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尧帝让贤,寻访天下有德人

admin 9 2026-02-10 15:04:52

一、继位之初

帝喾退位那天的阳光,尧记了一辈子。

那年他三十岁,站在亳都宫前广场的高台上,脚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每一条街巷,爬上屋顶,站在树上,只为了看一眼新君继位的场面。阳光从东方斜照过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父亲帝喾亲手把玉圭递到他手中。那玉圭很沉,是用整块和田玉雕成的,上面刻着云纹和龙纹,象征着天下的权柄。尧接过时,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觉得这份责任太重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天下共主。”帝喾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望你勤政爱民,不负万民期望。”

尧跪地接过玉圭,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百姓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尧君!尧君!”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尧帝”,有人喊“尧大人”,还有人直接喊“尧”。不同口音,不同族属,但那份期盼是一样的。

尧站起身,面向百姓。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热切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满脸沧桑的农夫,有满手老茧的工匠。他们眼中都有光,那是对新君的期望,对更好日子的向往。

“我,放勋,今日承父命,继天下共主之位。”尧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尽了力气,让每个字都清晰,“我不敢说必能超越先王,但我保证:从今日起,我的眼睛会看着每一个子民,我的耳朵会听着每一声诉求,我的心会装着每一份疾苦。”

他顿了顿,继续说:“若我有过失,请你们直言;若我有不公,请你们指正。这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们一起守护它,一起建设它。”

话很朴实,但真诚。百姓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有人开始哭泣——是感动的泪。他们听惯了君王的威严宣告,第一次听到君王说“我们一起”。

仪式结束后,尧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走下高台,走入人群。

侍卫要阻拦,尧摆摆手:“今日是我继位第一天,该我走近百姓,不是百姓远离我。”

他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背佝偻得厉害,拄着拐杖,身边跟着一个小孙女。老人看见尧走近,慌得想跪,尧连忙扶住。

“老人家高寿?”

“七……七十八了。”老人声音颤抖。

“可有子女赡养?”

老人摇摇头:“儿子前年治水死了,儿媳改嫁了,就剩我和这小孙女。”

尧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女孩五六岁,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正怯生生地看着他。尧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那是他早上出门时,母亲庆都塞给他的,说继位是大事,吃块糖定定神。

“给你。”尧把糖递给女孩。

女孩看看爷爷,爷爷点点头,她才小心地接过,小声说:“谢谢尧大人。”

“以后叫我尧就好。”尧站起身,对随行的官员说,“记下这位老人家,每月从官仓拨粮一斗,直到女孩成年。再问问都城有没有善心人家,愿意收养这女孩,若没有,官府负责教养。”

官员连忙记下。老人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尧……尧君,您真是仁君啊!”

周围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上来。有说自家房屋漏雨的,有说赋税太重的,有说孩子上不起学的。尧就站在人群里,一个个听,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的让官员记下,限期回复。

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大臣们急了,四岳——尧的辅政大臣,也是德高望重的老者——走过来低声说:“尧君,该回宫了,还有朝会。”

尧这才对百姓拱手:“今日先到这里。我在宫门外设‘言箱’,大家有什么诉求、建议,写下来投进去。不识字的,可以口述,有专人记录。每三日我会亲自查看一次。”

百姓又欢呼起来。

回宫的路上,四岳说:“尧君仁厚,百姓爱戴。但君王也该有威严,不宜太过亲近。”

尧说:“威严不是摆出来的,是做出来的。百姓信你,敬你,自然就有威严。若百姓怕你,恨你,那威严就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四岳若有所思。

第一次朝会,尧就让大臣们吃了一惊。

以往朝会,君王高高在上,大臣分列两旁,议事时按官阶高低依次发言,气氛严肃压抑。尧却让人把大殿里的高台撤了,换上一张大圆桌,自己和十二位主要大臣围坐。

“从今日起,我们议事,就围着这张桌子。”尧说,“圆桌不分上下,每个人都能平等发言。我要听的是真话,是好建议,不是阿谀奉承。”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些不适应。但看到尧认真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做样子。

第一个议题是洪水。

这几年,黄河中下游连年泛滥,尤其是兖州、青州一带,每年夏秋必发大水。堤坝修了垮,垮了修,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百姓苦不堪言。帝喾晚年就为此事忧心,派了几批官员去治水,效果都不好。

主管水利的官员叫鲧,是颛顼的孙子,也算是尧的堂兄。他站起来汇报:“去岁至今,黄河决口七处,淹没农田百万亩,灾民三十余万。我已调拨粮食十万石,组织灾民修补堤坝,但今年汛期将至,恐怕……”

“恐怕什么?”尧问。

“恐怕还会决口。”鲧实话实说,“现有的治水方法,就是筑堤拦水。但黄河水势太大,堤坝筑得再高再厚,也拦不住。而且上游山林砍伐过度,水土流失严重,河水带来的泥沙越来越多,河床越来越高,成了地上河。这么下去,迟早……”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迟早会出大灾。

“你有什么建议?”尧看向鲧。

鲧沉吟片刻:“我认为,当加大筑堤力度。征调更多民夫,用更坚固的材料——石头、夯土代替草木。在险要地段,修筑双重甚至三重堤坝。同时,在上游植树,减少水土流失。”

有大臣赞同:“鲧大人所言甚是。治水如治军,当以堵为主,严防死守。”

但也有大臣反对:“堵了这么多年,越堵问题越大。是不是该换个思路?”

尧看向说话的人,是契,帝喾的次子,尧的二哥,主管教化。契虽然身体不好,但见识广博。

“二哥有何高见?”尧问。

契咳了两声,说:“我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江河湖海。水之性,往下流。你硬要堵它,它就会积蓄力量,一旦冲破,危害更大。不如顺着它的性子,给它留出路——该疏通的疏通,该开挖的开挖,让它平安入海。”

“疏通?”鲧皱眉,“黄河绵延数千里,沿岸地形复杂,怎么疏通?要挖多少河道?耗费多少人力?而且,万一改道,淹了更多地方怎么办?”

“但总比年年筑堤,年年决口好吧?”契反驳。

两人争论起来。其他大臣也加入,有支持鲧的,有支持契的,吵成一团。

尧安静地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堵有堵的难处,疏有疏的难处。但有一点是共识:必须治水,不能再让百姓流离失所。”

他看向鲧:“鲧,你是水利官,治水多年,经验最丰富。我任命你为总治水官,全权负责黄河治理。你要多少人,要多少粮,我都给你。”

鲧精神一振:“我必竭尽全力!”

