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槐守基业,天下渐安定
一、新王继位
杼的灵柩葬入王陵那日,纶城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雨水冲刷着新立的墓碑,也冲刷着城中的每一条街道。百姓们没有因为下雨就躲回家中,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默默地站在道路两旁,目送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没有人哭出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系草绳,手里捧着父亲的牌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十五岁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
三天前,父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责任、关于百姓、关于夏室江山的嘱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羽翼下的王子了。他是夏朝的王,是万千百姓的依靠。
葬礼结束后,槐回到宫中。正殿里还残留着祭奠的香火味,白幡尚未撤去,显得空荡而冷清。他独自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宽大木案前,手指抚过案面光滑的纹理。这里曾有父亲批阅奏章到深夜的灯火,曾有父亲与大臣们商议国事的谈笑,曾有父亲教他识字念书的耐心讲解。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
“王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槐抬头,看见伯靡站在那儿。这位三朝老臣也穿着孝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里的血丝还未褪去。
“伯公。”槐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该好好休息才是。”
伯靡走进来,在槐对面坐下。他仔细看了看少年王上略显苍白的脸,心中暗叹。这孩子,跟他父亲年轻时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坚毅。
“睡不着,来看看王上。”伯靡说,“王上也不要太过悲伤。杼王走得安心,因为他知道,您会是个好王。”
槐低头看着手中的牌位:“我怕……我怕我做不好。父亲太出色了,我……”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王的。”伯靡打断他,“您父亲当年继位时,也只有二十五岁,比您现在大不了多少。他也是从战战兢兢开始,一点点学,一点点做。王上聪慧,又跟在杼王身边学了这么多年,一定可以的。”
槐沉默了一会儿,问:“伯公,父亲在世时,最看重的是什么?”
伯靡不假思索:“百姓。杼王常说,为君者,当以民为本。这不是空话,是他每天在做的事——批阅奏章到深夜,是为了及时处理百姓的疾苦;巡视民间,是为了亲眼看看百姓过得怎么样;改进农具兵器,是为了让百姓生活更好、更安全。”
“那……我该从哪件事开始做起?”槐问得认真。
伯靡想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人心。杼王突然离去,朝野上下难免惶恐。诸侯们也会观望,看新王能否稳住局面。王上要先稳住朝廷,再安抚诸侯,最后让百姓安心。”
槐点头:“请伯公教我。”
“第一,三日内召开大朝会,接见所有在都城的官员,让他们见到王上,听到王上的声音。第二,派出使者,前往各州郡、各部落,宣告新王继位,带去赏赐,稳定地方。第三,减免百姓赋税一年——这是杼王在位时的惯例,新王继位,与民更始。”
“减免赋税……”槐沉吟,“国库能支撑吗?”
“能。”伯靡肯定地说,“杼王在位十年,国库充盈,存粮足够全国三年之用。减免一年赋税,既是恩典,也是让百姓休养生息。百姓安稳,天下就安稳。”
槐深吸一口气:“好,就按伯公说的办。还有……父亲留下的几位老臣,伯公、灌公、扈公,请你们继续辅佐我。朝政大事,我还要多多请教。”
伯靡心中欣慰。这孩子,谦逊,懂事,有分寸。他起身,郑重行礼:“我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王上。”
三日后,大朝会在正殿举行。
这是槐继位后第一次正式接见百官。天还没亮,官员们就已经在殿外等候了。大家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气氛有些微妙。杼王突然离世,新王年轻,未来会怎样,谁心里都没底。
辰时整,钟鼓齐鸣。殿门缓缓打开,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
正殿已经重新布置过。杼王的灵位供奉在左侧,香火不断。正中的王座上,槐端坐着。他今天换上了正式的王袍——深青色的葛布,绣着简约的龙纹,头戴玉冠,腰佩长剑。虽然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沉稳,坐姿端正,自有一股威仪。
百官跪拜:“参见王上!”
声音在殿内回荡。槐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紧张,责任,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孤独。父亲当年第一次坐在这里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众卿平身。”槐开口,声音清朗,不大,但很稳。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左边以伯靡为首,是武官;右边以灌山为首,是文官。扈战站在武官队列第二位,他刚从边境赶回来,风尘仆仆。
槐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先王骤然离世,举国哀痛。予一人槐,承先王遗命,继夏室大统。自知年幼德薄,唯恐有负先王重托,有负天下期望。今召众卿至此,一为告慰先王在天之灵,二为聆听众卿治国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说:“先王在位十年,拓疆土,改甲兵,兴文教,盛民生,方有今日夏朝之鼎盛。予一人继位,不敢妄改先王之政,唯愿守成持重,延续盛世。望众卿如辅佐先王一般,尽心辅佐,直言敢谏,共保夏室江山。”
这番话,是槐和伯靡反复斟酌过的。既表明了自己尊重父亲政策的立场,也表达了虚心纳谏的态度,更重要的是,给了百官一颗定心丸——政策不变,人心就不会乱。
果然,百官神色放松了许多。灌山率先出列:“王上圣明。先王之政,乃经世良策,延续施行,必能使夏朝长治久安。臣等定当尽心竭力,辅佐王上。”
接着,各部官员依次奏报近期政务。水利、农耕、手工业、边防、祭祀……桩桩件件,槐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有些问题问得很细,显示出他对国政并非一无所知——这得益于他多年跟在父亲身边的学习。
朝会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时,槐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任命伯靡为太宰,总领朝政;灌山为司徒,主管民政;扈战为司马,主管军事。三位老臣职位不变,继续各司其职。
第二,派出十二路使者,前往各州郡、各部落,宣告新王继位,带去赏赐。赏赐标准参照杼王旧例,另加三成,以示恩典。
第三,减免全国赋税一年,从今年秋收起执行。具体细则由灌山制定公布。
这三条命令一下,朝廷内外彻底安定了。老臣留任,政策延续,恩典加厚——新王虽然年轻,但处事稳重,有章法。
退朝后,槐留下三位老臣,在偏殿继续议事。
“王上今日表现很好。”伯靡难得露出笑容,“朝臣们的心,稳住了。”
槐却摇摇头:“这只是开始。伯公,您之前说,要安抚诸侯。我看了父亲留下的记录,东夷九部虽已臣服,但西戎、北狄、南蛮各部,关系有亲有疏。父亲在时,他们不敢妄动;如今父亲不在了,他们会不会有异心?”
扈战接话:“王上所虑极是。我在边境多年,深知这些部落的脾性。服强不服弱,服威不服德。杼王在时,他们畏惧夏朝兵威,才老老实实进贡。如今……”
“如今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夏朝虽然换了王,但兵威依旧,甚至更强。”槐说,“扈公,边防军队的操练不能松懈。另外,我有个想法——”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着西部:“西戎诸部,以犬戎最强。父亲在世时,犬戎曾进献良马百匹,表示臣服。但去年开始,进贡的礼物就越来越薄,使者态度也傲慢起来。我想,是不是该敲打敲打?”
“王上想对犬戎用兵?”伯靡皱眉,“犬戎居西北高原,擅长骑射,来去如风。若大军征讨,耗费巨大,且未必能全胜。杼王当年对东夷,也是先示好,后立威,恩威并施。”
“不,不用兵。”槐转身,“用兵是最后的手段。我想先派个使者去,但不是普通的使者——派一位王子去。”
三位老臣都愣住了。
“王子?”灌山问,“王上指的是……”
“我有个堂弟,叫姒桓,是杼王堂兄之子,今年十八岁,勇武善射,精通戎狄语言。”槐说,“让他作为夏朝王子,带领使团前往犬戎。礼物要厚,态度要谦,但也要展示武力——带一百精锐护卫,全部装备新式甲胄兵器。让犬戎人看看,夏朝的军队是什么样子。”
伯靡眼睛一亮:“王上这是……示强于外,怀柔于内?”
