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相登王位,流亡又被害

admin 5 2026-02-11 12:46:33

一、仓促继位

仲康的棺材还没入土,后羿已经在考虑下一个傀儡的人选。

秋日的阳翟宫中,后羿半躺在铺着虎皮的木榻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寒浞垂手站在下方,汇报着葬礼的情况。

“……已经葬在洛水边了,挨着太康的坟。”寒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太后哭了一场,但没说什么。”

“她是个聪明人。”后羿闭着眼睛,“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相那边呢?”

“还在府里,这几天闭门不出。”寒浞顿了顿,“我派人盯着,他每天就在院子里走走,看看书,没什么特别举动。”

后羿睁开眼,坐直身子:“比他哥哥沉得住气。仲康至少还挣扎过,他倒好,直接认命了?”

“也许是真认命了。”寒浞说,“他从小身体就弱,性子也软,不像能成事的。”

“软才好。”后羿笑了,“软,才容易拿捏。去,请他过来。”

寒浞迟疑了一下:“现在?仲康王上刚下葬……”

“就是要现在。”后羿眼神冷下来,“趁热打铁。拖久了,反而生变。”

寒浞明白了,躬身退出。

相接到传召时,正在院子里看落叶。他比仲康小五岁,今年三十三,但看起来更显小——个子不高,身材单薄,脸色常年苍白,像是没晒够太阳。听到后羿要见他,他手里捧着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仆人捡起竹简,小声说:“公子,换件衣服吧。”

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麻袍,摇摇头:“就这样吧。”

他知道,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顺从的态度。

后羿在正殿见他。这是相第一次进正殿——仲康在时,他从没被允许进来过。殿内很宽敞,也很冷清,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屋顶,柱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后羿坐在正中的高椅上,那是王座,但他没坐正,斜靠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

“相公子来了。”后羿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相在下方左侧的草席上坐下,低着头。

“你兄长的事,想必知道了。”后羿开门见山,“国不可一日无君。你是先王唯一的弟弟,该你继位。”

相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来了,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后羿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很轻,“我……身体不好,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担不起也要担。”后羿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天命,也是责任。你祖父大禹,你父亲启,你兄长太康、仲康,都是这么过来的。到你这,不能断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心里苦笑——天命?责任?不过是找个听话的傀儡罢了。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头:“既然后羿大人这么说,我……遵命。”

“这就对了。”后羿满意地笑了,“三日后登基。该准备的,寒浞会帮你准备。”

说完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相起身行礼,退出殿外。走到阳光下,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回到府里,仆人迎上来:“公子,后羿大人找您……”

“知道了。”打断他,“准备一下,三日后登基。”

仆人愣住了:“登基?您……”

“不该问的别问。”相摆摆手,走进内室。

内室里,妻子后缗正在织布。她是羌族部落首领的女儿,五年前嫁给相,性子沉静,话不多,但心里透亮。听见脚步声,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后羿找你?”她问。

“嗯。”相在她对面坐下,“让我继位。”

后缗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相苦笑,“除了答应,还有别的选择吗?”

后缗放下梭子,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相的手很凉。

“那就答应。”后缗说,“活着最重要。”

“活着……”相喃喃道,“像兄长那样活着?当个傀儡,困在宫里,生不如死?”

“至少活着。”后缗看着他,“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看向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是枣树,叶子黄了,稀疏疏的,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从太康被逐,到仲康病逝,他看明白了——夏朝气数尽了,后羿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他的人。他这个王,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棋子,等后羿准备好,随时可以换掉,甚至除掉。

但他还是点头:“好,活着。”

三日后,登基大典。

和仲康的仪式一样,简单,敷衍。祭坛还是那个祭坛,司祭还是那个司祭,连祭文都差不多,只是把“仲康”换成了“相”。

相穿着新做的王袍,站在祭坛中央。王袍不合身,肩膀宽了,袖子长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后羿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胳膊——看似搀扶,实则掌控。

台下的人比仲康登基时更少。各州长官只来了不到三成,各部落首领来了不到一半。来的那些,也是无精打采,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相看着台下稀疏的人群,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夏朝?这就是他祖父、父亲建立的王朝?才传了四代,就凋零至此。

司祭念完祭文,该他宣誓了。他拿起玉圭——还是那块玉圭,大禹传下来的,冰凉,沉重。他双手捧起,面向台下,开口时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承天命,继兄位……必……勤政爱民……”

后羿在一旁补充:“王上说,必勤政爱民,光复夏室!”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王上圣明!”

