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少康复国,夏朝获新生
一、山野童年
少康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山”。
他生在斟灌故地的深山猎户小屋里,长在林木蓊郁、溪流潺潺的环境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茅草屋顶,耳朵里听到的是风声、鸟鸣和母亲轻柔的哼唱。他的世界,一开始就只有这片山林。
后缗给他取名叫“少康”。“少”是年少,“康”是安宁——她希望这个在乱世中出生的孩子,至少能有一份小小的平安。
小屋很简陋,泥墙茅顶,一扇木窗,一张土炕,一口陶灶。但后缗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兽皮,墙角堆着干柴,灶台上陶罐里总煮着些山菜野菌。两个有仍氏的汉子——一个叫木,一个叫石——住在旁边搭的草棚里,平日里打猎、砍柴、警戒,守护着这对母子。
少康三岁那年春天,后缗牵着他的小手,第一次走出小屋,来到屋后的山坡上。
“看,”后缗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那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少康睁大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广阔的世界——近处是绿油油的树林,稍远是起伏的山脊,更远处是淡蓝色的天空,白云像羊群一样慢慢移动。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山那边是什么?”他仰头问。
后缗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山那边……是咱们的家乡。”
“家乡?”
“嗯。有更大的房子,更多的人,热闹的街市,还有……你父亲。”后缗的声音有些发颤。
少康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他不懂什么是“父亲”,但他知道这个词让母亲难过。他不再问,只是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康像一棵山间小树,在风雨中悄然生长。他学会辨认野菜,知道哪种蘑菇能吃,哪种有毒;学会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太阳,画山,画母亲;学会听各种鸟叫,知道哪种鸟在报晴,哪种鸟在预警。
木和石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孩子。木教他用小弓射箭,用树枝削成箭矢,射落叶,射树上的果子。石教他设陷阱,用藤条编套索,捉野兔,捕山鸡。少康学得很快,手也稳,五岁时就能射中十步外的树干。
但后缗不让他只学这些。每天午后,她会把少康叫到身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
“这是‘日’。”她画一个圆圈,中间点一点,“太阳。”
“这是‘月’。”她画一道弯弯的弧线,“月亮。”
“这是‘山’。”她画三个相连的三角形,“咱们住的地方。”
少康跟着学,小手握着树枝,一笔一划地描。沙地软,字容易散,他要反复写好几遍才能成形。但他不嫌烦,反而觉得有趣——原来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以用这样的线条画出来。
除了写字,后缗还教他数数。用石子,用树枝,用手指。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少康数到十,又数到二十,最后能数到一百。
“学这些有什么用?”有一次少康问,“又不能吃。”
后缗摸摸他的头:“现在没用,将来有用。你是……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什么大事?”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少康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要帮木叔打大老虎,那个算大事吗?”
后缗笑了,眼里却有泪光:“算。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学会写字,学会数数。”
少康不懂,但他相信母亲的话。于是每天午后,他都会乖乖坐在沙地前,跟着母亲学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字就在光影中闪烁,像有生命一样。
山中岁月慢,但也快。转眼少康七岁了。
七岁的少康已经能帮木和石做不少事——捡柴火,挑水,收拾猎物。他个子长得快,虽然瘦,但结实,胳膊上有了小小的肌肉。脸晒黑了,眼睛亮亮的,看人时很专注,像要把什么都看清楚。
那年秋天,山里来了不速之客。
是一队士兵,大概二十来人,穿着皮甲,拿着青铜兵器,在林中搜索着什么。木最先发现他们,赶紧跑回小屋报信。
“是寒浞的人!”木压低声音,“他们在搜山,好像在找什么人。”
后缗脸色一白。这么多年了,寒浞还没放弃搜寻她和孩子?
“收拾东西,进深山。”她当机立断。
石已经去叫少康了。少康正在溪边洗野菜,听见石急促的呼唤,扔下野菜就跑回来。
“怎么了?”
“有坏人来了。”后缗匆匆收拾着几件要紧东西——几块干粮,一件厚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在沙地上教少康写的字,她用木炭抄在了麻布上。“跟紧我,别出声。”
四人悄悄离开小屋,往更深的山里走。木在前面探路,石断后,后缗牵着少康走在中间。少康很懂事,不哭不闹,只是紧紧跟着,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他们在山里转了三天,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赶路。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第三天傍晚,他们找到一个隐蔽的山谷,谷底有条小溪,溪边有个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难发现。
“就在这里歇几天。”后缗说。
他们在岩洞里安顿下来。木和石轮流放哨,后缗和少康在洞里休息。少康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找我们?”
后缗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知道,是时候告诉孩子一些事了。孩子七岁了,该知道自己是谁,该知道这世道的险恶。
“康儿,”她终于开口,“你记得母亲教你的那些字吗?”
“记得。日,月,山,水……”
“还有几个字,母亲没教过你。”后缗用树枝在地上画,“你看,这是‘夏’。”
她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上面像屋顶,下面像人跪拜。少康认真看着,跟着描了一遍。
“夏,是咱们的国。”后缗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很多很多年前,你的曾祖父大禹,建立了夏国。他治好了洪水,让百姓有了家园。后来你的祖父启继位,让夏国变得更强大。”
少康听得入神。他从未听过这些故事。
“那你父亲呢?”他问,“我父亲是谁?”
后缗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继续画:“这是‘相’。你父亲,叫相。他是夏国的王,是天下人的君。”
王?君?少康懵懂地眨着眼睛。他知道“王”是很厉害的人,木叔说过山里有虎王,是所有老虎的首领。父亲是王,那不就是……
“可王不是应该住在大房子里,有很多人伺候吗?”他问,“为什么我们在山里?”
后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少康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因为……有坏人。那个坏人叫寒浞,他杀了你父亲,夺了王位,还要杀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躲在山里,不能让他找到。”
少康愣住了。他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感受到那温热的泪水滴在自己脖子上。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夺王位”“杀父亲”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叫寒浞的人,害得母亲哭,害得他们不能回家。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心里涌动。像火,烧得他胸口发烫;像冰,冻得他手脚发凉。
“寒浞……”他念着这个名字,像要把它刻在心里。
“记住他。”后缗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但不要恨。恨会蒙蔽眼睛。你要记住的是责任——你是夏王的子孙,身上流着大禹的血。将来有一天,你要回去,夺回属于你的一切,让天下百姓重新过上好日子。”
少康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坚毅,像是山里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动摇。
“我……能做到吗?”他小声问。
“能。”后缗斩钉截铁,“因为你是相的儿子,是启的孙子,是大禹的后人。我们夏室的子孙,从不认输。”
少康点点头。虽然他还小,虽然他还不知道前路有多艰难,但母亲的话,他记住了。
那天夜里,他在岩洞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茫茫人海,所有人都在向他跪拜。远处有个人影,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就是寒浞。他举起手中的弓,一箭射去——
箭穿透了那个人影。人影消散了,山下的人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醒了,岩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边的小弓——那是木叔给他做的,榆木的弓身,牛筋的弦。
他握紧了弓,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少康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玩泥巴、射树叶的山野孩子了。
他是少康。是相的儿子。是夏室最后的希望。
二、秘密训练
士兵在山里搜了半个月,一无所获,撤走了。
木和石回小屋查看,发现小屋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烧。可能那些士兵觉得这里就是个普通猎户的住处,不值得放火。
后缗带着少康搬了回来。但这次,她更加小心。在屋后挖了个地窖,里面储藏粮食、水,还有几件紧要物品。地窖入口用石板盖着,上面铺上土,种上杂草,看不出痕迹。
少康的训练也正式开始了。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他就被木叫起来,在院子里练箭。木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教起箭术来一丝不苟。
“站直了。”木拍他的背,“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少康照做。
“左手握弓要稳,右手拉弦要平。”木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眼睛看着目标,不是看着箭。心里要静,像潭水一样。”
少康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弓弦绷紧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瞄准二十步外的树干——那是他用木炭画的一个圆圈。
放箭。箭矢飞出,钉在树干上,离圆圈还差两寸。
“偏了。”木说,“再来。”
少康又抽出一支箭。这支箭是他自己削的,箭杆是直溜的荆条,箭头是磨尖的石片,箭羽是山鸡羽毛。他一遍遍地射,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射偏了,摇头;射中了,点头。
除了箭术,石教他近身格斗。用木棍当剑,教他劈、刺、挡。用藤条编的盾,教他格挡、闪避。石的话比木多些,但也不啰嗦。
“记住,打不过就跑。”石说,“活着最重要。但要是跑不了,就要知道怎么打——打要害,打弱点,别心软。”
少康问:“什么是心软?”