“对。”槐点头,“礼物厚,是示好;护卫精,是示威。姒桓年轻勇武,既能代表夏朝气度,又不失威严。让他去和犬戎首领结交,了解他们的需求,也传达我们的底线——臣服,有厚赏;异动,必严惩。”
扈战抚掌:“妙计!这样一来,不用一兵一卒,就能稳住西线。而且姒桓王子若能与犬戎首领建立交情,对日后安抚西戎诸部大有好处。”
“那就这么定了。”槐说,“扈公,你帮姒桓挑选护卫,要最精干的。灌公,准备礼物,既要贵重,也要实用——丝绸、青铜器、粮食、盐巴,都备一些。伯公,你教姒桓如何与戎狄交涉,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诺!”三人齐声应道。
议事结束时,天色已晚。槐送三位老臣到殿外,忽然问:“伯公,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学着做王的吗?”
伯靡回头,看着少年王上在暮色中略显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是的,杼王也是这样。最开始也会紧张,也会犹豫,但从来没有退缩过。王上,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经历。”
槐点点头,目送三位老臣离去。
回到殿内,他走到父亲灵位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父亲,”槐轻声说,“您看着吧。我会守住您打下的江山,守住夏室的基业。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窗外,雨停了。一弯新月爬上天空,清辉洒满庭院。
新王的时代,就这样开始了。
二、安抚诸侯
姒桓出使犬戎,是槐继位后的第一件大事。
使团出发那日,槐亲自到城门口送行。一百名精锐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新式皮甲,腰佩青铜剑,背挎硬弓,在晨光中列队整齐,威风凛凛。十辆牛车载满礼物,用麻布盖得严严实实,但隐约可见下面精美的漆器、成匹的葛布、装满盐巴的陶罐。
姒桓今年十八岁,身材高大,面容英挺,眉眼间有杼王年轻时的风采。他穿着一身华而不奢的礼服,向槐行礼:“王上,弟此去,定不辱使命。”
槐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璧,塞到他手里:“这块玉璧,是父亲当年赐给我的。你带去,若犬戎首领真心归附,便赠予他,作为信物。”
姒桓郑重接过:“谢王上信任。”
“记住,”槐压低声音,“此去不是为了挑衅,是为了结交。多看,多听,少说。犬戎人直爽,重信义,厌虚伪。你以诚相待,他们必以诚相应。但若对方傲慢无礼,也不必忍让——你身后是夏朝百万军民,不可失了国体。”
“弟明白。”
“去吧,一路保重。三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使团出发了。马蹄嘚嘚,车轮辚辚,消失在官道尽头。槐站在城楼上,久久凝望。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处理外交大事,心中难免忐忑。但想到父亲当年面对东夷九部的从容,他又暗暗给自己打气——父亲能做到的,他也能。
使团走后,槐把精力转向内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巡视粮仓。这是灌山建议的:“王上,民以食为天。如今减免赋税,百姓自然欢喜,但国库能否支撑,需心中有数。亲眼看看粮仓,才知道家底有多厚。”
夏朝在纶城设有三大粮仓:太仓、常平仓、义仓。太仓最大,存储全国上缴的赋粮;常平仓用于平抑粮价,灾年放粮;义仓最小,用于应急赈济。
槐在灌山陪同下,先来到太仓。仓官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陈,在粮仓干了三十年,对每一粒粮食都如数家珍。
“王上请看,”陈仓官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这是甲字仓,存的是去年新收的粟米。”
一股粮食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仓内极其宽敞,地面用木板垫高,防潮防鼠。粟米装在麻袋里,堆成一座座小山,整整齐齐,几乎顶到房梁。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在麻袋上,泛起金黄色的光晕。
槐走近,抓起一把粟米。颗粒饱满,干燥洁净。他问:“这一仓有多少?”
“回王上,甲字仓容粟十万石。”陈仓官说,“像这样的仓,太仓有二十个。”
“二十个……”槐默默计算。十万石乘以二十,就是两百万石。一石粟米够一个成年人吃三个月,两百万石……
灌山在旁边解释:“王上,这只是太仓。加上常平仓、义仓,还有各州郡的地方粮仓,全国存粮总计约八百万石。按现在的人口,够全国百姓吃两年。”
槐心中震撼。他知道父亲重视农耕,推广新技术,粮食产量大增。但亲眼看到这堆积如山的粮食,才真正体会到“国库充盈”四个字的分量。
“陈仓官,这些粮食保存得好吗?会不会霉变?”槐问。
“回王上,好着呢!”陈仓官说起这个就来了精神,“粮仓建造时有讲究——墙厚三尺,隔热防潮;地面垫高,通风防湿;每月检查,翻晒防霉。小老儿干了三十年,从没让一粒粮食烂在仓里!”
灌山笑道:“陈仓官是管粮的好手。先王在世时,多次嘉奖他。”
槐点头:“有功当赏。陈仓官,从本月起,你的俸禄加三成。另外,选几个年轻人,把你的手艺传下去。粮仓是国家的命脉,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陈仓官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地磕头:“谢王上!谢王上!小老儿一定把本事都传出去,绝不留一手!”
