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国第一个王朝——夏朝(传说到实测,华夏文明的开端)
1.1 夏朝之前的部落时代(三皇五帝到大禹治水)
在讲述中国第一个王朝——夏朝之前,我们必须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时代,那是中华大地从原始部落走向早期国家的漫长岁月。这段历史没有确切的文字记载,主要依靠后世文献的追述、代代相传的神话传说,以及近现代考古学的发现来拼接轮廓。我们通常将这个时期称为“部落时代”或“古国时代”,而“三皇五帝”则是这个时代传说中杰出领袖的统称,他们被后世尊为华夏的人文始祖和道德楷模。
“三皇五帝”具体指哪几位,古籍中的说法并不统一。“三皇”常见的组合有:伏羲、女娲、神农;或者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五帝”则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这些称号并非真正的帝王,而是对远古时期不同部落联盟杰出首领的神化与追认。他们的事迹,反映了先民在生存与发展中的伟大创造。
伏羲与女娲:文明的萌芽
传说伏羲氏教导人们结网捕鱼、驯养牲畜,发明了八卦,开创了占卜记事的方法。他的妹妹(一说妻子)女娲,则有着“抟土造人”和“炼石补天”的神话。这些传说象征着人类从纯粹的自然资源索取者,开始尝试改造自然、建立秩序,并且对自身起源和自然现象进行思考。在考古学上,这大致对应着新石器时代中晚期,人类从狩猎采集向定居农业过渡的阶段。黄河、长江流域发现了大量这个时期的聚落遗址,如河南的裴李岗文化、河北的磁山文化,先民们已经种植粟(小米)、水稻,制作陶器,过上了相对稳定的定居生活。
神农氏:农业与医药的先驱
神农氏,又称炎帝,传说他遍尝百草,发现了各种植物的药性,教导人民种植五谷,发明了耒耜等农具,还设立了集市以便物物交换。“神农尝百草”的故事,生动地概括了农业起源的艰辛过程,以及先民在与疾病斗争中的智慧。考古发现证实,距今约9000至7000年前,中国的南北方都独立发展出了原始农业,长江中下游地区种植水稻,黄河流域种植粟和黍,奠定了后世“南稻北粟”的农业格局。神农氏的形象,正是无数早期农耕探索者的集体化身。
黄帝:华夏共祖与早期国家的雏形
黄帝的传说更加恢弘,他被视为华夏民族的“人文初祖”。传说他发明了车船、衣裳、音律、医药,其史官仓颉创造了文字。更重要的是,黄帝通过一系列战争,特别是与炎帝的阪泉之战、与蚩尤的涿鹿之战,整合了黄河中下游地区的众多部落,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战后,黄帝部族与炎帝部族等融合,构成了华夏族的主干,“炎黄子孙”的说法便源于此。虽然这些战争细节不可尽信,但它们可能反映了新石器时代晚期,不同部落集团为争夺生存资源、居住地域而发生的激烈冲突与融合过程。以陕西、河南、山西为中心区域的仰韶文化晚期,社会分层开始出现,大型中心聚落(如陕西延安的芦山峁遗址、山西襄汾的陶寺遗址早期)和礼仪性建筑开始出现,似乎印证着部落联盟向早期国家形态的过渡。
从颛顼到尧舜:禅让与公天下
黄帝之后,传说其孙颛顼、曾孙帝喾相继担任联盟首领。再之后,便是著名的尧、舜时代。尧,号陶唐氏,被描述为勤俭、贤明、虚心纳谏的领袖。他命人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敬授民时”),以指导农业生产。面对滔天洪水,他任命鲧(禹的父亲)去治理,但鲧用“堵”的方法失败。
尧年老时,没有将首领之位传给儿子丹朱,而是经过四方部落推举和长期考察,将位子传给了德行与能力出众的舜,这便是“禅让制”的典范。舜,号有虞氏,传说他孝顺友爱(即便面对父亲和继母的迫害),品德高尚。即位后,他巡行四方,整顿礼制,惩治凶顽,并继续治理水患。他最终也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商均,而是传给了治水有功、众望所归的禹。
“禅让”的传说,反映了原始社会末期军事民主制的特点。部落联盟的最高首领,需要具备杰出的能力、品德和威望,其产生需要得到联盟内各部落的认可。这或许不是温情脉脉的礼让,而是实力、威望与部落间平衡的结果。但这一传说所蕴含的“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政治理想,深深影响了后世的中国政治文化。
