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十九章:立储风波起,皇子争位暗潮涌
一、盛世下的裂痕
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正月,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玄烨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朱笔悬停在一份奏折上方,良久未落。
奏折是户部侍郎王鸿绪上的,内容是关于江南漕运改革的建议。文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若在往年,玄烨定会细细批阅,甚至召见询问。但今日,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暖阁角落的鎏金铜壶滴漏发出规律的滴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玄烨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四十五岁的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缕,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许。
“梁九功。”他唤道。
“奴才在。”一直侍立在旁的梁九功连忙上前。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申时三刻了。”
玄烨望向窗外。冬日的天色暗得早,此刻已是暮色四合。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
“太子今日在做什么?”玄烨忽然问。
梁九功心中一紧,小心翼翼答道:“回皇上,太子殿下今日在毓庆宫接见詹事府官员,商议春耕劝农之事。午后去了文华殿,听讲官讲授《资治通鉴》。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毓庆宫了。”
玄烨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中清楚,梁九功说的未必是实情。或者说,未必是全部实情。
自从去年三征噶尔丹凯旋后,朝局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太子胤礽今年二十四岁,当了整整二十三年的储君,羽翼渐丰。而其他皇子也渐次长成:大阿哥胤禔二十六岁,三阿哥胤祉二十二岁,四阿哥胤禛二十一岁,八阿哥胤禩十九岁……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更让玄烨忧心的是,朝臣们已经开始站队。索额图作为太子外祖父,自然全力支持太子,形成了“太子党”。而明珠则似乎更看好八阿哥胤禩,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但暗中动作不断。
党争,这是玄烨最痛恨,却也最难杜绝的朝堂顽疾。
“皇上,”梁九功轻声道,“裕亲王福全求见,说有关乎八旗生计的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福全走进暖阁时,带进一股寒气。他已年近五十,身材微微发福,但步履依然稳健。行礼后,他在玄烨赐座的小杌子上坐下。
“皇上,这是八旗都统衙门呈上的奏报。”福全递上一份文书,“京中八旗人口逐年增加,而旗地有限,不少旗人已陷入贫困。若不设法解决,恐生事端。”
玄烨接过奏报,快速浏览。数据触目惊心:京中八旗男丁已超过十万,加上家眷逾五十万人。而分给他们的旗地,大多在京畿周边,早已不敷分配。许多旗人靠着微薄的月粮度日,生活困顿。
“此事朕早有所闻。”玄烨放下奏报,“但旗地就这么多,京畿土地又金贵,总不能把百姓的田夺来分给旗人。”
“臣与户部、兵部商议,倒有个法子。”福全道,“可组织部分贫困旗人,迁徙到关外盛京、吉林等地开垦。那里地广人稀,朝廷可分给土地,供给牛具种子,让他们自食其力。”
玄烨沉吟:“这倒是个办法。但旗人久居京师,过惯了安逸日子,愿意去关外吃苦吗?”
“可以许以厚利。”福全道,“比如,关外开垦的土地,前三年免赋,后三年减半。开垦成熟后,土地归其私有,可传子孙。如此,应能吸引一部分人前往。”
“好,就按这个思路,让户部拟个详细章程。”玄烨点头,“另外,在京旗人的月粮,也要适当增加。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皇上圣明。”福全躬身。
正事谈完,福全却没有告退的意思。他犹豫片刻,低声道:“皇上,臣还有一事……”
“讲。”
“是关于太子的。”福全声音更低,“臣听闻,太子近来常与索额图密会,有时直至深夜。朝中已有人议论,说太子结党……”
玄烨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理藩院、都察院,甚至内务府,都有密折直接报给他。太子的一举一动,他虽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个大概。
“索额图是太子外祖父,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玄烨淡淡道,“只要不逾矩,不必大惊小怪。”
福全听出皇帝话中的不悦,连忙道:“皇上说得是。只是……太子年轻,容易受人蛊惑。索额图此人,权欲太重。臣是担心……”
“朕知道你的担心。”玄烨打断他,“太子那边,朕自有分寸。你是亲王,又是朕的兄长,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朝中议论,该压的要压下去。”
“臣遵旨。”福全知道话已至此,不便再多言,躬身告退。
福全走后,玄烨独自坐在暖阁中,久久未动。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太监们悄无声息地点亮宫灯。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结党……”玄烨喃喃自语。
他想起自己八岁登基时的情景。那时鳌拜专权,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他用了八年时间隐忍,十四岁时一举擒获鳌拜,才真正掌权。
如今,自己的儿子也开始结党了。
而结党的对象,还是太子的外祖父索额图。
这是历史的轮回,还是帝王家的宿命?
“梁九功。”玄烨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旨,明日早朝后,让太子来乾清宫见朕。”
“嗻。”
二、父子之间
毓庆宫,深夜。
烛火将太子的书房照得通明。胤礽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玉佩,神色阴郁。索额图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好看。
“王叔今日又被皇上召见了。”胤礽缓缓道,“听说,谈的是八旗生计的事。”
索额图点头:“裕亲王近来圣眷正隆。皇上让他总理八旗事务,又让他参与朝政决策,地位非同一般。”
“他是父皇的兄长,自然信任。”胤礽冷笑,“可本王这个太子,反倒像个外人。监国时稍有动作,就被训斥;平日里小心翼翼,还要被猜忌。”
“殿下慎言。”索额图压低声音,“隔墙有耳。”
“怕什么?”胤礽将玉佩重重拍在案上,“这里是毓庆宫,本王的东宫!难道连说句话都不行?”