巡视完粮仓,槐又去了工坊。这里是夏朝手工业的核心,陶器、青铜器、漆器、玉器,都在这里制作。
工坊总管叫鲁工,五十多岁,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但眼睛特别亮。他带着槐参观各个作坊。
陶器作坊里,工匠们正在拉坯。转轮飞转,泥坯在手中变幻形状,转眼就成了罐、壶、盆、碗。旁边是烧窑区,十几座陶窑冒着青烟,窑工们根据火焰颜色判断温度,适时添柴减火。
“王上请看,”鲁工拿起一个刚出窑的陶罐,通体黝黑,油光发亮,“这是用新式窑炉烧的,温度高,烧得透。敲敲看。”
槐接过,用手指轻弹,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好陶!比青铜器也不差。”
“正是!”鲁工兴奋地说,“杼王在位时改进窑炉,加风箱,用煤炭,温度上去了,陶器质量也上去了。现在咱们的陶器,周边部落都抢着要,一船一船地往外运,换回毛皮、珍珠、药材。”
青铜器作坊里,气氛更热烈。炉火熊熊,铜汁沸腾。工匠们用陶范浇铸,待冷却后敲开范土,一件件青铜器就成形了——鼎、簋、爵、戈、剑,在火光中泛着暗金的光泽。
槐拿起一把新铸的青铜剑。剑身修长,刃口锋利,剑柄缠着麻绳,握感舒适。他随手一挥,破空有声。
“好剑!”扈战不知何时跟来了,见状赞叹,“这铸造工艺,比当年又精进了。”
鲁工笑道:“扈司马是行家。这剑用的是新配比的铜锡,更硬更韧。还有这纹饰——”他指着剑身上的云雷纹,“是先王亲自设计的,说既要美观,也要有威仪。”
槐抚摸着剑身上的纹路,心中感慨。父亲不仅关注军国大事,连兵器纹饰这样的细节都亲自过问。这种认真,这种对完美的追求,是他要学习的。
漆器作坊里,工匠们在木胎上一遍遍刷漆,每刷一层,就要阴干、打磨,再刷下一层。一件漆器,往往要刷几十遍,耗时数月。但成品精美绝伦,黑底红纹,光泽温润,堪称艺术品。
玉器作坊则安静许多。工匠们用解玉砂慢慢琢磨玉石,制成璧、琮、圭、璋等礼器。玉石坚硬,制作全靠耐心和巧劲。一个老玉工正在雕琢一块白玉璧,已经雕了三个月,还没完工。
槐在各个作坊转了一整天,看得眼花缭乱,心中却越来越亮堂。他终于明白了,夏朝的鼎盛,不只体现在疆域广大、军队强盛,更体现在这些实实在在的器物上——粮食满仓,陶器精美,青铜锋利,漆器华丽,玉器温润。这是百姓勤劳智慧的结晶,是国家富强的象征。
傍晚离开工坊时,槐对鲁工说:“工匠们辛苦,该赏。从本月起,所有工匠俸禄加两成。另外,设立‘巧匠奖’,每年评选手艺最好的十位工匠,重赏。”
鲁工和工匠们跪地谢恩。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王上,和先王一样,懂得尊重手艺,珍惜人才。
巡视完粮仓和工坊,槐心中有了底。国家底子厚,百姓有饭吃,工匠有活干,这就是稳定的基础。接下来,就是等待姒桓的消息,看看西戎诸部,特别是犬戎的态度。
等待的日子里,槐没有闲着。他每天按时上朝,批阅奏章,接见官员。晚上则读书学习,主要是父亲留下的治国笔记,还有祖父少康、曾祖父杼的事迹记录。他越读越觉得,做王不是享受权力,而是承担责任。每一代王,都在为夏室的江山添砖加瓦,他不能成为那个让基业垮掉的人。
两个月后,姒桓的使者先一步回来了,带来好消息:犬戎首领接受礼物,愿意继续臣服夏朝,并邀请姒桓参加他们的秋祭大典。
槐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让使者详细报告犬戎的情况——人口多少,兵力如何,生活习性,与其他戎狄部落的关系。使者一一禀报,槐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又过了一个月,姒桓终于回来了。
那日秋高气爽,槐再次来到城门口迎接。使团风尘仆仆,但人人精神抖擞。姒桓晒黑了些,但眼神更亮,气度更沉稳。他跳下马,向槐行礼:“王上,弟回来了!”
“辛苦了。”槐扶起他,上下打量,“没受伤吧?犬戎人没为难你?”
“没有。”姒桓笑道,“犬戎首领叫乌顿,是个豪爽的汉子。开始确实有些傲慢,但看到我们带的礼物,特别是那一百精锐护卫的装备,态度就变了。我按王上吩咐,以诚相待,与他同饮同食,还比试了骑射——弟侥幸赢了一箭。”
“哦?详细说说。”
兄弟俩并肩往宫里走,姒桓一路讲述在犬戎的经历。乌顿如何试探,他如何应对;犬戎部落的生活如何艰苦,他们如何以放牧为生;秋祭大典如何热闹,他如何代表夏朝献祭;最后乌顿如何承诺,只要夏朝不以强凌弱,犬戎永为藩属。
“他还让弟带回一份礼物。”姒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把东西——是几颗牙齿,用皮绳串着,已经磨得光滑。
“这是……”槐疑惑。
“狼牙。”姒桓说,“犬戎人崇拜狼,以狼牙为信物。乌顿说,这是他亲手猎杀的狼王牙齿,送给王上,表示犬戎愿像狼群追随头狼一样,追随夏朝。”
槐接过狼牙项链,沉甸甸的,带着草原的气息。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责任,还有一丝明悟:安抚诸侯,不是卑躬屈膝,也不是武力胁迫,而是以实力为后盾,以诚意相交,让对方心悦诚服。
“你做得好。”槐拍拍姒桓的肩膀,“这次出使,稳住了西线,功劳不小。想要什么赏赐?”
姒桓想了想:“弟不要赏赐。如果王上允许,弟想去边境军营,跟着扈司马学习带兵。这次出使,弟深感武力重要——没有那一百精锐护卫,乌顿不会这么客气。”
槐笑了:“有志气。准了,明天就去见扈公,让他给你安排。”
当晚,槐在宫中设宴,为姒桓接风。三位老臣作陪。席间,姒桓详细讲述了犬戎的风土人情,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说到有趣处,哄堂大笑;说到凶险处,又屏息凝神。
伯靡感慨:“王子此次出使,不辱使命,更增长了见识。将来必是王上的得力臂膀。”
槐点头,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姒桓,敬所有为夏朝安定付出努力的人。”
众人举杯共饮。
宴席散后,槐独自登上宫中最高的望楼。秋夜凉爽,繁星满天。他望着西方,想象着千里之外的草原,想象着犬戎人围着篝火歌舞,想象着乌顿戴上他送的玉璧……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打下的基业,儿子守住了。西戎稳住了,东夷早已归心,北狄、南蛮也在观望中。夏朝的江山,稳如泰山。
但槐知道,这还不够。安抚诸侯只是第一步,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才是为君者的本分。
明天,他要去民间看看,亲眼看看父亲治理了十年的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三、重视农耕
秋收时节,纶城周边的农田一片金黄。
槐决定亲自去视察农耕。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侍卫,换上普通士人的衣服,骑马出城。灌山不放心,非要跟着,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很快就看到大片农田。粟米已经成熟,穗子沉甸甸地低垂着,在秋风中荡起层层波浪。农民们正在田里忙碌,男人挥镰收割,女人捆扎搬运,老人孩子在地头捡拾遗落的穗子,一派繁忙而喜悦的景象。
槐下马,走到一块田边。田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正弯腰割粟,动作娴熟有力。看见槐一行人,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
“这位先生,是城里来的吧?”汉子憨厚地笑着,“看收成?今年年景好,亩产能有二石呢!”
“二石?”槐有些惊讶。他记得父亲笔记里记载,十年前亩产只有一石半左右。“怎么增产这么多?”
“嘿,多亏了王上——哦,是先王。”汉子说,“先王推广新农具,新耕法。你看这犁——”他指着田边放着的木犁,犁头包着铁,“铁犁比石犁、木犁好使多了,耕得深,土松得快。还有这耒耜,也是铁头的,除草翻地都省力。”
槐拿起耒耜看了看。这是夏朝最常用的农具,类似后来的锹,但更大。原来的耒耜是木制或石制,容易坏,效率低。现在加了个铁头,虽然不大,但坚硬耐用。
“这铁头,贵吗?”槐问。
“不贵不贵。”汉子连连摆手,“官府有专门的铁坊,打造农具,平价卖给农民。先王说了,农具是吃饭的家伙,不能赚百姓的钱。我这把耒耜,只花了十个贝币,用了三年还没坏呢!”
灌山在旁边低声解释:“王上,这是杼王定下的政策。铁器珍贵,优先用于农具和兵器。农具由官府统一定价,薄利甚至无利销售,确保百姓用得起。”
槐心中感动。父亲真是把百姓放在了心上。
“除了农具,还有耕法。”汉子继续说,“以前我们种地,就是随便撒种,靠天吃饭。先王派人来教,要深耕、细耙、合理密植。还有轮作——这块地今年种粟,明年种豆,后年休耕,让地力恢复。嘿,真管用!连续种了三年,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正说着,一个老人背着箩筐走过来,筐里装满了粟穗。看见槐,老人眼睛一亮:“这位先生,可是官府的人?”