大禹治水:迈向国家门槛的关键一步
尧舜时期最重大、影响最深远的公共工程,便是治理肆虐中原的大洪水。这场洪水很可能源于一次长时间、大范围的气候异常(有学者推测与距今约4000年前的一次全球性气候事件有关),黄河及其支流泛滥,淹没土地,毁灭家园,对先民的生存构成极大威胁。
禹接替父亲鲧的治水重任。他吸取了父亲堵截失败的教训,改用疏导的方法。《尚书·禹贡》记载他“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开凿山石,疏通河道,将洪水引入大海。传说他身先士卒,“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最终,他成功平息了水患,划分了“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这实际上是按照山川地理对当时所知地域进行的一种行政规划。
大禹治水的成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巨大权威的建立:要动员如此广大地域、众多部落的人力物力进行长期、统一的浩大工程,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能够跨越部落界限的指挥中心。禹在这个过程中,集中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威望。
公共管理能力的飞跃:治水工程需要严密的组织、分工、协调和物资调配,这极大地锻炼和强化了早期国家的行政管理能力。
地域联系加强:治水涉及广大区域,打破了原有部落的相对封闭,加强了各地人群的交流与联系,为更大范围的统一体奠定了基础。
资源控制与分配:治水成功后,原来被淹没的土地变为可耕作的肥沃农田。谁能管理和分配这些宝贵的土地资源,谁就掌握了最大的经济和政治权力。禹无疑掌握了这一权力。
因此,大禹治水不仅仅是一场对抗自然灾害的胜利,更是中国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的一个关键催化剂。当禹凭借治水功绩和无上威望召集天下诸侯(部落首领)于涂山(一说会稽)大会时,“执玉帛者万国”,他已经具备了王的实质。华夏文明,即将跨过“家天下”的门槛,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王朝时代。
1.2 大禹传子,夏朝建立(家天下的开始)
大禹治水功成,威望达到顶峰。按照传统的禅让制度,他本该挑选一位贤能之人作为继承人。最初,禹也确实推举了皋陶(一位以公正司法著称的贤臣),但皋陶先于禹去世。禹又推举了益(伯益),他协助禹治水,擅长驯养鸟兽,也是东夷部落的一位重要首领。
然而,历史在这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史记·夏本纪》记载:“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这段记载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禹死后,益曾短暂获得继承权:形式上,禅让的程序似乎还在。
启的优势:启是禹的儿子,身份特殊。更重要的是,司马迁说“启贤,天下属意焉”,即启本人有才能,得到了诸侯(部落首领们)的拥护。
权力结构的固化:禹长期担任最高领袖,其家族和亲信集团必然已经掌握了巨大的权力网络和资源。相比之下,益虽然贤能,但辅佐禹的时间不长(“佐禹日浅”),根基和势力可能远不如启。所谓“天下未洽”,就是说益未能获得广泛的、尤其是那些实权派的支持。
诸侯的选择:诸侯们纷纷抛弃益而去朝拜启,并说:“这是我们的君主禹的儿子啊!”这句话意味深长。它表明,血缘世袭的观念已经开始取代公推贤能的观念。人们更倾向于服从一个他们熟悉的、拥有强大背景的权威家族。
于是,启没有经过传统的“禅让”程序,直接继承了最高权位。这标志着“公天下”的原始社会传统被打破,“家天下”的王朝世袭制度正式确立。一个家族世代垄断最高政治权力的时代开始了。