索额图叹息:“殿下,老臣知道您心中委屈。当了二十三年太子,却始终不能真正掌权,换做是谁都会憋闷。但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皇上春秋正盛,身体康健,再当二十年皇帝都不成问题。殿下若急躁,反而会让皇上生疑。”
“再等二十年?”胤礽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本王今年二十四岁,再等二十年就四十四岁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索相,你说实话。父皇真的打算传位给我吗?还是说,他只是拿我当个摆设,等将来……”
“殿下!”索额图连忙打断,“这种话万万说不得!您是皇上亲立的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大位必是您的。”
“行差踏错?”胤礽停下脚步,“什么是行差踏错?监国期间提拔几个官员,就是结党?与你这外祖父多说几句话,就是密谋?本王看,不是本王行差踏错,是父皇根本就没打算真正放权!”
索额图沉默。
他知道太子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来,皇上对太子的态度确实微妙。一方面悉心教导,委以监国重任;另一方面又处处防范,稍有动作就敲打。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太子越来越焦躁,也越来越……危险。
“殿下,”索额图斟酌词句,“老臣以为,皇上对殿下并非不信任,而是期望太高。皇上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败沙俄,三征噶尔丹……功业赫赫,堪称千古一帝。他对殿下的期望,自然也是要做个明君圣主。所以要求严格些,也是情理之中。”
“明君圣主?”胤礽苦笑,“索相,你说句实话。本王比之父皇如何?”
索额图语塞。
平心而论,太子聪慧,学识渊博,处理政务也有章法。但比起皇上那种经天纬地之才、杀伐决断之能,确实差了一大截。这不是太子不努力,而是皇上太过杰出,如同高山仰止,让人难以企及。
“殿下不必与皇上比较。”索额图最终道,“殿下就是殿下,做好自己即可。只要勤政爱民,恭敬孝顺,皇上自然会看到殿下的好。”
胤礽重新坐下,神色疲惫:“勤政爱民,恭敬孝顺……这些本王做了二十三年,还不够吗?父皇要看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忽然问:“索相,你说,如果本王……如果本王暗中培养一些势力,以备不时之需,算不算逾矩?”
索额图心中一凛:“殿下何出此言?”
“本王只是假设。”胤礽盯着索额图,“朝中如今,明珠一党势力不小,八弟又深得人心。本王若没有自己的班底,将来如何坐稳江山?”
“殿下是太子,名分已定,何需……”
“名分?”胤礽打断他,“自古废太子还少吗?汉武时的刘据,唐太宗的李承乾,哪个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最后呢?还不是被废被诛!”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本王不想步他们的后尘!所以,必须早做准备!”
索额图看着太子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太子的外祖父,他自然希望太子能顺利继位。但作为历经三朝的老臣,他也深知皇上的厉害。皇上最恨结党营私,最恨皇子培植势力。太子若真这么做,一旦被皇上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这么做……朝中形势确实对太子不利。
明珠一党虎视眈眈,八阿哥胤禩又颇得人心。其他皇子虽然表面恭顺,但暗地里谁没有自己的打算?太子若没有得力帮手,将来真的能顺利继位吗?
两难。
“殿下,”索额图最终道,“此事需从长计议。老臣以为,眼下还是以稳为主。殿下可多在皇上面前表现孝心,勤于政务,让皇上看到殿下的才能和德行。至于朝中势力,可以慢慢经营,但务必谨慎,千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胤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索相说得对,是本王心急了。天色已晚,索相早些回去歇息吧。”
“老臣告退。”
索额图退下后,胤礽独自坐在书房中,久久未动。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胤礽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本王已经‘从长’了二十三年,还要‘计议’到什么时候?”
他拿起案上的玉佩,那是去年他生日时,父皇赏赐的。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着五爪蟠龙,象征着储君的身份。
可这储君的身份,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皇帝?
胤礽握紧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三、塞外训子
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七月,塞外,木兰围场。
秋高气爽,草长鹰飞。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如期举行,八旗劲旅、蒙古王公、随驾大臣,数万人齐聚草原,旌旗猎猎,人马喧腾。
玄烨骑在御马“飞雪”上,身着戎装,腰佩宝刀。四十五岁的他,在马上依然身姿挺拔,不减当年英武。身后跟着一众皇子: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个个年轻力壮,意气风发。
“今日围猎,以猎获多寡论赏。”玄烨环视众子,“但朕要提醒你们,围猎不仅是嬉戏,更是练兵。八旗以骑射立国,不可忘本。”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众皇子齐声应道。
号角响起,围猎开始。
皇子们各率亲随,策马冲入围场。马蹄声如雷,箭矢破空,场面壮观。
玄烨没有参与围猎,而是在一处高坡上观战。梁九功侍立在旁,不时用千里镜观察,向皇上汇报战况。
“皇上,太子殿下射中了一头鹿!”