石想了想,说:“就是该下手的时候不下手。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少康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对敌人,不能心软。
下午,后缗教他读书识字。不再只是简单的日、月、山、水,而是开始教他更复杂的字:国、家、王、民、兵、粮。
“国,是一个大‘口’,里面一个‘或’。”后缗在沙地上画,“口是疆界,或是守卫。有疆界,有守卫,就是国。”
“家,是屋顶下有头猪。”她
少康跟着写,一笔一划。他问:“那我们的国在哪里?”
后缗沉默了一下,说:“在阳翟。但现在,被寒浞占了。”
“我们的家呢?”
“家……”后缗眼圈红了,“家没了。但你父亲在的时候,家在阳翟的宫殿里,很大,很亮,院子里种着枣树,秋天会结很多枣子。”
少康想象着那个“家”。他想不出宫殿的样子,但他知道枣树——屋后就有棵野枣树,秋天会结小小的、酸酸的枣子。他想,宫殿里的枣子,一定更大,更甜。
除了识字,后缗还教他算数。用石子算赋税,用树枝算粮草,用绳子打结记事。她告诉少康,治国不光要会打仗,还要会算账——要知道国库有多少粮,百姓要交多少税,军队要发多少饷。
“你曾祖父大禹,不光会治水,还会算这些。”后缗说,“他走遍九州,丈量土地,计算赋税,让天下人都觉得公平。所以你将来也要学,要会算。”
少康点头。他虽然觉得算数比射箭难,但还是认真学。因为他知道,母亲教他的每一样东西,将来都有用。
晚上,是一天中最特别的时刻。木和石会轮流守夜,后缗就坐在油灯下,给少康讲故事。
不是山精野怪的故事,而是夏室先祖的故事。
她讲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讲启征有扈,甘地之战定天下;讲太康失国,洛水之滨空遗恨;讲仲康隐忍,郁郁而终志未酬;讲相王流亡,雨夜被害留孤寡。
她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擦擦眼泪。少康静静地听着,不插话,只是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那些陌生的人名、地名、事件,像一幅幅画卷,在他脑海中慢慢展开。
原来,他有这么了不起的祖先。
原来,他的家族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原来,他身上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责任。
有一次,他听完相王被害的故事,问:“母亲,父亲死的时候……痛苦吗?”
后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抱住少康,哽咽着说:“我不知道……但我想,他最后想着的,一定是你。他想让你活着,想让你替他报仇,想让你把夏室的光辉,重新夺回来。”
少康也哭了。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不是摔疼了的那种哭,而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又疼又闷。
从那以后,他训练更刻苦了。射箭,练到手指磨出血泡;格斗,练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读书,练到眼睛发花。但他不喊累,不喊疼。因为他知道,和父亲受的苦相比,这都不算什么。
木和石看在眼里,又欣慰,又心疼。
“这孩子……太拼了。”一次训练间隙,石对木说。
木看着远处还在练箭的少康,轻声说:“他心里有火。有火,才能成事。”
“可他还小,才十岁……”
“十岁不小了。”木说,“我十岁的时候,已经在山里猎狼了。”
石叹气:“可他要做的,不是猎狼,是猎虎——猎寒浞那头恶虎。”
木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更要从小学。”
三年过去了。少康十岁了。
十岁的少康,已经能拉开成年人用的硬弓,能射中五十步外的目标,能和石过上十几招不落下风,能读写几百个字,能熟练计算粮草赋税。他长得更高了,肩膀宽了,脸上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沉稳。
后缗知道,是时候让他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了。
三、初入人世
第一次出山,是去山脚下的集市。
那是个小小的村集,每月初一、十五开市,附近几个村子的农人、猎户会来这里交易。用兽皮换粮食,用山货换盐巴,用陶器换布匹。人不多,但足够让少康见识到山外的世界。
去之前,后缗反复叮嘱:“记住,你叫康儿,是山里猎户的孩子。父亲早逝,跟着母亲和两个叔伯生活。别的,一概不提。”
少康点头:“我记住了。”
木和石也换了装束,打扮成普通猎户的样子,背着兽皮、山鸡,带着少康和后缗下山。
集市设在一片空地上,支着几个草棚,摆着一些地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少康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看见有人卖陶罐,大大小小,有的粗糙,有的精致;看见有人卖麻布,一匹匹叠着,有白的,有染了色的;看见有人卖粮食,谷子、黍子、豆子,装在麻袋里;看见有人卖盐,雪白的一堆,用荷叶包着卖。
他还看见一群孩子,在集市边追逐打闹,笑得很大声。那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但穿着比他好,脸色也比他红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些孩子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山野孩子,无忧无虑;而他,身上背着血海深仇,心里装着复国大业。
“康儿,看这个。”后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后缗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小陶罐,问摊主:“这个怎么换?”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打量了他们一眼:“两张兔皮,或者一斗黍米。”
后缗从背篓里拿出一张狐狸皮:“这个呢?”
摊主眼睛一亮:“狐狸皮?成色不错。这个罐子给你,再找你两张兔皮。”
交易
逛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骚动。一队士兵骑马而来,为首的是个军官模样的人,穿着皮甲,腰佩青铜剑。集市上的人纷纷让路,噤若寒蝉。
少康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寒浞的士兵。
那军官在集市中央勒住马,环视一圈,大声说:“都听好了!寒浞大王有令,今年秋税加三成!各户按田亩、人头,月底前交清!逾期不交,以抗命论处!”
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小声嘀咕:“又加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军官耳朵尖,指着那个方向:“谁?谁在说话?站出来!”
没人敢动。
军官冷笑一声:“不敢站出来?那就所有人加罚一成!记住,月底前,交不清税的,男人充军,女人为奴!”
说完,他打马走了,留下满集市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后缗拉着少康快步离开集市。直到走出很远,回到上山的小路,她才松开手,脸色苍白。
“母亲……”少康小声叫。
后缗深吸一口气,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寒浞治下的天下。赋税沉重,民不聊生。你父亲在时,从没这样过。”
少康点头。他记住了那些百姓脸上的恐惧和愤怒,记住了那个军官嚣张的样子,也记住了“寒浞大王”这个称呼。
大王?他也配?
那次集市之行,在少康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他不再只是从母亲口中听说寒浞的恶,而是亲眼看见了寒浞治下的民生疾苦。
他问后缗:“母亲,天下百姓,都恨寒浞吗?”
后缗说:“不一定都恨,但肯定都不满。只是没人敢反抗。”
“为什么不敢?”
“因为寒浞有兵,有刀。反抗的人,都死了。”
少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怎么样,才能让百姓敢反抗?”
后缗看着他,眼里有欣慰的光:“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给他们希望。要有一个人告诉他们,反抗能赢,能过上好日子。”
“那个人……是我吗?”
后缗握住他的手:“是你,康儿。但还不是现在。你现在还不够强,不够大。你要长大,要积蓄力量,要等待时机。”
少康懂了。他不再问,只是更刻苦地训练,更认真地学习。
又过了两年,少康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少康,已经长得和木差不多高了。箭术精进,百步穿杨;武艺娴熟,能同时应付两三个普通人;读书识字,能看懂简单的文书;算数筹策,能计算一支军队的粮草消耗。
后缗觉得,是时候让他接触夏室旧部了。
第一个接触的,是有
有仍氏虽然被寒浞清洗,但部落庞大,总有漏网之鱼。这些年,木和石暗中联络,找到了几十个族人,散居在周边山里,以打猎、垦荒为生。
木带着少康,翻过两座山,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谷里有几间茅屋,住着十几户人家。看见木来了,一个白发老人迎出来。
“木,你来了。”老人看见少康,愣了一下,“这位是……”
木低声说:“先进屋说。”
进屋后,木关上门,对老人说:“祁伯,这是相王的儿子,少康。”
老人浑身一震,盯着少康看,眼睛慢慢红了。他颤巍巍地跪下:“祁,拜见公子!”
少康连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请起。”
祁伯站起来,老泪纵横:“相王……相王他……我无能,没能保护好王上……”
“不怪您。”少康说,“寒浞势大,谁也没办法。”
祁伯擦了擦泪,仔细打量少康:“像……真像相王年轻的时候……公子这些年,受苦了。”
“不苦。”少康摇头,“有母亲和两位叔伯照顾,我很好。”
祁伯连连点头:“好,好……公子能平安长大,是天不绝夏室啊!”
