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铜时代的鼎盛——商朝(甲骨文里的古老王朝)

admin 5 2026-02-06 21:13:18

2.1 商汤灭夏,商朝建立(正义之战,推翻昏君)

当夏朝的最后一位君主桀在民众“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的诅咒声中众叛亲离时,历史的聚光灯转向了东方一个正在崛起的部族——商。商的始祖契,传说因协助大禹治水有功,被舜任命为司徒,掌管教化,封于商地(今河南商丘),赐姓子氏。从此,这个部族便以“商”为名,在黄河下游的广阔平原上繁衍生息,历经十四代人的努力,终于在成汤(又称商汤、武汤)手中,完成了取代夏朝、建立新王朝的伟业。这是一场被后世儒家称为“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的典范之战。

商部落的崛起与商汤的雄心
商部落最初可能是一个以畜牧业见长的部族,“商”字本身在甲骨文中就有某种交易或行走的含义(有学者认为与商业有关)。他们活动于今天的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和河北南部一带,地处华北平原,水草丰美,宜农宜牧。经过长期发展,商部落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农业、手工业和贸易都相当发达,尤其掌握了先进的青铜铸造和车辆制造技术,军事实力不断增强。

到了成汤这一代,商已成为夏朝东方最强大的诸侯国之一。成汤是一位极具政治智慧和人格魅力的领袖。他深知欲成大事,必先立德聚人。他采取了与夏桀截然相反的治国策略:

  • 对内宽仁勤政:减轻赋税,鼓励生产,体恤民力,使得商国国力殷实,百姓归心。

  • 对外广施仁德:他努力塑造“仁君”形象,传说他外出见到野外张网捕猎的人四面设网并祷告“愿天下四方来的鸟兽都入我网”,汤便命人撤去三面网,只留一面,并教其祷告说:“想从左走的就从左走,想从右走的就从右走,不听命的才入我网。”诸侯闻之,皆赞“汤德至矣,及禽兽”,认为他的仁德泽及鸟兽,何况于人?这便是“网开三面”成语的由来,极大提升了商汤的道德声望。

  • 重用贤才,不拘一格:商汤最为人称道的是他求贤若渴,尤其是不拘出身重用伊尹。伊尹出身卑微,传说是有莘国(今山东曹县)的奴隶或庖人(厨师)。汤听闻其贤,五次以重礼聘请,有莘国国君不允。汤于是求娶有莘氏之女,伊尹作为陪嫁的“媵臣”来到商国。汤与伊尹交谈后,大为折服,破格提拔他为“尹”(相当于丞相),委以国政。伊尹以其卓越的政治、军事和谋略才能,成为商汤灭夏的总设计师。此外,汤还重用仲虺等贤臣,形成了一个高效的领导核心。

“剪夏羽翼”的战略准备
在伊尹的谋划下,商汤灭夏并非直捣黄龙,而是采取了极其高明、循序渐进的战略。夏朝虽然衰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不少忠实属国拱卫。伊尹制定的策略是:先消灭夏朝在东方的屏障和铁杆盟友,孤立夏桀,最后进行决战。

  1. 征葛伯,打响道义第一枪:第一个目标是紧邻商国的葛国(今河南宁陵)。葛伯不守礼法,不祭祀祖先,汤派人质问,葛伯借口没有祭祀用的牛羊和粮食。汤便送去牛羊和粮食,葛伯却将粮食吃掉并杀了送粮的童子。这激起了公愤。汤以此为借口出兵灭葛。这一战不仅消除了卧榻之患,更以“讨伐无道”的名义进行,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其他诸侯虽知商国野心,却难以公开指责。

  2. 灭韦、顾、昆吾,扫清屏障:在灭葛立威后,商汤和伊尹根据夏桀统治日益混乱、诸侯离心加剧的形势,加快了步伐。他们先后出兵,征服了夏朝在东方的三个重要支柱性属国:韦国(今河南滑县)、顾国(今山东鄄城)、昆吾国(今河南许昌)。这些国家实力较强,是夏朝防御东方的前哨和屏障。尤其是昆吾,相传是祝融后代,实力雄厚。商汤集中力量,采取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策略,先后将其征服。在攻打昆吾时,伊尹还使用了间谍和情报战,《竹书纪年》提到伊尹曾两次潜入夏都,了解夏桀内部虚实和民怨程度,为决策提供依据。
    “韦顾既伐,昆吾夏桀”,当这三个国家被平定后,夏朝东方门户大开,商汤的兵锋已直指夏朝核心区域(伊洛流域),而夏桀则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此时,天下诸侯“叛桀附汤”者已多达“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孟子》),形成了强大的反夏联盟。

鸣条决战与夏朝覆灭
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左右,商汤认为时机完全成熟。他召集诸侯会盟,庄严誓师,发表了流传千古的战争檄文——《汤誓》。在这篇誓词中,他首先强调自己起兵是奉行天命(“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然后详细列举夏桀的罪行:耗竭民力(“率遏众力”)、盘剥百姓(“率割夏邑”)、民众怨恨至极(“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最后申明军纪,激励士气。这篇誓词将商汤的灭夏战争定性为“吊民伐罪”的正义之战,极大地鼓舞了联军士气。