放下玉圭,手心湿漉漉的。

仪式结束后,后羿“护送”他回宫。还是那个偏院,还是那几间屋子,连陈设都没变——一张木榻,几张草席,几个陶罐。

“委屈王上了。”后羿说,“正殿还在修,修好了就请王上移驾。”

同样的说辞。相点头:“有劳后羿大人。”

后羿打量着他,忽然问:“王上有什么要求吗?”

相想了想:“我想……祭拜一下兄长。”

仲康的灵位设在宗庙偏殿。按礼制,新王继位后该去祭拜,告慰先灵。

后羿沉吟片刻:“应该的。明日吧,我陪王上去。”

不是商量,是决定。相点头:“好。”

后羿又交代了几句,走了。

屋里只剩下相和后缗。后缗关上门,走到相身边,轻声说:“至少,他还让你祭拜兄长。”

“做个样子罢了。”相在草席上坐下,“给天下人看——看,我多尊重夏室,连先王灵位都让新王去祭拜。”

后缗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不管怎样,能出宫一趟,总是好的。”

是啊,出宫一趟。看向窗外。窗外是四四方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突然很想哭。但忍住了。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输了。

二、暗流涌动

相继位后的第一个月,风平浪静。

他每天按时“上朝”——其实是去正殿旁的一间小屋子,听后羿和大臣们议事。他坐在主位,后羿坐在他身侧,大臣们说什么,后羿点头,他就说“准”;后羿摇头,他就说“再议”。像个提线木偶。

议的事不多,也没什么要紧的。无非是哪个州该交多少贡赋,哪个部落首领该赏还是该罚。真正的军国大事,后羿从不在这里议,都是在自己的府邸里,和几个心腹商量。

相很识趣,从不插嘴,不问不该问的。后羿对此很满意,对他的监视渐渐放松了些——一个听话的傀儡,没必要看得太紧。

但相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表面的。阳翟城里,暗流一直在涌动。

一天下午,他从“朝会”回来,在院子里散步。走累了,坐在枣树下休息。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寒浞送饭来,看见他坐在树下,走过来:“王上,天凉了,回屋吧。”

相抬头看他:“寒浞,你跟着后羿大人多久了?”

“快六年了。”寒浞回答。

“六年……不长不短。”相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觉得,后羿大人会一直这样……辅政吗?”

寒浞眼神闪烁:“后羿大人忠心为国,只要王上需要,他会一直辅佐。”

答非所问。相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寒浞回答时,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这个小动作,泄露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相开始仔细观察寒浞。他发现,寒浞虽然对后羿恭敬,但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忠诚,更像是……畏惧,还有一丝不甘。

有一次,后羿当众斥责寒浞办事不力,寒浞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不甘心的人,往可用。相想起了仲康的话——后羿不是善主,跟着他,未必有好下场。

也许,寒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相不敢贸然行动。灌达的教训太惨痛了——一次失败,就是灭族之祸。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只有观察。

机会在一个月后出现了。

那天,后羿要去西郊军营巡视,预计三天后才回来。临行前,他把寒浞叫到面前,交代:“看好王上,别出什么岔子。”

“属下明白。”寒浞躬身。

后羿走了。相能感觉到,宫里气氛轻松了不少——后羿在时,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他一走,那根弦就松了。

第二天上午,相照例在小屋里“听政”。今天后羿不在,主持议事的是寒浞。议的事更琐碎了——东市该不该加税,西城的水渠该不该修,都是些鸡毛蒜皮。

议到一半,有士兵匆匆进来,在寒浞耳边低语几句。寒浞脸色微变,挥手让士兵退下,然后对众臣说:“今日先到这里,散了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纷纷退出。

相也起身要走,寒浞叫住他:“王上留步。”

停下,看着他。寒浞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低声说:“王上,出事了。”

“什么事?”

“斟寻氏部落……反了。”

相心里一惊。斟寻氏是姒姓部落,和斟灌氏同宗,都是夏室旧部。灌达被灭族后,斟寻氏一直很老实,怎么突然反了?