那天,祁伯召集了谷里所有有仍氏的人,总共三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大家听说少康是相王的儿子,都激动得跪下磕头。几个老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已——他们当年都是相王的部属,亲眼看着夏室衰落,如今见到故主之子,怎能不感慨?
少康站在众人面前,有些紧张。后缗教过他该说什么,可真正面对这些热切的目光,他还是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各位叔伯、兄弟姐妹,我……我是少康。相王是我父亲,启王是我祖父,大禹是我曾祖。这些年来,我随母亲躲在山里,不敢露面。但我知道,夏室的血脉还在,夏室的忠臣还在。今日见到大家,我心里……很暖。”
他说得有些磕巴,但真诚。众人静静听着,没人打断。
“寒浞篡位,暴虐无道,天下百姓受苦。我少康在此立誓——将来必夺回王位,诛杀寒浞,还天下太平!但这条路很难,需要大家帮我。你们……愿意帮我吗?”
短暂的沉默后,祁伯第一个喊:“愿意!我愿为公子效死!”
“愿意!” “愿意!”众人齐声附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少康的眼睛湿润了。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有这么多人和他站在一起,愿意为他拼命。
那天晚上,谷里举行了简单的聚会。大家拿出存了很久的腊肉、山珍,煮了一大锅汤,围着篝火,听少康讲山里的生活,也听老人们讲当年的故事。
祁伯喝了几碗汤,话多了起来:“公子,您知道吗?当年相王在位时,虽然只是个傀儡,但从没忘记我们这些老部下。他偷偷派人送粮送盐,接济我们的族人。后来他被害,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哭红了眼?这些年,我们躲在山里,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就没人记得夏室了。现在您来了,我们……我们又有盼头了!”
少康握紧拳头:“祁伯放心,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从那以后,少康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这个山谷。他跟着祁伯学骑马——谷里养了几匹马,虽然瘦,但耐力好;跟着年轻人学布阵——用树枝石头在地上排兵布阵;跟着妇女学编织——不是玩,是要知道怎么做绳索、怎么缝皮甲。
他不再只是个学生,开始学着当领袖。学着听大家的意见,学着做决定,学着分配任务。后缗教他的那些治国道理,在这里得到了初步的实践。
有一次,谷里闹了矛盾。两户人家因为争一块开垦地打起来,动了手,一个打破了头。祁伯调解不了,来找少康。
少康想了想,说:“把两家人都叫来,还有谷里所有当家的人,一起说。”
众人聚在空地上。少康坐在中间,听两家人各说各的理。一家说地是他先发现的,另一家说他先开垦的。吵得不可开交。
少康听完,问:“那块地有多大?”
“大概三亩。”有人说。
“谷里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开垦的地?”
“有倒是有,但都远,土质也不好。”
少康想了想,说:“这样吧。那块地,一家一半。另外,大家出人力,帮这两家去开垦远处的荒地,开出来的地,也分给各家一些。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这办法,既解决了争端,又增加了耕地,还促进了团结。
“公子英明!”祁伯第一个赞成。
两家人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也接受了。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事后,祁伯对少康说:“公子,您有您曾祖父的风范。当年大禹治水,也是这么调解各部落争端的——不偏不倚,照顾各方。”
少康笑笑,没说话。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四、积蓄力量
十五岁那年,少康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联络斟灌氏遗民。
斟灌氏在灌达被杀后,族人四散逃亡,有的躲进深山,有的改名换姓混入民间。这些年,木和石一直暗中打听,找到了几个当年的头领。
少康亲自去见他们。地点选在两国交界处的一片密林,双方都只带两三个随从。
来的有两个人,一个叫灌山,是灌达的侄子;一个叫灌林,是灌达的堂弟。两人都已年过四十,饱经风霜,但眼神依然锐利。
看见少康,灌山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证明你是相王的儿子?”
少康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那是后缗给他的,相王的遗物,正面刻着“相”,背面刻着夏室的图腾龙蛇。
灌山接过玉牌,仔细看了很久,又递给灌林。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跪下:“灌山(灌林),拜见公子!”
少康扶起他们:“两位请起。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灌山眼圈红了:“不委屈……只是不甘心。我叔父灌达,忠心为国,却落得灭族的下场。这些年,我们像老鼠一样躲藏,做梦都想报仇。”
“仇,一定要报。”少康说,“但怎么报,要有计划。寒浞现在势大,兵多将广,硬拼是送死。”
灌林点头:“公子说得对。我们这些年也积蓄了一些力量——大概三百多人,散在各地,都是精壮汉子,能打。但兵器不够,甲胄更少,粮草也缺。”
“这些可以慢慢解决。”少康说,“关键是人心。除了你们斟灌氏,还有其他姒姓部落吗?”
灌山说:“有。有扈氏当年被启王打服了,但毕竟是同宗,这些年被寒浞打压得厉害,心里肯定有怨气。还有斟寻氏,虽然被镇压了,但应该还有遗民。另外,一些非姒姓但心向夏室的部落,也可以争取。”
少康记在心里。他又问:“阳翟那边,还有我们的人吗?”
“有,但不多。”灌林说,“寒浞清洗得太狠,剩下的都藏得很深。不过……宫里应该还有几个老人,是当年伺候过相王的。”
“想办法联络他们。”少康说,“但千万小心,宁可慢,不能暴露。”
“明白。”
那次会面,让斟灌氏的势力正式加入了少康的阵营。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历经磨炼的老兵,战斗力强,而且忠诚度极高。
第二件大事,是建立第一个秘密据点。
光靠深山里的那个小山谷,容纳不了太多人,也容易暴露。少康看中了两国边境的一片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洞穴众多,而且离几个大部落都不远,便于联络。
他带着木、石,还有几个有仍氏、斟灌氏的年轻人,花了三个月时间,在那里建起了一个隐蔽的营地。
营地选在一个山洞里,洞口隐蔽,里面有天然的地下河,不缺水。他们在洞里开辟了生活区、储藏区、训练区。洞外开垦了几小块梯田,种些耐旱的作物。还在高处设了瞭望哨,用树叶伪装,日夜有人值守。
少康给这个营地取名“复夏营”。意思是,复兴夏室的大本营。
营地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仍氏来了三十多人,斟灌氏来了五十多人,还有零星投奔的其他部落遗民。总共一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像个小小的部落。
少康成了这个部落的首领。但他没有架子,和年轻人一起训练,和老人一起干活,和妇女一起做饭。大家吃什么,他吃什么;大家睡草席,他也睡草席。
他制定了一套简单的规矩:不偷不抢,不欺弱小;训练刻苦,服从命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违反规矩的,轻则罚劳役,重则逐出营地。
规矩虽严,但公平,大家都服气。
除了训练和建设,少康还注重收集情报。他派机灵的人扮成商贩、樵夫,到附近城镇打探消息——寒浞的兵力部署,各地的赋税情况,百姓的怨气程度,还有哪些部落可能争取。
情报汇总到他这里,他让后缗教他分析。后缗虽然没当过政,但从小在羌族部落长大,见过父亲处理部落事务,又在相王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很有见地。
“看,寒浞在阳翟屯兵五千,但分散在四个军营。”后缗指着少康画在地上的简图,“东营最大,有两千人;西营最小,只有八百人。如果我们将来要打阳翟,可以先打西营,再打东营。”
“可西营虽小,但离主城最近,一旦有事,其他三营的援兵很快就能到。”少康说。
“所以要快。”后缗说,“而且要选在夜里,趁他们不备。另外,要在援兵来的路上设伏,拖住他们。”
少康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情报不光有军事,还有民情。探子回报,今年北方大旱,庄稼歉收,但寒浞的赋税一点没减,反而加征了“抗旱税”。百姓怨声载道,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抗税事件。
“这是机会。”少康对后缗说,“百姓越不满,我们将来起兵,响应的人就越多。”
后缗却摇头:“未必。百姓不满,但更怕死。除非我们能给他们看到赢的希望,否则他们不敢跟着造反。”
“那我们怎么给他们希望?”