夏桀闻讯,惊怒交加,仓促调集军队(可能已军心涣散)从都城斟鄩(今偃师二里头一带,或另说在洛阳附近)出发东进,企图阻击商军。两军在鸣条(今山西运城夏县西的鸣条岗,一说在河南封丘东)展开决战。关于决战过程,史料记载简略。但可以想见,一方是士气高昂、为正义而战的诸侯联军,一方是士气低落、不愿为暴君卖命的夏军。决战结果毫无悬念:夏军大败,溃不成军。《尚书·汤誓》孔传描述:“桀奔南巢,汤放之也。”夏桀带着少数残兵、珍宝和宠妃妹喜向南逃窜,渡过黄河,经三朡(今山东定陶)一路逃到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商汤率军追击,最终在南巢擒获夏桀。汤并未立即处死他,而是将他流放(一说囚禁)于此。不久,夏桀死于南巢。统治中国四百余年的夏王朝正式宣告灭亡。

商朝建立与“殷鉴”初立
灭夏后,商汤回师西亳(今河南偃师,近年考古发现的偃师商城可能即其都城之一),召集天下诸侯,举行了隆重的即位典礼,正式宣告商王朝的建立。他自号为“武王”,以示以武功定天下。随后,他采取了一系列巩固新政权的措施:

  • 安定夏地:对夏朝遗民采取怀柔政策,保留夏人的宗祠,分封夏王室后裔于杞国(今河南杞县),以示不绝人祀,缓和了矛盾。

  • 分封功臣:分封辅佐灭夏有功的诸侯,并赐予土地、人民,形成了以商王为核心的新的方国联盟体系。

  • 迁都定鼎:将统治中心从东方迁到更靠近天下之中的西亳(偃师),便于控制原夏朝核心区域,并营建都城宫室,确立王朝威仪。

  • 修改历法,易服色:改正朔,将夏历的建寅(以正月为岁首)改为建丑(以十二月为岁首),崇尚白色,以示王朝更替,“天命”已归商。

  • 作《汤诰》,明治国理念:汤告诫诸侯,必须“有功于民,勤力乃事”,否则将“大罚殛之”。他总结了夏亡的教训,强调“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人看水能看见自己的样子,看民众就能知道治理得好不好),将“民”的重要性提到了新的高度。

商汤灭夏建商,不仅仅是政权的简单更迭。它确立了一套影响深远的政治逻辑:统治者若失德暴虐,丧失民心,就失去了“天命”的眷顾;新的有德者可以“革命”,取而代之。这一逻辑被周人概括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夏桀的暴政和商汤的成功,成为后世君臣反复引用的“殷鉴”(商朝这面镜子),提醒统治者必须敬天保民、勤政修德。一个以辉煌的青铜文明和神秘的甲骨文字为标志的新时代——商朝,就此拉开了序幕。

2.2 商朝的迁都之路(多次搬家,最后定在殷)

在中国历代王朝中,商朝以其频繁迁都而著称。从商汤建国到盘庚迁殷之前,商朝的都城经历了多次迁徙,有“前八后五”之说(商汤之前迁都八次,之后迁都五次),这构成了商朝前期历史的一条重要线索。频繁迁都的背后,反映了早期国家所面临的复杂环境与挑战,而最终定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则带来了商朝历史上最长久的一段稳定与繁荣。

“不常厥邑”:早期频繁迁都的原因
根据古本《竹书纪年》等文献记载,自商汤至盘庚,商朝都城先后有:亳(可能有多个,如北亳、南亳、西亳)、嚣(隞,今河南郑州附近)、相(今河南内黄)、邢(耿,今河北邢台)、庇(今山东郓城)、奄(今山东曲阜)等。迁都如此频繁,其原因复杂多样,是多种因素交织的结果:

  1. 政治斗争与王位纷争:商朝前期,“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的王位继承制度并存,并未严格固定,导致王室内斗频繁。新王即位,为了摆脱旧都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前王后族、权臣集团),巩固自身权力,有时会选择迁都,建立自己的统治中心。例如,商王仲丁迁嚣(隞)、河亶甲迁相,很可能都与当时王室内部“比九世乱”(连续九代王位纷争)的政治动荡有关。

  2. 自然灾害的逼迫:黄河流域是商朝的核心区域,但黄河及其支流水患频繁。都城往往傍水而建,方便生活和水运,但也极易遭受洪水侵袭。史载“祖乙圮于耿”,指祖乙时都城耿(邢)被洪水冲毁,被迫迁都于庇。水患是导致迁都的一个重要自然因素。

  3. 经济与资源的考量:早期农业对土地肥力依赖很大,实行“游耕”或“休耕”制。当一个地区的土地因长期耕种而肥力下降,或周围资源(如木材、矿产)枯竭时,整个部族就可能迁徙到新的地方。迁都也可能为了更靠近重要的资源产地(如铜矿、锡矿)或贸易路线。

  4. 军事防御与战略扩张:迁都有时是出于军事战略需要。为了应对周边方国或少数民族(如土方、鬼方、羌方等)的威胁,或将都城迁至更利于进攻或防守的位置。向南、向东的迁徙,也可能与商朝势力的扩张方向有关。

  5. 宗教与巫卜的影响:商人事无大小,皆决于占卜。迁都这样的国家大事,必然要反复占卜请示鬼神和祖先的意见。甲骨文中就有大量关于“作邑”(营建都城)的卜辞。如果占卜显示不吉利,或者巫师集团认为旧都“风水”不利,也可能促成迁都。

频繁迁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某些矛盾,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弊端:消耗国力,劳民伤财,使百姓疲于奔命;不利于都城建设的长期积累和文化的持续沉淀;更反映了前期政局的不稳定。这种“不常厥邑”的状况,直到一位雄才大略的商王——盘庚的出现,才得以彻底改变。