“大阿哥猎了两只狐狸!”
“四阿哥箭法精准,连中三只野兔!”
玄烨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太子胤礽身上。
胤礽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骑射服,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他的骑术不错,箭法也准,很快就猎获了不少猎物。但他似乎急于表现,冲锋太过,有几次险些与其他人冲撞。
“太子还是太急了。”玄烨心中暗叹。
围猎持续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时,众皇子陆续返回。亲随们抬着猎获的野兽,堆成小山。
“清点猎获!”玄烨下令。
太监们忙碌起来,清点各皇子的收获。最终结果:大阿哥胤禔猎获最多,共二十三只;太子胤礽次之,二十一只;四阿哥胤禛第三,十八只;八阿哥胤禩第四,十六只……
“胤禔不错。”玄烨赞道,“箭法有长进。”
胤禔连忙跪倒:“谢父皇夸奖!儿臣只是侥幸。”
“猎获多寡是其次,重要的是心性。”玄烨话锋一转,“围猎如同治国,要稳扎稳打,不可急躁冒进。有些人为了多猎,不顾危险,横冲直撞,这不是勇猛,是鲁莽。”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太子。
胤礽脸色一白,连忙低头。
玄烨没有再说什么,下令赏赐猎获多的皇子,然后宣布扎营休息。
当晚,草原上篝火点点,烤肉的香气弥漫。蒙古王公们献上歌舞,气氛热烈。
玄烨在御帐中设宴,款待蒙古王公和随驾大臣。太子和众皇子作陪。
酒过三巡,蒙古科尔沁部的达尔汗亲王起身敬酒:“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讲。”
“臣的女儿琪琪格,年方十六,聪明贤淑。臣想将小女许配给太子殿下,以结满蒙之好,请皇上恩准。”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玄烨和太子。
联姻蒙古,是清朝的国策。从太祖努尔哈赤到太宗皇太极,再到世祖顺治,爱新觉罗氏与蒙古科尔沁部联姻不断。孝庄太皇太后就是科尔沁出身。
如今达尔汗亲王主动提出将女儿嫁给太子,既是示好,也是巩固联盟。
按说,这是好事。
但玄烨却沉默了。
他看向太子。胤礽脸色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紧张。
“太子,”玄烨开口,“你怎么想?”
胤礽连忙起身:“儿臣……儿臣全凭父皇做主。”
玄烨沉吟片刻,缓缓道:“达尔汗亲王的美意,朕心领了。但太子已有嫡福晋瓜尔佳氏,且夫妻和睦。联姻之事,可另选其他皇子。”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顿时微妙。
达尔汗亲王脸上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皇上说得是。那……不知哪位皇子尚未婚配?”
玄烨看向众皇子:“胤禩,你今年十九了吧?可有意中人?”
八阿哥胤禩连忙起身:“回父皇,儿臣尚未婚配。”
“好。”玄烨点头,“达尔汗亲王,朕就将你的女儿许配给八阿哥胤禩,你看如何?”
达尔汗亲王转失望为喜:“谢皇上恩典!这是小女的福分!”
胤禩也跪地谢恩:“谢父皇!”
婚事就这样定了。
但帐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太子是储君,娶蒙古亲王的女儿,本是顺理成章。皇上却拒绝了,反而将这个机会给了八阿哥。
这意味着什么?
是皇上对太子不满?还是有意抬举八阿哥?
众人各怀心思,宴会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宴会结束后,玄烨将太子单独留下。
御帐内,烛火通明。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知道朕为什么拒绝达尔汗亲王的提议吗?”玄烨终于开口。
胤礽低头:“儿臣不知。”
“因为你已有嫡福晋。”玄烨道,“瓜尔佳氏是朕为你选的,端庄贤淑,是你的贤内助。你若再娶蒙古郡主,置她于何地?况且,太子妃之位,关系国本,不可轻动。”
“儿臣明白。”胤礽声音低沉。
“你真的明白吗?”玄烨盯着儿子,“胤礽,你是太子,是储君。你的言行举止,都关乎国体。今日围猎,你急于表现,横冲直撞,失了稳重。宴会上,达尔汗亲王提亲,你不知所措,毫无主见。这些,都不是储君该有的表现。”
胤礽跪倒在地:“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责罚?”玄烨叹息,“朕责罚你什么?你是朕的儿子,是朕亲手立的大子。朕只希望你明白,储君之位,不是那么容易坐的。你要学的,不只是治国理政,还有如何为人,如何处事,如何平衡各方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朕知道,你当了二十三年太子,心中焦急。但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朕当年八岁登基,等了六年才擒鳌拜,又等了六年才平三藩。有些事,急不得。”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胤礽伏地不起。
玄烨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曾经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变得急躁,变得敏感,变得……让他越来越看不懂。
是太子之位改变了他?还是朝堂的暗流影响了他?