“打一场胜仗。”后缗说,“哪怕是小胜仗。让天下人知道,有人敢反抗寒浞,而且能赢。”
少康沉思。打胜仗?以他们现在这点力量,去打寒浞的正规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不打,永远没机会。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他十八岁那年,终于来了。
五、初露锋芒
机会来自一个叫“黑虎寨”的山贼团伙。
黑虎寨盘踞在两国边境的险要山地,有三百多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寒浞派兵围剿过几次,都因为地形险要,没能成功。后来索性不管了,只要他们不抢官粮,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黑虎寨最近越来越猖狂,不光抢商队,连附近村子的百姓也抢。抢粮,抢牲口,还抢女人。百姓苦不堪言,告到官府,官府不理。
灌山来报信时,气得脸都红了:“公子,黑虎寨昨天又抢了三个村子,杀了十几个人,抢走三十多个女子。那些女子……唉,下场可想而知。”
少康握紧了拳头。他想起母亲教他的: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现在百姓遭难,他不能不管。
“打。”他下了决定,“打黑虎寨。”
营地里炸开了锅。有人说好,早该收拾这些畜生了;有人说不行,咱们力量不够,硬打会损失惨重;还有人说,打黑虎寨会暴露咱们的营地,引来寒浞的注意。
少康让大家安静,说:“打,肯定要打。但不是硬打,是智取。”
他摊开地图——那是这些年来探子们绘制的周边地形图,虽然粗糙,但重要山川、道路都标得清楚。
“黑虎寨在鹰愁涧,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他们有个弱点——缺水。”少康指着地图,“鹰愁涧只有一条小溪,从后山流下来。如果我们断了他们的水源,他们撑不过三天。”
“怎么断?”灌山问。
“我带二十个人,绕到后山,找到水源,要么堵,要么投毒。”少康说,“木叔带五十人,在前山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石叔带三十人,埋伏在出山的必经之路,等他们缺水突围时,半路截杀。”
计划周详,分工明确。大家听了,都觉得可行。
但后缗不放心:“康儿,你去后山太危险。让木或石去吧。”
少康摇头:“母亲,我是首领,最危险的任务,应该我去。而且我熟悉山路,爬山快,不容易被发现。”
后缗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少康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她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夜晚。
那天天黑后,少康带着二十个精挑细选的年轻人,悄悄出发了。他们都穿着黑衣,脸上抹了泥,背着短弓、短刀和绳索。山路难行,好在少康从小在山里长大,如履平地。
绕到后山,果然找到了那条小溪。溪水不大,但很清澈,在黑夜里泛着微光。少康观察了一下地形,决定不堵——堵了容易被发现,而且堵得住一时,堵不住长久。
“用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里面是后缗配的药——几种有毒的草药熬成的汁,无色无味,但人喝了会腹泻、无力。
他把药倒进溪水上游的一个小水潭里。药水很快溶开,顺着溪水流向下游。
“撤。”他低声说。
一行人迅速撤离,回到预定的藏身地点,等待天亮。
前山那边,木已经带人开始佯攻了。他们不靠近寨门,只是远远地放箭,呐喊,制造声势。黑虎寨的人被惊动,都跑到前山防守,后山反而空虚。
第一天,黑虎寨没什么反应。第二天,开始有人生病,上吐下泻。第三天,病倒的人越来越多,连寨主也中了招。
寨主知道水源出了问题,但不知道是人为下毒,还以为是什么瘟疫。他怕了,下令突围——再待下去,不用别人打,自己就先垮了。
第四天清晨,黑虎寨的人扶老携幼,从寨门冲出来,想逃下山。但没走多远,就落入了石的埋伏圈。
石带着三十人,埋伏在山道两侧的树林里。等黑虎寨的人进入伏击圈,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黑虎寨的人本就病弱,又猝不及防,顿时大乱。石带人冲出来,短兵相接。少康也带人从后山赶来,前后夹击。
战斗很快结束。黑虎寨三百多人,死的死,降的降,寨主被石一刀砍了脑袋。那些被抢来的女子,都被救了出来。
少康站在寨门前,看着跪了一地的俘虏,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这些人里,很多也是穷苦出身,活不下去才当了山贼。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
他下令:罪大恶极的头目,处死;普通喽啰,愿意改过的,放走;那些女子,送她们回家,每人给些粮食。
处理完这些,他一把火烧了黑虎寨。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消息很快传开了。
“听说了吗?黑虎寨被人端了!”
“谁干的?”
“不知道,听说是山里的义士,专门打抱不平。”
“太好了!那些天杀的,早该收拾了!”
百姓拍手称快。虽然不知道“义士”是谁,但都感激不尽。有些被救女子的家人,甚至在家里设了香案,祈祷恩人平安。
寒浞那边也听到了消息,但没太在意——一伙山贼而已,灭了就灭了,省得他麻烦。他甚至觉得是好事,说明他治下的“义士”越来越多,天下太平。
只有少数有心人,从这次事件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比如阳翟宫里的几个老宦官,当年伺候过相王的。他们私下议论:“这手法……有点像当年相王的风格。不滥杀,只诛首恶,安抚百姓。”
“你是说……”
“嘘,小声点。但愿是……”
他们不敢往下说,但心里,悄悄燃起了一丝希望。
复夏营里,少康正在清点战利品。黑虎寨积攒了不少财物——粮食、布匹、铜钱,还有几十件兵器,虽然旧,但能用。
“公子,这下咱们宽裕多了。”灌山笑着说。
少康却摇头:“这些财物,大部分要分给附近的百姓。他们被黑虎寨抢了那么久,日子更苦。咱们留一些粮食和兵器就行。”
“都分了?”灌山有些不舍。
“都分了。”少康斩钉截铁,“得民心者得天下。咱们现在要的,不是财物,是人心。”
灌山明白了,点头:“公子英明。”
于是,少康派人扮成商贩,到附近村子,以“义士赈灾”的名义,分发粮食、布匹。不说来历,不留姓名,放下东西就走。
百姓更加感激了。有些年轻人甚至打听:“那些义士在哪儿?我们想跟着他们干!”
少康没有立刻收人。他让探子暗中观察,挑那些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慢慢接触,慢慢吸纳。
复夏营的力量,在悄无声息中壮大。
那年冬天,少康十九岁了。
十九岁的少康,已经是个真正的领袖。他手下有三百多人,有秘密营地,有情报网,有百姓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声望——虽然这声望还只在小范围内传播,但已经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除夕夜,复夏营举行了简单的庆祝。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唱歌。少康坐在中间,看着跳跃的火光,看着一张张信任的脸。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这些年受的苦,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忠臣。
快了。他想。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力量。
我会回去的。回阳翟,回那个本该属于我的地方。
夺回王位,诛杀寒浞,还天下太平。
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隐忍,还有压抑了十九年的火焰。
那火焰,终将燎原。
六、起兵之决
复夏营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溪水解冻,草木抽芽,山桃绽出第一抹粉白时,少康满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少康站在营地高处,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阳翟,夏朝的都城,他从未踏足却魂牵梦绕的地方。晨雾如纱,远山如黛,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百里山川,直抵那座困着他祖父、父亲两代人的宫殿。
“王上。”身后传来木的声音。木如今已生华发,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各队人马都到齐了,在议事洞等候。”
少康转过身。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麻布短衣,腰间束着牛皮带,佩着一把青铜短剑——那是去年从一队寒浞巡逻兵手中夺来的战利品。经过几年的磨砺,他的肩膀更宽厚了,脸庞线条更加分明,下颌有了青色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议事洞是营地里最大的洞穴,天然穹顶,可容纳上百人。此刻洞内已挤满了人——有仍氏的祁伯带着十几个老者坐在左侧,斟灌氏的灌山、灌林带着三十多个壮年汉子坐在右侧,中间是营地的骨干:木、石,还有这几年陆续投奔来的其他部落首领。洞壁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但都写满期待的脸。
少康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走到正中的石台前,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议一件大事。”少康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们蛰伏十年,积蓄力量,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夺回夏室江山,诛杀逆贼寒浞,还天下太平。如今时机已到——我决定,起兵。”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激动,有的忧虑,有的摩拳擦掌。
祁伯颤巍巍地站起来:“王上,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咱们现在有多少人?满打满算不过五百。兵器甲胄,十不存三。粮草只够三个月。而寒浞坐拥阳翟,麾下精兵至少五千,各地驻军更是不计其数。以卵击石,恐非明智啊。”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担忧。灌林也站起来:“祁伯说得在理。王上,不是我们怕死,是死要死得值得。若贸然起兵,一战而溃,夏室就真的再无希望了。”
少康耐心听着,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祁伯、灌林叔的顾虑,我都明白。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等?等更多人来投奔?等寒浞老死?等天下百姓都饿死、冻死、被逼死?”