盘庚迁殷:扭转国运的艰难决策
盘庚是商朝第20位君王。他即位时,商朝正陷入严重的危机之中:因长期王室内乱和频繁迁都,国力衰微,贵族奢靡,阶级矛盾尖锐,诸侯离德,周边方国不断侵扰。都城奄(今山东曲阜)地处东方,似乎已难以维系对广阔疆域的控制。盘庚决心通过再次迁都来挽救王朝。

他选定的新都是“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一带)。此地地处黄河中游北岸,太行山东麓的洹水之滨,地势较高,不易受洪水威胁;土地肥沃,利于农耕;且位于商朝控制区域的中心偏北,便于镇抚四方,尤其是抵御西北方向戎狄的侵扰。更重要的是,迁都殷地可以摆脱奄地旧贵族势力的掣肘,推行改革,加强王权。

然而,迁都的决定遭到了来自贵族和平民的巨大阻力。贵族们在旧都有大量的房产、田地和既得利益,不愿搬迁;平民则厌倦了频繁的迁徙,害怕新地方的艰辛。一时间怨声载道。面对汹汹舆论,盘庚展现了非凡的魄力和政治智慧。

他先后三次发表长篇训诰(保存在《尚书·盘庚》上中下三篇),对贵族和民众进行说服与威慑。他的讲话要点包括:

  • 重申天命与先王意志:他宣称迁都是遵从上天的旨意和祖先的谋划,是为了恢复“高祖”(成汤)的德政,延续国祚。

  • 斥责贵族的腐化与短视:他严厉批评那些只顾眼前私利、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的贵族,指责他们贪婪无度,不顾国家大局。

  • 描绘迁都后的美好前景:他承诺在新都“用永地于新邑”,永久定居,不再迁徙,让大家过上安定的生活,并共享“嘉绩于朕邦”(国家的好成果)。

  • 软硬兼施,严明法令:他一方面承诺“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无论亲疏,有罪则罚,有功则赏),表明公正的态度;另一方面又严厉警告,若有人不服从命令,将会受到严厉惩罚,甚至“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我要把他们斩尽杀绝,不留后代)。

在盘庚的坚定决心和强力推动下,大约在公元前1300年左右,商朝举国上下渡过黄河,迁都于殷。这一过程无疑是艰难而痛苦的,但却是商朝历史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转折点。

定鼎中原,殷墟辉煌
迁殷之后,盘庚力行节俭,整顿吏治,减轻剥削,缓和矛盾。他兑现了“永地于新邑”的承诺,商朝从此在此定都,长达273年之久,直至灭亡。因此,商朝又被称为“殷商”或“殷朝”。

定都的稳定带来了巨大的红利:

  • 政治稳定:结束了“九世之乱”以来的动荡局面,王权得到巩固和加强,统治秩序逐步理顺。

  • 经济发展:长期定都促进了殷地及其周边地区的深度开发。农业、手工业、商业迅猛发展。殷都成为全国经济、文化和手工业制造的中心。

  • 文化积累:稳定的环境使得灿烂的商文化得以在此长期孕育、沉淀和爆发。殷都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之一,宫殿宗庙林立,作坊区规模庞大。

  • 考古实证:正是由于长期定都,才使得今天的安阳殷墟得以埋藏下如此丰富、集中的文化遗产。自1928年科学发掘以来,殷墟出土了震惊世界的甲骨文、宏伟的宫殿宗庙遗址、王陵大墓、规模宏大的青铜器铸造作坊、精美的玉器、陶器、骨器等,全方位、立体地揭示了商代晚期社会的面貌。没有盘庚迁殷后的长期稳定,就不可能有如此集中而辉煌的考古遗存。

从“不常厥邑”到“永地于新邑”,盘庚迁殷是商朝从动荡走向稳定、从中衰走向鼎盛的关键一步。它不仅挽救了一个王朝,更在洹水之畔奠定了一座伟大的文明丰碑。殷墟,这座在地下沉睡了三千年古都,如同一个时间的胶囊,将商朝最辉煌的篇章完好封存,等待着后世子孙的叩问与聆听。盘庚的远见与决断,也因此被铭刻在中国历史的记忆之中。

2.3 青铜文明的巅峰(司母戊鼎、四羊方尊,古人的铸造技艺)

如果说甲骨文是商朝的灵魂,那么青铜器就是商朝的筋骨与血肉。商朝,特别是盘庚迁殷后的晚期,将中国的青铜文明推向了第一个,也是极其辉煌的巅峰。青铜器不再仅仅是实用的工具和兵器,更是被赋予了神圣政治意义和宗教内涵的“礼器”,成为权力、等级和信仰的象征。而司母戊鼎和四羊方尊,正是这巅峰之上两座最耀眼的灯塔,它们以其无与伦比的体量、精湛的工艺和雄浑的美感,向后世诉说着那个时代的强盛与荣光。

国之重器:青铜礼器的政治与宗教世界
在商朝人眼中,青铜器,尤其是鼎、簋、尊、罍等大型容器,绝非日常用品。它们主要被用于:

  • 祭祀祖先与神灵:商人事鬼敬神,祭祀是国家头等大事。盛放酒食的青铜器是沟通人神的重要媒介。在庄严肃穆的祭祀典礼上,这些器皿承载着奉献给祖先和神灵的牺牲与美酒,祈求保佑和赐福。

  • 彰显等级与权力:青铜器的种类、数量、大小和组合,严格对应着使用者的身份等级。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或一鼎(周礼完备于周,但其雏形商已有之)。鼎,尤其被视为国家政权的象征。“问鼎”即意味着觊觎王权。拥有巨大而精美的青铜礼器,是王权和贵族权威最直观的体现。