“但我有个要求。”尧接着说,“不能只堵不疏。你要实地勘察,哪里该堵,哪里该疏,拿出详细方案。每三个月向我汇报一次进展。若方法不对,要及时调整。”

他又看向契:“二哥,你身体不好,不宜奔波。但你可推荐一些懂水利的人才,协助鲧。也可搜集各地治水经验,编成册子,供鲧参考。”

两人都领命。

尧又说:“治水是长久之事,急不得。当下最要紧的,是安置灾民,防止瘟疫。传令各州:开官仓放粮,搭建临时住所,派医师巡回诊治。所需钱粮,从太仓调拨。”

议事从早晨持续到午后。除了治水,还讨论了赋税、教育、民族关系等一大堆问题。尧始终耐心倾听,时而提问,时而总结,遇到争执不下时,不急于裁决,而是让大家再想想,下次再议。

散会后,四岳留下,对尧说:“今日朝会,老臣感触颇深。尧君能纳群言,能断大事,有明君之风。”

尧却摇头:“我只是知道,一个人的智慧有限,众人的智慧无穷。这天下太大,事情太多,靠我一个人,累死也管不好。要靠大家。”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轻声说:“父亲把天下交给我,是信任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不能辜负天下百姓。”

四岳看着尧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帝喾为什么选他。

不是因为尧最聪明——挚更机敏;不是因为尧最懂实务——弃更精通农事;不是因为尧最善外交——契更擅长交际。

而是因为尧心中有“大”,能装下整个天下,装下每一个百姓。

这才是为君者最宝贵的品质。

二、洪水滔天

尧继位的第三年夏天,预言中的大灾来了。

那年的雨水格外多。从五月开始,中原地区就阴雨连绵,到了六月,暴雨如注,一连下了二十多天。黄河、淮河、济水同时暴涨,多处决口。

最严重的是兖州。黄河在濮阳段冲垮了三重堤坝,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而下,一夜之间淹没了十几个县。房屋被冲垮,农田被淹没,牲畜被卷走,百姓哭喊着往高处逃。

消息传到都城时,尧正在批阅文书。信使满身泥泞,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尧君,兖州……兖州全淹了!堤坝全垮了!水还在涨!”

尧手中的笔掉在竹简上,墨迹晕开一片。

他霍地站起:“灾民有多少?”

“不……不知道。一眼望过去,全是水,水面上漂着房梁、家具、还有……还有尸体。”信使哭起来,“逃出来的人说,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被淹,能逃出来的不到三成。”

大殿里鸦雀无声。大臣们脸色惨白。

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令:第一,立即调拨太仓存粮五十万石,送往兖州及周边各州;第二,各州开官仓放粮,搭建临时住所,无条件接收灾民;第三,征调所有医师、药师,组成医疗队,赶赴灾区,防止瘟疫;第四,暂停所有非紧急工程,人力物力全部用于救灾。”

命令一条条发出,官员们奔跑着去执行。

尧又看向鲧:“你立即去兖州,亲自指挥抢险。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但我要你保证:尽最大努力救人,不能再让堤坝垮掉。”

鲧领命,当天就带着水利官员和工匠出发了。

但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鲧到了兖州,看到的是一片汪洋。水面宽阔如海,浊浪滔天,只有一些高地和山丘露出水面,上面挤满了灾民。原来的城镇、村庄,全都沉在水底,只能看到一些屋顶的尖角。

他组织人手,用船只搜救幸存者。又调集数万民夫,搬运石头、泥土,试图堵住决口。但水势太大,投下去的石头瞬间就被冲走,筑起的堤坝刚有雏形,一个浪头就打散了。

一连十天,抢险毫无进展。决口反而越来越大。

更糟糕的是,上游还在下雨,水位持续上涨。逃出来的灾民越来越多,安置点人满为患,粮食开始短缺,瘟疫开始出现——腹泻、发热,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烧掉。

鲧急得嘴角起泡,昼夜不眠,亲自扛沙包,和民夫一起泡在齐腰深的水里。但他越急,越出错。有官员建议开挖分流河道,减轻主河道压力,鲧不听:“现在挖渠,来不及!必须堵住!”

又过了五天,决口还是没堵住。而兖州的灾情已经传到其他州郡,引起恐慌。一些地方开始出现流言,说这是上天降灾,因为新君德不配位。

都城这边,尧也急。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救灾事务。太仓的存粮已经调拨大半,各州都在请求支援。医师不够,药品不够,连搭建窝棚的木材都不够。

更让他揪心的是,每天都有新的噩耗传来:某县决口,某城被淹,某地发生瘟疫……

四岳看着尧日渐消瘦,劝道:“尧君,您要保重身体。这么大的灾,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尧摇头:“我少吃几顿饭,少睡几个时辰,算什么?灾民们在洪水里挣扎,在窝棚里挨饿,那才是真苦。”

他忽然想起什么:“我要去兖州。”

大臣们全都反对:“不可!兖州现在一片混乱,瘟疫流行,您是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

“就是因为混乱,我才要去。”尧说,“君王不在,百姓会觉得被抛弃了。我在那里,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能给灾民一点信心。”

他态度坚决,谁也拦不住。最后只带了少量随从,轻车简从,赶往兖州。

五天后,尧到达兖州边缘。路已经断了,只能乘船。船在浑黄的水面上行驶,放眼望去,水天一色,无边无际。水面上漂着各种杂物:破碎的门板、散开的草席、胀鼓鼓的牲畜尸体,偶尔还能看到人的遗体,被水泡得发白。

尧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船在一个高地上靠岸。这里是个临时安置点,挤满了灾民。窝棚简陋得只能挡雨,地上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腐臭的气味。灾民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绝望。

尧下船时,没人认出他。他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服,和随从一样满身泥泞。

他走到一个窝棚前,里面躺着一个老人,正在呻吟。尧蹲下身:“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老人睁开眼,有气无力:“肚子疼……拉了好几天了……”

尧摸摸老人额头,烫得厉害。他转头对随从说:“去叫医师来。”

随从跑开了。尧就蹲在那里,握着老人的手,轻声安慰:“别怕,医师马上就来,会好的。”

老人看着他,忽然流泪:“你……你是好人。可是没用的,这病治不好,已经死了好多人了……这是天灾,是天要收我们……”

“不是天灾。”尧坚定地说,“是我们没把水治好。这是人祸,该负责的是我们,不是老天。”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

这时,医师来了,是个年轻人,背着药箱,满脸疲惫。他检查了老人,开了药,让人去煎。然后对尧说:“这是痢疾,传染性很强。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药不够,人手也不够,每天还是死很多人。”

尧问:“缺什么药?”