“起来吧。”玄烨最终道,“回去好好想想朕的话。记住,你是太子,是大清的储君。你的担子很重,但朕相信你能担得起。”
“谢父皇。”胤礽起身,躬身退出御帐。
走出御帐,夜风拂面,带来草原的凉意。
胤礽抬头望天,只见满天星斗,璀璨如钻。
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父皇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欲速则不达……”胤礽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可是父皇,您可知道,儿臣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三年?”
他转身,向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脚步沉重,背影孤独。
四、索额图倒台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五月,北京,索额图府邸。
夜已深,索府书房内却灯火通明。索额图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官员,个个神色惶恐。
“消息确实吗?”索额图声音嘶哑。
“千真万确。”一个官员颤声道,“皇上昨日召见明珠,密谈了两个时辰。今日早朝,皇上就下旨,让明珠复起,任领侍卫内大臣,兼管刑部。”
“复起……管刑部……”索额图手指微微发抖。
明珠是他的老对手,两人明争暗斗二十年。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他设计扳倒明珠,使其罢官闲居。没想到十五年后的今天,明珠竟然复起了,而且一上来就掌管刑部!
刑部是什么地方?掌管天下刑名,权力极大。明珠进了刑部,就等于握住了刀把子。
“还有更坏的消息。”另一个官员低声道,“据宫中眼线回报,皇上近来常召八阿哥入宫,询问政务。八阿哥对答如流,皇上频频点头,似有嘉许之意。”
索额图心中一沉。
皇上抬举明珠,亲近八阿哥,这一连串的动作,指向再明显不过——是要打压太子一党,抬举八阿哥一党!
“太子知道了吗?”索额图问。
“太子殿下已经知道,正在毓庆宫发火呢。”
索额图苦笑。
发火有什么用?皇上决心已定,岂是发火能改变的?
“相爷,我们该怎么办?”官员们眼巴巴地看着索额图。
索额图沉思良久,缓缓道:“眼下形势对太子不利。皇上明显在敲打我们。为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
“如何以退为进?”
“老夫明日就上疏,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致仕。”索额图道,“老夫退下来,皇上或许会放松对太子的戒备。只要太子稳得住,将来还有机会。”
“可是相爷,您若退了,太子岂不是少了一大助力?”
“不退,才是太子的拖累。”索额图叹息,“皇上现在针对的是老夫,不是太子。老夫退了,皇上或许会念及父子之情,对太子宽容些。”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索额图说得对。皇上对索额图的不满,已经不加掩饰。若索额图不退,迟早会牵连太子。
“你们都回去吧。”索额图疲惫地挥挥手,“记住,这些日子都收敛些,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是。”
官员们退下后,索额图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凄凉。
他索额图,赫舍里氏,满洲正黄旗人,索尼之子,孝诚仁皇后的叔父,太子的外祖父。历经顺治、康熙两朝,官至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权倾朝野二十年。
如今,却要自己请辞,黯然退场。
不甘心啊。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皇上已经起了疑心,动了真怒。若不退,恐怕就不是罢官这么简单了。
“皇上啊皇上,”索额图喃喃自语,“老臣对大清忠心耿耿,对太子尽心尽力。您为何就不能容老臣呢?”
烛火跳跃,无人回答。
五月十八日,索额图上疏请辞。
玄烨在乾清宫看到奏疏,沉默良久。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附加了一个条件:索额图虽罢官,但仍保留一等公爵位,可在府中颐养天年。
这算是给太子留了面子。
消息传到毓庆宫,胤礽摔碎了最心爱的景德镇瓷瓶。
“为什么?为什么?”他嘶声吼道,“索相做错了什么?父皇为什么要逼他致仕?”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答。
李德全壮着胆子劝道:“殿下息怒。索相是自愿请辞,皇上也准了,还保留了他的爵位。这……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皇恩浩荡?”胤礽冷笑,“这分明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索相为朝廷效力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说罢就罢,连个理由都不给!”
他越说越激动:“本王看,父皇不是对索相不满,是对本王不满!他是要剪除本王的羽翼,好让八弟上位!”
“殿下慎言啊!”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胤礽红着眼睛,“本王是太子,是大清储君!难道连说句话都不行?”
他跌坐在椅子上,神色颓然。
索额图倒了。
他在朝中最大的依靠,倒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皇已经不再信任他,甚至……可能有了废太子的念头。
“不,不会的。”胤礽喃喃自语,“本王是嫡子,是父皇亲立的太子。父皇不会废本王的,不会的……”
但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汉武时的刘据,唐太宗的李承乾,哪个不是嫡子?哪个不是太子?最后呢?
恐惧,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
五、帐殿夜警
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八月,塞外,布尔哈苏台。
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再次举行。但与往年不同,今年的气氛格外凝重。
玄烨今年五十五岁,虽然精神尚可,但明显见老了。鬓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骑马时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矫健。
太子胤礽三十四岁,正当盛年,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阴郁。索额图倒台后,他在朝中的势力大减,处处受制。这次随驾秋狝,他本想好好表现,挽回圣心,却总觉得父皇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冷淡。
其他皇子也都来了。大阿哥胤禔三十六岁,三阿哥胤祉三十二岁,四阿哥胤禛三十一岁,八阿哥胤禩二十七岁……个个都有自己的盘算。
八月十八日夜,御营。
玄烨躺在御帐中的龙榻上,辗转难眠。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太子的表现,越来越让他失望。而其他皇子的明争暗斗,也让他烦心。
更让他忧心的是,近日接连收到密报:太子在暗中联络旧部,似乎有所图谋;八阿哥与明珠过从甚密,朝中已有人暗中投靠;大阿哥四处活动,拉拢蒙古王公……
党争,党争,还是党争!