  • 宴飨与册命:在重要的宴会和册封典礼上,青铜酒器、食器是必备之物,用以明尊卑、序礼仪。

  • 随葬:贵族死后,其生前使用的青铜礼器常被带入墓中,供其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享用,并彰显其地位。商王和高级贵族的墓葬往往有大量青铜器随葬。

因此,铸造青铜器是一项国家工程,由王室和高级贵族垄断。在殷墟发现的铸铜作坊遗址面积巨大,分工细致,聚集了当时最优秀的工匠。铸造一件大型青铜器,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铜、锡、铅矿石)和时间,是综合国力的直接反映。

巅峰之作:司母戊鼎(后母戊鼎)
1939年出土于河南安阳武官村殷墟王陵区的司母戊鼎(现称后母戊鼎,因学术界对铭文释读有“司”“后”之辩),是迄今世界上出土最大、最重的单体青铜礼器,享有“镇国之宝”的美誉。

  • 惊人数据:鼎高133厘米,口长112厘米,口宽79.2厘米,重达832.84公斤。需数百公斤的金属料,由多个坩埚同时熔炼浇铸而成。

  • 造型与纹饰:鼎身为长方形,深腹,立耳,柱足。整体造型厚重庄严,气势恢宏。器身各处布满精美纹饰:腹部四面中心是巨大的饕餮纹(兽面纹),双目圆睁,透露着神秘威严的气息;四周衬托以夔龙纹;鼎耳外侧饰有双虎噬人纹样(两只老虎张大口,中间夹着一个人头,寓意或有镇慑或巫术含义);足部也有兽面纹。所有纹饰线条清晰,布局严谨,层次丰富。

  • 铸造工艺之谜:如此巨鼎,在三千多年前的科技条件下如何铸成?学者推测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分范合铸”法。首先用陶土制作出鼎的内范(芯)和外范(模),外范被分割成多个块范(如腹范、足范、耳范),块范上预先刻好纹饰。然后将块范拼合,与内范组合,形成空腔,留出浇口和排气孔。最后,将多个熔铜炉(“将军盔”坩埚)的铜液同时注入浇口,一次浇铸成形。特别是鼎耳的铸造,可能是先分铸再与鼎身铸接。整个过程需要精密的设计、严密的组织和高度协调的配合,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司母戊鼎的成功,标志着商代青铜铸造技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 铭文与归属:鼎腹内壁铸有“司母戊”(或释“后母戊”)三字铭文。据学者考证,“母戊”是商王武丁或祖甲的一位配偶的庙号。此鼎很可能是商王为祭祀其母亲“戊”而铸造的。它不仅是工艺奇迹,更是一份深沉的孝道与追思的见证,是连接商王家族血亲情感的实物纽带。

艺术奇珍:四羊方尊
1938年出土于湖南宁乡黄材镇的四羊方尊,则是商代青铜器中将艺术想象力与铸造技术完美结合的典范。它并非出土于殷墟核心区,而是出自商朝南方方国或势力范围(可能为三苗或本地贵族所拥有),说明商代青铜文化影响之广。

  • 独特造型:尊高58.3厘米,边长52.4厘米,重34.5公斤。器形为方形敞口,大沿,长颈,高圈足。最令人惊叹的是,尊的四角各铸有一只卷角山羊的前半身,羊身与尊腹融为一体,羊腿附着于圈足上。羊首写实而生动,羊角弯曲,神态安详。尊肩部浮雕有四条高浮雕的蟠龙。整体造型将动物形象与器物结构天衣无缝地结合,既稳重庄严,又灵动奇巧。

  • 极致纹饰:通体饰有精细的花纹:颈部饰有蕉叶纹、夔龙纹和兽面纹;肩部的龙纹蜿蜒生动;羊身及尊腹饰有鳞纹、云雷纹为地的长冠凤鸟纹;圈足上也饰有夔龙纹。全器上下,纹饰繁而不乱,线条刚劲流畅,细节一丝不苟。尤其是羊首,采用分铸法先铸好,再与尊体合铸在一起,铸接痕迹浑然天成。

  • 文化意涵:羊在古代象征吉祥。四羊可能寓意四方太平、吉祥如意。将尊这一酒礼器与羊的形象结合,既有祈求丰收、安康的世俗愿望,也可能蕴含着沟通天地神灵的宗教意义。四羊方尊的出土,证明了商代青铜文化在吸收地方元素的基础上,所绽放出的多样而璀璨的艺术光芒,其设计构思之巧、铸造难度之高,使之毫无争议地成为中国青铜艺术史上最杰出的作品之一。

商代青铜铸造技术管窥
司母戊鼎和四羊方尊只是商代青铜文明的冰山一角。殷墟还出土了成千上万件其他青铜器,从礼器、乐器(如铙)、兵器到车马器、工具,种类繁多。其铸造技术主要包括:

  • 范铸法:这是最主要的方法,即上述制作陶范合铸。根据器形复杂程度,有单范铸造(工具、兵器)、双合范铸造(简单工具)、多合范铸造(空体容器),以及难度更高的分铸法(先铸部件,再与主体铸接或焊接,如四羊方尊的羊首、许多器物的提梁或附耳)。

  • 合金配比:商人对青铜合金(铜、锡、铅)的配比已有成熟经验。礼器通常锡含量较高,使其颜色泛白、硬度高、纹饰清晰;兵器要求韧性好,配比有所不同。科学的合金配比是青铜器性能优良的基础。

  • 纹饰工艺:普遍采用在陶范上雕刻纹饰的“模纹法”,形成凸起的阳纹或凹下的阴纹。晚期出现了在铸好的器表镶嵌绿松石、玉石或红铜的“镶嵌术”,以及在器物上包贴金箔的“包金术”,极尽奢华。