“黄连、黄芩、葛根,这些清热止痢的药,早就用完了。现在只能用些土方子,效果不好。”

“我记下了。”尧说,“我会让人从全国调拨。”

医师这才仔细看尧,觉得眼熟,忽然瞪大眼睛:“您……您是……”

尧竖起手指在唇边:“我就是个来帮忙的。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但已经晚了。周围的灾民听到动静,围拢过来。有人认出了尧——虽然穿着朴素,但那面容,那气度,和传言中的新君一模一样。

“是尧君!尧君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灾民们从窝棚里爬出来,跪了一地,哭声一片。

“尧君,救救我们啊!”

“我家八口人,就剩我一个了!”

“孩子病了,没药,快不行了!”

尧站起来,看着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眼眶发热。他大声说:“大家请起!都起来!”

没人起来,哭声反而更大了。

尧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我,放勋,今日在此向你们保证:第一,绝不放弃任何一个灾民;第二,粮食、药品一定送到;第三,水一定会治好!若我食言,天地不容!”

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灾民们慢慢止住哭声,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泥泞却目光坚定的君王。

尧继续说:“但现在,请大家先起来,配合医师治病,配合官员安置。我们人还在,希望就在!只要人活着,家可以重建,田可以再种!”

终于有人站起来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灾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眼中重新有了光。

尧在安置点待了三天。这三天,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重新组织管理。把灾民按家庭分组,选有威望的人当组长,负责分发粮食、维持秩序。这样效率大大提高,混乱减少。

第二,搭建临时医馆。用防水的油布搭起大棚,把病人集中治疗,健康人隔离。又从周边州郡调来医师和药品,疫情初步控制。

第三,组织生产自救。水一时退不了,但可以捕鱼、编席、制作简易工具。尧让官员收购这些产品,发给粮食作为报酬。灾民有了事做,有了收入,绝望情绪缓解。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找到了鲧。

见到鲧时,尧几乎认不出他了。才半个多月,鲧瘦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衣服破破烂烂,手上全是伤口和水泡。

鲧跪在尧面前,声音嘶哑:“我无能……我……我堵不住……”

尧扶起他:“不怪你。是水势太大。”

“可是……”

“可是方法错了。”尧直截了当,“我一路看来,你们只在堵,不在疏。水要往下流,你硬拦,它当然要冲垮你。”

鲧低头:“我知道……但我觉得,疏浚工程太大,来不及……”

“那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尧说,“从今日起,改变策略: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选择合适地段,开挖分流河道。同时,在上游寻找天然湖泊、洼地,作为蓄洪区。堵疏结合,才能治本。”

鲧犹豫:“可是……分流可能会淹到其他地方……”

“那就提前疏散!”尧斩钉截铁,“人命关天,不能犹豫。你立即制定方案,哪些地方可以分流,哪些地方需要疏散,报给我。我调军队协助。”

看着尧坚定的眼神,鲧终于点头:“我……我遵命。”

离开兖州前,尧召集灾民,再次承诺:“我回去后,会调集全国之力支援你们。粮食会有的,药品会有的,家园会重建的。但我也需要你们——需要你们活下去,需要你们一起重建。能做到吗?”

“能!”灾民齐声回答。

尧点点头,上船离开。船行出很远,还能看到高地上,灾民们站在那里挥手。

回都城的路上,尧一直在思考。洪水是天灾,但背后是人祸——多年来只堵不疏的治水思路,上游的过度开垦,水利工程的薄弱……这些问题不解决,洪水还会再来。

而更深的忧虑是:鲧虽然尽责,但固执己见,缺乏变通。治水需要大智慧、大魄力,鲧似乎力不从心。

但换谁呢?朝中懂水利的人,没有比鲧更资深的了。

尧第一次感到,人才的重要性。治理天下,光靠君王一个人不够,光靠现有的官员也不够。需要更多贤能之士,需要新鲜血液。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三、寻访贤人

兖州水灾后,尧花了三年时间恢复民生。

那三年很苦。国库几乎掏空,百姓疲惫不堪,但好在人心没散。尧以身作则,削减宫中用度,每日饮食从简,衣服破了补补再穿。官员见状,也不敢奢靡。省下来的钱粮,全部用于赈灾和重建。

到第三年秋天,兖州等地终于恢复了生产。水退了,农田重新开垦,房屋陆续重建,百姓脸上又有了笑容。但黄河的治理依然任重道远——鲧改了方法,堵疏结合,效果比之前好,但进展缓慢。照这个速度,要彻底治住黄河,恐怕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尧四十岁那年,身体开始出问题。

长年的操劳,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头痛和失眠。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安神的药,但效果有限。常常深夜,尧还在批阅文书,头痛得像要裂开,只能靠冷水敷额缓解。

四岳等老臣忧心忡忡:“尧君,您该歇歇了。天下大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完的。”

尧摇头:“我也想歇,但事情一件接一件,歇不了。”

确实,除了治水,还有一大堆问题:北方游牧部落侵扰边境,需要派兵驻防;南方山区部落不服王化,需要安抚教化;各地赋税不均,需要调整;官学推广不力,需要加强……

尧感觉自己像在拉一辆沉重的车,车上装满了石头,上坡路又陡又长,使尽全力,也只能一点点往前挪。

而最让他忧心的,是继承人的问题。

尧有十个儿子,长子叫丹朱。丹朱聪明,但聪明没用在正道上。他喜欢玩乐,喜欢排场,喜欢听奉承话。尧让他读书,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他处理政务,他敷衍了事;让他体察民情,他嫌脏嫌累。

尧多次训诫,丹朱当面认错,转头就忘。有一次,尧派丹朱去巡视灾区,他居然带着歌伎舞女,一路游山玩水,到了地方只待了半天,就匆匆返回,报告写得天花乱坠,全是虚言。

尧大怒,罚丹朱闭门思过三个月。但三个月后,丹朱依旧故我。

其他儿子,有的资质平庸,有的志不在此,有的虽然品行不错,但缺乏治理天下的能力和胸怀。

尧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自己哪天不在了,这天下交给谁?