益对此显然并不甘心。一些文献记载,益曾试图争夺权位,但被启击败。《竹书纪年》更直接地说:“益干启位,启杀之。”无论过程是和平让位还是武力争夺,结果都是启取得了胜利。
然而,新旧制度的交替绝非一帆风顺。旧的势力,尤其是那些固守传统、或与益关系密切、或自身实力强大的部族,对启的即位发起了挑战。其中最著名的反对者是位于夏都阳翟(今河南禹州)西边的有扈氏。
有扈氏认为启破坏禅让传统,是“以臣伐君”,是不义的。启则率领大军讨伐有扈氏。在战前,他发表了著名的动员令《甘誓》,收录在《尚书》中。启在誓词中指责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轻慢天道,废弃政事),宣称自己要“恭行天之罚”。他命令部属奋勇作战,并规定了严格的赏罚:“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意思是,服从命令的,将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将在社坛处死,连你的妻子儿女也要一并罚为奴隶。
这场“甘之战”以启的胜利告终,有扈氏被灭。这场战争意义重大,它不仅仅是一场平叛战争,更是一场确立新制度合法性的战争。启通过武力,彻底镇压了旧制度最激烈的反抗者,向天下宣告:世袭王权不容挑战。“家天下”的王朝秩序,用刀剑与鲜血浇铸而成。
击败有扈氏后,启的地位彻底稳固。他在钧台(今河南禹州)举行盛大的盟会,宴请四方诸侯,诸侯皆来朝贺,表示臣服。司马迁写道:“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至此,夏王朝的统治正式建立。
夏后氏,姒姓。后世常称“夏后氏”,或简称“夏”。“后”字在早期与“君”、“王”同义,并非后世“前后”之意。启作为夏朝的开国君主,通常被称为“夏启”。
夏朝的建立,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它意味着:
国家形态的成熟:从松散的部落联盟,演变为具有世袭王权、初步官僚体系、常备军(至少是王族卫队)、固定疆域和贡赋制度的早期国家。
文明发展的新阶段:国家力量可以组织更大规模的社会生产、公共建设和文化活动,加速了文明演进的步伐。
政治传统的奠基:“家天下”和世袭制成为此后近四千年中国君主专制政治的核心特征,影响深远。
当然,夏朝仍处于早期国家阶段,其控制力远非后世中央集权帝国可比。王权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众多方国(即诸侯国,是由古老部落演变而来的、具有一定独立性的政治实体)的联盟和威慑。但无论如何,一个延续了四百余年的王朝世系,从此开启了华夏文明的王朝史诗。
1.3 夏朝的统治范围和社会样子(古人怎么生活、怎么管理)
统治范围:从传说中心到考古印证
夏朝的活动区域,传统文献记载主要集中在两个中心区域:一是晋南豫西地带,即山西南部和河南西部;二是豫东地区。传说中的夏都屡有变迁,如阳城(今河南登封告成镇附近)、阳翟(今河南禹州)、斟鄩(今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一带)、安邑(今山西夏县)等都曾被认为是夏都。
根据文献和考古学的综合研究,目前学界普遍认为,夏王朝的核心统治区西起今河南西部、山西南部,东至河南、山东、河北三省交界处,南达河南中部,北抵河北南部。这一区域正是黄河中游的中原腹地,也是当时自然环境最优越、文化最发达的地区。在这个核心区之外,还有许多承认夏王“共主”地位、或受其文化影响的方国部落,其影响范围可能更广。
近年来,考古学为探寻夏文化提供了关键实物证据。其中,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的发现和研究最具突破性。二里头遗址年代约为公元前1750年至公元前1500年,正好落在文献推算的夏朝中晚期至商朝初年的范围内。遗址规模宏大,发现了:
中国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网:纵横交错的道路系统。
中国最早的宫城(紫禁城最早的雏形):宫城面积约10.8万平方米,内有大型宫殿建筑基址(如1号、2号宫殿),布局严整,中轴对称,开创了中国古代宫室制度的先河。
中国最早的青铜器铸造作坊:出土了鼎、爵、斝、盉等青铜礼器,以及戈、戚等青铜兵器。青铜礼器的出现,标志着“礼制”这种维系社会等级的核心制度已经物化。