玄烨坐起身,只觉得胸口发闷。
“梁九功。”他唤道。
“奴才在。”一直守在帐外的梁九功连忙进来。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子时三刻了。”
“朕睡不着,出去走走。”
“皇上,夜深了,外面凉……”
“无妨。”
玄烨披上外袍,走出御帐。
秋夜的草原,星空璀璨,凉风习习。御营中,除了巡逻的侍卫,大多数人都已入睡。帐篷连绵,灯火稀疏。
玄烨信步而行,梁九功和几个侍卫远远跟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太子营帐附近。
太子的营帐比一般皇子的大,帐外有亲兵守卫。此时帐内还亮着灯,隐约传来说话声。
玄烨心中一动,示意侍卫止步,自己悄悄走近。
“……父皇近来对我是越发冷淡了。”是太子的声音,“昨日围猎,我明明射中最多,父皇却只夸老八箭法准。”
另一个声音道:“殿下不必忧心。皇上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糊涂。等将来殿下继位,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声音……玄烨皱眉,是太子的亲随凌普!
“继位?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继位?”太子声音愤懑,“父皇身体康健,再活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难道我要等到四五十岁?”
“殿下放心,不会等那么久的。”凌普压低声音,“索相虽然倒了,但我们还有其他人。朝中、军中,都有我们的人。只要时机成熟……”
“时机?什么时机?”太子问。
凌普的声音更低,玄烨听不清了。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招。皇上年事已高,若在巡幸途中突发急病……那时殿下监国,顺理成章……”
“住口!”太子喝道,“这种话也是能说的?”
但玄烨听得清清楚楚。
突发急病……监国……顺理成章……
这话什么意思?是要谋害他,然后让太子趁机夺权?
玄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这就是他培养了三十三年的储君?
竟然在暗中谋划,要他的命!
愤怒、失望、痛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玄烨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帐篷,大口喘息。
“谁?”帐内传来太子的喝问。
玄烨强压怒火,转身离去。
回到御帐,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朝,玄烨面色铁青,当着所有皇子、大臣、蒙古王公的面,宣布废黜太子。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虐淫乱,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更有甚者,昨夜竟在帐中与亲随密谋,语涉大逆!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岂可承嗣宗庙?”
玄烨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朕今废黜胤礽太子之位,即行拘禁。其党羽凌普等人,一律拿下,严加审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太子胤礽跪在御前,面如死灰。
他昨夜确实与凌普密谈,也确实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然就在帐外!
完了,全完了。
“父皇,儿臣冤枉……”胤礽还想辩解。
“冤枉?”玄烨冷笑,“昨夜你在帐中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朕亲耳所闻,难道还有假?”
胤礽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原来父皇真的听到了……
众皇子也是神色各异。大阿哥胤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八阿哥胤禩神色平静,四阿哥胤禛眉头微皱,其他皇子或惊或惧,不一而足。
“拖下去!”玄烨挥手。
侍卫上前,将瘫软的胤礽拖出御帐。
废太子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草原,传回京城。
持续了三十三年的太子之位,就这样戛然而止。
六、众子争锋
太子被废,储位空悬,朝中顿时暗流汹涌。
最活跃的当属大阿哥胤禔。
他是皇长子,虽然并非嫡出,但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他自认为最有资格继任太子。况且,这些年来他屡立战功,在朝中、军中都有一定声望。
废太子的第二天,胤禔就迫不及待地求见玄烨。
“父皇,胤礽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负责看管胤礽,绝不容他有任何异动。”
玄烨看着这个三十六岁的长子,心中复杂。
胤禔有能力,也有野心。但他性格急躁,心胸狭窄,不是储君的合适人选。
“看管胤礽的事,朕自有安排。”玄烨淡淡道,“你是皇子,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胤禔不甘心:“父皇,胤礽虽废,但其党羽犹在。儿臣以为,当彻查太子党,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彻查?”玄烨盯着他,“你想怎么彻查?”
“凡是与胤礽有过往来者,一律拿下审讯。宁可错杀,不可漏网!”
玄烨心中冷笑。
好一个“宁可错杀,不可漏网”!这是要借机铲除异己,壮大自己的势力。
“此事朕会交给刑部处理。”玄烨道,“你退下吧。”
胤禔还想再说,但见父皇脸色不豫,只得悻悻退下。
胤禔之后,八阿哥胤禩也开始活动。
与胤禔的急躁不同,胤禩采取的是温和策略。他广结善缘,礼贤下士,朝中不少大臣都对他有好感。明珠复起后,更是全力支持他。
这一日,胤禩入宫请安,正巧遇到玄烨在御花园散步。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玄烨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儿子,“近日在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颇有心得。”胤禩恭敬道,“治国之道,在于用人。用人之道,在于知人善任。唐太宗有言:‘为政之要,惟在得人。’儿臣深以为然。”
玄烨点头:“你能读史明理,很好。但读史不只是为了明理,还要学以致用。你觉得,眼下朝中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胤禩略作思索:“儿臣以为,是人心不稳。太子被废,储位空悬,朝臣们难免各有打算。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让朝政重回正轨。”
“如何稳定人心?”
