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十二章:收复台湾,完成统一
第一节:飓风前夜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六月初八,福建铜山(今东山岛)。
夜幕下的军港灯火通明,三百余艘战船如巨兽般蛰伏在港湾内。最大的几艘“大鸟船”高达三层,船身长达二十余丈,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海风带着咸腥味呼啸而过,吹得各舰战旗猎猎作响。
施琅站在旗舰“靖海”号的瞭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望向黑沉沉的海面。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鬓发已全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握着望远镜的手稳定如磐石。
“将军,风向转了。”副将林贤爬上瞭望台,语气凝重,“午后还是西南风,现在转西北了。按老渔民的说法,这是要起飓风的征兆。”
施琅放下望远镜,沉默地望向天空。乌云正从海平线处翻滚而来,渐渐吞噬着星光。他何尝不知道飓风将至?在海上征战四十年,他对海洋的了解不亚于任何老渔夫。
“各舰加固系泊了吗?”施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已经加固了三道缆绳,但若是真正的飓风……”林贤欲言又止。
施琅明白他的未尽之言。若是真正的飓风,莫说三百艘战船,便是三千艘也难逃覆灭之灾。康熙元年他首次率军攻台,就是在澎湖遭遇飓风,战船损毁过半,只得铩羽而归。
那一败,让他等了二十二年。
“传令各舰,”施琅缓缓道,“做好防风准备,但不可自乱阵脚。明日卯时,全军出海。”
“将军!”林贤失声道,“这样的天气出海,太冒险了!”
“正因为冒险,刘国轩才想不到我们会出兵。”施琅转过头,昏黄的灯笼光映着他刀刻般的侧脸,“台湾细作传回消息,刘国轩认定我们要等飓风季过后才会出兵,此刻正忙着整顿内政,安抚冯锡范旧部。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林贤还想争辩,但看到施琅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是啊,等了二十二年,将军再也等不起了。
施琅走下瞭望台,回到舰长室。室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海图桌、几把椅子和一张窄床外,最显眼的就是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像——画中是两个中年文人,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
那是他的父亲施大宣和弟弟施显。
顺治八年(1651年),还是郑成功部将的施琅因与主帅意见不合,遭猜忌排挤。郑成功听信谗言,将施琅父亲、弟弟及全家七十余口全部处死。只有施琅因在外带兵,侥幸逃过一劫。
从此,复仇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父亲,显弟,”施琅对着画像低声说,“二十二年了……明天,儿子/兄长就要率军攻打台湾了。这一次,不会再败了。”
他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在画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中盘旋,仿佛逝者的魂灵在默默注视。
舱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京里八百里加急!”亲兵在门外喊道。
施琅心头一紧。这种时候来急件,莫非皇上改了主意?
他快步走出舱室,从亲兵手中接过黄绫封套的急件。拆开封泥,展开信笺,是玄烨的亲笔手谕:
“施卿如晤:朕闻福建将有飓风,心甚忧之。跨海远征,风险莫测,卿可审时度势,若天时不利,可暂缓出兵,待秋后再战。切记:将士性命为重,不必急于一时。玄烨手书。”
字迹工整中透着关切,末尾的“玄烨手书”四字,更显亲笔之珍。
施琅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去年在京时,那位年轻的皇帝握着他的手说:“施爱卿,台湾必须收复,但你的性命更重要。朕宁可晚几年收复台湾,也不愿失去你这样的良将。”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可是……
施琅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汹涌的海浪。飓风确实将至,此时出海九死一生。但若等到秋天,刘国轩整顿完内政,台湾防务固若金汤,那时再攻,不知要多死多少将士。
更何况,他六十三岁了。还能等几个秋天?
“将军,皇上既然下旨,咱们就……”林贤小心地劝说。
“不。”施琅斩钉截铁地打断,“战机稍纵即逝。传我将令:明日卯时,按原计划出海。皇上那边……待收复台湾后,我自会请罪。”
林贤瞪大眼睛:“将军,这可是抗旨啊!”