槐微笑:“老伯,我是路过,看看收成。”
“收成好啊!”老人放下箩筐,抓起一把粟米,“你看看,这颗粒,多饱满!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年景。这都是先王的恩德啊!”
“先王……”槐轻声重复。
“是啊,先王!”老人激动起来,“先王在位十年,修水利,发农具,教耕法,哪一件不是为咱百姓着想?就说那水利——北边的洛水渠,就是先王带人挖的。以前咱们这儿常闹旱,庄稼枯死。自从有了水渠,旱了能引水,涝了能排水,再也不用看老天脸色吃饭了!”
老人越说越激动,眼角泛起泪花:“先王……怎么就走了呢?他才三十五岁啊!老天不长眼,不让好人长寿……”
旁边割粟的汉子也红了眼圈:“老伯,别说了。新王继位了,听说也是个好王,免了咱们一年赋税呢。”
“对对,新王也好。”老人抹抹眼睛,“王上都好,都是咱百姓的福气。”
槐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父亲得到百姓如此爱戴而骄傲,又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百姓的期望这么高,他能做到父亲那样吗?
离开这块田,槐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村庄,看见村口空地上堆满了刚收割的粟米,村民正在脱粒。男人用连枷拍打,女人用木棒敲击,孩子则把脱下的粟粒扫到一起。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村长是个精干的老者,听说有城里来的先生,连忙过来招呼。槐问起村里的情况,村长如数家珍:
“咱们村一百三十七户,耕地两千亩。今年预计总收成四千石,平均每户能收三十石。留够口粮、种子,还能剩十几石,可以换布匹、盐巴、陶器。日子好过多了!”
“有没有特别困难的人家?”槐问。
村长想了想:“有倒是有。村东头的老赵家,男人去年修水渠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今年收成,全靠女人和孩子。不过村里人都帮忙,收割时一起去,脱粒时一起去,不会让他家饿着。”
槐点点头。这种邻里互助,是农耕社会最朴素的温情。
“官府有救济吗?”他又问。
“有有有。”村长说,“灌司徒派了人来登记,像老赵家这种情况,可以减免部分赋税,还能从义仓借粮,不收利息,等宽裕了再还。先王定的规矩,不能让百姓因为天灾人祸就活不下去。”
灌山在旁边补充:“王上,这是‘荒政’的一部分。各州郡都有记录,对孤寡、残疾、受灾的家庭,酌情减免赋税,提供无息借贷。确保百姓能渡过难关。”
槐深深看了灌山一眼:“灌公,这些事,您做得周到。”
灌山连忙摆手:“我只是执行先王的政策。先王常说,治国如治家,要看到每个人的难处,能帮就帮。”
视察完村庄,槐又去看了水利工程。那是父亲在位时修建的洛水渠,宽三丈,深五尺,用石块砌岸,绵延数十里。渠水清澈,缓缓流淌,两岸农田都能灌溉到。
渠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杼王十年春修此渠以利万民”。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用心。
槐抚摸着石碑,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在这里监督工程的身影。烈日下,父亲和民工一起搬石头;大雨中,父亲查看渠坝是否牢固;竣工时,父亲亲手立起这块石碑……
“父亲,”他在心里说,“您修的不仅是水渠,更是民心。儿子懂了,真的懂了。”
回城的路上,槐一直沉默。灌山以为他累了,不敢打扰。其实
快到城门时,槐忽然开口:“灌公。”
“在。”
“我看了今天的农田,听了百姓的话,有几点想法。”槐说,“第一,铁农具还要继续推广,尤其是边远地区。价钱可以再低些,官府补贴一部分。”
“第二,水利工程不能停。父亲修了洛水渠,还有颍水、汝水、黄河……都要逐步治理。你组织人手,勘察全国水系,制定一个十年规划,一年修一点,积少成多。”
“第三,耕法要持续改进。设立‘农师’职位,选拔有经验的老农,到各地去教新技术。农师的俸禄由官府出,教得好有赏。”
“第四,荒政要更细致。除了减免赋税、无息借贷,还要教受灾百姓谋生技能——比如教他们编织、制陶、养殖,让他们有别的出路。”
灌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他越听越惊讶,这位年轻王上,不仅理解了先王政策的精髓,还有自己的思考和延伸。有些想法,甚至比先王更细致、更长远。
“王上圣明。”灌山由衷地说,“这些举措若都能落实,夏朝的农耕必将更上一层楼。”
槐摇头:“不是圣明,是应该做的。父亲教过我,为君者,当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农耕就是天大的事。这件事做好了,百姓吃饱穿暖,天下自然安定。”
他望向远方,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金色的田野上,美得像一幅画。
“灌公,你知道吗?我今天最高兴的,不是看到丰收,而是看到百姓脸上的笑容。那种满足的、踏实的、对生活有盼头的笑容。那才是治国者最大的成就。”
灌山重重点头。他忽然觉得,杼王可以放心了。他的儿子,或许没有他那样的开拓锐气,但有一颗同样仁爱的心,和一双能看到百姓疾苦的眼睛。
这就够了。
回到宫中,槐连夜起草了一份《劝农令》。内容很简单,就是把他今天的想法总结成条文,昭告天下。但他写得很用心,一字一句,反复斟酌。
写完后,他让侍从连夜送去给灌山,请他完善细则,尽快颁布。
那晚,槐睡得很踏实。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金色的田野里,对他微笑。
四、手工业兴
秋收过后,农闲时节到了。
按照夏朝的传统,农闲时正是发展手工业的好时机。农民们交了赋税,留足口粮,剩下的粮食可以换取布匹、陶器、工具,改善生活。手工业者则抓紧时间制作产品,供应市场。
槐决定去看看手工业的情况。这次他去了更远的地方——纶城东南五十里的宛丘。这里是夏朝重要的手工业中心,以制陶、纺织闻名。
宛丘是个大镇,人口近万。镇子依山傍水,山上出产陶土和木材,水里可以淘洗、运输,地理条件得天独厚。还没进镇,就能看见山上十几个陶窑冒出的青烟,像一根根柱子直插云霄。
槐这次是正式巡视,提前三天就通知了地方官。所以当他到达时,宛丘令已经带着一众官吏和乡绅在镇口迎接了。
宛丘令叫子贡,四十多岁,原是工坊的工匠,因为手艺好、懂管理,被杼王提拔为地方官。他长得敦实,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实干的人。
“子贡,参见王上!”子贡率众跪拜。
“子贡请起。”槐下马,“不必拘礼,我就是来看看。”
子贡起身,介绍宛丘的情况:“宛丘有陶窑四十八座,纺织作坊二十二家,还有木工、漆工、骨角工等各类作坊百余间。从业者约三千人,加上家属,占全镇人口一半以上。”
“带我去看看。”槐说。
子贡先带槐去看陶窑区。那是一片山坡,依山势建着一排排陶窑。窑工们正在忙碌:有人和泥,泥是精选的陶土,加水反复捶打,直到均匀细腻;有人拉坯,转轮飞转,泥坯在手心变幻成各种形状;有人上釉,用特制的釉浆涂抹坯体,烧出来后会有光泽和颜色。
最壮观的是烧窑。窑口大开,炉火熊熊,窑工们根据火焰颜色判断温度。子贡介绍:“烧陶最关键的是火候。温度不够,陶器不结实;温度太高,又会变形开裂。我们的窑工都是老师傅,看火的本事一代传一代。”
槐走近一座正在出窑的陶窑。窑工用长钩打开窑门,热浪扑面而来。待热气稍散,窑工进去,小心翼翼搬出一件件烧好的陶器——罐、壶、盆、碗、豆、鬲,器型规整,釉色均匀。
子贡拿起一个陶罐,敲了敲,声音清脆。“王上请看,这是我们新烧的彩陶。先王在世时,派人从西边学到了彩绘技术,在陶坯上画图案,烧出来后永不褪色。”
槐接过陶罐。罐身用红、黑两色绘着简洁的几何图案,线条流畅,古朴大方。“真好看。这技术难吗?”