“当明赏罚,定规矩。”胤禩道,“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朝廷法度严明,人心自然安定。至于储位……儿臣以为,父皇自有圣裁,不必急于一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指出了问题,又提出了解决办法,还表明了自己不争的态度。
玄烨深深看了胤禩一眼。
这个儿子,确实比胤禔聪明,也比胤礽沉稳。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你说得对。”玄烨最终道,“储位之事,朕自有打算。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儿臣谨记。”胤禩躬身。
除了胤禔和胤禩,其他皇子也各有动作。
三阿哥胤祉专心编书,摆出不问政事的姿态,但实际上也在暗中观察。
四阿哥胤禛则在藩邸潜心礼佛,似乎对储位毫无兴趣。但他的门人戴铎、年羹尧等人,却在暗中为他奔走。
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则明确支持八阿哥,形成了“八爷党”。
朝中大臣也纷纷站队。明珠支持八阿哥,佟国维(佟国纲之弟)起初支持八阿哥,后又转向四阿哥。马齐、阿灵阿等满族重臣也各有倾向。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皇子之间明争暗斗。
而这一切,玄烨都看在眼里。
七、复立太子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三月,乾清宫。
玄烨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下面的众皇子和大臣,心中疲惫。
太子被废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多来,朝中党争愈演愈烈,皇子们明争暗斗,大臣们拉帮结派。再这样下去,朝政就要乱了。
更让他忧心的是,胤礽被废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据看守回报,他时而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时而胡言乱语,状若疯癫。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毕竟是培养了三十多年的太子。看到胤礽这个样子,玄烨心中也不好受。
“朕昨夜做了一个梦。”玄烨缓缓开口,“梦见孝诚仁皇后了。”
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胤礽的生母,康熙四年册立为后,康熙十三年因难产去世,年仅二十一岁。
“皇后对朕说:‘皇上,我们的儿子怎么样了?他若有过错,皇上教训他就是,何必废了他?’朕无言以对。”玄烨声音低沉,“醒来后,朕想了很久。”
众臣屏息凝神,不知皇上要说什么。
“胤礽确有错,大错。”玄烨道,“但他毕竟是朕的嫡子,是孝诚仁皇后拼死生下的儿子。这半年来,他闭门思过,似有悔改之意。朕想,是不是该给他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
皇上这是……要复立太子?
大阿哥胤禔脸色大变,八阿哥胤禩神色微沉,其他皇子也是表情各异。
大学士李光地出列:“皇上,废立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动。太子既已废黜,若轻易复立,恐失朝廷威信。”
“李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个大臣附和,“况且太子之过,非同小可。窥伺圣躬,语涉大逆,此等罪行,岂可轻恕?”
玄烨沉默。
他知道大臣们说得对。废太子是大事,复立太子更是大事。朝令夕改,确实有损威信。
但……
“朕知道你们的顾虑。”玄烨最终道,“但朕想再给胤礽一次机会。这样吧,先复立他为太子,但暂不恢复其全部权力。让他继续闭门读书,修身养性。若真能改过自新,再行委任。若不能,再废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太子要复立了。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反对。
皇上心意已定,再劝就是触怒龙颜了。
三月初九,玄烨下诏,复立胤礽为皇太子。
诏书中写道:“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经禁锢。继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从宽免宥。今朕疾已大愈,胤礽亦能恪守臣节,勉自悔改。朕念父子一体,谊属天伦,不忍终弃,复立为皇太子。”
诏书颁布,朝野哗然。
但不管怎样,太子复位了。
毓庆宫内,胤礽跪接诏书,泪流满面。
“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负父皇期望!”
他是真心悔过吗?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重获权力的欣喜。
然而,太子虽然复位,但境遇已大不如前。
玄烨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而是处处防范。朝中大臣也对他敬而远之,不敢过分亲近。其他皇子更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抓住他的把柄。
胤礽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心中越发焦躁。
他想表现,想证明自己,想重新赢得父皇的信任。但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复立后的第三个月,胤礽就犯了一个大错。
八、结党如故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六月,毓庆宫。
太子胤礽正在书房中接见几个官员。这些人都是他昔日的旧部,太子被废期间,他们或受牵连,或遭排挤,如今太子复位,他们又聚拢过来。
“殿下复立,实乃天意。”一个官员奉承道,“那些小人,终究不能得逞。”
胤礽心中得意,但表面谦虚:“都是父皇恩典。本王今后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圣恩。”
“殿下说得是。”另一个官员道,“但谨慎归谨慎,该有的势力还是要有的。朝中如今,八爷党势力不小,大阿哥那边也不安分。殿下若没有得力帮手,将来如何坐稳江山?”