“为了台湾,为了死去的将士,为了……”施琅望向墙上画像,“为了我施家的血海深仇,这个旨,我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贤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深深一躬:“末将领命。”
当夜,施琅给玄烨写了封回信:
“臣施琅谨奏:皇上体恤将士,恩重如山,臣感激涕零。然台湾孤悬海外已三十八年,每拖延一日,沿海百姓便多受一日荼毒。今刘国轩内政未稳,防务松懈,正是用兵良机。纵有飓风之险,臣愿以身为饵,诱敌出战。若天佑大清,此战必胜;若臣不幸葬身鱼腹,亦无愧于皇上知遇之恩。伏乞皇上恕臣抗旨之罪。施琅泣血再拜。”
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兵:“明日我军出海后,再将此信送往京城。”
“将军,这……”
“去吧。”施琅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含泪退下。
施琅独自坐在舱室中,听着外面越来越猛烈的风声。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像战鼓在催征。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读《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飓风是危机,也是转机。刘国轩认定清军不敢在飓风季出海,他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和三万将士的性命,赌的是大清的国运。
“父亲,显弟,”施琅再次望向画像,“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明日之战,保佑我大清将士……”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猛然撞开舷窗,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四处飞舞。施琅连忙关窗,却看见外面的海面上,已经掀起丈许高的巨浪。
飓风,真的来了。
第二节:渡海出征
六月初九,卯时初刻(清晨5点)。
尽管风浪滔天,铜山港内依旧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各舰战鼓擂动,水手们喊着号子,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起锚升帆。
“将军,现在出海太危险了!”林贤浑身湿透地冲进舰长室,“外面浪高已近两丈,小船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风浪!”
施琅已换上全套甲胄,猩红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透过舷窗望向海面,只见浊浪排空,天地间一片混沌。
“传令:大型战船在前,中型战船居中,小型战船在最后。各船以铁索相连,结阵而行。”施琅冷静下令,“另,将所有火药用油布包裹,绝不能受潮。”
“可是将军,铁索相连,万一有船倾覆,会拖累整个船队啊!”
“就是要让将士们知道,我们已无退路。”施琅转过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要么一起冲过飓风,要么一起葬身大海。没有第三条路。”
林贤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将军的用意——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靖海”号升起出征的令旗时,整个船队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将士们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主帅身先士卒,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起航!”
随着施琅一声令下,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出港口,如一条钢铁巨龙,毅然决然地冲进狂风暴雨之中。
一出港口,风浪的威力立刻显现。十余丈长的“大鸟船”在巨浪中如树叶般颠簸,甲板上的水手必须用绳索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才不至于被海浪卷走。
施琅站在指挥台上,双手紧握栏杆,身体随着船身剧烈摇晃。咸腥的海水不断拍打在他脸上,但他始终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海面。
“将军,左翼三号船船帆撕裂!”瞭望手在风雨中嘶声大喊。
“砍断桅杆,用桨划!”施琅吼道。
“右翼七号船进水!”
“全员排水,用棉被堵漏!”
命令一道道下达,船队在风雨中艰难前行。不时有小型战船被巨浪掀翻,落水的士兵很快就被海水吞噬。但整个船队没有一刻停歇,继续向着东南方向前进。
那里,是澎湖列岛的方向。
午后,风浪稍稍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施琅下令船队在海上暂时停泊,清点损失。
“将军,”林贤浑身湿透地前来汇报,“有九艘小船沉没,二十三艘受损,伤亡……伤亡四百余人。”
施琅心中一痛,但面色不变:“让将士们休整一个时辰,治疗伤员,修补战船。未时继续出发。”
“将军,将士们太累了,是不是……”
“累?”施琅打断他,“台湾的郑军此刻也在风雨中煎熬。我们要比他们更能吃苦,更不怕死,才能打赢这一仗。”
林贤看着将军花白的头发和坚毅的眼神,忽然想起民间那句谚语:“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是啊,若非这样一位身经百战、意志如铁的老将,谁敢在这样的天气里跨海远征?
未时(下午1-3点),船队再次出发。此时风浪已小了许多,但海面上依旧波涛汹涌。施琅下令船队变换阵型,以“靖海”号为首,排成锋矢阵,直指澎湖。
六月十一日清晨,经过两天两夜的艰难航行,澎湖列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
“到了!到了!”瞭望台上爆发出激动的呼喊。
整个船队沸腾了。将士们挤在甲板上,望向那片梦寐以求的岛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施琅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澎湖的防务。妈宫港内停泊着数十艘郑军战船,岸上的炮台隐约可见,但防备显然松懈——这种天气,谁会想到清军敢来进攻?