  • 大型器铸造组织:像司母戊鼎这样的大型器,从采矿、运输、冶炼、制范到浇铸,需要跨地域、跨工种、大规模的社会协作,这只有高度集权的国家机器才能组织完成,充分体现了商朝强大的社会组织能力和资源动员能力。

商代的青铜文明,是科技、艺术、政治与宗教高度统一的产物。那一件件沉默的青铜重器,曾回荡着祭祀的乐声,弥漫着酒肉的香气,闪耀着权力的寒光,也寄托着对祖先与神灵的无限虔敬。它们不仅代表了当时世界最顶尖的工艺水平,更承载了一个王朝的精神世界和秩序观念。司母戊鼎的雄浑与四羊方尊的奇巧,共同构成了商代青铜文明不可逾越的双峰,让三千年后的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个“青铜时代”扑面而来的磅礴力量与非凡智慧。

2.4 甲骨文和金文(刻在骨头、铜器上的文字,记录商朝生活)

如果说青铜器是商朝强盛国力的物质丰碑,那么文字就是其精神世界的直接铭刻。商朝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之一,便是成熟的汉字系统——甲骨文,以及与之并行的金文。这些刻在龟甲兽骨和青铜器上的古老文字,如同穿越三千年的信使,为我们打开了了解商朝社会真实面貌的一扇最直接的窗口,使商朝成为有同时期文字可考的中国信史开端。

甲骨文:殷人占卜的档案库
甲骨文,顾名思义,是刻写在龟甲(主要是龟的腹甲)和兽骨(主要是牛的肩胛骨,也有少数其他动物骨骼)上的文字。它的发现极具传奇色彩。1899年,清朝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因患病抓药,从中药“龙骨”上发现了刻划的符号,断定其为古文字,从而引发了殷墟甲骨文的搜集与研究热潮。至今,已出土刻辞甲骨约15万片,单字约4500个,已识读约三分之一。

甲骨文的性质与内容
甲骨文并非商人的日常书写文字,而是主要用于占卜记录,可以称之为“卜辞”。商人迷信鬼神,凡事皆要占卜,上至祭祀、战争、年成、巡狩,下至生育、疾病、做梦、天气,无不求问于神灵祖先。占卜过程大致如下:

  1. 取材整治:将龟甲或兽骨进行锯削、打磨等处理。

  2. 钻凿:在背面钻出圆形凹窝或凿出梭形凹槽(但不穿透)。

  3. 灼兆:用烧红的木枝灼烫钻凿处,因厚度变薄,正面相应部位会因受热而出现“卜”字形的裂纹,称为“兆”。

  4. 视兆断吉凶:贞人(专职占卜的巫师,常由高级贵族担任,有时商王亲自充当)根据裂纹的形状、走向来判断神灵的旨意,是吉是凶。

  5. 刻辞记录:贞人或史官将占卜的事由(“前辞”)、所问问题(“命辞”)、兆象显示的吉凶(“占辞”),以及事后是否应验(“验辞”)等内容,用青铜刀刻写在兆纹旁边。一条完整的卜辞通常包含这四部分。例如:“癸巳卜,争贞:今一月雨?王占曰:丙雨。旬壬寅雨,甲辰亦雨。”意思是:癸巳日占卜,贞人“争”问:这个一月会下雨吗?王(武丁)根据兆象判断说:丙日(可能指丙申日)会下雨。结果到第十天壬寅日下了雨,甲辰日也下了雨。

正是这种系统的记录,使得甲骨文内容包罗万象,成为研究商代历史的“百科全书”:

  • 政治军事:记载了商王世系、祭祀制度、官制、征伐方国(如与土方、鬼方、羌方的战争)等。

  • 经济社会:涉及农业(黍、麦、稻的种植与收成)、畜牧业(马牛羊豕的数量)、田猎、手工业(铸铜、制陶、纺织)、商业交通、天文历法(干支纪日、闰月设置)。

  • 思想文化:反映了商人的宇宙观、宗教信仰(上帝、自然神、祖先神崇拜)、社会习俗和日常生活。

  • 语言文字:甲骨文是已经相当成熟的文字体系,具备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等“六书”造字法,尤其是形声字已占相当比例,表明汉字已走过早期图画文字阶段,为后世汉字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金文:铸刻在青铜器上的荣耀
金文,旧称钟鼎文,是指铸刻在青铜器(主要是礼器,也有少量兵器、工具等)上的铭文。商代金文与甲骨文基本属于同一文字体系,但书写载体和风格不同。甲骨文是刀刻,笔道细直,方折居多;金文是铸造成型(先在陶范上刻字),笔道粗壮肥厚,圆润丰腴,更显庄重。
商代金文大多简短,少则一两字(多为族徽或作器者名),多则数十字。内容主要是:

  • 祭祀对象:如“司母戊”、“妇好”。

  • 纪念功勋与赏赐:如商晚期的小臣缶方鼎、戍嗣子鼎等铭文,记载了作器者因功受赏,铸器以祭祀祖先、彰显荣耀。

  • 训诰箴言:少数较长铭文含有简单记史或箴言性质的内容。

虽然商代金文内容不如甲骨文丰富,但它与甲骨文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商代文字的双璧。而且,金文传统在西周得到极大发展,出现了数百字的长篇巨制,成为记录西周历史的重要文献来源。