这话说到了胤礽心坎上。
是啊,他虽然复位,但地位不稳。八弟深得人心,大哥虎视眈眈,其他弟弟也各有打算。若没有自己的班底,如何应对?
“你们有什么建议?”胤礽问。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新联络旧部。”一个官员道,“殿下被废期间,许多旧部被迫疏远。如今殿下复位,他们必愿重新效忠。只要殿下稍加安抚,定能重聚人心。”
“还有朝中的中立大臣。”另一个官员补充,“他们现在观望,是因为不知殿下能否坐稳。只要殿下展现出实力,他们自然会倒向殿下。”
胤礽沉吟:“说得容易,做起来难。父皇现在对本王看得很紧,稍有动作就会引起怀疑。”
“所以更要谨慎。”官员道,“可以暗中进行,不露痕迹。比如,通过门人、亲戚间接联络,或者利用宴饮、诗会等场合,自然而然结交。”
胤礽心动了。
他被废过一次,深知没有势力的痛苦。如今好不容易复位,若再不培植势力,万一再被废,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胤礽最终道,“但务必小心,千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殿下放心,臣等明白。”
从这一天起,胤礽又开始暗中结党。
他通过妻族瓜尔佳氏、母族赫舍里氏,联络旧部。又通过宴请、赏赐等方式,拉拢朝中官员。甚至还在宫中安插眼线,探听父皇和其他皇子的动向。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殊不知,这一切都被玄烨看在眼里。
理藩院、都察院、内务府……各个衙门都有密折直接报给皇上。太子的一举一动,玄烨虽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个大概。
乾清宫暖阁,玄烨看着一份密折,脸色越来越沉。
密折上详细记录了太子近日的活动:某日接见某官员,密谈两个时辰;某日赏赐某大臣,价值不菲;某日在宫中与某太监密语,内容不详……
“结党……又是结党……”玄烨将密折重重摔在案上。
他给过胤礽机会,真的给过。废而复立,古来少有。他希望胤礽能珍惜这个机会,改过自新,做个合格的储君。
可胤礽呢?复位才三个月,就故态复萌,又开始结党营私!
失望,彻骨的失望。
还有愤怒。
这个儿子,怎么就教不好呢?
“皇上息怒。”梁九功小心翼翼劝道,“太子殿下或许只是……只是联络旧部,未必就是结党。”
“联络旧部?”玄烨冷笑,“联络需要密谈两个时辰?联络需要重金赏赐?联络需要在宫中安插眼线?”
梁九功不敢接话。
玄烨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
他想起胤礽小时候,聪明伶俐,乖巧懂事。那时他是多么喜爱这个儿子,亲自教他读书,手把手教他骑射。立为太子时,他是多么欣慰,觉得后继有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儿子变了。变得急躁,变得多疑,变得……让他越来越陌生。
是太子之位改变了他?还是朝堂的争斗腐蚀了他?
或许,都是。
“传旨,”玄烨最终道,“明日早朝后,让太子来见朕。”
“嗻。”
九、最后的训诫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六月十八日,乾清宫。
太子胤礽跪在御前,心中忐忑。
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召见,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
玄烨坐在御座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久久不语。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的滴水声,规律而清晰。
“胤礽,”玄烨终于开口,“你复位多久了?”
“回父皇,三个月零九天。”
“三个月零九天。”玄烨重复,“这三个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胤礽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儿臣……儿臣闭门读书,修身养性,时刻反省己过。”
“闭门读书?”玄烨冷笑,“那朕问你,六月五日,你在毓庆宫接见工部侍郎海青,密谈两个时辰,谈了什么?”
胤礽脸色一白。
“六月十日,你赏赐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白玉如意一对,黄金百两,为何?”
“六月十五日,你在宫中与太监何玉柱密语,说了什么?”
玄烨每问一句,胤礽的脸色就白一分。
原来父皇都知道……他自以为隐秘的一切,父皇都了如指掌!
“父皇,儿臣……儿臣只是……”胤礽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解。
“只是什么?只是联络旧部?只是拉拢人心?”玄烨的声音陡然提高,“胤礽,朕给过你机会!废而复立,古来少有!朕希望你能珍惜,能改过自新!可你呢?复位才三个月,就故态复萌,又开始结党营私!”
他站起身,走到胤礽面前:“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迫不及待想取而代之?”
“儿臣不敢!”胤礽伏地痛哭,“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害怕再次被废,害怕……害怕像上次那样,一无所有。”胤礽泣不成声,“儿臣被废期间,闭门思过,日夜惶恐。那些昔日巴结儿臣的人,一个个疏远儿臣;那些昔日奉承儿臣的人,一个个落井下石。儿臣才知道,没有势力,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就更要结党?”玄烨痛心疾首,“胤礽,你错了,大错特错!储君之位,靠的不是结党,靠的是德行,是才能,是父皇的信任!你越结党,父皇越不信任你;越不信任你,你的地位越不稳!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胤礽只是伏地痛哭,说不出话来。
玄烨看着他,心中既愤怒,又悲哀。
这个儿子,终究是教不好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那么早立太子,不该给他那么大的期望,不该让他当了三十多年的储君,却始终不能真正掌权。
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回去吧。”玄烨疲惫地挥挥手,“好好想想朕的话。记住,这是朕最后一次提醒你。若再不知悔改,朕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儿臣……谢父皇教诲。”胤礽叩首,踉跄起身,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阳光刺眼。
胤礽抬手遮了遮,只觉得眼前发黑。
父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是朕最后一次提醒你。若再不知悔改,朕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最后一次……不会再有机会……
胤礽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父皇说到做到。若他再犯错,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是,他能改吗?