他站起身,走到洞中央:“我这些年派出去的人,带回的消息是什么?北方大旱,颗粒无收,寒浞却加征‘抗旱税’,一户交不出,全家为奴。东方洪水,淹没村庄,寒浞不开仓放粮,反而趁机强征民夫修他的宫殿。西方戎狄犯边,寒浞不派兵抵御,任由边境百姓被掳掠。南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南方有村子,因为交不起税,全村男女老少,被绑到河边,一个个砍头。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洞内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有人的家人就死在那场屠杀中。
“我们在等,百姓在死。”少康环视众人,“我们每多等一天,就
他握紧拳头:“民心。”
“这些年,我们剿灭黑虎寨,分粮赈灾,解救被掳女子。百姓虽然不知道我们是谁,但知道有一群‘义士’在为他们出头。我们每做一件好事,民心就多一分。而寒浞每做一件恶事,民心就少一分。此消彼长,现在正是民心最向我们的时候。”
木站起来补充:“而且寒浞这些年沉迷享乐,荒废武备。他的军队久不操练,军官贪腐,士兵怨气冲天。我们的人混进阳翟打探过,守城的士兵连弓都拉不满,箭囊里一半是空。”
石接着说:“还有诸侯。寒浞为了巩固权力,打压各部落,这些年树敌无数。有扈氏、有仍氏、斟灌氏自不必说,连一些原本中立的部落,也因为赋税过重而心怀不满。只要我们举起‘诛寒浞、复夏室’的大旗,必有响应者。”
少康点头:“所以,我们不是以卵击石。我们是顺天应人,以正讨逆。这一仗,不光是复国之战,更是救民之战。”
他走回石台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这是这些年探子们用脚丈量、用心绘制的,上面标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
“我的计划是:兵分三路。”少康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一路,由我亲自率领,二百精锐,直扑纶城。”
“纶城?”灌山疑惑,“那不是寒浞软禁相王的地方吗?如今只是个空城,守军不过百人,打它做什么?”
“纶城虽小,意义重大。”少康的眼神变得深邃,“那是我父亲遇害之地,是夏室耻辱的见证。打下纶城,就是向天下宣告——夏室没有亡,夏王的子孙回来了。而且纶城离阳翟不远,打下它,可以震慑寒浞,也可以作为我们进攻阳翟的前哨。”
众人点头。
“第二路,由灌山叔率领,一百五十人,往东联络有仍氏、有扈氏旧部,同时策反寒浞东营的守军。东营主将叫敖,是寒浞的远亲,但此人贪财好色,不得军心。我们可以许以重利,若他不降,就里应外合,拿下东营。”
灌山抱拳:“领命!”
“第三路,由灌林叔率领,一百五十人,往西联络斟寻氏遗民,同时散布消息,说少康已起兵,号召天下义士共诛寒浞。这一路不要求硬仗,关键是造势,让寒浞四面楚歌,首尾不能相顾。”
灌林也抱拳:“明白!”
少康看向木和石:“木叔、石叔随我中路。祁伯和各位长者留守营地,负责粮草补给、救治伤员。”
分工明确,计划周详。众人再无异议,齐声应诺:“谨遵王命!”
会议散了,众人各自准备。少康走出议事洞,后缗已在洞口等他。这些年,母亲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康儿,”后缗握住他的手,“决定了?”
“决定了。”少康点头,“母亲,儿子不孝,又要让您担心了。”
后缗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展开,里面是一小块玉圭的碎片——那是相王玉圭断裂后残存的一角,上面还刻着半个“夏”字。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后缗把碎片放在少康掌心,“他临终前说,夏室不会亡。今天,我把这话传给你。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惦记我,我会在营地等你凯旋。”
少康握紧玉圭碎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间。他跪下来,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头:“母亲保重。儿子……一定回来。”
起身时,他看见母亲眼中闪着泪光,但脸上是骄傲的微笑。
那一刻,少康知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庇护的山野少年了。
他是少康。是相王之子,启王之孙,大禹之后。
是夏室复兴的希望。
七、纶城首捷
三日后,少康率领二百精锐出发了。
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这些年精挑细选、严格训练出来的。每个人都能开硬弓,使刀剑,会布阵,懂号令。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有火——复国之火,复仇之火。
队伍昼伏夜出,专走山间小路。少康亲自在前探路,木和石一左一右护卫。第四天凌晨,他们抵达纶城郊外的山林。
纶城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地带,城墙不高,但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城头插着寒浞的旗帜——黑色的底,上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豺狼。那是寒浞自封的图腾。
少康趴在山坡的草丛里,透过晨雾观察城池。城门口有两个哨兵,抱着矛打瞌睡。城墙上偶尔有人影走动,但稀稀拉拉,显然守备松懈。
“果然如探子所说,守军懈怠。”木低声道,“王上,咱们是强攻还是智取?”
少康沉思片刻:“智取。我们人少,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他望着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城池,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我父亲被害的地方,我不想让太多血污了它。”
他招来几个机灵的部下,低声吩咐一番。几人领命,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背上柴捆,向城门走去。
城门哨兵被脚步声惊醒,懒洋洋地抬头:“干什么的?”
“军爷,我们是山下村子的,来城里卖柴。”一个部下赔着笑脸,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行个方便。”
哨兵接过钱掂了掂,满意地挥手:“进去吧。早点出来,快关城门了。”
几人顺利进城。少康在山坡上看着,计算着时间。约莫半个时辰后,城内忽然冒起一股浓烟——那是约定的信号,表示他们已控制城门。
“动手!”少康一跃而起。
二百人如猛虎下山,直扑城门。城头守军发现时已经晚了,少数几个想抵抗的,被少康一箭一个射倒。大部分守军见势不妙,要么投降,要么逃跑。
战斗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一个时辰后,纶城易主。
少康站在城头,亲手扯下那面豺狼旗,扔在地上。一个老兵拿来一面准备好的旗帜——白色的底,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盘绕的龙蛇,那是大禹的图腾,夏室的象征。
旗帜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内的百姓陆续走出家门,胆怯地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透着麻木和恐惧。
少康走到城中央的空地上,对聚拢来的百姓大声说:“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怕。我叫少康,是相王的儿子。今日来此,不是要抢掠,不是要杀戮,是要夺回属于夏室的家园,是要诛杀逆贼寒浞,是要还天下太平!”
百姓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相王?那个很多年前被寒浞害死的王?他的儿子还活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眯着眼睛打量少康:“你……你真是相王的儿子?”
少康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此剑是我父亲遗物,上面刻着他的名讳。老人家若不信,可上前辨认。”
老人凑近看了,忽然老泪纵横,扑通跪下:“相王……老奴当年伺候过相王啊!王上,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跪,像是打开了闸门。陆续有老人认出了相王的遗物,认出了少康眉眼间与相王相似的神韵。哭声、欢呼声、跪拜声,响成一片。
少康扶起老人,对众人说:“从今日起,纶城重归夏室。寒浞所设苛捐杂税,一律废除。开仓放粮,每人领三升粟米。有冤的诉冤,有苦的诉苦,我一并为你们做主!”
百姓沸腾了。这些年他们受够了寒浞的压榨,如今终于盼来了救星。年轻人纷纷要求加入军队,老人妇女送来自家存的鸡蛋、菜干。一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瞬间活了过来。
少康命人清点府库,修缮城墙,整顿防务。同时派出快马,向四方传递消息:“相王之子少康已夺回纶城,诛寒浞,复夏室,天下义士速来相投!”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最先响应的是附近山里的有
少康亲自出城迎接,握住扈战的手:“往事已矣。今日你我同心讨逆,便是兄弟。”
短短半个月,纶城聚集了上千人马。虽然仍远不及寒浞的兵力,但士气高昂,装备也逐渐改善——从寒浞的仓库里缴获了一批青铜兵器、皮甲,又从百姓中征集了铁匠、木匠,日夜赶制弓箭、盾牌。
少康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白天训练士兵,处理政务;晚上与木、石、灌山、灌林、祁虎、扈战等人商议军情。他们收到了灌山、灌林两路的消息:
东路军进展顺利。灌山联络上了有仍氏旧部,又通过内线策反了寒浞东营副将。那副将对主将敖早就不满,答应做内应,只等少康大军一到,便开营门献城。
西路军更是传来捷报。灌林不仅联络上了斟寻氏遗民,还说服了几个被寒浞打压的小部落。更重要的是,他在阳翟西边的洛水一带活动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伯靡。
伯靡是当年后羿的旧部,后羿被寒浞害死后,他带着一批忠心部下逃进深山,一直伺机报仇。听说少康起兵,他主动来投,带来了三百精兵和宝贵的经验——他熟悉寒浞军队的战术,了解阳翟的城防布局。
“天助我也!”少康接到消息,兴奋地拍案而起,“有伯靡相助,破阳翟指日可待!”
