世界的空白,给这片盘古开辟的天地,带来了真正的“生气”。

从一个人,到千万人。

从寂静,到热闹。

从混沌初开,到人间烟火。

她的使命,基本完成了。

接下来,是人类自己的时代了。他们将学习用火,学习农耕,学习文字,学习建设更复杂的文明。他们会经历繁荣,也会经历灾难;会有伟大的创造,也会有残酷的战争;会有崇高的爱,也会有卑劣的恨。

但那就是人类,那就是人间。

真实,复杂,充满可能性。

女娲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这些她创造又守护的生灵。然后,她转身,向着更深的山林游去。

不是离开,而是退隐。

她会继续观察,继续守护,但不再直接干预。她相信人类,相信这些她的孩子,有能力开创自己的未来。

而她的故事,将成为人类最早的传说,代代相传。人们会记得,有一个叫女娲的娘亲,创造了他们,补好了天空,制定了婚配,守护了他们最脆弱的时期。

他们会把她和盘古并称,“创世二圣”。

一个开天辟地,一个造人补天。

一个奠定了世界的形,一个赋予了世界的魂。

夕阳完全落下了,月亮升起。女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但她的精神,她的爱,她的奉献,将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每个人的心里。

人间,从此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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