“难。”子贡实话实说,“彩绘的颜料要特制,温度控制更要精确。我们试验了上百次,才掌握诀窍。但烧出来的彩陶,比普通陶器贵十倍,周边部落都抢着要。”
“好!”槐赞道,“手艺就是要不断创新。子贡,你们有功。”
离开陶窑区,又去看纺织作坊。夏朝的纺织主要是麻织和葛织,也有少量的毛织和丝织。宛丘以麻织闻名。
作坊里,女工们正在忙碌。有的纺线,用纺轮把麻纤维捻成线;有的织布,用原始的水平织机,一梭一线,织出粗糙但结实的麻布。空气中弥漫着麻纤维的气味。
子贡说:“咱们的麻布,供应全国。军队的军服,百姓的常服,都用这个。先王在世时,改进了织机,加了踏板,效率提高了一倍。还推广了染色技术,用茜草染红,用蓝草染蓝,用栀子染黄,让百姓的衣服不再单调。”
槐摸了摸刚织好的麻布,手感粗糙,但厚实。“暖和,耐用,这就好。百姓穿衣,不求华丽,求实惠。”
“王上说得是。”子贡点头,“我们还试着织丝绸,但桑树少,蚕难养,产量很低,只有贵族才用得起。”
“慢慢来。”槐说,“先解决大多数人的需求,再追求精美。”
看完主要作坊,槐提出想看看工匠们的生活。子贡有些犹豫:“王上,工匠住的地方简陋,怕污了王上的眼……”
“无妨。”槐摆手,“父亲常说,要了解百姓,就要看他们怎么生活。”
子贡只好带槐去工匠居住区。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屋,巷道狭窄,但还算干净。正是午饭时间,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飘出饭菜的香味。
槐随意走进一户人家。主人是个陶工,刚下工回来,看见王上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要跪,被槐扶住。
“不必多礼,我就是看看。”槐温和地说。
陶工家很简单:一间屋,半间是土炕,半间是灶台。墙上挂着几件陶器,地上堆着些工具。炕上坐着陶工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正端着陶碗吃饭。碗里是粟米粥,配着腌菜。
槐问:“日子过得怎么样?”
陶工搓着手,有些拘谨:“回王上,还……还行。我一个月工钱是三十升粟米,加上妻子帮人缝补,还能攒点。孩子能吃饱,冬天有棉衣,比前些年好多了。”
“住得惯吗?”
“惯,惯。”陶工咧嘴笑了,“这房子是前年建的,官府补贴了一半。以前住茅草屋,漏雨漏风。现在这土屋,结实,暖和。”
槐又问了几个问题:工钱按时发吗?生病了怎么办?孩子上学吗?陶工一一回答。工钱基本按时,偶尔拖延几天;生病了可以去官办的医馆,药钱不贵;镇上有个学堂,孩子可以去识字,但不收学费。
离开陶工家,槐心中感慨。父亲的政策,真的惠及到了普通工匠。有活干,有饭吃,有房住,孩子能上学——这就是百姓最朴素的幸福。
回到镇公所,槐召集宛丘的官员和工匠代表开会。
“我今天看了宛丘,很高兴。”槐开门见山,“陶器精美,布匹结实,工匠生活安定。这都是诸位努力的结果,也是先王政策得当的体现。”
众人躬身:“王上过奖。”
“但我也有几点想法。”槐接着说,“第一,技术还要继续改进。彩陶很好,但可以尝试更多颜色、更多图案。织布机可以再改进,让织布更快更省力。这些改进,官府支持,有功者重赏。”
“第二,工匠生活要更体面。我看了工匠的住所,虽然比过去好,但还是简陋。子贡,你规划一下,建一批新房子,让工匠们住得更舒心。钱从官库出,工匠出少量,分期还。”
子贡记下:“诺。”
“第三,要培养年轻工匠。手艺不能断代。设立‘学徒制’,让老师傅带徒弟,徒弟学成后,要给师傅一定的报酬。官府也要办培训班,教基本的技艺。”
“第四,拓宽销路。宛丘的陶器、布匹这么好,不能只在附近卖。可以组织商队,运到更远的地方,换回我们需要的物资。官府可以给商队补贴,降低风险。”
一条条,一件件,
工匠代表们激动不已。他们从未想过,王上会如此关心手工业,关心他们的生活。一个老陶工站起来,颤巍巍地说:“王上……您……您跟先王一样,心里装着咱们工匠。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干,不给夏朝丢人!”
槐微笑:“老人家言重了。你们是夏朝的栋梁。没有你们,哪有精美的陶器?哪有温暖的布匹?哪有锋利的兵器?你们的工作,和农夫种田一样重要。农工并重,国家才能富强。”
会议持续到傍晚。槐留下吃了晚饭,是和工匠们一样的粟米饭、腌菜、菜汤。他吃得津津有味,让在场的工匠更加感动。
离开宛丘时,天色已晚。子贡送槐到镇口,欲言又止。
“子贡,有话直说。”
“王上……”子贡迟疑道,“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宛丘的手工业虽然繁荣,但有个问题——竞争激烈,压价严重。有时候为了抢生意,工匠们互相压价,最后谁都赚不到钱。甚至有人以次充好,坏了宛丘的名声。”
槐皱眉:“这事你怎么处理?”
“我处罚过几次,但治标不治本。”子贡叹气,“说到底,还是市场太小,货太多。大家都想卖出去,就只能压价。”
槐沉思片刻:“这样,你组织工匠们成立‘行会’。每个行业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工匠,制定行业标准——什么样的陶器算合格,什么样的布匹算上等。价格也定个范围,不能恶意压价。行会监督,官府支持。违反规定的,轻则罚款,重则逐出行会,不得在宛丘从业。”
子贡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有了标准,有了监督,就能规范市场。王上圣明!”
“另外,”槐补充,“你刚才说市场太小。那就扩大市场。除了组织商队,还可以在边境互市设立‘宛丘专区’,专门卖我们的陶器布匹。甚至……可以让外邦商人直接来宛丘采购,我们提供食宿方便。”
“让外邦商人来?”子贡有些担心,“会不会泄露技术?”