交给丹朱?那百姓又要受苦了。交给其他儿子?恐怕也担不起这个重任。

他想起了父亲帝喾。帝喾有四个儿子,最终选择了最仁厚的尧。这不是偏私,而是为天下计。

那么自己呢?能不能也跳出“传子”的局限,为天下选一个最贤能的人?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自古以来的传统,都是父传子,家天下。虽然帝喾传尧是叔侄相传,但毕竟还在家族内。如果要传给外人,会面临多大的阻力?

但尧想得更远: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谁最有德、最能,就该由谁来治理。这才是对天下负责,对先祖负责。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大臣们的态度。

一次朝会上,尧故意提起:“我近日身体不佳,常感力不从心。治国如拉重车,我怕哪天拉不动了,车就停了。诸位觉得,该如何是好?”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尧何意。

四岳说:“尧君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好好调养,自会康复。”

尧摇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问的是:若我真的不能理政了,这天下该托付给谁?”

大殿里安静下来。这是个敏感话题,谁都不敢轻易接话。

良久,主管司法的皋陶开口:“按传统,当传位于太子丹朱。”

“丹朱如何?”尧问。

皋陶迟疑了一下:“太子聪慧,假以时日,必能担起重任。”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尧听出了言外之意——皋陶不看好丹朱。

“说实话。”尧看着皋陶,“我要听真话。”

皋陶深吸一口气:“我不敢隐瞒。太子聪慧有余,但德行不足。好逸恶劳,不恤民情,若继位,恐非百姓之福。”

这话一说,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太子确实需要磨炼。”

“治国不是儿戏,需要德才兼备。”

“我以为,可让太子多历练几年。”

意思都差不多:丹朱现在不行。

尧又问:“若丹朱不行,我的其他儿子呢?”

大臣们沉默。尧的几个儿子,大家心里都有数,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尧的。

终于,四岳开口了,声音苍老但坚定:“老臣斗胆直言:尧君,您该考虑的,不是传给哪个儿子,而是传给哪个最贤能的人。天下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帝喾先君教导我们的。”

这话如石破天惊。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反对。大臣们反而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话。

尧心中感动。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知道他们是真心为天下着想。

“四岳说得对。”尧缓缓道,“天下不是我的私产,是天下人的天下。该传给谁,不该看血缘,该看德行和能力。”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我决定,寻访天下贤人。无论是谁,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有德有能,能安天下、利万民,我就传位给他。”

大殿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议论声。有惊讶,有赞叹,也有疑虑。

尧继续说:“此事由四岳总负责。你们派人到各州郡,寻访贤人。发现合适的,报上来,我亲自考察。”

顿了顿,他又说:“此事不急,慢慢寻,仔细访。我还能撑几年,但要找到一个真正能让天下安定、让百姓幸福的人,不容易。我们要有耐心。”

朝会结束后,寻访贤人的消息很快传开。

天下震动。

百姓欢欣鼓舞——君王不传子而传贤,这是千古未有的圣明之举。很多有才德的人跃跃欲试,希望被选中。

但贵族们反应复杂。有的赞同,认为这是大公无私;有的反对,认为破坏传统;更多的在观望,看这事能不能成。

丹朱听到消息,气冲冲地来找尧。

“父亲!您真要把天下传给外人?”丹朱满脸通红,“我是您长子,理所应当继承!那些外人,凭什么?”

尧平静地看着他:“凭德行,凭能力。你若真有德行能力,天下人自会认可你。可你有吗?”

“我……我可以学!”

“学了这么多年,你学会了吗?”尧痛心地说,“让你读书,你嫌枯燥;让你理政,你嫌麻烦;让你体察民情,你嫌脏累。你心里装的只有自己的享乐,何曾装过天下百姓?”

丹朱语塞,但依然不服:“可我是您儿子!血脉相连!那些外人,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心在何处,看行事就知道。”尧说,“你下去吧。若真想证明自己,就用行动证明,不是用嘴说。”

丹朱愤愤离去。

寻访工作开始了。四岳派出十二路使者,分赴天下九州,寻访贤人。标准很明确:第一,德行高尚,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诚实守信;第二,能力出众,要么精通农事,要么善于治水,要么长于教化,要么明于断案;第三,有仁爱之心,能体恤百姓疾苦。

使者们很尽责,每到一地,就召集地方官员、乡老、百姓,询问当地有没有贤人。也深入民间,听百姓议论,看谁口碑好。

一年下来,报上来几十个人选。有四五十岁的中年才俊,有二三十岁的青年才俊,有出身贵族的,有出身平民的。

尧一一考察。

有的确实有才,但德行有亏——比如有个精通水利的,但对父母不孝;有个善于经商的,但为人奸诈。

有的德行不错,但能力不足——比如有个孝子,闻名乡里,但只会种地,不懂治国。

有的德才兼备,但缺乏格局——比如有个地方官,治理一县有余,但治理天下不足。

尧都不满意。

四岳劝道:“尧君,贤人难求,可遇不可求。要不,先选几个不错的,重点培养?”

尧摇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味道就差。继承人更是如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再找。”

又过了一年,寻访范围扩大到边远地区,甚至外族部落。

这次,报上来几个特别的人选。

第一个叫许由,是个隐士,住在箕山。据说他德行高尚,才华出众,但不愿出仕,宁愿在山里耕田读书。百姓都说他是世外高人。

尧派人去请。使者到了箕山,找到许由的茅屋。许由正在田里除草,听说来意,头也不抬:“告诉尧君,我志在山林,不慕荣利。天下事太繁杂,我担不起。”

使者再三恳请,许由干脆跑到河边洗耳朵,说使者的话污了他的耳朵。

第二个叫巢父,也是隐士,住在树上(所以叫巢父)。他听说许由洗耳的事,嘲笑道:“许由故作清高。他若真不想当官,就该躲到深山更深处,让人找不到。现在被人找到,还洗耳朵,不是做样子是什么?”