但木提醒道:“王上,伯靡毕竟是后羿旧部,后羿当年夺夏室江山,与我等有仇。此人是否可信,还需观察。”
少康沉思片刻,说:“仇要分明。后羿夺权,是后羿之过,与伯靡何干?况且伯靡若真想害我,大可投靠寒浞,何必来投我这势单力薄之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传令,请伯靡将军速来纶城,我要当面谢他。”
十日后,伯靡到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但眼神坦荡。见到少康,他单膝跪地:“败军之将伯靡,拜见王上。昔日后羿作乱,伯靡身为部属,未能劝阻,有罪。今日愿率旧部,为王上前驱,诛杀寒浞,将功折罪。”
少康扶起他:“将军请起。后羿之事,已成过往。将军今日来投,是雪中送炭。我只问一句——将军是真心助我复国,还是另有所图?”
伯靡直视少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伯靡若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好!”少康握住他的手,“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同志。破寒浞,复夏室,共拯天下!”
有了伯靡的加入,少康如虎添翼。伯靡不仅熟悉寒浞的虚实,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寒浞虽然兵多,但分散各处。阳翟守军名义上有五千,实际能战的不足三千。而且这些年来,寒浞沉迷酒色,军备废弛,士兵久不操练,军官贪腐成风。我们虽然人少,但士气高昂,上下一心。若集中兵力,突袭阳翟,趁其不备,一举可破。”
“突袭?”扈战皱眉,“阳翟城墙高大,守备森严,如何突袭?”
伯靡微微一笑:“我在阳翟还有旧部,虽不多,但把守西城门的一个队正是我当年一手提拔的。只要王上大军一到,他可开城门接应。”
少康眼睛亮了:“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我已派人密信联络,他回话说,愿效死力。”
众人兴奋起来。若真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那破城的把握就大多了。
少康当机立断:“好!就按伯靡将军之计。三日后,全军开拔,直取阳翟!”
他站在城头,望着西方。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父亲,母亲,祖父,曾祖……所有为夏室流过血、丢过命的先人,你们看着吧。
少康来了。
八、决战阳翟
三日后,一千五百人的队伍从纶城出发。这是少康目前能集结的全部兵力——有仍氏、斟灌氏、有扈氏的旧部,伯靡带来的后羿遗部,还有沿途投奔的义士、百姓。
队伍虽然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皮甲,有的穿麻衣;有的持青铜剑,有的拿木棒削尖了头——但士气高昂。每个人都知道,此去要么夺回都城,要么战死沙场,没有退路。
少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背着一张硬弓,腰佩青铜剑。木和石一左一右护卫,伯靡、灌山、灌林、祁虎、扈战等将领各率本部人马紧随其后。
行军五日,抵达阳翟郊外。少康命队伍在山林中隐蔽,派斥候前去打探。
斥候带回的消息让人振奋:寒浞果然毫无防备。他这些日子正忙着筹备寿宴——下个月是他五十岁生辰,要在宫中大摆宴席,邀请各地诸侯、部落首领来朝贺。阳翟城里张灯结彩,守军也松懈了许多,许多士兵被调去帮忙筹备,城防空虚。
“天赐良机!”伯靡说,“王上,今夜就动手。我的人已与西城门队正约定,子时三刻,举火为号,开城门。”
少康看向众人:“各位以为如何?”
木说:“兵贵神速。寒浞既然不备,我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石补充:“但也要防有诈。伯靡将军,你那旧部可靠吗?”
伯靡郑重道:“我用性命担保。”
少康不再犹豫:“好!就定今夜子时。伯靡将军,你带本部人马为先锋,一旦城门打开,迅速控制城门楼,接应大军入城。灌山叔,你率有仍氏部队攻东营,那里守将已答应做内应,但也要防他临时变卦。灌林叔,你率斟灌氏部队攻南营。扈战,你率有扈氏部队攻北营。木叔、石叔随我直取王宫,擒拿寒浞!”
众将抱拳:“领命!”
夜幕降临,阳翟城沉浸在虚假的繁华中。为了筹备寿宴,城内多处点起灯笼,酒肆茶楼传出歌舞之声,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座即将面临战火的城池。
子时将近,少康的人马悄悄
子时三刻,城头忽然亮起三支火把,画了三个圆圈——约定的信号。
“城门开了!”伯靡低声道,“王上,我先去!”
“小心。”少康拍拍他的肩。
伯靡带着三百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城门。城门口果然大开,几个士兵举着火把示意。伯靡率军顺利入城,迅速控制城门楼,放下吊桥。
“全军进城!”少康一声令下。
一千多人涌进城门。按照计划,各部队分头行动。少康带着木、石和二百精锐,直奔王宫。
街道上已有零星的抵抗。一些巡夜的士兵发现不对劲,试图阻拦,但很快被击溃。少康下令:“只杀抵抗者,降者不杀!不得扰民!”
王宫在城中央,宫墙高大,宫门紧闭。少康率军赶到时,宫墙上已站满了守军,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盾牌阵!”木大喊。
士兵们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缓缓推进。但宫墙太高,一时难以攻破。
就在这时,宫内忽然传来喊杀声。紧接着,宫门从里面打开了!几个宦官模样的人站在门内大喊:“王上!我们是相王旧人,特来献门!”
原来,这些年虽然寒浞清洗了大部分夏室旧臣,但总有一些人隐藏得很深。这几个老宦官,当年伺候过相王,一直忍辱偷生,等待机会。今夜见少康攻进城,他们趁乱杀了守门士兵,打开了宫门。
“天助夏室!”少康拔剑高呼,“杀进去,活捉寒浞!”
大军涌入宫门。宫内一片混乱,宫女太监四处奔逃,侍卫们各自为战。少康不理会这些小角色,带人直扑正殿——寒浞平日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正殿大门紧闭。木一脚踹开,里面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搜!”少康下令。
士兵们分散搜索。很快,在后殿找到了寒浞——他穿着睡袍,正哆哆嗦嗦地往一个箱子里塞金银珠宝。几个亲信侍卫护在他身边,但看到少康带人冲进来,都放下了武器。
“寒浞!”少康剑指这个害死他父亲、祸乱天下二十年的逆贼,“你也有今天!”
寒浞脸色惨白,扑通跪下:“王上饶命!王上饶命!我……我愿献出所有财物,只求留我一条狗命……”
少康冷冷地看着他:“我父亲求你时,你可曾饶过他?天下百姓求你时,你可曾饶过他们?”
寒浞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少康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待大局安定,公开审判,明正典刑。”
“是!”士兵上前,将寒浞五花大绑拖走。
这时,其他各路也传来捷报:东营守将敖见大势已去,开营投降;南营、北营稍作抵抗,也被灌林、扈战攻破;伯靡控制全城四门,正在肃清残敌。
天亮时分,阳翟完全落入少康手中。
少康站在王宫正殿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这座宫殿,他曾无数次在母亲的描述中想象,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却觉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
木走过来:“王上,寒浞的家眷、党羽已全部控制。宫内在清点,府库完好,粮草充足。”
石也来报:“百姓很安静,没有骚乱。我们在各处贴了安民告示,说王上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让大家照常生活。”
少康点头:“做得好。开仓放粮,每人发三升粟米。受伤的士兵、百姓,全力救治。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登记名册,将来立碑纪念。”
“是。”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来,见到少康,颤巍巍地跪下:“胥,拜见王上。”
胥?少康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胥臣!当年启王、仲康王时期的老臣,因为劝谏太康被逐出阳翟,后来隐居乡野。他竟然还活着?
少康连忙扶起:“胥公请起。您……您还健在?”
胥臣老泪纵横:“苟活至今,就是等着这一天啊!王上,您……您真像您祖父启王年轻时的样子……”
少康也红了眼眶:“胥公受苦了。从今往后,您就在宫中安养,我还要向您请教治国之道。”
“定当竭尽全力!”胥臣擦着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上,太后……涂山太后可安好?”
“母亲在纶城营地,一切安好。我已派人去接她了。”
“好,好……”胥臣连连点头,“夏室重光,这是天意,天意啊!”