朝中的形势,容他改吗?
八弟虎视眈眈,大哥伺机而动,其他弟弟各有打算。他若不结党,没有势力,如何与这些人抗衡?
两难。
胤礽仰头望天,只觉得前途茫茫。
十、风波再起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九月,塞外,热河行宫。
秋高气爽,又到了木兰秋狝的季节。但与往年不同,今年的气氛格外诡异。
太子胤礽今年三十八岁,复立已经三年多了。这三年多来,他谨言慎行,努力表现,但总觉得父皇看他的眼神,依然冷淡。
其他皇子也都来了。大阿哥胤禔四十岁,因涉嫌魇镇太子(用巫术诅咒),已于康熙四十七年被圈禁,此次未来。八阿哥胤禩三十一岁,四阿哥胤禛三十五岁,其他皇子也各有变化。
九月二十日夜,行宫。
玄烨正在寝殿中安歇,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外面何事喧哗?”他问。
梁九功匆匆进来:“回皇上,是……是太子殿下。”
“太子?他怎么了?”
“太子殿下他……他深夜在行宫中乱闯,说要见皇上,说有要事禀报。侍卫阻拦,他就……他就动手打人。”
玄烨脸色一沉:“让他进来。”
不多时,胤礽被带了进来。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色潮红,眼中布满血丝。
“父皇!”胤礽扑通跪倒,“儿臣有要事禀报!”
“什么要事,需要深夜闯宫?”玄烨冷声道。
“有人要谋害儿臣!”胤礽激动道,“儿臣得到密报,八弟……八弟他勾结明珠,暗中调兵,要在秋狝期间对儿臣下手!”
玄烨眉头紧皱:“你从哪里听来的?”
“儿臣……儿臣有眼线。”胤礽眼神闪烁,“总之千真万确!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玄烨盯着胤礽,心中疑窦丛生。
胤礽这三年多来,表面上安分守己,但暗中一直在培植势力,安插眼线。这些,玄烨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夜,胤礽的表现太反常了。
深夜闯宫,状若疯癫,指控弟弟谋反……这不像是一个正常储君该做的事。
除非……
“胤礽,”玄烨缓缓道,“你实话告诉朕,你是不是又结党了?是不是又在暗中搞什么名堂?”
胤礽脸色一变:“父皇明鉴,儿臣没有……”
“没有?”玄烨冷笑,“那你的眼线是怎么回事?你的密报从何而来?你若无结党,如何知道这些?”
“儿臣……儿臣只是为了自保。”胤礽辩解,“八弟势力太大,儿臣若不防备,恐遭毒手。”
“防备?”玄烨怒极反笑,“防备需要结党?防备需要安插眼线?防备需要深夜闯宫,扰乱行宫?胤礽,你当朕是傻子吗?”
他站起身,走到胤礽面前:“朕给过你多少次机会?废而复立,古来少有!朕希望你能珍惜,能改过自新!可你呢?表面恭顺,暗中结党;表面悔改,暗中搞鬼!你告诉朕,朕还能相信你吗?”
胤礽伏地痛哭:“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知错?”玄烨摇头,“你每次都知错,每次都不改。胤礽,朕对你,已经失望透顶了。”
他转身,不再看胤礽:“传旨,太子胤礽,行为乖张,举止失措,有失储君体统。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圈禁咸安宫,非诏不得出。”
此言一出,胤礽如遭雷击。
废了……又废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父皇!父皇开恩啊!”胤礽抱住玄烨的腿,痛哭流涕,“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玄烨闭上眼睛,狠心抽出腿:“拖下去。”
侍卫上前,将哭嚎的胤礽拖了出去。
寝殿内重新恢复安静,但玄烨的心,却再也不能平静。
两次废太子。
第一次,是因为胤礽窥伺圣躬,语涉大逆。
第二次,是因为胤礽结党如故,不知悔改。
这个儿子,终究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那储位……”
“储位?”玄烨苦笑,“朕不会再立太子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疲惫:“立了又如何?废了又如何?朕这些儿子,一个个盯着那个位置,明争暗斗,结党营私。立谁,都是祸害。”
“可是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啊。”
“储君……”玄烨喃喃,“等朕百年之后,让他们自己去争吧。谁有本事,谁就坐那个位置。”
这话说得凄凉。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能默默侍立。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太子胤礽第二次被废,从此圈禁咸安宫,再未出来。
而康熙朝晚年的立储风波,并未因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诸皇子之间的争斗,从明争转向暗斗,从朝堂转向后宫,从京城转向地方。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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