使者去找巢父,巢父直接说:“我连人都不愿多见,何况当官?你们走吧,别打扰我清净。”

第三个叫王倪,是个智者,据说通晓天地万物之理。但他年纪很大了,耳目昏花,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更别说治国了。

第四个叫啮缺,是王倪的弟子,也有智慧,但性格古怪,说话颠三倒四,常人难以理解。

一个个贤人,要么不愿出山,要么不合适。

四岳有些灰心:“尧君,看来真正的贤人,可遇不可求啊。”

尧却依然坚定:“继续找。天下之大,一定有我们要找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名字,进入了视野。

四、发现舜

推荐舜的,是冀州的一个小官。

那人在汇报时说:“我所在的姚墟(今山西永济),有个叫重华的人,德行极好。他母亲早逝,父亲瞽叟双目失明,续弦后又生了个儿子叫象。后母和象经常欺负重华,父亲也偏袒后母和象。但重华从不记恨,依然孝顺父亲,善待后母和象。他的孝行,感动了乡里。”

四岳一开始没在意——孝子虽好,但孝子不等于能治国。这样的人选报上来很多了。

但那小官继续说:“重华不仅孝顺,还很能干。他种地,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人的好;他捕鱼,总能抓到最多的鱼;他制陶,做的陶器又结实又美观。而且他为人公正,乡里有纠纷,都找他调解,他总能处理得公平合理。”

四岳有了兴趣:“此人多大年纪?”

“三十岁左右。”

“可读过书?”

“读过一些,但不多。主要是跟乡里的老人学。”

四岳记下了这个名字,但没立即上报——他想再观察观察。

正好,尧派四岳巡视冀州,考察民情和治水进展。四岳就顺路去了姚墟。

姚墟是个小地方,位于汾水岸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以农耕和制陶为生。四岳到达时,正是秋收时节,田里金黄的粟穗沉甸甸的,农人们在忙碌。

四岳没暴露身份,只说是过路的商人,想在村里歇歇脚。村长安排他住在一个空屋里。

安顿下来后,四岳在村里走动,打听重华这个人。

一提重华,村民都竖起大拇指:

“重华啊,那可是个大好人!”

“孝顺!他爹那样对他,他还那么孝顺,要是我,早跑啦!”

“能干!你看村东头那片地,就是他种的,亩产比别人高三成!”

“公正!上个月李家和王家争地界,吵得不可开交,重华一去,几句话就解决了。”

四岳问:“他父亲对他不好?”

一个老妇人叹口气:“何止不好,简直是虐待。重华娘死得早,他爹娶了后娘,后娘生了象,就把他当眼中钉。重华辛辛苦苦种地打鱼,赚的钱都交给家里,自己吃最差的,穿最破的。后娘和象还经常打骂他,他爹装看不见。有一次,重华在粮仓上修补屋顶,他爹在下面放火,想烧死他。幸亏重华机灵,用斗笠当翅膀跳下来,才逃过一劫。”

四岳震惊:“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另一个村民说,“还有一次,他爹让他挖井,等他下到井底,他爹和象就往里填土,想活埋他。幸亏重华早有防备,在井壁上挖了条暗道,才逃出来。”

“那重华怎么还孝顺他们?”

“这就是重华的过人之处啊。”老妇人说,“他说,父母再不对,也是父母。弟弟再不好,也是弟弟。他能做的,就是用孝心和善行感化他们。”

四岳深受触动。他决定亲眼看看重华。

第二天,四岳在田里找到了重华。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农夫。他正在收割粟子,动作熟练利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四岳走过去,假装问路:“这位兄弟,请问去县城怎么走?”

重华停下手里的活,擦擦汗,详细指了路。看四岳年纪大,还说:“老人家,路远,您歇会儿再走吧。我这儿有水。”

他从田埂上拿来一个陶罐,倒了一碗水递给四岳。水清澈甘甜。

四岳喝着水,问:“你是这村里人?”

“是,我叫重华。”

“听说你种地很在行?”

重华憨厚地笑笑:“还行吧。主要是用心。地跟人一样,你善待它,它就回报你。”

“怎么个善待法?”

重华来了兴致,指着田地说:“你看,我这块地,每年轮作,粟子、豆子交替种,这样地不会累。收割后,把秸秆埋回去,增加肥力。田埂上种豆子,既固土,又能收豆子。还有,根据地势高低,高的种耐旱的,低的种喜湿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四岳暗暗点头。

“听说你还调解纠纷?”

“乡里乡亲的,有点矛盾正常。”重华说,“我也就是帮着说和说和。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很多事就想通了。”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气喘吁吁:“重华哥,你快去看看吧,张伯和李叔又吵起来了!”

重华对四岳说:“老人家,您稍等,我去看看。”

四岳说:“我也去看看。”

跟着重华来到村口,两个老汉正吵得面红耳赤。原来是为了地界——两家田地相邻,中间有棵老槐树,张伯说树是他家的,李叔说树枝伸到他家地里,果子该归他。

重华听完,先让两人冷静,然后说:“张伯,李叔,这棵槐树长了多少年了?”

“少说五十年了。”张伯说。

“五十年,比我们年纪都大。”重华说,“它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变老。它结的果子,喂饱过多少孩子?包括你们俩小时候,没少吃吧?”

两人愣了一下,点头。

“那为什么现在要为它吵架呢?”重华继续说,“树不会说话,但它有灵。你们这样吵,它听着也难过。”

他走到树前,拍了拍树干:“我看这样吧:树还是张伯的,毕竟在张伯地里。但每年结的果子,两家平分。树枝伸到李叔地里,李叔可以修剪,但不能伤主干。你们看行不行?”

两人想了想,都觉得公平,同意了。

重华又说:“还有,这树老了,该护着点。明年春天,我们给它施点肥,浇浇水,让它再多活几十年。到时候,我们的孙子还能在树下乘凉,吃果子。”

这话说得两人心里暖暖的,刚才的怒气全消了,反而商量起怎么护理树来。

四岳在一旁看着,心中赞叹:这不只是调解纠纷,这是在教化人心啊。重华用的不是权术,是仁爱和智慧。

接下来的几天,四岳在村里暗中观察重华。看他如何对待家人——确实如村民所说,父亲冷漠,后母刻薄,弟弟刁蛮,但重华始终恭敬孝顺,有好吃的好用的先给父母弟弟。看他如何劳作——勤快认真,而且善于动脑,改进农具,提高效率。看他如何待人——真诚热情,谁有困难都帮忙。

更难得的是,重华不抱怨,不诉苦。有人替他抱不平,他只是笑笑:“父母生我养我,恩重如山。弟弟年幼,不懂事。我做兄长的,该多担待。”

四岳考察了半个月,心里有数了。他亮明身份,召见重华。

重华听说朝廷重臣来了,有些紧张,但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四岳问他:“若让你治理一方,你会怎么做?”