大型祭祀遗迹:可能与祭祀天地祖先有关。
精美的玉器、绿松石镶嵌器(如著名的绿松石龙形器)、陶器、漆器等。
虽然二里头文化是否就是夏文化在学术界仍有讨论(尤其是其早期与河南龙山文化晚期、其晚期与早商文化的衔接问题),但二里头遗址所呈现出的高度发达、井然有序的广域王权国家气象,与文献中描述的夏王朝中晚期的面貌高度吻合。它让我们第一次得以相对清晰地“看见”夏朝社会的样子。
社会结构:金字塔式的等级社会
夏朝社会已经形成了明显的等级结构,如同一个金字塔:
顶端:王与王族。夏王是最高统治者,自称“予一人”,拥有军事、祭祀和分配土地的最终权力。王位在姒姓家族内世袭。王族成员构成统治集团的核心,分封到各地或担任要职。
上层:贵族与官僚。包括辅佐王的“六卿”(如羲氏、和氏掌天地历法,车正掌车,牧正掌畜牧等,官职名称多与事务相关),以及各地方国、部落的君长(诸侯)。他们拥有土地、人民和武装,对王负有朝贡、从征等义务。这个阶层掌握着政治、军事和宗教权力。
中层:平民(“庶人”或“众”)。他们是社会生产的主要承担者,身份是自由的,拥有自己的家庭和少量生产资料,主要从事农业、手工业劳动。他们要服兵役、劳役,并向贵族和国家缴纳贡赋。战时,他们是军队的主力。
底层:奴隶(“臣”、“妾”、“奚”等)。主要来源于战俘、罪犯及其家属。他们毫无人身自由,属于贵族或官府的财产,从事最繁重的劳役、家务或手工业劳动,也可能被用于祭祀殉葬。夏朝墓葬中已出现殉葬现象,反映了奴隶制的存在。
这种等级社会被一套初步的“礼制”所规范和维系。不同等级的人,在居住宫室、使用器物(特别是青铜礼器、玉器)、祭祀规格、丧葬仪式等方面都有严格区别。二里头遗址不同等级墓葬中随葬品的巨大差异,就是明证。礼制的作用在于“别贵贱,序尊卑”,让等级秩序显得天经地义。
经济生活:以农为本,百工初兴
农业:夏朝经济以农业为基础。大禹治水后,“九川涤源,九泽既陂”,排水后的土地适宜耕种。当时主要农作物是粟(小米)、黍(黄米)、稻、麦、菽(豆)等。农具主要是木、石、骨、蚌制成,如石铲、石刀、石镰、骨耜等。可能已开始使用铜制工具,但非常稀少珍贵。农业生产技术有了进步,已知施肥、除草,并有了初步的农田规划(“井田制”的雏形可能已出现)。历法对农业至关重要,《夏小正》相传是夏朝的历书,按月份记载物候、天象和农事活动,指导农业生产。
畜牧业:家畜饲养是重要补充,主要有猪、狗、牛、羊、马、鸡等。二里头遗址出土了大量动物骨骼。
手工业:在农业发展的基础上,手工业开始脱离农业,形成专业分工。
青铜冶铸:这是夏朝最突出的技术进步。二里头发现了作坊遗址,出土了鼎、爵、斝、盉等造型复杂、需要复合范铸造的容器,以及兵器、工具。青铜器尤其是礼器,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制陶:陶器是主要生活用具。夏朝陶器以灰陶、黑陶为主,工艺精湛,器形规整,出现了刻画符号。还烧制白陶和印纹硬陶。
制玉:玉器具有宗教和礼仪功能。二里头出土了圭、璋、琮、钺、刀等玉礼器,以及精美的绿松石镶嵌饰品,工艺水平很高。
其他:纺织(麻、葛、丝)、漆木器制作、酿酒(遗址中发现专用酒器)等手工业也都达到一定水平。
商业:商品交换已经存在,但可能以以物易物为主。贝(海贝)可能已开始充当一般等价物,二里头墓葬中有随葬贝的现象。
居住与生活
都城与宫室:王和贵族居住在都城的宫城内。宫室建筑在高大的夯土台基上,木骨泥墙,草覆屋顶,但规模宏大,布局严谨。二里头1号宫殿基址面积达1万平方米,主殿面阔八间,进深三间,前有广庭,气势恢宏。这是国家权力中心的物质体现。
普通聚落:平民和底层人民居住在都城外围或乡村的聚落中。房屋多为半地穴式或地面起建的圆形、方形小屋,面积狭小,结构简单。
日常生活: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食物以谷物煮的粥饭为主,辅以蔬菜、猎物和家畜肉食(贵族享用较多)。使用陶制的鼎、鬲、甗炊煮,豆、盘盛食,爵、斝饮酒。穿着麻葛或丝绸衣物。已有一定的娱乐活动,如乐舞。占卜盛行,用猪、牛、羊的肩胛骨进行烧灼,根据裂纹判断吉凶,这是商代甲骨占卜的前身。
管理制度:早期国家的治理模式
夏朝的国家机器相对原始,但已具备基本框架。
王权神化:王权与神权紧密结合。夏王自称受命于天,垄断了祭祀天地山川和祖先的最高权力。重大决策(如战争、迁都)往往需要通过占卜请示神意。这赋予了王权神圣不可侵犯的色彩。