接下来的几天,少康忙得脚不沾地。要安抚百姓,要整编军队,要处置寒浞党羽,要接见各地来贺的部落首领。但他再忙,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城墙上走走,看看这座刚刚夺回的都城。
阳翟比他想象的要破败。街道坑洼,房屋残破,百姓面有菜色。寒浞这二十年,只知搜刮享乐,从没真正治理过国家。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
少康在心里默默发誓:我会让你重新焕发生机的。让街道平整,让房屋坚固,让百姓脸上有笑容。
十日后,后缗被接到了阳翟。
车队进城时,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后缗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道,眼泪止不住地流。二十年前,她怀着少康逃离这座城市时,还是深夜,仓皇如丧家之犬;二十年后,她光明正大地回来,全城百姓跪迎。
“太后千岁!”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山呼海啸,“太后千岁!王上万岁!”
后缗擦干泪,对身边的少康说:“康儿,你做到了。”
少康握紧母亲的手:“这才刚开始。母亲,以后的路还长。”
母子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但少康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温情中,因为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处理。
最重要的,是寒浞的审判。
少康下令,在城中央广场搭建审判台,公开审判寒浞及其主要党羽。他亲自担任主审,胥臣、伯靡、灌山等老臣、将领旁听,全城百姓都可围观。
审判进行了三天。一桩桩,一件件,寒浞的罪行被揭露出来:弑君篡位,残害忠良,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每宣读一条罪状,台下百姓就发出一阵怒吼。许多受害者家属哭喊着要冲上台,被士兵拦住。
最后,少康宣布判决:“寒浞罪大恶极,天地不容,判斩立决,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党羽,按罪轻重,或斩,或囚,或流放。”
寒浞被押上刑台时,已经瘫软如泥。刽子手手起刀落,这个祸乱天下二十年的逆贼,终于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百姓欢呼雷动,许多人跪地痛哭,告慰死去的亲人。
少康没有笑。他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沉重。杀戮永远不是值得庆祝的事,即使是正义的杀戮。他只希望,这是夏朝最后一次流这么多血。
处决了寒浞,接下来是更重要的任务——重建国家。
四、定都纶城
少康复国的消息传遍天下,各地诸侯、部落首领纷纷来朝。阳翟一下子热闹起来,宫殿里每天都有接见、宴请,少康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阳翟虽然曾是夏朝都城,但经过这二十年的破坏,已经残破不堪。宫殿需要大修,城墙需要加固,街道需要整修,水利需要疏通。更重要的是,阳翟的位置偏西,对统治日渐广阔的疆域来说,已经不太合适。
一天朝会后,少康留下胥臣、伯靡、灌山等几个重臣,商议迁都之事。
“诸位觉得,都城该设在哪里?”少康问。
胥臣沉吟道:“阳翟是启王所定,已历三代,宗庙在此,陵墓在此,迁都不易。但王上说得对,阳翟偏西,政令传达确实不便。”
伯靡说:“我在后羿麾下时,曾随他巡视各地。觉得纶城不错——地处中原腹地,颍水、汝水交汇,土地肥沃,交通便利。而且……”他看了一眼少康,“那是王上起兵之地,意义特殊。”
灌山点头:“纶城确实好。我们攻下纶城时,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民心归附。而且那里城墙完好,稍加扩建,便可为都。”
少康其实心中早有定见。纶城对他来说,不仅是一座城池,更是他复兴之路的起点,是父亲遇害、他立志复仇的地方。在那里建都,既是对父亲的告慰,也是对天下的宣示——夏室从屈辱中重生,从绝境中复兴。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迁都劳民伤财,百姓会不会有怨言?”
胥臣笑了:“王上多虑了。如今百姓对王上爱戴有加,只要王上说明迁都是为了更好治理天下,百姓必会理解。况且迁都可带动纶城周边繁荣,对百姓也是好事。”
“好。”少康下定决心,“那就迁都纶城。但阳翟仍为西都,保留宗庙,定期祭祀。两地修建官道,设立驿站,确保政令畅通。”
迁都的决定公布后,果然没有引起太大反对。百姓已经受够了战乱,只要能有太平日子过,王上住在哪里,他们并不太在意。况且少康承诺,自愿随迁的百姓,在新都分给土地,减免赋税;不愿迁的,可继续住在阳翟,两地往来自由。
迁都工程从当年秋天开始。少康亲自参与规划,新都城规模比阳翟大三分之一,城墙更高更厚,宫殿更宽敞明亮。他还特意下令,在城中修建“思源坛”,纪念在复国战争中牺牲的将士;在城北修建“英烈祠”,供奉大禹、启、相王等先王,以及灌达、祁伯等忠臣的牌位。
工程持续了两年。这两年里,少康一边监督建都,一边治理天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轻徭薄赋。宣布废除寒浞时期的所有苛捐杂税,恢复大禹制定的“什一税”——百姓收成十份,只需上交一份作为赋税。同时下令,受灾地区减免赋税,开仓放粮。
第二件事,是整顿吏治。罢免贪官污吏,任用贤能。胥臣被任命为“大司徒”,总管民政;伯靡为“大司马”,掌管军事;灌山、灌林、扈战等各有封赏,但都在重要职位上,既酬其功,又用其才。
第三件事,是恢复生产。组织百姓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推广农具。少康从母亲后缗那里学到的羌族耕作技术,也加以改进后推广。农业逐渐恢复,粮仓渐渐充实。
第四件事,是修订历法。寒浞时期,历法混乱,农时不准。少康召集懂天象的学者,在夏历基础上进一步精确,指导农事,不误农时。
第五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是笼络诸侯。少康深知,夏朝能复兴,离不开各部落的支持。他效仿祖父启,定期召见各部落首领,听取意见,赏功罚过。对有扈氏这样曾有嫌隙的部落,他格外宽容,不计前嫌。扈战感激涕零,发誓永世效忠。
经过两年的治理,天下渐渐安定。百姓有了饭吃,有了衣穿,脸上有了笑容。虽然离真正的繁荣还很远,但至少,希望重新燃起了。
公元前1873年春,新都纶城建成。少康举行了隆重的迁都大典。
那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新都城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前挂上彩绸。中央广场上,新建的宫殿巍峨壮丽,白色的墙壁,青色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少康穿着崭新的王袍——不再是麻布,而是精致的葛布,领口袖口绣着龙蛇图腾。后缗坐在他身侧,穿着太后的礼服,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是欣慰的笑容。
各部落首领、各国使节、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广场外围,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
胥臣担任司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彻广场:“吉时已到——祭天!”
少康走到祭坛前。祭坛是用青石垒成,共三层,象征天、地、人。坛上摆着三牲、五谷、美酒。他双手捧起玉圭——那是用相王那块碎片重新雕琢的,虽然小了,但更显珍贵。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共鉴。”少康的声音清晰有力,“予一人少康,承天命,继祖业,诛逆贼,复夏室。今定都纶城,誓以万民为重,以社稷为先。勤政爱民,公正无私,使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如有违背,天地共诛!”
说完,他将酒洒在地上,祭奠天地祖先。
台下,万民齐呼:“王上万岁!夏朝永昌!”
呼声如雷,久久不息。
少康转身,面对他的臣民。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坚毅,有责任,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复兴之路,道阻且长。但他有信心,有决心,有天下百姓的支持。
夏朝,这艘曾经搁浅的大船,终于重新扬帆起航。
而他,少康,将是这艘船的领航人。
带领它,穿越风雨,驶向光明的彼岸。
九、少康中兴
迁都之后,少康开始了为期二十年的治理。这段时期,被后世史家称为“少康中兴”。
“中兴”二字,意味着在衰落之后重新振兴。少康做到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在庭院里练一套剑法——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既能强身,也能提醒自己不忘武备。然后去正殿处理政务,接见大臣,批阅奏章。午后,他会抽出时间去民间走走,有时扮成普通士人,有时就穿着便服,不带太多随从。
一次,他来到城外的农田。正是秋收时节,金黄的粟米穗子沉甸甸的,农人们挥汗如雨地收割。少康挽起袖子,接过一个老农的镰刀,学着割了几把。他虽然从小在山里长大,但真干农活还是笨手笨脚,逗得周围的农人直笑。
老农认出他是王上,吓得要跪,少康连忙扶住:“老伯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好,好得很!”老农激动地说,“托王上的福,风调雨顺,赋税又轻,家里粮仓都堆满了。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少康笑了:“那就好。有什么难处吗?”