“消息可靠吗?”相问。

“可靠。”寒浞说,“他们杀了后羿大人派去的税官,占了城池,说要……要清君侧,迎王上还政。”

迎王上还政。这话说得漂亮,可知道,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后羿回来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是不是他暗中联络了斟寻氏?

“后羿大人知道了吗?”尽量让声音平静。

“已经派人去报了,最迟明天就能收到消息。”寒浞看着他,“王上,您看这事……”

“我能怎么看?”相苦笑,“我连宫门都出不去,能联络谁?”

寒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相信王上。但后羿大人……未必信。”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相看着寒浞,忽然问:“寒浞,如果后羿大人怀疑我,你会怎么办?”

寒浞愣住了。他没想到相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会如实禀报。”他最终说。

“如实禀报?”相盯着他,“如实禀报什么?说我这些日子足不出户,连只鸟都没放过?说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说我已经认命了,不想也不敢造反?”

他一连串的问,问得寒浞哑口无言。

“寒浞,”相的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

寒浞的眼神变了。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王上……”

“我没什么可给你的。”说,“权力,财富,地位,我都没有。我只有一句话——大夏的基业,不是那么容易垮的。后羿能嚣张一时,但长久不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寒浞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脸色变幻不定。

相回到偏院,关上门,后背抵在门上,心怦怦直跳。刚才那番话,是他几个月来最大胆的一次试探。成不成,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不试,就只能等死。

傍晚,寒浞送饭来。两人都没提白天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注意到,寒浞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那天夜里,相失眠了。他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一遍遍回想白天的话。有没有说错?有没有暴露太多?寒浞会怎么想?会告诉后羿吗?

他越想越怕,浑身发冷。后缗被他惊醒了,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事。”说,“做了个噩梦。”

后缗没多问,只是搂紧他。她的怀抱很暖,慢慢放松下来。

第三天,后羿回来了。

消息比人先到——斟寻氏的反叛被镇压了。后羿派兵突袭,部落首领战死,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城池被烧成白地。

后羿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相。

还是在正殿,后羿坐在高椅上,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得像刀。相站在下方,低着头。

“王上可听说了?”后羿问,语气平静,但透着寒意。

“听说了。”说,“寒浞跟我说了。”

王上怎么看?”

“造反者,罪有应得。”相回答,声音平稳,“后羿大人镇压及时,保一方平安,我……很欣慰。”

后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王上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王上会觉得我手段太狠。”

“乱世用重典,应该的。”相说。

后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让他退下了。

走出正殿,腿都在发软。他知道,刚才那关过了。后羿信不信他,不好说,但至少没找到证据。

回到偏院,关上门,他才敢喘口气。后缗迎上来,看他脸色苍白,忙问:“怎么了?”

“没事。”相摇头,“过去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阴了,要下雨。风吹过院子,卷起尘土,迷了眼睛。

他突然想起灌达,想起斟寻氏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是因为夏室而死,因为他这个傀儡王而死。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无能。懦弱。废物。

这些词又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后缗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别想了。活着就好。”

相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是啊,活着就好。可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三、寒浞夺权

时光荏苒,相在傀儡的位置上坐了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死心,短到还来不及忘记曾经的荣光。

相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早起,去小屋里“听政”,然后回偏院,看书,练字,散步。后羿对他的监视时紧时松——有时几个月都不来看他一次,有时突然出现,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像是在试探。

相的回答永远滴水不漏:顺从,恭敬,认命。

后羿渐渐放心了。一个没有野心、没有能力的傀儡,是最安全的。他甚至允许相和后缗在宫里自由走动——当然,仅限于前殿和偏院一带,重要地方还是去不了。

寒浞还是每天来送饭,伺候起居。他对相的态度越来越微妙——恭敬依旧,但多了几分……怎么说,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有时他会多说几句,比如“今天天气好,王上该多走走”,或者“这菜是新摘的,王上尝尝”。

相每次都只是点头,不多问。但他能感觉到,寒浞和后羿之间,有了裂痕。

裂痕的根源是权力。后羿越来越信任寒浞,把很多事交给他办。寒浞的权力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大。他开始不满于只当一个“管家”,想要更多。