“将军,是否立即进攻?”林贤摩拳擦掌。
“不。”施琅放下望远镜,“将士们太累了,现在进攻是送死。传令:船队在吉贝屿背风处停泊,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发起总攻。”
“可是将军,万一被郑军发现……”
“这么大的风雨,郑军的瞭望哨不会出海。”施琅笃定地说,“刘国轩此刻八成在府中饮酒作乐,认定我们不敢来呢。”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同一时间,澎湖妈宫港,郑军水师提督府。
刘国轩确实在饮酒,但不是作乐,而是浇愁。这位五十六岁的老将鬓角已白,脸上刻满了海风和岁月留下的沟壑。
“大帅,您少喝点。”副将邱辉劝道。
“少喝?”刘国轩苦笑,“不喝,怎么睡得着?冯锡范那个老狐狸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暗中活动。台湾那边,郑聪那几个王爷也在蠢蠢欲动。内忧外患,我这个水师提督,当得憋屈啊!”
邱辉沉默。他知道大帅的难处。自冯锡范被杀后,台湾政局暗流汹涌。刘国轩虽然掌握兵权,但在文官系统处处受制,在郑氏宗室中更是孤立无援。
“大帅,听说清军又在福建集结水师,会不会……”
“不会。”刘国轩摆摆手,“现在是飓风季,施琅那老小子吃过一次亏,不敢再冒险。最快也要等秋天。”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说了,就算他来又如何?我澎湖防务固若金汤,水师虽然不如从前,但守住澎湖绰绰有余。施琅敢来,我就让他再尝一次败绩!”
话音未落,一个探子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大帅!不好了!清……清军来了!”
“什么?!”刘国轩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什么时候?在哪?”
“就在吉贝屿外海!至少……至少三百艘战船!”
刘国轩脸色煞白,酒意瞬间清醒。他冲到窗前,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心中已翻江倒海。
施琅……竟然真的敢在飓风季出兵!
“传令!全军备战!”刘国轩嘶声吼道,“各炮台进入战位,水师即刻出港迎敌!”
“大帅,现在风浪还很大,出海太危险了!”邱辉急道。
“不出海,等着清军把港口堵死吗?”刘国轩瞪着他,“快去!”
整个妈宫港乱成一团。郑军水师仓促起航,在风浪中艰难地驶出港口。由于准备不足,许多战船连弹药都没装够,士兵们更是晕船呕吐,战斗力大打折扣。
而此刻,吉贝屿背风处的清军船队,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施琅站在“靖海”号船头,看着远处乱成一团的郑军水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刘国轩,你终于慌了。
“传令各舰:按原计划,分三路进攻。林贤率左翼攻八罩屿,陈蟒率右翼攻虎井屿,我率中军直取妈宫港。务必在天黑前,拿下澎湖!”
“得令!”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清军水师如离弦之箭,从三个方向扑向澎湖列岛。
决定台湾命运的海战,就此拉开序幕。
第三节:血战妈宫
当清军战船进入射程时,妈宫港的郑军炮台终于开火了。
“轰!轰!轰!”
炮声在海面上炸响,激起一道道水柱。但由于风浪影响,炮弹大多落入海中,只有少数几发击中清军战船。
“不要慌!保持阵型!”施琅站在“靖海”号指挥台上,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各舰,“进入三百丈再还击!”
清军船队顶着炮火继续前进。大型战船“大鸟船”在前,用厚实的船身掩护后面的中小型战船。虽然不时有战船被击中起火,但整个阵型丝毫不乱。
这就是施琅练兵两年的成果——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终于,清军船队进入最佳射程。
“开炮!”施琅挥剑下令。
“轰隆隆——!”
一百余艘清军战船同时开火,炮火之猛烈,让天地都为之变色。郑军炮台瞬间被硝烟吞没,岸上的守军死伤惨重。
“冲进去!占领炮台!”施琅怒吼。
数十艘中小型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岸边,船上的清军士兵冒着枪林弹雨跳下船,涉水抢滩。郑军虽然拼命抵抗,但在清军猛烈的炮火掩护下,滩头阵地很快失守。
“大帅!炮台守不住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冲上刘国轩的旗舰“镇海”号。
刘国轩脸色铁青地看着岸上的战况。他没想到清军攻势如此迅猛,更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岸防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土崩瓦解。
“传令水师:全部出港,与清军决一死战!”刘国轩咬牙道,“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郑军水师剩余的八十余艘战船全部驶出妈宫港,在港外海域与清军主力展开决战。
这是两支风格迥异的水师之间的对决。
郑军水师多是中小型战船,灵活机动,擅长接舷战。而清军水师以大型战船为主,火力凶猛,擅长远距离炮击。
战斗一开始,清军就占据了绝对优势。“大鸟船”上的红衣大炮射程远、威力大,郑军战船往往还没靠近就被击沉。
但刘国轩毕竟久经战阵,很快改变战术。
“传令:小船从两翼包抄,专攻清军大船侧舷。大船集中火力,打施琅的旗舰!”