甲骨文与金文的历史价值
甲骨文和金文的发现,其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1. 证实了商朝的存在:在殷墟甲骨发现前,国际史学界对商朝是否真实存在持怀疑态度,认为只是传说。甲骨文以无可辩驳的实物证据,将商朝从传说时代拉回到信史时代,并极大地印证和丰富了《史记·殷本纪》等文献对商王世系的记载(仅有少量出入),增强了中国上古史的可信度。

  2. 提供了第一手史料:甲骨文是当时人记当时事,未经后世修改,是最直接、最原始的历史记录,其价值远高于后世追述的文献。它让我们能够越过几千年的时光,近乎“直播”般地观察商朝社会的方方面面。

  3. 展现了汉字源头:甲骨文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成体系汉字,是汉字的直系祖先。研究甲骨文,就是追溯我们民族文字的童年,理解其构形智慧和演变规律。

  4. 揭示了商人的精神世界:透过那些关于祭祀、占卜、吉凶的记录,我们得以窥见商人“尊神重鬼”的强烈宗教意识,以及他们试图通过巫术与神灵沟通,以把握未知命运的努力。

从那些细腻的卜辞中,我们看到了商王武丁为妻子妇好生育是否顺利而焦虑占卜;看到了人们对收成的期盼和对自然灾害的恐惧;看到了战争前的紧张动员和胜利后的献祭告庙……冰冷的甲骨和青铜,因文字的附着而拥有了温度,变成了承载古人喜怒哀乐、信仰与希望的生命载体。甲骨文和金文,不仅是记录商朝生活的“史书”,更是华夏文明童年时代最清晰、最生动的一张“留声胶片”,让我们在三千多年后,依然能倾听到那个遥远王朝的脉动与呼吸。

2.5 商朝的祭祀和社会结构(贵族、奴隶,古人怎么祭祀祖先)

商朝社会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等级森严的“礼制”社会,其核心维系力量是强烈的鬼神崇拜和与之配套的祭祀体系。理解商朝,必须从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一根本特点出发。频繁而隆重的祭祀活动,既是商人与神灵沟通的方式,也是巩固社会等级、强化王权的重要手段。而这种祭祀活动所依托的,正是金字塔式的社会结构。

弥漫鬼神的世界:商人的宗教信仰
商人相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宰——“帝”或“上帝”,他掌管着自然风雨、人间祸福、战争胜负和君王命运。此外,还有日、月、山、川、风、雨、雷、电等自然神,以及最重要的祖先神。商王被认为是“上帝”在人间代表,死后也成为神灵。因此,祭祀的本质,就是通过奉献牺牲和礼乐,取悦、祈求这些神灵的保佑,并获取他们的旨意(通过占卜)。宗教生活渗透到国家政治和个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祭祀体系:规格森严的人神沟通
商朝的祭祀活动极为频繁、系统化,且等级分明。

  • 祭祀对象:主要包括上帝、自然神和祖先神。其中,对祖先神的祭祀最为核心和系统化。商王相信,历代先王、先妣(先王的配偶)在帝廷(上帝的天庭)服役,能够影响上帝对时王的决策。因此,必须按时、按规格隆重祭祀,以求得祖先的庇护。

  • 祭祀方式与祭品

    • 祭品:最常见的是“牺牲”,即动物祭品。根据祭祀规格,使用牛、羊、猪、犬等,数量不等。最高规格的祭祀用“太牢”(牛、羊、猪三牲俱全)或“少牢”(羊、猪)。此外,还有谷物(黍、稷)、酒等。

    • 人祭:这是商朝祭祀中最残酷、最令人震撼的一面。为了表达对神灵和祖先的最高敬意,或祈求特别重大的事情(如战争胜利、平息灾害),商人会使用人性——将活人(主要是战俘,也有奴隶和罪犯)作为祭品。在殷墟王陵区发现的祭祀坑中,层层叠叠的人骨触目惊心。据不完全统计,甲骨文中记载的用于人祭的数量超过一万三千人。这些人祭被称为“伐”(砍头)、“燎”(焚烧)、“沈”(沉水)、“俎”(置于砧板)等。人祭的盛行,反映了当时社会观念的野蛮和奴隶命运的悲惨,也是商朝强大武力俘获大量战俘的侧面证明。

    • 祭祀仪式:包括献牲、奏乐、舞蹈、祷告等。甲骨文中有大量关于祭祀乐舞(如《隶舞》、《羽舞》)的记载。

  • 祭祀周期与制度:商代晚期(特别是祖甲以后)形成了非常严整的“周祭”制度。即用五种主要祭祀方式(翌、祭、洅、劦、彡),按固定顺序,轮流、周而复始地对所有先王、先妣进行祭祀,一个周期约需36旬(近一年)。这种制度化的祭祀,确保了所有祖先都能得到规律性的享祭,也强化了商王世系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社会结构:等级分明的金字塔
与祭祀活动的等级性相对应,商朝社会是一个层级清晰、界限分明的阶级社会。

  1. 社会顶层:王与王室贵族(“王族”、“子族”)

    • 商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政治、军事、宗教的最高领袖,自称“余一人”。王位在子姓家族内传承。

    • 王室贵族:包括王的兄弟、儿子、叔伯等近亲家族,构成“王族”。另有一些与王族血缘较远的同姓贵族,称为“子族”(“子”是商族姓)。这些贵族占据着国家最重要的官职(如尹、多尹、作册、史、卜、巫等),拥有大量的封地、人民、奴隶和财富,是统治集团的核心。著名的妇好(武丁之妻)就是一位能征善战、拥有自己封地和大量财富的贵族。

  2. 社会中上层:官僚、诸侯与“族众”