“关键技术要保护。”槐说,“但普通技术,让他们看看也无妨。他们看了我们的精美陶器,会更愿意买。而且,他们来了,会带来他们的特产,丰富我们的物资。这叫互通有无。”
子贡彻底服了。这位年轻王上,眼光长远,思路开阔,不保守,不封闭。宛丘在他手里,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回纶城的路上,槐心情很好。他看到了父亲政策的成果,也找到了改进的方向。更重要的是,他亲身体会到了手工业对国计民生的重要性。
农工并重,百业兴旺——这就是夏朝鼎盛的根基。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个根基,让它更加牢固。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槐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来到书房,点亮油灯,铺开竹简。
他要写一篇《劝工令》,把今天的想法总结出来,颁布全国。让所有的手工业者都知道,王上重视他们,支持他们,希望他们把手艺做得更好,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灯火摇曳,映着少年王上专注的脸。窗外,秋虫鸣叫,月色如水。
夏朝的又一个夜晚,在勤政中静静流逝。
而远方的田野里,明年的种子,已经在地里悄悄孕育。
五、朝贡盛景
槐继位的第三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四方诸侯、部落首领,要集体来纶城朝贡。
这是夏朝的传统:新王继位三年,诸侯须来朝觐见,献上贡品,表示臣服。同时也是新王展示威仪、巩固权威的好机会。
消息传来,纶城上下忙碌起来。宫殿要修缮,道路要整平,驿站要扩充,宴会要准备。灌山总管民政,忙得脚不沾地;扈战负责安保,调兵遣将,布置防卫;伯靡统筹全局,协调各方。
槐倒很淡定。他每天照常上朝、理政,只是多了些接见礼官、审定流程的工作。三位老臣看他气定神闲,心中暗暗佩服——这份定力,可不像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朝贡的日子定在春分。春分者,阴阳相半,昼夜均等,寓意公平和谐。
从春分前十天开始,诸侯使团就陆续抵达了。东夷九部、西戎诸族、北狄各落、南蛮众邦,还有夏朝内部的各州郡长官,加起来有上百个代表团,人数过万。
纶城内外,顿时热闹非凡。不同服饰、不同语言、不同习俗的人们汇聚一堂,街道上熙熙攘攘,客栈里人满为患。商人们抓住机会,摆摊设点,卖力吆喝。陶器、布匹、粮食、盐巴、珠宝、药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槐特意下令:朝贡期间,取消宵禁,开放夜市。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感受夏都的繁华与开放。
春分前一天,槐在宫中接见了几个重要的首领。
首先是东夷九部的代表,以有穷氏新首领乌苏为首。乌苏是乌顿的弟弟,三十多岁,精明强干。他带来东海珍珠十斛,海盐百石,还有一张巨大的鲨鱼皮。
“王上,”乌苏行礼,“这是东海之滨的一点心意。先王杼在时,开互市,通有无,让我东夷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东夷九部,永感夏朝恩德。”
槐扶起他:“乌苏首领请起。先王常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东夷、夏朝,本是一家。互市要继续开,规矩要共同守。你们安分守己,夏朝必不负你们。”
乌苏感动:“王上仁厚,东夷必誓死效忠。”
接着是西戎代表,犬戎首领乌顿亲自来了。他身材魁梧,披着狼皮大氅,腰佩弯刀,豪气干云。
“王上!”乌顿声音洪亮,“咱们又见面了!上次姒桓王子去,我没好好招待。这次来纶城,可要让我看看夏都的威风!”
槐笑道:“乌顿首领放心,一定让你满意。姒桓常说起你,说你骑射无双,豪爽仗义。”
乌顿哈哈大笑:“姒桓王子才是英雄!年纪轻轻,箭术了得,酒量也了得!王上,这次我带了三车好马,都是草原上的骏马,日行千里。还有这张弓——”他解下背上的弓,“是用野牛角做的,拉力三百斤,送给王上!”
槐接过弓,入手沉重,弓身黝黑发亮,果然是良弓。“好弓!多谢乌顿首领。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他示意侍从捧上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青铜铠甲,包括头盔、胸甲、护臂、护腿,打磨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金光。
乌顿眼睛都直了。草原上缺铜,青铜器极其珍贵,更别说这样一套完整的铠甲了。“这……这太贵重了!”
“宝剑赠英雄,铠甲赠勇士。”槐说,“乌顿首领是草原雄鹰,这套铠甲,正配你。”
乌顿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王上厚赐,乌顿愧领。犬戎部,从此唯夏朝马首是瞻!”
北狄、南蛮的代表也依次觐见,献上毛皮、药材、玉石、象牙等特产。槐一一接待,赏赐相当,既不失威严,又不失亲切。他记住了每个首领的名字、部落的特点、带来的礼物,让所有人都感到被尊重。
接待完毕,槐对三位老臣说:“看到了吗?这些首领,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需求。东夷求安稳,西戎重义气,北狄图实利,南蛮怕欺压。对待他们,也要因人而异。”
伯靡点头:“王上明察。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都要恰到好处。”
灌山笑道:“王上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识人之明,老臣佩服。”
扈战则说:“王上今日接见,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这些首领回去后,必定对夏朝更加敬畏。”
槐摇头:“敬畏不够,要让他们心服。心服,才会真心归附,而不是迫于武力。”
春分日,朝贡大典正式举行。
天还没亮,诸侯使团就聚集在宫门外。按照礼制,他们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捧着贡品,列队等候。夏朝官员则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官服,维持秩序。
辰时整,宫门大开。钟鼓齐鸣,编钟奏响庄严的乐曲。百官先行入殿,分立两旁。接着,诸侯使团按地域和等级,依次进入。
正殿已经布置得庄严肃穆。王座高高在上,背后是巨大的屏风,绘着九州山河图。两侧陈列着夏朝的礼器——青铜鼎、簋、尊、罍,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槐走上王座。他今天穿着最正式的王服:玄衣纁裳,上衣黑色,下裳浅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部分面容,更显威严神秘。腰佩长剑,手执玉圭,气度雍容。
“跪——”司仪高喊。
殿内殿外,所有人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参见王上!王上万岁!夏朝永昌!”
声音如潮,回荡在宫殿内外,久久不息。
“起。”槐的声音透过旒珠传出,沉稳有力。
众人起身。槐环视殿下,缓缓开口:“今日春分,阴阳和合,万物复苏。四方诸侯,远道而来,共聚夏都,此乃天下大同之兆。我心甚慰。”
他顿了顿,继续说:“夏室立国,已历八王。自大禹治水,启定九州,太康失国,少康复兴,至先王杼拓疆改兵,方有今日之盛。我承先王遗志,继往开来,唯愿与天下诸侯,共守太平,共享繁荣。”
这番话,既追溯了夏朝历史,强调了正统性;又肯定了父亲的功绩,显示了自己继位的合法性;更表达了对诸侯的尊重和合作的意愿。
接着,朝贡仪式正式开始。司仪唱名,诸侯依次上前,献上贡品,宣读贺表。
“东夷有穷氏,贡东海珍珠十斛,海盐百石,鲨鱼皮一张——”
“西戎犬戎部,贡骏马三十匹,野牛皮五十张,良弓十把——”
“北狄山戎部,贡貂皮百张,鹿茸五十对,人参百斤——”
“南蛮百越部,贡象牙十支,犀角二十只,孔雀羽百根——”
贡品琳琅满目,堆积如山。每一批贡品献上,槐都微微颔首,表示接受。侍从则记录在案,同时回赠赏赐——夏朝的丝绸、青铜器、玉器、粮食,价值相当甚至略高。
这让许多诸侯既惊讶又感动。他们原本以为,朝贡是单方面的奉献,没想到夏朝如此大方,回赠丰厚。这哪里是纳贡,分明是互市,是礼尚往来。
朝贡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结束时,槐宣布:“为贺天下诸侯齐聚,特免今日宫中礼仪。午时设宴,我与诸位共饮同乐!”