老农想了想:“要说难处……就是村东头那条水渠,年头久了,有些地方淤塞了。夏天浇水不方便。”
少康记在心里。回宫后,立即派人去勘察,拨出钱粮,组织村民疏浚水渠。不到一个月,水渠通了,村民们欢天喜地,在渠边立了块木牌,上面刻着“王恩渠”。
这样的事很多。少康的案头总堆着各地上报的民生问题:这里要修路,那里要架桥,这里遭了旱,那里闹了虫。他一件件处理,从不拖延。胥臣劝他:“王上,事必躬亲,太过劳累。有些小事,让下面人去办就行。”
少康摇头:“胥公,民生无小事。百姓的一顿饭、一件衣、一条路、一座桥,在他们看来就是天大的事。我若怠慢,他们就寒心。”
胥臣感慨:“王上有此仁心,是天下之福。”
除了民生,少康还注重文教。他在纶城设立了“学宫”,聘请有学问的老人教授年轻人识字、算数、礼仪。不仅贵族子弟可以入学,平民子弟中有天分的,也可免费就读。虽然规模不大,但开了平民教育的先河。
军事上,少康也没有放松。他深知,没有强大的军队,就保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他让伯靡整顿军队,淘汰老弱,补充精壮,定期操练。还组建了一支精锐的“王师”,由木和石亲自训练,作为机动作战力量。
外交上,他采取“怀柔远人”的策略。对周边部落,恩威并施:臣服的,给予赏赐,减免贡赋;挑衅的,坚决打击,但不过度征伐。几年下来,四方部落纷纷归附,夏朝的疆域和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启王鼎盛时期。
但少康最让人称道的,是他的用人。
他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伯靡是后羿旧部,他用;扈战是有扈氏后人,他用;甚至一些寒浞时期的官员,只要确有才能又无大恶,他也用。有人提醒他:“王上,用这些人,不怕他们心怀异志吗?”
少康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以诚待之,他们必以诚报之。若真有人背叛,那是他无义,不是我无恩。”
果然,那些被重用的人,无不感激涕零,尽心竭力。伯靡掌管军事二十年,从无二心;扈战镇守边疆,多次击退外敌;就连当年投降的寒浞旧将,也有不少成了能臣干吏。
少康还很重视纳谏。他在宫殿外设了“谏鼓”,任何人只要有建议或冤情,都可击鼓求见。胥臣劝他:“王上,这样容易让小人钻空子,也太过劳累。”
少康说:“胥公,大禹治水时,为听民声,设‘谏鼓’于门前。我德不如禹,更该广开言路。至于小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谏鼓”设了几年,确实有人无理取闹,但更多的好建议被采纳,更多的冤情得以昭雪。百姓都说:“咱们的王上,是真把咱们放在心上。”
在少康的治理下,夏朝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农业连年丰收,粮仓堆满,百姓家家有余粮。手工业发展,陶器、青铜器、玉器的制作水平大大提高。商业繁荣,各地集市热闹,货币流通。文化兴盛,礼仪规范,音乐舞蹈有了新发展。军事强大,边疆稳固,外敌不敢来犯。
史书记载:“少康之治,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政令行,百姓亲,诸侯附,四夷服。”
但少康没有满足。他常对后缗说:“母亲,我做得还不够。曾祖父大禹治水,让天下人有家;祖父启定国,让天下人有法;父亲……父亲虽未及作为,但心系万民。我做的这些,不过是继承先祖遗志罢了。”
后缗抚摸着他的头:“康儿,你做得很好,比你父亲、你祖父、你曾祖父,都不差。但他们若在天有灵,最欣慰的不是你做了多少事,而是你始终记得——为君者,当以民为本。”
少康点头:“儿子谨记。”
时间一年年过去。少康从二十岁的青年,变成了四十岁的中年。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初心不改。
后缗在迁都后的第十年去世了。老太太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握着少康的手说:“康儿,娘要去找你爹了。告诉他,他的儿子很出息,把夏室江山夺回来了,而且治理得很好。娘这一生……值了。”
少康哭成了泪人。但他知道,母亲是带着欣慰走的。他厚葬了母亲,将她与父亲合葬在纶城北面的王陵。葬礼那天,全城百姓自发戴孝,哭声震天。
胥臣在三年后也走了。这位三朝元老,见证了夏朝的衰落与复兴,临终前对少康说:“王上,我活了九十岁,够本了。只盼王上保重身体,夏朝的担子还重,路还长。”
少康含泪点头。
老臣们一个个离去,新一代成长起来。少康的儿子杼已经二十多岁,聪明勇武,颇有祖父之风。少康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他,让他参与政务,学习治国。
一天,少康把杼叫到身边,指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问:“杼儿,你觉得,为君最难的是什么?”
杼想了想:“最难的是让天下人都满意。”
少康笑了:“说对了一半。要让天下人都满意,是不可能的。为君最难的是——在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做对的事。”
“那什么是对的事?”
“对的事,就是让大多数百姓能安居乐业,让国家能长治久安,让文明能传承发展。”少康认真地说,“这需要智慧,需要勇气,也需要……牺牲。有时候,你要牺牲自己的喜好;有时候,你要牺牲亲近的人;有时候,甚至要牺牲一时的名声。”
杼似懂非懂,但把父亲的话记在了心里。
少康在位第二十年,感觉自己身体大不如前了。多年的操劳,加上早年在山里的艰苦生活,让他的健康透支了。他开始咳血,御医说是肺痨,治不好,只能养着。
他知道,该安排后事了。
一天,他把伯靡、灌山、扈战等重臣,还有儿子杼,叫到病榻前。
“我恐怕……时日不多了。”少康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这二十年来,多谢各位辅佐,让夏室得以中兴。我走之后,王位传给杼。他还年轻,经验不足,望各位尽心辅佐,就像辅佐我一样。”
众臣跪地,泣不成声:“王上……”
少康摆摆手,继续说:“有几句话,我要嘱咐杼,也请各位做个见证。”
他看向儿子:“第一,勤政爱民,永不可忘。你是王,但王不是用来享乐的,是用来担责的。天下百姓的衣食住行,都是你的责任。”
杼含泪点头:“儿记住了。”
“第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要明辨忠奸,不为谗言所惑。胥公当年教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要牢记。”
“第三,居安思危。如今天下太平,但太平久了,人容易懈怠,军队容易废弛。要时刻警惕,内修文德,外备武事。”
“第四……”少康喘了口气,“要记住我们从哪里来。你曾祖父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你祖父启征有扈,甘地之战定天下;你伯祖父太康失国,客死异乡;你另一个伯祖父仲康隐忍,郁郁而终;你祖父相王被害,雨夜含恨……夏室今天的安宁,是几代人用血泪换来的。你要珍惜,更要传承。”
杼磕头:“儿谨记父王教诲!”
少康又看向众臣:“各位……拜托了。”
众臣齐声:“我等誓死辅佐新王,保夏室江山永固!”
少康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欣慰。他闭上眼睛,轻声说:“我累了……想睡会儿……”
他就这样睡着了,再没醒来。
少康去世的消息传出,举国哀痛。百姓自发罢市,戴孝哭祭。各部落首领从四面八方赶来,送这位中兴之主最后一程。
葬礼持续了九天。按照少康生前的意愿,葬在纶城北面的王陵,紧挨着父母。墓前立碑,简单刻着:“夏王少康之墓”。没有华丽的辞藻,因为他的一生,已经不需要任何修饰。
出殡那天,天降细雨。百姓说,那是老天在为王上落泪。
送葬的队伍从宫殿一直排到城外,绵延十里。人们跪在泥水里,哭声震天。许多老人说:“这辈子能遇上少康王,值了。”
杼继位,成为夏朝第七位王。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勤政爱民,开拓进取,将夏朝推向鼎盛。那是后话了。
少康在位二十年,从复兴到中兴,将一个濒临灭亡的王朝,重新拉回正轨。他的一生,像一部史诗:幼年丧父,深山隐忍;青年起兵,复国雪恨;中年治国,中兴盛世。
他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也创造了最亮的光明。
他吃过人间至苦,也尝过世间至甜。
但他最珍视的,始终是母亲那句话:“为君者,当以民为本。”
他做到了。
雨停了,天空出现一道彩虹,横跨在纶城上空。
百姓说,那是少康王在天上,依然守护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夏朝的故事,还在继续。但“少康中兴”这段传奇,将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光照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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