中央官制:设有辅政大臣(如“六卿”)和各种事务官,分管军事、农业、手工业、刑罚、车马、膳食等。官职多为世袭。
地方治理:实行“方国联盟”制。夏王是“天下共主”,直接统治王畿地区。王畿之外,是众多臣服或归附的方国、部落(诸侯)。夏王通过武力威慑、联姻、册封、巡视盟会等方式维持其宗主地位,诸侯则需朝贡、从征。夏王启的“钧台之享”和夏桀的“有仍之会”,就是这种盟会的形式。
刑法与军队:《左传》引《夏书》曰:“昏、墨、贼、杀。”这是夏朝的刑法原则(昏:恶而掠美;墨:贪以败官;贼:杀人不忌),犯者处死。说明已有成文或习惯法。夏朝拥有以王族为核心的常备武装,战时征调诸侯军队。军队装备有青铜戈、钺、镞等,战车可能已开始使用。军队是维护王权和对外扩张、征讨不庭的主要工具。
总之,夏朝社会已经脱离了原始平等,进入了阶级分明、等级森严的早期国家时代。它以农业为根基,以礼制为规范,以王权为核心,构建起一套维系广域统治的管理体系。虽然其面貌尚显古朴,但华夏文明的基本格局和特质,已在此初步奠定。二里头遗址的辉煌遗迹,正是这一伟大开端无声却有力的证明。
1.4 夏朝的文化成就(陶器、历法、早期文字痕迹)
尽管夏朝距今久远,文献记载零星,但通过考古发现与文献互证,我们依然可以窥见其在文化科技领域取得的显著成就。这些成就不仅服务于当时的社会生活与统治秩序,更为后续的商周文明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 陶器:实用与审美的结合
陶器是夏朝最普遍、最重要的日常用具和随葬品,其制作技术承袭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并有所发展。
主要类型:以灰陶和黑陶为主,也有少量红陶、白陶和印纹硬陶。器形丰富多样,炊器有鼎、鬲、甗(蒸器);食器有豆、盘、簋;酒器有爵、盉、觚;盛储器有罐、瓮、缸、尊等。其中,像封顶盉、三足盘、觚形器等是二里头文化的典型器物。
工艺特点:普遍采用轮制技术,器形规整,胎体厚薄均匀。纹饰以篮纹、绳纹、方格纹等拍印纹为主,也有弦纹、刻划纹、附加堆纹,晚期出现云雷纹、兽面纹等复杂纹饰的萌芽。一些精美陶器表面磨光,漆黑发亮。
白陶与印纹硬陶:白陶用高岭土制成,质地坚硬,色泽洁白,是陶器中的珍品。印纹硬陶烧成温度高,胎质紧密,叩之有金石声,代表了更高的制陶工艺水平。它们为后来原始瓷器的出现准备了条件。
意义:夏朝陶器不仅满足了生活需求,其不同器类、组合和纹饰也开始与礼仪活动相关联,部分精美陶礼器与青铜礼器共同用于祭祀和宴飨,体现了“藏礼于器”的观念。
2. 历法:《夏小正》与天文观测
农业生产对季节变化的高度依赖,推动了天文历法的发展。相传夏朝流传下来的《夏小正》,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星象物候历书(现存《夏小正》为后人整理编纂,但可能保留了夏代的一些历法知识)。
内容:《夏小正》按一年十二个月(有闰月记载),分别记述每个月的星象(如北斗斗柄指向、某些恒星晨昏中天等)、气象、物候(动植物活动变化)以及相应的农事、政事活动。例如,“正月启蛰,雁北乡,雉震呴,鱼陟负冰,农纬厥耒……”意思是正月冬眠动物苏醒,大雁北飞,野鸡鸣叫求偶,鱼从水下上升到冰层附近,农民修理农具。
特点:这是一种以观察自然物候为主,结合星象观测的“物候历”。它将天象、自然节奏与人类生产生活紧密联系起来,实用性很强。其中提到的某些天象,经现代天文学推算,确实符合公元前两千年前后的实际星空,增加了其来源古老的可靠性。
成就:夏朝可能已初步掌握以观测黄昏时北斗斗柄指向来确定季节的方法(“斗建”),并有了“岁”(年)和“月”的概念,尝试调和太阳年与朔望月,设置闰月以调整时差。设立专门官员(如羲氏、和氏)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成为后世传统。历法的进步,是夏朝国家组织能力和社会管理水平的体现。
3. 早期文字痕迹:刻画符号与甲骨占卜
成熟的文字系统是文明成熟的重要标志。目前尚未发现确凿无疑的夏朝文字体系,但已发现大量具有文字性质的刻画符号,为汉字起源提供了重要线索。