后羿察觉到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寒浞——当众斥责,削减权力,提拔新人制衡。寒浞表面顺从,心里却积攒着怨气。

这些,相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机会快来了。

但他不急。他在等,等裂痕变成鸿沟,等怨气变成杀机。

公元前1938年秋,机会终于来了。

后羿病了。病得很突然,也很重。先是发烧,然后咳嗽,咳出血来。医生看了,说是肺痨,没得治,只能养着。

后羿不得不放下政务,在府里养病。临卧床前,他把寒浞叫到床前,交代:“我这一病,不知什么时候能好。朝中事务,你多费心。但有一样——看好王上,别让他出宫,也别让外人见他。”

“属下明白。”寒浞跪在床前,一脸诚恳。

后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寒浞,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别让我失望。”

“属下不敢。”寒浞磕头。

后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寒浞走出后羿的卧房,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阴沉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机会来了。真正的机会。

他转身,对守在门外的亲信低声吩咐:“去,把咱们的人都调过来。还有,请王上过来——就说后羿大人病重,想见王上一面。”

亲信领命而去。寒浞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他要赌一把。赌赢了,从此权倾天下;赌输了,万劫不复。

但值得赌。

相接到传召时,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五年了,枣树老了,树干裂了,结的枣子一年比一年少。听到寒浞要他去见后羿,他愣了一下。

“后羿大人……病得很重?”他问传话的士兵。

“很重。”士兵低着头,“寒浞大人说,后羿大人想见王上一面,有重要的事交代。”

重要的事?相心里一紧。是交代后事?还是……试探?

他不敢多想,说:“好,我这就去。”

后缗拉住他,眼神担忧。相拍拍她的手:“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士兵出了宫,坐上马车。马车不是往常那辆,更宽敞,也更豪华。车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坐着,手按在刀柄上。

不是护送,是押送。

相的心沉了下去。他感觉,今天要出事。

到了后羿府邸,寒浞在门口等他。寒浞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上请。”他侧身让路。

跟着他往里走。府里很安静,静得诡异。平时来来往往的仆从都不见了,只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走到后羿卧房外,寒浞停下,对相说:“王上稍等,我先进去通报。”

他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脸色凝重:“王上,后羿大人……怕是不行了。”

相心里一颤,快步走进卧房。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点了一盏油灯。后羿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相,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王上……怎么来了?”他声音嘶哑。

“寒浞说,您想见我。”相说。

后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只能躺在床上,瞪着跟进来的寒浞:“寒浞……你……”

寒浞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很轻:“大人,您病得这么重,该好好休息。朝中的事,属下会替您打理。”

“你……你想干什么?”后羿嘶声问。

“不干什么。”寒浞直起身,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只是觉得,大人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从今往后,朝政的事,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后羿的眼睛瞪圆了,他想喊,但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他明白了——寒浞要夺权。借后羿病重之机,彻底取而代之。

“寒浞……你敢……”后羿指着寒浞,手在发抖。

“我有什么不敢的?”寒浞冷笑,“大人,您忘了?当年您夺太康的权,不也是这么做的吗?我只是跟您学的。”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后羿用尽力气骂了一句,然后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凶,血一口接一口往外涌。

寒浞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点同情。等后羿咳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身对相说:“王上,您都看见了。后羿大人病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为了朝廷稳定,我斗胆,请王上下旨——后羿病重不能理政,由我暂代摄政之职。”

相看着寒浞,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后羿。他知道,自己没得选。拒绝?寒浞随时可以杀了他,再找下一个傀儡。答应?不过是换了个主子,从后羿换成寒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说:“准。”

寒浞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得意。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快速写了一份诏书,然后拿到床边,抓住后羿的手,强行按了个手印。

后羿挣扎着,但力气太小,挣不脱。按完手印,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寒浞,眼神里是不甘,是怨恨,是绝望。

寒浞把诏书收好,对相说:“王上,这里污秽,请回宫吧。我会处理好一切。”

相看了后羿最后一眼。后羿也在看他,眼神复杂,像是在说:你也会和我一样下场。

相转身,走出卧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景象。

他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冷冷清清。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寒浞跟出来,送他上马车。上车前,寒浞忽然说:“王上,从今往后,我会好好‘辅佐’您。只要您听话,保您富贵平安。”

辅佐。又是这个词。相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驶离后羿府邸。相坐在车里,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后羿的下场——病重“不治”,或者“意外”身亡。总之,不会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一代枭雄,就这么完了。夺了别人的权,最终也被别人夺了权。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相突然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他想起了仲康的话:后羿不是善主,跟着他,未必有好下场。

现在应验了。可寒浞呢?他就是善主吗?