重华想了想,说:“首要的是让百姓吃饱穿暖。所以要发展生产,改进农具,兴修水利。其次要公正,处理事情不偏不倚,让百姓信服。还要重视教化,教人向善,移风易俗。”

“若遇到难以调解的矛盾呢?”

“没有解不开的矛盾,只有没找到的方法。”重华说,“人心都是向善的,只要找到共同点,就能和解。”

“若有人不听劝,非要作恶呢?”

“那就依法处理。”重华说,“但惩罚不是目的,让人改过才是目的。要给机会,给出路。”

四岳越听越满意。这不正是尧君一直在找的人吗?

他连夜赶回都城,向尧汇报。

尧听完四岳的详细描述,也很感兴趣:“此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老臣以性命担保。”四岳说,“重华之德,感天动地;重华之能,治理一邑有余;重华之仁,能化干戈为玉帛。更重要的是,他吃过苦,知道民间疾苦,不会高高在上。”

尧沉吟:“但毕竟只是一个小民,没经过大事考验。治理天下,光有德行不够,还要有魄力,有决断。”

“所以需要考察。”四岳说,“尧君可亲自考察他。”

“怎么考察?”

四岳建议:“第一,可让重华处理具体政务,看他能力如何;第二,可观察他如何治家——治国如治家,能齐家者方能治国;第三,可观察他如何待人接物,是否表里如一。”

尧想了想:“好。我给他两个考验:第一,把我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他,看他如何对待妻子,如何治家;第二,任命他为司徒助理,负责一州的民政,看他如何理政。”

四岳有些惊讶:“把公主嫁给他?这……”

“既然要考察,就要深入。”尧说,“婚姻是大事,能看出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而且,娥皇、女英聪明贤惠,也能帮着观察。”

于是,一道旨意下达姚墟:封重华为虞侯,赐姓姚,名舜,字重华。召入都城,与公主娥皇、女英成婚,并任命为司徒助理,协理冀州民政。

消息传到姚墟,全村轰动。

瞽叟和后母又惊又怕——他们虐待舜这么多年,如今舜成了侯爷,还娶了公主,会不会报复?

象更是嫉妒得发狂:凭什么那个受气包能一步登天?

舜却很平静。接到旨意后,他先向父母磕头:“儿子蒙朝廷恩典,即将赴任。父母年迈,弟弟年幼,儿子不能常在身边尽孝,心中不安。已托付邻里照顾,每月寄钱粮回来。望父母保重。”

瞽叟和后母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离家前,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粮仓装满,水缸挑满,柴火劈好。又找来村长,郑重托付:“我走之后,父母弟弟就拜托您和乡亲们了。他们有什么需要,请一定帮忙,我会按时寄钱回来。”

村长感动:“舜啊,你真是……他们那样对你,你还……”

“他们是我家人。”舜只说了一句。

赴都城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舜一一告别,最后跪在村口,朝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这才上车离去。

车上,他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眼中含泪,但没有回头。

新的考验,即将开始。

五、漫长考察

舜到达都城时,已是初冬。

尧在偏殿接见他。这是舜第一次见到君王,有些紧张,但举止得体。他跪拜行礼,言语恭敬但不谄媚。

尧仔细打量舜。确实如四岳所说,相貌普通,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农夫。但眼神清澈明亮,神态从容平和,没有小人得志的骄狂,也没有寒门乍贵的局促。

“起来吧。”尧说,“赐座。”

舜谢恩,侧身坐下,腰背挺直。

“听说你孝顺父母,友爱弟弟,闻名乡里。”尧开口。

“我只是尽人子本分,不敢称孝。”舜恭敬回答。

“你父亲和后母那样对你,你不怨?”

舜沉默片刻,说:“怨过。小时候被打骂,被欺负,夜里躲在被子里哭,也想不通为什么。但后来想明白了:父母生我养我,恩重如山。后母虽非亲生,但既入家门,便是长辈。弟弟年幼,我是兄长,该多包容。他们对我不好,是他们心里有苦;我若以怨报怨,便是以苦增苦。不如以德报德,或许能感化他们。”

这话说得朴实,但透着大智慧。尧暗暗点头。

“我把两个女儿嫁给你,你可愿意?”

舜连忙起身跪下:“我出身卑微,不敢高攀公主。”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尧说,“但我有言在先:娥皇、女英虽是公主,但嫁给你,便是你的妻子。你要善待她们,夫妻和睦。若让我知道你亏待她们,绝不轻饶。”

“我必尽心竭力,不负公主,不负尧君信任。”

“好。”尧说,“婚礼三日后举行。婚后,你便以司徒助理的身份,协理冀州民政。冀州去年水灾,民生困苦,你要用心治理。”

“遵旨。”

婚礼很简单。尧主张节俭,只请了亲近大臣和亲属,办了简单的仪式。娥皇十九岁,女英十七岁,都聪明贤惠,没有公主架子。她们早就听父亲说过舜的品行,心中敬重。

新婚之夜,舜对两位妻子说:“我出身寒微,蒙尧君恩典,得配公主,诚惶诚恐。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夫妻。我必真心待你们,但也请你们监督我:若我有过失,请直言;若我懈怠,请提醒。我们同心协力,不负尧君期望。”

娥皇说:“夫君不必过谦。父亲看重你,自有道理。我们既嫁给你,便以你为天。家中事务,我们自会打理,让你无后顾之忧。”

女英也说:“我们虽为公主,但既为人妻,便守妇道。夫君放心。”

三人谈至深夜,彼此交心。舜的真诚打动了娥皇女英,她们的贤惠也让舜感动。

婚后,舜带着两位妻子搬出宫廷,住在尧赐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整洁干净。舜亲自打扫,娥皇女英下厨做饭,生活简朴如寻常百姓。

邻居开始很好奇:公主怎么会住这种地方?还自己做饭洗衣?但看到舜和妻子和睦恩爱,对邻里客气有礼,渐渐也就习惯了,反而更敬重他们。

一个月后,舜赴冀州上任。

冀州去年遭水灾,民生困苦。舜到任后,没有坐在官衙里听汇报,而是直接下乡,一个县一个县地走。

他走的都是最穷的乡,看的是最苦的百姓。每到一地,先看粮仓——存粮够不够,有没有霉变;再看农田——庄稼长势如何,水利设施是否完好;三看学堂——孩子们有没有书读;四看医馆——病人能不能得到救治。

发现问题,当场解决。粮食不够,立即从官仓调拨;水利失修,组织民夫维修;学堂破旧,拨款修缮;缺医少药,从州府调配。

但舜不只是给钱给物。他更注重教方法。

在一个穷县,他看到农民种地很粗放,产量很低。就问:“为什么不用深耕?”