    • 官僚阶层:由各级官吏组成,负责行政、军事、祭祀、手工业管理等。其中不少由贵族担任,也有因才能而晋升者。

    • 方国诸侯:商朝实行内外服制。“内服”指商王直接统治的王畿地区;“外服”指王畿以外的众多方国、部族。这些外服诸侯(如侯、甸、男、卫、邦伯等)对商王承担朝贡、从征、戍边等义务,但在自己领地内有较大自治权。他们中有的是商王分封的同姓或异姓贵族,有的是被征服或主动归附的土著首领。

    • “族众”或“众人”:这是商代社会的中坚力量,其身份比较复杂。他们主要是商族本族的平民(自由民),有自己的家庭和少量土地、生产资料。他们是农业生产的主要承担者(“王大令众人曰协田”),也是军队的基层士兵(“登人”即征兵)。他们有人身自由,但必须为王室和贵族服务役、兵役,并缴纳贡赋。他们是“国人”的基础,其向背对政权稳定至关重要。

  3. 社会中下层:手工业者与商人

    • 随着手工业分工细化,出现了专业的工匠群体,如陶工、铜工、骨工、玉工等。他们可能依附于王室或贵族作坊,有一定技能,但社会地位不高。

    • 商业活动已经出现,有专门从事贸易的“商人”(或许商族之名与此有关)。贝币(海贝)被广泛用作货币,甲骨文中有“赐贝”、“取贝”的记载。

  4. 社会底层:奴隶(“臣”、“妾”、“仆”、“奚”、“刍”等)

    • 奴隶处于社会最底层,毫无人身自由,被视为财产和工具。来源主要是战俘(如羌人常被俘为奴)、罪犯及其家属,也有债务奴隶。他们从事最繁重的劳动:农业、手工业、建筑、畜牧以及家庭杂役。奴隶主可以任意买卖、赠送甚至处死奴隶。大量奴隶还被用于人性,生命毫无保障。殷墟墓葬中常见的殉葬者,多为奴隶。甲骨文中常见“刍”(牧奴)、“羌”(羌族战俘奴隶)等字,反映了奴隶的广泛存在。

祭祀与社会结构的互动
祭祀活动完美地映射并强化了这种社会结构:

  • 垄断神权:商王和高级贵族(贞人、巫史)垄断了与最高神灵(上帝、祖先)沟通的权力。只有王才能祭祀上帝,祭祀先王先妣也由王主持或指定。这使王权披上了神圣外衣。

  • 区分等级:祭祀的规格、祭品的种类和数量、能否参与特定祭祀,都严格按等级划分。王用太牢,诸侯用少牢,士用特牲(一头猪或犬)。这种差异时刻提醒着每个人的社会位置。

  • 凝聚族群:共同的祖先祭祀(特别是对商族早期共同祖先的祭祀)强化了商族统治集团内部的认同感和凝聚力。

  • 消耗与威慑:大规模的人祭,既消耗了大量的战俘奴隶(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管理压力),也对外起到了展示武力、威慑诸侯和敌方的作用。

总之,商朝社会是一个建立在鬼神信仰和血缘宗法基础上的等级社会。频繁而严酷的祭祀,既是其精神世界的核心表达,也是其政治统治和社会控制的强力工具。从王室贵族到奴隶,每个人都在这个由神灵、祖先和王权共同编织的严密网络中各安其位。而这一切,都因甲骨文的记录和考古的发掘,变得如此清晰和真切,让我们得以审视那个既充满原始宗教狂热,又创造了高度物质文明的复杂时代。

2.6 商纣王荒淫无道,商朝灭亡(牧野之战,商朝落幕)

如同夏朝终结于桀一样,商朝的覆亡也与一位被后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暴君——帝辛,即人们熟知的商纣王,紧密相连。在传统史书中,纣王是暴君的代名词,其恶行与夏桀如出一辙,甚至更为酷烈。他的统治将商朝推向了最后的崩溃,而来自西陲的周人,则在武王姬发的领导下,于牧野一战定乾坤,结束了商朝五百余年的统治,开启了一个新的纪元。

纣王其人:才能与暴行的矛盾综合体
值得注意的是,与夏桀纯粹的负面形象不同,传统史料在描绘纣王时,常提及他并非庸才。《史记·殷本纪》记载:“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 这说明纣王天资聪颖,反应敏捷,见多识广;身材魁梧,勇力超凡,能徒手与猛兽搏斗;才智足以拒绝臣下的谏劝,口才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他向群臣夸耀才能,向天下抬高声望,认为所有人都不如自己。
然而,正是这些过人的天赋,与他的骄横、残暴、拒谏和奢靡相结合,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他自负其能,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将忠言视为诽谤。他的统治,可以说是“有能力”的暴政,破坏力更为惊人。

纣王的暴政与失道
综合《尚书》、《史记》、《竹书纪年》等文献,纣王的罪行罄竹难书,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1. 奢靡无度,耗竭民力:纣王追求极致的享乐,扩建都城殷邑(“益广沙丘苑台”),修建著名的“鹿台”和“钜桥”大仓。鹿台高千尺,广三里,用于贮藏珍宝钱帛;钜桥大仓囤积粮食。他“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极尽荒淫之能事。为了满足其奢欲,必然加重赋税,横征暴敛,导致百姓怨声载道。

  2. 宠幸妲己,言听计从:纣王极度宠爱妃子妲己(有苏氏之女),对她言听计从。妲己的喜好成为法律,她的厌恶成为处罚的依据。传统认为,许多残酷的刑罚正是为取悦妲己而设。