恐怕更不是。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像丧钟,一声声,敲在心上。

四、流亡生涯

后羿的死讯在三天后公布——病重不治,暴毙身亡。

葬礼办得很隆重,寒浞亲自操办,哭得死去活来,像死了亲爹。他在灵前发誓,要继承后羿的遗志,继续“辅佐”王上,保夏朝江山永固。

演技很好,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后羿一死,寒浞正式接管了所有权力。他比后羿更狠,也更精明——一方面大肆封赏后羿的旧部,稳住人心;另一方面暗中清洗,把不听话的全换掉,换上自己的亲信。

对相,他表面上更加恭敬,称“王上”,行大礼,事事请示。可知道,这恭敬是假的。寒浞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物品,一件还有用,但随时可以丢弃的物品。

相更加小心了。他每天除了“上朝”,就是待在偏院里,哪儿也不去。寒浞送来的东西,他吃;寒浞安排的事,他做。像个真正的傀儡,没有思想,没有情绪。

后缗劝他:“这样也好,至少安全。”

安全?苦笑。在寒浞手里,哪有真正的安全?他现在不杀自己,只是因为还需要这块招牌——夏朝王室的招牌,用来安抚天下,尤其是那些还心向夏室的部落。

一旦这块招牌没用了,或者成了累赘,寒浞会毫不犹豫地砸碎它。

相在等那一天。等死的那一天。

但他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

公元前1935年春,寒浞开始大规模清洗姒姓部落。

第一个遭殃的是有仍氏。那是太康、仲康、相的母亲涂山氏的娘家部落,也是夏室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寒浞以“谋反”为名,派兵突袭,部落首领战死,族人四散逃亡。

消息传到阳翟,相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消息,他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寒浞来了,一脸“悲痛”:“王上,有仍氏谋反,我不得已,只能镇压。太后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安抚了。”

安抚?怕是软禁吧。相闭上眼睛,说:“谋反者,该杀。”

“王上圣明。”寒浞躬身,“只是……有仍氏余孽逃了,我担心他们会来阳翟,对王上不利。为了王上安全,我想请王上暂时移驾,去个安全的地方。”

移驾?软禁的另一种说法。相点头:“好,我听你的安排。”

“王上深明大义。”寒浞笑了,“三日后出发,去纶城。那里离阳翟不远,但更隐蔽,更安全。”

纶城在阳翟东南,是个小城,易守难攻。知道,寒浞这是要把他彻底隔离起来,切断他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他没有反抗。反抗也没用。

三日后,相和后缗被“护送”出宫。还是那辆马车,但护卫更多了,足足一百人,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临上车前,相回头看了一眼宫殿。住了五年的地方,说不上喜欢,但也算熟悉。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后缗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走吧。”

相点头,上车。

车行了一天,傍晚时分到了纶城。城确实小,城墙不高,城里只有几百户人家。寒浞在这里修了座“行宫”——其实就是个稍大的院子,三进,有围墙,有角楼,像座小型监狱。

相和后缗被安置在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比阳翟的偏院好一些——有像样的家具,有新的被褥,窗户纸也是新糊的。

寒浞亲自检查了一遍,满意地说:“王上暂且在此委屈几日。等阳翟那边安稳了,我就来接王上回去。”

知道,这是空话。但他还是说:“有劳寒浞大人。”

寒浞走了,留下五十名士兵“保护”王上。说是保护,实是监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囚徒般的日子。甚至更糟,因为在阳翟至少还能在宫里走走,在这里,连院子都出不去。

相每天就在院子里散步,看天,看云,看围墙外那一点点有限的风景。后缗陪着他,话不多,但始终在身边。

这样过了半年。半年里,相听到了更多消息——寒浞又清洗了几个姒姓部落,杀的人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狠。夏室旧部,要么被杀,要么逃亡,要么投降。

夏朝,名存实亡了。

相的心一点点死去。他不再看书,不再练字,每天就是发呆。后缗担心他,想方设法找话题,可他总是“嗯”“啊”地应着,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直到有一天,后缗告诉他:“我怀孕了。”

相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多久了?”