命令传下,郑军水师立刻变换阵型。数十艘小型战船如狼群般从两翼迂回,试图贴近清军大船。而郑军仅存的几艘大型战船,则集中火力猛攻“靖海”号。
“将军,他们冲我们来了!”林贤在左翼船上大喊。
施琅冷静观察战局:“传令:两侧战船护卫旗舰,中间战船继续炮击郑军主力。另,放火船!”
二十艘装满火药、柴草的小船从清军阵中驶出,船上的敢死队员点燃引信后跳海逃生。这些火船顺风冲向郑军船队,在郑军阵中横冲直撞。
“火船!是火船!”郑军大乱。
几艘郑军战船被火船点燃,很快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跳海,但很快被海浪吞没。
“好机会!”施琅眼睛一亮,“全军冲锋!一举击溃敌军!”
战鼓擂得震天响。清军水师全线出击,如潮水般涌向郑军。
两军战船搅在一起,展开了惨烈的接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海面很快被鲜血染红。
施琅的“靖海”号与刘国轩的“镇海”号也撞在了一起。两艘旗舰靠在一起,士兵们跳上对方甲板,展开白刃战。
“施琅!你这个叛徒!”刘国轩亲自带队,杀上“靖海”号。
施琅拔剑相迎:“刘国轩,投降吧!皇上仁慈,可饶你不死!”
“我刘国轩生是郑家的人,死是郑家的鬼!”刘国轩怒道,“想让我投降,除非我死!”
两人战在一处。施琅虽然年过六旬,但身手依旧矫健。刘国轩正值壮年,勇猛无比。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但整体战局,清军已占上风。郑军战船越来越少,士兵越战越少。
“大帅,顶不住了!”邱辉满脸血污地冲过来,“八罩屿、虎井屿都失守了!咱们的人……快死光了!”
刘国轩环顾四周,只见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郑军战船的残骸和士兵的尸体。清军战船如狼似虎,正在围剿剩余的郑军。
完了……澎湖守不住了。
“传令……撤退。”刘国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撤回台湾。”
“可是大帅,港口被清军占领了,咱们……”
“从南面绕出去!能走多少走多少!”
残存的郑军战船开始向南突围。但清军紧追不舍,又击沉了十几艘。最终,刘国轩只带着不到三十艘战船,狼狈逃往台湾。
澎湖之战,以清军大获全胜告终。
战斗结束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的海面。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船骸、尸体,海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施琅站在“靖海”号船头,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悲哀。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将军,”林贤过来禀报,“俘虏郑军官兵四千余人,缴获战船五十余艘。我军……伤亡两千余人。”
两千余人……施琅闭上眼睛。这些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兵,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今天就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好好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运回福建安葬。俘虏……好生对待,不得虐待。”施琅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林贤顿了顿,“将军,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乘胜追击,攻打台湾本岛?”
施琅摇头:“不,先在澎湖休整。派人去台湾,劝郑克塽投降。”
“劝降?刘国轩逃回去了,郑克塽会降吗?”
“刘国轩惨败而归,损兵折将,威望大损。此时劝降,正是时候。”施琅道,“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不过。若郑克塽不降……再打不迟。”
林贤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施琅走到船舷边,望着台湾方向。
郑克塽,你会怎么选?
是战,还是降?
第四节:台湾惊变
澎湖战败的消息传到台湾时,安平城(今台南)一片哗然。
延平王府正殿里,十三岁的郑克塽坐在王座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下面,文武官员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败了……真的败了……”郑克塽喃喃自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才十三岁,哪经历过这种事?去年祖父郑经去世时,他虽悲伤但还有冯锡范、刘国轩辅政,觉得天塌不下来。可现在,冯锡范死了,刘国轩惨败,澎湖失守……清军随时可能打过来。
“王爷,”丞相陈绳武颤声道,“如今之势,唯有……唯有议和了。”
“议和?”郑克塽哭道,“怎么议?施琅会答应吗?”
“可以派人去澎湖,与施琅谈判。”陈绳武道,“只要保住台湾,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不行!”武将冯锡范的旧部、侍卫镇统领冯锡圭怒道,“施琅与我郑家有血海深仇,绝不会真心议和。这是缓兵之计,等清军休整好了,还是要打过来!”
“那你说怎么办?”陈绳武反问,“打?拿什么打?水师没了,澎湖没了,台湾还能守几天?”