殿内响起一片欢呼。严格的礼仪结束了,接下来是相对轻松的宴会,这正是诸侯们期待的——可以近距离接触王上,可以互相交流,可以感受夏朝的开放与包容。
宴会设在殿前广场。数百张案几摆成巨大的“回”字形,中间空出场地,用于歌舞表演。槐坐在北面主位,三位老臣陪坐左右。诸侯按地域分坐东、南、西三面。
菜肴丰盛而不奢侈:烤全羊、炖牛肉、粟米饭、各种时蔬、新鲜瓜果。酒是夏朝特酿的黍米酒,醇厚甘甜。
槐首先举杯:“这第一杯酒,敬天地,佑我华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众人举杯共饮。
“第二杯酒,敬先祖,谢他们开创基业,福泽后世!”
再饮。
“第三杯酒,敬在座诸位。天下之大,能聚于此,便是缘分。愿从今往后,同心同德,共保太平!”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舞女翩翩起舞。诸侯们也开始互相敬酒,交谈甚欢。
槐走下主位,亲自到各桌敬酒。他先来到东夷九部的桌子,与乌苏对饮,询问东海风物;又到西戎桌,与乌顿比试酒量,惹得众人哄笑;再到北狄、南蛮桌,关心他们的生活,询问有无困难。
这份亲民,让诸侯们受宠若惊。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威严时如山岳,亲和时如春风。既有大国君主的威仪,又有朋友般的真诚。
宴会进行到一半,槐忽然提议:“光是饮酒看舞,未免单调。听闻在座诸位,多有才艺。不如各自展示,以助酒兴?”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草原民族能歌善舞,马上献上歌舞;东夷人擅长杂技,表演了吐火、走索;南蛮人吹起芦笙,跳起祭祀舞;就连夏朝官员,也有的吟诗,有的击筑。
槐看得高兴,对伯靡说:“看到吗?这就是‘和而不同’。大家习俗不同,技艺不同,但都能和睦相处,互相欣赏。这才是天下大同的真谛。”
伯靡感慨:“王上胸襟,我不及。”
宴会持续到傍晚。结束时,许多诸侯已经醉意朦胧,但都心满意足。他们不仅完成了朝贡任务,更结交了朋友,开阔了眼界,感受到了夏朝的强大与包容。
乌顿拉着槐的手,大着舌头说:“王上……您……您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乌顿……服了!犬戎……永远是夏朝的兄弟!”
槐笑着送他上马车:“乌顿首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还有礼物送你。”
第二天,槐果然给每个诸侯代表团都准备了额外的礼物——不是珍宝,而是实用的东西:农具、种子、医术书籍、工匠工具。他说:“这些都是夏朝百姓日常所用。带回去,让你们的百姓也受益。”
诸侯们感动不已。他们来时带着贡品,走时带着更多、更实用的礼物。这趟朝贡,不仅没吃亏,还赚了。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夏朝的诚意——不是要压榨他们,是要帮助他们,共同发展。
送走所有诸侯,已经是十天后了。纶城恢复了平静,但这次朝贡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伯靡整理朝贡记录,向槐汇报:“此次朝贡,共收到贡品价值约五十万贝币,回赠赏赐价值约六十万贝币。表面看,我们亏了十万。但实际上,我们赢得了诸侯的真心归附,这是无价的。”
槐点头:“钱财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十万贝币,换来天下归心,值。”
灌山补充:“还有,朝贡期间,商税收入增加了三十万贝币。诸侯使团在纶城消费,商人获利,国库也增收。算总账,我们不亏。”
扈战则说:“军事上也有收获。我观察了各部落的护卫队,了解了他们的装备、战术。还和几个部落达成协议,允许夏朝军官去他们那里学习骑射、丛林战等特殊技能。”
槐笑了:“看看,一举多得。所以,朝贡不是负担,是机会。是展示国威的机会,是结交朋友的机会,是学习长处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父亲说得对,治国如治水,要疏不要堵。对待诸侯,也要疏导,而不是压制。让他们看到归附的好处,他们自然心悦诚服。”
三位老臣相视一笑。王上真的长大了。这份眼光,这份胸怀,已经超越了他的年龄。
朝贡盛景过去了,但夏朝的安定繁荣,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槐知道,
因为在他身后,是父亲打下的坚实基础,是百姓的拥戴,是诸侯的归心。
还有,他自己那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澄明的心。
六、晚年传位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槐继位时十八岁,转眼已经四十六年过去。
四十六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再到鬓生华发。四十六年,也足够一个年轻王上,成长为成熟稳重的君主。
这四十六年里,夏朝在槐的治理下,延续了杼王时期的鼎盛,并且更加稳定、更加繁荣。史书记载:“槐王之时,天下晏然。四夷宾服,百姓安康。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夏朝之治,至此为极。”
槐确实是个守成之主。他没有父亲杼那样的开拓锐气,没有大规模的征伐,没有惊天动地的改革。但他有耐心,有恒心,有仁心。他像一位细心的园丁,呵护着父亲留下的基业,浇水施肥,修枝剪叶,让这棵大树更加根深叶茂。
农业上,他继续推广铁农具,兴修水利。四十六年间,全国新增水渠三百余条,灌溉农田百万亩。粮食产量比杼王时期又提高了三成,真正实现了“陈粮未尽,新粮又至”的富足景象。
手工业上,他鼓励创新,支持交流。宛丘的陶器,已经远销到千里之外;纶城的青铜器,成为周边部落争相收藏的珍品;纺织技术大大提高,丝绸产量虽然仍低,但已经不再是王室专享,富有的百姓也能用上。
商业更加繁荣。贯通全国的官道从三条增加到九条,驿站遍布各主要城市。货币从原始的贝币,发展出铜币、布币,交易更加方便。边境互市从东夷扩展到西戎、北狄、南蛮,真正实现了“互通有无”。
文化教育也蓬勃发展。学宫从中心城市扩展到县城,平民子弟入学率大大提高。槐还组织学者整理典籍,编纂了《夏书》《夏历》《夏礼》等官方文献,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历史记录。
外交上,槐延续了“恩威并施,以德服人”的策略。四十六年间,边境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偶有小冲突,也很快通过外交手段平息。诸侯朝贡从不间断,且越来越隆重,越来越真诚。
可以说,
但槐自己,却渐渐老了。
六十四岁的他,鬓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腰身也不再挺直。年轻时骑马射箭的矫健身手,如今上马都需要人搀扶。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温和,依然能看到百姓的疾苦。
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一个秋天的下午,槐把儿子芒叫到书房。
芒今年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长得像祖父杼,高大英挺,但性格更像父亲槐,温和稳重,勤恳务实。这些年,槐一直带在身边培养,让他处理政务,巡视地方,接待诸侯。芒做得很好,朝野上下有口皆碑。
“芒儿,坐。”槐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芒坐下,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酸楚:“父亲,您该多休息。太医说,您不能太过劳累。”
槐摆摆手:“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缓缓说:“我打算,明年春天,传位给你。”
芒愣住了。虽然知道父亲年事已高,迟早要传位,但没想到这么快。“父亲……您……您还能……”
“还能什么?”槐笑了,“还能撑几年?是,或许还能撑两三年。但那样有什么好处?我精力不济,处理政务越来越吃力。你正值壮年,有想法,有精力,该早点接手,施展抱负。我占着位子不放,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
芒低下头:“儿子……怕做不好。”
“怕什么?”槐握住儿子的手,“我当年继位时,比你还年轻,也怕。但怕有用吗?该担的责任,总要担起来。你这几年跟着我学,该会的都会了。剩下的,就是自己去经历,去领悟。”
他看着儿子,眼神慈祥而坚定:“芒儿,你知道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芒想了想:“勤政爱民。”
“对,但不止。”槐说,“最重要的是‘知止’。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手。我父亲杼王,在位十年,开拓疆土,锐意进取,那是‘进’。我继位四十六年,守成持重,安抚四方,那是‘守’。现在,我该‘退’了,把舞台让给你。这就是‘知止’。”
芒眼中含泪:“父亲……”
“别哭。”槐拍拍他的手,“这是好事。新老交替,生生不息,王朝才能长久。我退位后,不会干涉你。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治国,只要记住一条——为君者,当以民为本。这是夏室世代相传的信条,到你这儿,也不能丢。”
芒重重点头:“儿子一定谨记。”
槐欣慰地笑了:“好,好。还有,传位不是简单的事。要安排好老臣,安抚好诸侯,让百姓安心。这些,我们慢慢商量。”
接下来的几个月,槐开始为传位做准备。
他首先召见三位老臣——伯靡、灌山、扈战。这三位辅佐了两代王的老臣,如今也都白发苍苍。伯靡九十岁了,走路需要拄拐;灌山八十五,耳朵有点背;扈战最“年轻”,也七十八了,但精神矍铄。
“三位老大人,”槐开门见山,“我打算明年传位给芒。你们有什么想法?”