“三个月了。”后缗摸着小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是个男孩,我能感觉到。”

男孩。夏室的血脉。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喜悦,也是恐惧。喜悦的是,夏室有后了;恐惧的是,这个孩子生在这个时代,这个处境,是福是祸?

他抱住后缗,声音哽咽:“苦了你了。”

“不苦。”后缗摇头,“这是希望。有了他,咱们就有盼头了。”

盼头?相看着后缗的肚子,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是啊,有后了,就有希望了。就算他死了,夏室的血脉还在,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从那以后,振作了一些。他开始偷偷教后缗一些东西——夏朝的历史,王室的礼仪,甚至一些简单的治国道理。他怕自己活不到孩子长大,所以想趁现在,把能教的都教了。

后缗学得很认真。她虽然出身羌族,但嫁给相后,一直在学习中原文化。她知道,这些知识将来可能救孩子的命。

日子在忐忑中一天天过去。后缗的肚子越来越大,相的心也越来越紧。他担心寒浞知道后缗怀孕,会对孩子不利。好在寒浞这半年都没来纶城,也许已经忘了他们。

但他错了。寒浞没忘。

公元前1934年秋,一个雨夜,纶城出了事。

半夜,相被喊杀声惊醒。他爬起来,听见外面刀剑相交,惨叫连连。后缗也醒了,紧紧抓着他的手:“怎么了?”

“不知道。”相披上衣服,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守夜的士兵正在和一群黑衣人厮杀。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人数多,武功高,士兵们渐渐不支。

“是刺客?”后缗问。

“不像。”相摇头,“刺客不会这么多人,这么大动静。”

正说着,一个士兵退到门前,背靠着门,大喊:“王上快走!寒浞大人派兵来杀您了!”

寒浞!相心里一凉。果然,他还是来了。

“从后门走!”后缗反应快,拉起相就往里屋跑。

里屋有个后门,通往后院。两人打开门,冲进雨里。雨很大,砸在身上生疼。后缗挺着大肚子,跑不快,相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墙跑。

墙不高,但后缗爬不上去。相蹲下:“踩着我上去!”

后缗犹豫:“那你……”

“别管我!快!”相吼。

后缗一咬牙,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墙外是一片树林,黑漆漆的,像怪兽张开的嘴。她爬上墙头,回头看他:“你快上来!”

相正要往上爬,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黑衣人追过来了,手里的刀在雨中闪着寒光。

“走!”相对后缗喊,“别管我!走!”

后缗眼泪涌出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看了相最后一眼,跳下墙头,消失在树林里。

转身,面对着追来的黑衣人。雨水糊住了眼睛,但他能看清,为首的那个,是寒浞的亲信。

“王上,对不住了。”那人说,“寒浞大人有令,送您上路。”

相笑了,笑得很平静:“告诉寒浞,夏室不会亡。我的孩子,会回来找他算账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挥手:“杀!”

刀光闪过。相倒在地上,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漫开。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空,雨点砸在脸上,冰冰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在阳翟的街道上走。那时阳光很好,父亲的手很暖。父亲说:“相儿,将来你要做个好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吗?没有。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祖父。对不起,天下百姓。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后缗跳下墙头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有泪,有不舍,还有……希望。

希望。就够了。

相闭上了眼睛。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血水流进泥土,渗进大地。

夏朝第五位王,相,死在了一个雨夜。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尸体最后去了哪里。

只有雨,一直在下,下了一整夜。

五、后缗逃亡

后缗跳下墙头时,脚崴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不敢停,爬起来就往树林深处跑。

雨很大,树林里漆黑一片,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树枝刮破了衣服,划伤了脸,她顾不上了。肚子一阵阵发紧,孩子在踢她,像在催促:快跑,快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气。回头看去,纶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