陶器刻画符号:在二里头遗址和其他夏文化遗址的陶器上,发现了许多刻画符号,有的位于器口、肩部或底部。这些符号结构复杂,超越了简单的几何图形,有些与后来的甲骨文、金文在字形上有所近似。例如,有类似“目”、“犬”、“矢”、“丰”等形状的符号。虽然不能确证它们就是记录语言的文字,但极可能是文字的雏形或原始形态,用于标记、记事或表示族氏。
祭祀与占卜:夏朝盛行祭祀和占卜。《左传》提到“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可能已有成文法典,推测应有相应的记录手段。二里头遗址发现了一些经过灼烧的猪、牛、羊的肩胛骨和龟甲,上有灼痕,这是占卜的遗存。虽然上面没有发现像商代甲骨文那样的成篇卜辞,但这种占卜行为本身,以及可能伴随的简单记录,是文字产生的重要温床之一。有学者认为,夏朝可能存在以简牍、帛书等易腐朽材料为载体的文字记录,只是未能保存下来。
意义:夏朝的刻画符号和占卜实践,正处于从原始记事符号向成熟文字体系过渡的关键阶段。它直接催生了商代高度发达的甲骨文。可以说,夏朝是汉字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孕育期。
4. 青铜冶铸:开启青铜文明
这是夏朝最具划时代意义的技术成就。二里头遗址的青铜铸造作坊和出土青铜器,证明夏朝已进入青铜时代。
技术:掌握了从采矿、冶炼到铸造的完整工艺流程。采用了多合范铸造法,能够铸造出形状复杂、纹饰精美的空体容器(如爵、斝、盉、鼎),这比铸造实心的工具、兵器难度大得多,是铸造技术成熟的标志。合金配比(铜锡铅)也达到一定水平。
产品:主要是礼器和兵器。礼器如爵(饮酒器)、斝(温酒器)、盉(调酒器)、鼎(炊食器,后演变为礼器核心)等,纹饰简单,多为素面或简单的乳钉纹、弦纹,但造型古朴端庄,开商周青铜礼器之先河。兵器有戈、戚、镞、刀等,增强了军队战斗力。也有少量小型的工具如凿、锥、鱼钩等。
意义:青铜礼器是王权和等级制度的物质化身,用于祭祀、宴飨、随葬,是“礼制”的物化表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青铜器正好服务于这两件大事。夏朝青铜文明虽然初始,却为商周辉煌的青铜文化奠定了技术和制度基础。
5. 玉器工艺:礼玉文化的开端
玉器在夏朝具有崇高的地位,主要作为礼器、仪仗器和佩饰,是权力、身份和信仰的象征。
种类与功能:主要有圭(长条形玉板,象征身份和权力)、璋(一端有斜刃的玉器,用于祭祀山川)、琮(内圆外方的筒形器,可能与沟通天地有关)、钺(玉质斧钺,象征军事征伐权)、刀、戈,以及柄形饰、绿松石饰等。这些玉器多非实用,而是用于礼仪场合。
工艺:玉材多为本地或邻近区域所产。加工技术高超,采用了切割、钻孔、打磨、雕刻、镶嵌等多种工艺。尤其是绿松石镶嵌技术令人惊叹,二里头出土的绿松石龙形器,由2000余片细小的绿松石片镶嵌而成,长约70厘米,造型生动,工艺精湛,是罕见的早期龙文物珍品,极可能是王室重器。
意义:夏朝玉器承袭了新石器时代晚期良渚文化、龙山文化等的用玉传统,并加以发展,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礼玉体系,成为商周玉文化的重要源头。
6. 建筑与城市营造
二里头遗址展现了中国最早的城市规划思想和宫室建筑格局。
城市规划: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网络和宫城。道路纵横交错,将城市划分为不同的功能区(宫殿区、祭祀区、作坊区、贵族居住区、平民居住区等)。宫城位于城市中心,体现了“王权居中”的思想。
宫殿建筑:宫殿建在大型夯土台基上,采用木骨泥墙和草覆屋顶。以1号宫殿为例,它是一座封闭的庭院式建筑,主殿位于北部夯土台基上,面阔八间,进深三间,南面为广阔的庭院,四周有回廊。这种“四合院”式的布局、中轴对称的格局、前堂后室的雏形,开创了中国古代宫室建筑的典范,影响深远。
夯筑技术:大规模使用夯土技术建造城墙、宫殿台基和地基,使建筑更加坚固、宏伟。
7. 音乐与乐舞
文献记载夏朝有乐舞。《山海经》提到夏启从天上得到《九辩》与《九歌》的乐舞。《竹书纪年》说“夏后开(启)舞《九韶》”。二里头遗址出土了陶埙、石磬等乐器。石磬是打击乐器,形制古朴,表明礼乐制度正在萌芽。音乐舞蹈用于祭祀、庆典和贵族享乐,是早期精神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综上所述,夏朝在物质文化、精神文化和制度文化方面都取得了开创性的成就。它并非一片空白或纯粹的传说,而是一个有着坚实考古依据、文化内涵丰富的早期文明。它像一座桥梁,连接了史前时代与辉煌的商周文明,为华夏文明的持续发展注入了最初的、决定性的基因。虽然许多细节仍待探索,但其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的文化奠基地位,已无可动摇。