农民说:“没有牛,人拉犁太累。”

舜就让官府提供耕牛租赁,收很低的租金。又教他们轮作、施肥的方法,还从外地引进耐涝的稻种。

在另一个县,他发现很多妇女闲着,就组织她们学习纺织、编织,产品由官府统一收购销售。妇女有了收入,家庭经济改善。

在处理纠纷时,舜延续了在乡里的做法:先倾听,再调解,最后定规矩。有个村子,两姓为水源争斗多年,死了好几个人。舜去了,把两姓族长叫到一起,先让他们各自诉说委屈,听完后说:“你们争水,是为了活命。但争来争去,死了人,值得吗?”

两族沉默。

舜让人勘测地形,设计了一套分流系统,保证两姓都能用到水。又定下用水规矩:旱季按比例分配,雨季自由取用。再选两姓中德高望重的人组成水会,共同管理。

方案公平,双方都接受。多年的争斗,就这样平息了。

半年下来,舜走遍了冀州。他瘦了,黑了,但眼神更亮。冀州的民生明显改善:粮食增产,纠纷减少,百姓脸上有了笑容。

更难得的是,舜不邀功。每次给朝廷的汇报,都实事求是,不夸大,不隐瞒。遇到困难,自己先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才请求支援。

尧通过娥皇女英的信,以及冀州官员的汇报,密切关注着舜的一举一动。越看越满意:这个人,有仁爱,有智慧,有实干精神,不正是自己一直在找的人吗?

但尧没有立即决定。他要继续考察,看舜能不能经得起更大的考验。

第二年春天,尧给舜派了个新任务:协助鲧治理黄河。

这是个烫手山芋。鲧治水多年,成效有限,但资历老,脾气倔,听不进意见。朝中很多人都怕和他共事。

舜接到命令,没有推辞,立即赶到治水前线。

见到鲧时,鲧果然没给好脸色:“你就是舜?听说你治理冀州有点成绩,但治水和治理地方是两回事。你懂水利吗?”

舜恭敬回答:“不懂,所以来向鲧大人学习。”

“学习?”鲧哼了一声,“治水是实干,不是读书。你要真想来帮忙,就下去扛沙包,别在这里指手画脚。”

舜说:“好。”

他真的换上短衣,和民夫一起扛沙包,挖泥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到天黑,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压得红肿,从不叫苦。

民夫们很惊讶:这位可是侯爷,公主的丈夫,居然和他们一起干苦力?

舜只是笑笑:“治水是大家的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干了半个月,舜对工程有了了解。他发现,鲧的方法还是以堵为主,虽然也挖了一些分流渠道,但太小,不起作用。而且,鲧迷信“高大坚固”,堤坝筑得又高又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但基础不牢,遇到大水还是垮。

一天晚上,舜找到鲧,诚恳地说:“鲧大人,我观察多日,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鲧正在看图纸,头也不抬:“说。”

“我觉得,我们的堤坝,筑得太陡了。”舜指着图纸,“水冲过来,直接撞在陡坡上,冲击力太大。如果能把坡度放缓,让水顺着坡面往上漫,冲击力会小很多。”

鲧抬起头,看了舜一眼:“你懂什么?坡度缓了,堤坝就要更宽,更费工!”

“是更费工,但更牢固。”舜说,“而且,可以在堤坝外侧种植柳树、芦苇,它们的根系能固土,还能减缓水流。”

“种树?”鲧嗤笑,“树长得太慢,等它长成,堤坝早垮了!”

“现在种,是为将来。”舜耐心说,“治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有长远打算。”

鲧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尧君派来监督我的。你要有本事,你自己去治一段试试!”

这话有些赌气,但舜认真了:“好。请鲧大人给我一段河段,我来负责。”

鲧没想到舜真敢接,愣了一下,指着地图上一段最险要的河段:“就这段,叫龙门峡。水流最急,年年决口。你要能治好,我拜你为师!”

那是黄河上最险的一段,两岸峭壁,水流湍急,人称“鬼门关”。以前派去治理的官员,没有一个成功的。

舜没有退缩:“好。”

他带着一批工匠和民夫,去了龙门峡。

到了地方,舜没有立即动手。他花了十天时间,沿着河岸走了上百里,观察地形,测量水流,询问当地老人历年水情。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不在主河道筑堤,而在两岸山体上开凿分流渠道,把一部分水引到旁边的洼地,作为蓄洪区。主河道的堤坝,采用缓坡设计,外层用柳枝编成网格,里面填石夯土,再种植固土植物。

方案报上去,鲧看了,冷笑:“异想天开!开山凿渠?你知道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舜说:“我算过了,五千人,三个月。比年年修堤,年年垮,节省得多。”

“要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承担全部责任。”

鲧最终同意了——其实是想看舜出丑。

工程开始了。舜亲自指挥,和工匠一起设计开凿方案,和民夫一起挥锤凿石。他白天在工地,晚上研究图纸,常常只睡两三个时辰。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开凿最关键的渠口时,山体突然松动,巨石滚落。舜正在下面指挥,眼看就要被砸中,一个民夫扑过来把他推开,自己却被石头压住了腿。

舜立即组织救人,亲自给那民夫包扎,又安排人送医。事后,他把自己三个月的俸禄全部给了那民夫的家人,还承诺负责他后半生的生活。

这件事传开,民夫们更敬重舜了,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三个月后,分流渠道凿通了。正好赶上汛期,黄河水暴涨。一部分水被引到蓄洪区,主河道压力大减。新修的缓坡堤坝,在洪水中岿然不动——水漫上来,顺着缓坡上升,冲击力分散,加上柳枝网格的缓冲,堤坝安然无恙。