相……她心里一痛,眼泪涌出来。她知道,相凶多吉少了。那些人是来灭口的,不会留活口。

但她不能哭。她肚子里有孩子,夏室最后的血脉。她得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她抹了把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时,雨停了。后缗走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田野。远处有个小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村庄走去。她现在又冷又饿,需要食物,需要休息。

走到村口,几个早起的农人看见她,都愣住了。她浑身湿透,衣服破烂,脸上有伤,挺着个大肚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打量着她:“姑娘,你这是……”

“大娘,”后缗用尽力气说,“我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祸,丈夫死了……能不能……给口吃的?”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悲从中来。

老妇人见她可怜,叹了口气:“造孽啊。进来吧,家里还有点粥。”

后缗跟着老妇人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但暖和。老妇人给她盛了碗热粥,又找了件干衣服让她换上。

喝了粥,换了衣服,后缗感觉好多了。她问老妇人:“大娘,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杨庄,属有仍氏地界。”老妇人说,“不过现在……唉,有仍氏被寒浞那狗贼灭了,这里也没人管了。”

仍氏!后缗心里一动。那是她娘家部落,虽然被灭了,但应该还有族人逃散在外。

“大娘,”她小心地问,“这附近……还有有仍氏的人吗?”

老妇人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后缗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至少部分实话。她压低声音:“大娘,不瞒您说,我……我是相王的妻子。”

老妇人眼睛瞪大了:“相王?那个被寒浞软禁的王?”

“是。”后缗点头,“昨夜寒浞派人来杀我们,我逃出来了,但我丈夫……恐怕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老妇人愣了很久,突然跪下了:“王后!老身有眼无珠……”

后缗忙扶起她:“大娘快起来。我现在不是什么王后,只是个逃难的女人。我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

老妇人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王后放心,老身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一定护着您。这村里还有几个有仍氏的族人,我去叫他们来。”

她出去了一会儿,带回来两个中年汉子。两人见到后缗,听老妇人说了身份,都激动得跪下磕头。

“王后!您还活着!太好了!”

“快起来。”后缗说,“这里不安全,寒浞的人可能还在搜捕。咱们得尽快离开。”

“王后想去哪儿?”一个汉子问。

后缗想了想:“去斟灌氏故地。那里虽然也被寒浞清洗过,但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点头:“好。我们护送王后去。”

当天下午,后缗在老妇人家换了身农妇衣服,用布包了头,跟着两个汉子出发了。老妇人给她准备了干粮,还塞给她几个贝币:“路上用。”

后缗握着老妇人的手,千恩万谢。

一路上,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小路。后缗肚子大,走得慢,两个汉子很有耐心,一路照顾。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山洞或树林里休息。

走了七八天,终于到了斟灌氏故地。这里果然荒凉,村庄废弃,田地荒芜,到处是烧毁的痕迹。但山多林密,确实容易藏身。

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勉强能住。两个汉子砍柴打水,后缗收拾屋子,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安顿下来后,后缗开始打听消息。通过偶尔遇到的樵夫、猎人,她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

相确实死了,尸体被寒浞挂在阳翟城门示众三日,然后扔去乱葬岗。寒浞对外宣布,相“病逝”,由他继续摄政。实际上,他已经不满足于摄政,开始自称“代王”。

夏朝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躲藏。天下名义上还是夏朝,实际上已经是寒浞的天下。

后缗听了,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倒。她肚子里有孩子,那是希望。

一个月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后缗要生了。

两个汉子不懂接生,急得团团转。好在山里有个老稳婆,是斟灌氏的遗民,被他们请来了。

生产很艰难。后缗身体本就虚弱,又一路奔波,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终于生下一个男婴。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时,后缗已经筋疲力尽。稳婆把孩子抱给她看:“是个小子,挺壮实的。”

后缗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小的,皱皱的,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相的影子。她哭了,又笑了。

“孩子,”她轻声说,“你爹给你取名叫少康。少康,你要记住,你是夏王的子孙,你身上流着大禹的血。将来,你要夺回属于咱们的一切。”

婴儿听不懂,只是哇哇地哭。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烛光摇曳。

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在一个最黑暗的时代。他会长大,会记住仇恨,会等待时机。

夏朝的故事,还没完。

后缗抱着孩子,望向窗外。窗外是茫茫雪夜,但天边,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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