1.5 夏桀暴政,夏朝灭亡(最后一个昏君的所作所为)
夏朝历经十四世、十七王(一说十三世、十六王),享国约四百余年,最终在最后一个王——桀的手中走向灭亡。桀,又名履癸,是历史记载中与商纣王齐名的著名暴君。他的统治集中体现了王朝末期政治腐败、社会矛盾激化的典型特征,其个人暴行与倒行逆施,最终导致了众叛亲离,为商汤灭夏提供了历史契机。
夏桀的暴政与荒淫
关于夏桀的恶行,先秦两汉的文献如《尚书》、《史记》、《竹书纪年》、《韩诗外传》、《淮南子》等均有记载,虽可能带有后世“层累”和贬斥亡国之君的夸张成分,但基本轮廓是清晰的。
穷奢极欲,耗费民力:桀追求极致的享乐,不顾百姓死活。他大兴土木,建造倾宫、瑶台等豪华宫殿。传说这些宫殿用美玉、金石装饰,极其奢靡。为了满足自己和宠妃的享乐,他耗费巨资开凿酒池,大到可以划船,池边堆积酒糟成山,令三千人像牛一样在池边饮酒取乐。又建立“肉林”,将各种熟肉悬挂其中,供其随意取食。这种毫无节制的挥霍,必然导致国库空虚,赋税徭役沉重,民不聊生。
宠信妹喜,荒废朝政:桀非常宠爱妃子妹喜(有施氏之女)。据《国语》等记载,妹喜有三个古怪爱好:一是喜欢听撕裂绸缎的声音;二是喜欢穿戴男人的官帽;三是喜欢看规模宏大的酒池肉林宴会。桀为了取悦妹喜,便命人搬来大量精美绸缎,在她面前一匹匹撕碎;让她参与朝政,干预国事;并大肆举办奢华宴会。《竹书纪年》说:“桀倾宫,饰瑶台,作琼室,立玉门。”这些可能都与满足妹喜的欲望有关。他沉迷美色,不理政务,导致朝纲紊乱。
刚愎自用,拒谏饰非:桀自恃勇武,狂妄自大。他把自己比作永不落的太阳,曾说:“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亦亡矣!”(《尚书大传》)意思是,天上有个太阳,就像我拥有人民。太阳会灭亡吗?太阳灭亡了我才会灭亡!显示出其极度的自负和对民意的蔑视。有贤臣关龙逄(一作关龙逄)直言进谏,列举他的过失,劝其改正。桀非但不听,反而将关龙逄囚禁并最终杀害。从此,忠臣寒心,谗臣当道。
横征暴敛,残害百姓:为了维持其奢侈生活和浩大工程,桀对人民实行残酷的剥削和压迫。赋税沉重,徭役无度,百姓不堪其苦。《尚书·汤誓》中商汤历数夏桀的罪状,提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夏王竭尽民力,残酷剥削夏国人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民众都怠工不合作,他们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愿意跟你同归于尽!”)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这句流传千古的诅咒,生动地反映了夏朝民众对桀的刻骨仇恨和绝望情绪。
滥用武力,欺压诸侯:作为天下共主,夏桀不仅对内暴虐,对外也专横跋扈。他依仗武力,随意征讨不服从或贡品不丰的方国诸侯,企图以暴力维持摇摇欲坠的权威。他曾召集诸侯在有仍(今山东济宁)会盟,但因其无道,有缗氏(今山东金乡)诸侯率先反叛离去,桀大怒,发兵讨伐有缗氏。这种滥用武力的行为,消耗了国力,也加剧了与诸侯的矛盾,使得夏王朝更加孤立。
社会矛盾的全面激化
在桀的统治下,夏朝积累的社会矛盾达到顶点:
阶级矛盾:贵族与平民、奴隶之间的鸿沟加深。平民负担沉重,奴隶境遇悲惨。
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桀的暴行和昏庸,使得部分尚存理智的贵族和官员感到绝望,离心离德。太史令终古抱着法典哭谏无效后,投奔了商汤。其他一些夏朝属国和官员也纷纷叛逃。
中央与地方矛盾:夏桀对诸侯的欺压,使得原本就具有一定独立性的方国更加不满。东方的商部落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迅速崛起,成为反夏联盟的核心。
商汤的崛起与灭夏战争