  3. 严刑峻法,残害忠良:为了镇压日益增长的不满和反抗,纣王设置了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最著名的是“炮烙之刑”:在铜柱上涂油,下置炭火,令犯人在上面行走,滑落则坠入火中烧死。他残杀进谏的忠臣,如将九侯剁成肉酱(“醢”),将鄂侯做成肉干(“脯”),将王叔比干剖心(“吾闻圣人心有七窍”),逼得王叔箕子装疯为奴,太师疵、少师彊抱乐器投奔周国。这些暴行使得统治集团内部众叛亲离,彻底孤立。

  4. 亲小人,远贤臣:纣王重用谗佞之臣,如费仲、恶来等,这些人善于阿谀奉承,帮助他盘剥百姓,打击异己,使得朝政更加黑暗腐败。

  5. 连年征伐,国力虚耗:纣王凭借其武力,持续对外用兵,特别是向东南方向征讨东夷部落。虽然取得了胜利,扩大了领土,但也极大地消耗了商朝的本已脆弱的国力(“纣克东夷而殒其身”),造成军队疲惫,国内空虚,给了周人可乘之机。

周人的崛起与“三分天下有其二”
当商朝在纣王统治下急速滑坡时,位于其西部的周国(今陕西岐山、扶风一带)却悄然壮大。周人始祖弃(后稷)擅长农业,历代首领重视农耕,积德行义。至古公亶父时迁居周原,奠基立业。到季历(文王之父)时,开始扩张,引起商王文丁的猜忌而被杀。姬昌即位,是为周文王。
文王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和战略家。他表面上臣服于商,被纣王封为“西伯”,但暗地里励精图治:

  • 修德政:提倡“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实行“耕者九一”(轻税)等惠民政策,赢得了民心。

  • 广揽人才:最著名的是访求姜尚(姜子牙)于渭水之滨,拜为军师。还有许多贤士如太颠、闳夭、散宜生、辛甲等投奔周国。

  • 剪商羽翼:在姜尚的辅佐下,文王先后征服或团结了周边的小国和部落,如犬戎、密须、耆国、邘国、崇侯虎等,特别是消灭了商朝在西方的重要盟国崇国(今陕西西安沣水西),扫除了东进障碍,并将都城迁至丰邑(今陕西西安西南)。

  • 争取诸侯:文王的仁政与纣王的暴政形成鲜明对比,天下诸侯纷纷归附周国。孔子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意思是当时天下大部分诸侯已心向周文王,但文王仍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商纣,体现了其深沉的韬略。

文王去世后,其子姬发继位,是为周武王。武王继承父志,继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牧野之战:王朝更替的雷霆一击
时机终于到来。约公元前1046年(根据“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推定),商朝统治危机总爆发:精锐部队远在东南与东夷作战,都城朝歌(今河南淇县,纣王时期扩建的别都)守备空虚;纣王杀比干、囚箕子,统治核心彻底分裂;商朝百姓和奴隶怨气冲天。

武王得知情报,果断决定出兵。他载着文王的木主(牌位),以奉文王之命讨伐的姿态,亲率战车三百乘、虎贲(精锐武士)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并联合了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众多西方和南方的诸侯部落联军,浩浩荡荡东渡黄河,向朝歌进发。

大军进抵距朝歌七十里的牧野(今河南新乡境内)。二月甲子日的清晨,武王在此举行誓师大会,发表《牧誓》,历数纣王罪状:“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俾暴虐于百姓……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他严明纪律,要求部队阵列整齐,不杀戮投降之人。

此时的纣王仓皇应战。由于主力在外,他临时拼凑了一支大军,人数可能不少(《史记》称七十万,当为夸张),但成分复杂,多为奴隶和战俘,甚至还有东夷俘虏,士气低落,毫无斗志。

决战开始。周军士气高昂,先锋如虎如罴。商军中的奴隶和战俘早就恨透了纣王,他们不仅没有抵抗,反而“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史记》),即掉转兵器攻击商军,为武王开路。商军瞬间土崩瓦解。纣王见大势已去,逃回朝歌,登上鹿台,穿上他的宝玉衣,自焚而死。周武王率军进入朝歌,对纣王尸体射箭三发,用轻剑击之,用黄钺斩下其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示众。又处死了妲己和佞臣。商朝中央政权宣告覆灭。

商朝灭亡的余波与教训
武王克商后,采取怀柔政策:释放被囚的箕子,修整比干之墓,表彰商容(贤臣)的里巷;将纣王之子武庚(禄父)封于殷故地,管理商遗民,同时派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在周围设立“三监”进行监视。不久,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武庚趁机联合三监及东夷诸国发动大规模叛乱。周公东征,苦战三年,平定叛乱,杀死武庚和管叔,流放蔡叔。随后,周公营建东都洛邑(成周),将商朝“顽民”(顽固的遗民贵族)迁至此地严加监管,并分封了大批诸侯国,真正巩固了周朝的统治。

商朝的灭亡,再次以血腥的方式印证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的历史铁律。纣王虽有过人才能,但其倒行逆施,将自己置于百姓、诸侯乃至本族贵族(如微子、箕子、比干)的对立面,彻底丧失了统治基础。而周文王、武王父子,则通过长期积累德行、凝聚人心、等待时机,最终以弱胜强,完成了王朝更替。后世将夏桀、商纣并称,作为亡国昏君的典型,时刻警示着统治者:无论个人能力多强,一旦背离了基本的为政之道,其覆亡便是必然。商朝的历史,连同它辉煌的青铜文明、神秘的甲骨文字和残酷的人祭制度一起,沉入了历史的地层,但其深刻的教训和丰厚的遗产,却永远地融入了华夏文明奔流不息的血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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