三人面面相觑。伯靡先开口:“王上……您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槐点头,“我老了,该让位了。芒成熟稳重,可以担当大任。你们都是看着芒长大的,觉得如何?”
灌山说:“芒王子仁厚勤勉,深得民心,必是明君。”
扈战也说:“芒王子处事稳重,思虑周全,老臣放心。”
“那就好。”槐说,“传位之后,你们不必再操劳国事,好好颐养天年。但芒年轻,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若他请教,还请你们不吝赐教。”
伯靡感动:“王上放心。我们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一定尽心辅佐新王。”
安抚了老臣,槐又接见了主要诸侯的代表。他明确告诉他们,明年将传位给芒,希望他们像支持自己一样,支持新王。
诸侯们纷纷表示:“芒王子贤德,天下皆知。王上传位,乃夏朝之福,天下之幸。我等必竭力拥护。”
最后,槐颁布诏书,昭告天下:明年春分,举行传位大典,王子芒继承夏室大统。同时,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一年,让百姓共享喜悦。
消息传出,举国欢腾。百姓对槐王有深厚的感情,但也相信芒王子能延续太平盛世。朝野上下,都在为传位大典做准备。
传位大典定在春分,和当年槐继位时一样。但这次规模更大,准备更充分。毕竟,这是夏朝第一次在世王主动传位,意义非凡。
春分前一天,槐最后一次以王的身份,登上城楼,俯瞰纶城。
四十六年了,这座城变了,也没变。街道更宽了,房屋更多了,人口更稠密了。但那份繁荣,那份安定,那份生机勃勃,从未改变。
他想起了父亲杼。父亲在时,常说要把夏朝建成真正的盛世。现在,父亲,您看到了吗?儿子没有让您失望。您打下的基业,儿子守住了,而且守得很好。
他又想起了祖父少康。那位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中兴之主,隐忍二十年,才夺回江山。他若看到今天,该多欣慰啊。
还有曾祖父杼,高祖父相,天祖父仲康……一代代夏王,都在为这个王朝添砖加瓦。现在,轮到他交棒了。
“父亲,”他轻声说,“您教我的,我都做到了。现在,我要教给芒儿了。夏室江山,会一代代传下去,永远昌盛。”
春分日,传位大典在祭天台举行。
祭天台是槐继位后修建的,高九丈,宽九丈,象征九州。台分三层,层层有阶,庄严肃穆。
那天天气极好,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台下,文武百官、诸侯代表、百姓代表,密密麻麻,望不到边。所有人都穿着盛装,神情庄重。
辰时整,钟鼓齐鸣。
槐穿着玄衣纁裳,头戴冕冠,手执玉圭,缓步登上祭天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六十四岁的老人,在这一刻,依然有君临天下的威仪。
芒跟在他身后三步,同样盛装,神情肃穆。
登上顶层,槐面向东方,朗声诵念祭文: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共鉴。予一人槐,承先王遗命,继夏室大统,在位四十六载。今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恐误国事。王子芒,仁德聪慧,勤政爱民,可承大业。今于春分吉日,传位于芒。愿天地祖宗,佑我夏朝,江山永固,万世昌盛!”
诵毕,他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传国玉玺——那是一块青玉雕刻的方印,上有“夏后之宝”四字。这是夏朝王权的象征,从大禹传下来,已经八代了。
槐双手捧着玉玺,走到芒面前。
“芒儿,接印。”
芒跪地,双手高举,接过玉玺。入手沉重,不仅是玉的重量,更是江山的分量。
“谢父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槐扶起他,又解下腰间的佩剑——那是父亲杼传给他的青铜剑,剑身刻着云雷纹,象征王权与武力。
“这把剑,是你祖父杼王亲手所佩。他传给我,现在我传给你。记住,剑有两刃,一刃对外,抵御外敌;一刃对内,守护百姓。用剑之道,在于仁,在于义,不在于杀。”
芒双手接过剑:“儿子谨记!”
槐最后取下头上的冕冠,亲自为芒戴上。十二旒垂落,遮住了芒的面容,也象征着王权的传承完成。
“从今日起,你就是夏朝第九代王。望你勤政爱民,不负祖宗,不负天下。”
芒再次跪地:“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王重托!”
礼成。钟鼓再次齐鸣,声震九霄。
台下,万民跪拜,山呼万岁:“参见新王!王上万岁!夏朝永昌!”
槐站在芒身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儿子年轻而坚毅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喜悦。
任务完成了。他可以放心了。
传位大典后,槐搬出了正殿,住进了宫中的养老殿。这里环境清幽,有花园,有鱼池,适合颐养天年。芒每天都会来请安,汇报政务,请教问题。槐认真听,但很少发表意见。他说:“你现在是王,该自己做主。我只听,不说。”
偶尔,他会出宫走走,去农田看看,去作坊转转。百姓见了他,依然恭敬地行礼,称呼他“老王上”。他总是笑眯眯地回应,问他们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困难。
有一天,他去了城外的洛水渠。那是父亲杼修建的水利工程,如今依然在灌溉着万亩良田。渠边那块石碑还在,“杼王十年春修此渠以利万民”的字迹,经过几十年风雨,有些模糊了。
槐抚摸着石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亲带他来这里,教他治国的道理;想起了自己继位后,继续修渠治水;想起了这些年,百姓因为这条渠,再也不用担心旱涝……
“父亲,”他轻声说,“您修的渠,还在造福百姓。您打下的基业,儿子守住了,现在传给孙子了。您可以安心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渠水上,金光粼粼。
槐转身,慢慢往回走。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但夏朝的时代,还在继续。
芒会是个好王,会延续太平盛世。芒之后,还会有新的王,一代代传下去。
只要为君者不忘“以民为本”,夏室江山,就会如这洛水一样,长流不息。
回到养老殿时,天已经黑了。芒等在门口,看见父亲回来,连忙上前搀扶。
“父亲,您怎么又一个人出去了?该带个人跟着。”
槐笑道:“在自己家里走走,带什么人?倒是你,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政务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芒说,“今天接见了北狄使者,他们想扩大互市……”
父子俩一边说,一边走进殿内。灯光温暖,茶香袅袅。
窗外,明月当空,繁星点点。
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夏朝的故事,还在书写。
而“槐王守成”这段篇章,将和“杼王鼎盛”一样,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供后人追忆,供后人评说。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更好的时代,或许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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