龙门峡第一次没有决口。

消息传到鲧那里,他不敢相信,亲自来看。看到稳稳的堤坝,看到分流渠道有效地分流了洪水,他沉默了。

许久,鲧对舜说:“我错了。你的方法是对的。”

舜说:“鲧大人多年治水,经验丰富,我只是在您的基础上做些改进。”

这话给足了鲧面子。鲧叹口气:“我太固执了,只知堵,不知疏;只求快,不求远。这些年的工夫,白费了不少。”

“不白费。”舜说,“您筑的堤坝,保护了多少百姓?积累的经验,更是宝贵。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您的方法和新的方法结合起来,找到最适合黄河的治水之道。”

鲧看着舜,终于心服口服。

龙门峡的成功,震动了朝野。尧非常高兴,召舜回朝,详细询问治水经过。舜如实汇报,不夸大自己的功劳,反而强调鲧的基础和民夫的辛苦。

尧心中已定:就是他了。

但还有最后一关:舜的家人。

这些年,舜每月寄钱回家,但瞽叟和后母不但不感激,反而变本加厉。听说舜当了官,娶了公主,他们又妒又怕,怕舜报复。象更是整天做白日梦,想取代舜的位置。

尧决定,亲自看看舜如何对待这样的家人。

他下旨,召瞽叟一家入朝。

六、最终抉择

瞽叟、后母和象战战兢兢地来到都城。

他们以为舜会报复,会羞辱他们。但舜带着娥皇女英,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见到父母,舜跪地磕头:“不孝儿拜见父亲、母亲。”

对象说:“弟弟一路辛苦。”

态度恭敬如常,仿佛过去的虐待从未发生。

尧在宫中设宴款待。宴席上,瞽叟和后母拘谨不安,象则东张西望,被宫廷的华丽震慑。

尧问瞽叟:“听说你眼睛不好?”

瞽叟结结巴巴:“是……是,老毛病了。”

“舜可为你请医诊治?”

“请……请了,每月寄药回来。”

“听说你们以前对舜不好?”

瞽叟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尧君…我糊涂……”

舜连忙也跪下:“父亲年老,往事不必再提。儿子有不周之处,请父亲原谅。”

尧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他扶起瞽叟:“起来吧。我只是问问。舜孝顺,你们该珍惜。”

对象说:“你兄长如今为官,你可要向他学习。”

象连连点头,但眼中闪着嫉妒的光。

宴后,尧单独留下舜。

“我都看到了。”尧说,“你对他们,确实仁至义尽。”

舜说:“他们是我的家人,无论过去如何,血脉相连。我只希望能感化他们,一家和睦。”

“若他们不知悔改呢?”

“那就继续感化。”舜平静地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尧深深地看着舜:“你知道我为什么考察你这么久吗?”

“我不知。”

“因为我要选的,不是一般的官员,是天下共主的继承人。”尧缓缓道,“这个人,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要有坚如磐石的品德,要有经天纬地的才能,要有悲天悯人的仁爱。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舜震惊:“尧君……我何德何能……”

“你有。”尧打断他,“你孝顺父母,仁爱兄弟,是为德;你治理地方,改善民生,是为能;你治水有方,敢为人先,是为才;你以德报怨,感化人心,是为仁。德才兼备,仁能并举,正是我要找的人。”

舜跪地:“尧君,我出身寒微,才疏学浅,恐负尧君重托。且太子丹朱,众位皇子,皆胜于我。”

“丹朱什么德行,我清楚。其他儿子,我也清楚。”尧说,“天下为重,我不能因私废公。这天下,该交给最能安天下、利万民的人。”

他扶起舜:“你不必推辞,这是责任,不是荣耀。从今日起,我封你为摄政,协助我处理朝政。三年后,若天下信服,我便禅位于你。”

舜还要推辞,尧摆手:“不必说了,我意已决。”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丹朱大怒,联合一些反对的大臣,要逼尧收回成命。但四岳、皋陶等重臣都支持尧的决定。百姓更是欢欣鼓舞——他们早就听说舜的贤名,相信他能带来更好的日子。

三年摄政,舜兢兢业业。他协助尧处理朝政,推行仁政,发展生产,整顿吏治,化解矛盾。他的才能和品德,渐渐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连最初反对的大臣,也不得不承认:舜确实比丹朱,比任何皇子都更适合。

第三年春天,尧正式宣布禅位。

禅让大典在亳都举行,比尧继位时更隆重。天下各州、各部落的首领都来了,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宫前广场人山人海。

尧将玉圭亲手交给舜,然后对天下宣布:“我在位五十年,如今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观天下贤能,唯舜德才兼备,仁爱万民,可托付天下。从今日起,舜为天下共主。”

舜跪受玉圭,泪流满面:“我必竭尽全力,不负尧君重托,不负万民期望。”

尧扶起舜,转向百官和百姓:“你们要尽心辅佐舜,共创太平盛世。”

“遵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仪式后,尧退居二线,搬到离宫居住。他不干涉政务,只是偶尔给舜一些建议。

舜继位后,勤政爱民,延续并发展了尧的仁政。他任命大禹治水,终于服了洪水;他完善制度,促进各族融合;他发展生产,繁荣文化,让天下达到了空前的繁荣。

而尧,在离宫安度晚年。他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山近水,回想自己的一生。

从三十岁继位,到八十岁禅让,五十年间,他经历了洪水、灾荒、叛乱,也见证了恢复、发展、繁荣。他最大的成就,不是征服了哪里,不是修建了什么,而是找到了舜,并把天下传给了他。

这比任何功绩都重要。

禅让后五年,尧病逝于离宫,享年八十五岁。

举国悲痛。舜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谥号“尧帝”,葬于济阴城阳(今山东鄄城)。葬礼上,舜宣读祭文:“帝尧在位,仁德如天。其仁如云,化雨润物;其智如日,光照四方。勤政爱民,俭以养德;选贤任能,公而忘私。晚年禅让,开万世之先河;择舜而授,奠千秋之基业。今虽逝去,圣德永存。”

确实,尧的禅让,开创了“天下为公”的先例。他的仁政,他的选贤,成为后世君主的楷模。

从帝喾的仁厚治国,到尧的让贤传位,华夏文明在仁爱和智慧中,一步步走向成熟。

而舜的时代,将把这个文明推向新的高峰。

但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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