当夏桀统治下的夏朝危机四伏时,在东方(今河南商丘、山东曹县一带),一个名为“商”的部落在首领汤的领导下悄然强大起来。商汤,子姓,名履,又称成汤、武汤。他是一位富有远见和政治才能的领袖。
修德施政,争取民心:商汤对内勤政爱民,鼓励生产,国力逐渐强盛。他任用贤臣伊尹(出身奴隶的杰出政治家)为相,辅佐国政。对外,他采取了一系列争取诸侯的策略。传说他向夏桀进贡,同时暗中联络对夏不满的诸侯。他征伐那些忠于夏桀或残暴不仁的小国(如葛伯),并灭之,但其目的在于“吊民伐罪”,且灭国后安抚其民,因此不仅没有引起反感,反而树立了正义的形象,吸引了更多诸侯归附。《孟子》称赞他“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意思是商汤向东征伐,西边的夷人就埋怨;向南征伐,北边的狄人就埋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不先来解救我们)?”这反映了当时人心向背。
剪除羽翼,孤立夏桀:在伊尹的谋划下,商汤先后灭掉了夏朝的忠实属国韦(今河南滑县)、顾(今山东鄄城)、昆吾(今河南许昌)等。这些国家实力较强,是夏朝在东方的屏障。消灭它们,等于斩断了夏桀的重要臂膀,也使商的势力直接逼近夏朝的核心区域。
把握时机,决战胜负:在完成战略准备、夏桀更加孤立(甚至传说其统治集团内部发生分裂,有官员直言“君王您这样下去,国家必将灭亡”)后,商汤认为决战时机已到。他召集军队,举行誓师大会,发表了著名的《汤誓》,历数夏桀的罪行,宣称自己受天命来讨伐他,并严明军纪。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左右,商汤率领以商军为核心、各诸侯联军为辅的军队,西进伐夏。
鸣条之战:夏桀闻讯,仓促率军从都城(可能在斟鄩,今偃师二里头一带)东出迎战。两军在鸣条(今山西运城夏县西,一说河南封丘东)展开决战。夏军士气低落,士兵不愿为暴君卖命。而商军士气高昂,为正义而战。结果夏军大败,溃不成军。夏桀带着少数残兵和妹喜等人向南逃窜,经过三朡(今山东定陶),最后逃到南巢(今安徽巢湖一带),并被商军追上俘获。商汤没有立刻处死他,而是将他流放(一说囚禁)在南巢。不久,桀死于南巢。标志着夏朝正式灭亡。
夏朝灭亡的启示
夏朝的灭亡,并非一次简单的军事失败,而是长期政治腐败、社会矛盾激化的必然结果。它给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历史教训:
民心向背决定政权存亡:桀自以为“日不落”,但民众却诅咒他“时日曷丧”,宁愿与他同归于尽。失去了民众的支持,再强大的武力也无法维持统治。商汤正是抓住了“民欲与之偕亡”的机会,以“吊民伐罪”为号召,赢得了广泛支持。
统治者德行的重要性:早期王朝的统治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德治”之上。桀的“不德”(荒淫、暴虐、拒谏),使其丧失了“天命”所归的资格。而商汤的“修德”,则成为其取代夏朝的道德依据。“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诗经》),夏桀的教训成为后世君主重要的政治警钟。
人才与纳谏的关键作用:桀杀害忠臣关龙逄,导致言路闭塞,错误无法纠正。商汤重用伊尹等贤才,虚心听取建议,才能制定正确的战略。
地方与中央关系的平衡:夏朝以方国联盟形式统治,当中央强大有德时,诸侯归附;当中央无道时,诸侯便会离心,甚至联合反抗。夏桀对诸侯的压迫加速了其孤立和崩溃。
夏朝虽亡,但其开创的王朝制度、礼制雏形、文化成就并未消失,而是在商周乃至更后世得到了继承和发展。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清晰世系传承和考古文化对应的王朝,夏朝奠定了华夏文明国家形态的基石。它的兴起与衰亡,如同一幕宏大史诗的序幕,揭示了此后数千年中国王朝更迭中那些反复上演的核心命题:权力与责任、民心与天命、德行与征伐。当我们回望这段朦胧而确切的起源,不仅是在追溯一个王朝的背影,更是在探寻我们文明基因中最深处的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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