“台湾地形险要,清军不熟悉,我们可以打陆战!”
“陆战?清军有三万精锐,我们有多少兵?就算能守住一时,粮草从哪来?军饷从哪来?”
两派人马又吵了起来。
郑克塽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文武官员,又害怕又无助。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话:“塽儿,台湾……就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多难,都要守住郑家的基业。”
可是,他守得住吗?
“报——!”一个士兵冲进来,“刘提督回来了!”
郑克塽精神一振:“快请!”
很快,刘国轩被抬了进来。他胸口中了一箭,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如纸。
“大帅!”郑克塽跑下王座。
刘国轩勉强起身行礼:“王爷……老臣无能,丢了澎湖……请王爷治罪……”
“大帅快别这么说。”郑克塽扶住他,“你的伤……”
“还死不了。”刘国轩苦笑,“但澎湖一战,水师损失殆尽。如今台湾还能作战的战船,不到三十艘,水兵不足三千。”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不到三十艘战船,三千水兵……这怎么守?
“大帅,”郑克塽小声问,“施琅……会马上打过来吗?”
刘国轩摇头:“施琅用兵谨慎,必会在澎湖休整,补充粮草弹药。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会出兵。但这一个月……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
刘国轩眼中闪过狠色:“整军备战,死守台湾。台湾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清军不熟悉地形,我们可以利用地利,与他们周旋。拖得越久,对清军越不利——他们远离大陆,粮草转运困难,只要拖上三个月,必会退兵。”
“可是粮草……”陈绳武犹豫道,“台湾连年征战,府库空虚,恐怕撑不了三个月。”
“那就加征!”刘国轩厉声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为了守住台湾,百姓苦一苦也是应该的。”
陈绳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国轩凶狠的眼神,最终咽了回去。
会议不欢而散。郑克塽回到后宫,他的母亲董太妃(郑经的侧室)已经等在殿中。
“塽儿,”董太妃拉着儿子的手,眼中含泪,“今天朝上……是不是又吵起来了?”
郑克塽点头,扑到母亲怀里:“娘,我怕……我怕清军打过来……我怕守不住台湾……”
董太妃抱着儿子,泪水无声滑落。她是个普通女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她知道,台湾现在内忧外患,危如累卵。刘国轩虽然忠勇,但独木难支。那些文武官员各怀鬼胎,根本不管王爷的死活。
而她的儿子,才十三岁,就要担起这样的重担。
“塽儿不怕,”她轻声安慰,“有娘在,娘会保护你的。”
可是,她真的能保护儿子吗?
董太妃想起一个人——郑聪,郑克塽的叔叔,郑经的弟弟。郑聪一直对刘国轩专权不满,暗中联络旧部,想要夺权。冯锡范死后,郑聪更是活跃。
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当天夜里,董太妃秘密召见了郑聪。
郑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庸才。
“太妃深夜召见,所为何事?”郑聪行礼后问道。
董太妃屏退左右,压低声音:“二叔,如今台湾局势,你怎么看?”
郑聪苦笑:“还能怎么看?内斗不休,外敌压境,危如累卵。”
“那……那怎么办?”
郑聪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太妃,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叔但说无妨。”
“刘国轩独揽大权,根本不把王爷放在眼里。长此以往,台湾不亡于清,也亡于内斗。”郑聪眼中闪过狠色,“不如……先下手为强!”
董太妃一惊:“二叔的意思是……”
“除掉刘国轩,由王爷亲政。”郑聪道,“臣在军中还有不少旧部,可以助王爷一臂之力。”
“这……这太冒险了。”董太妃犹豫,“万一失败……”
“不冒险,就是等死!”郑聪道,“太妃,您想想,清军主帅是谁?施琅!施琅跟郑家有血海深仇,他若攻下台湾,郑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董太妃沉默良久,最终咬牙:“好!二叔需要什么?”
“第一,王爷的密旨,授权臣清除奸佞。第二,钱财,收买人心需要钱。第三,时机。”
“密旨我让塽儿写。钱财……我还有些私房钱,大概三万两,够吗?”
“够了。”郑聪点头,“时机……三天后是刘国轩的寿辰,他必会在府中设宴。那时动手,最合适不过。”
“好!就三天后!”
郑聪走后,董太妃独自坐在殿中,心中七上八下。
这样做对吗?万一失败,她和儿子都会死。
可是不这样做,儿子也是死路一条。
“娘。”郑克塽不知何时来到殿中,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袖,“二叔……是不是要帮我们?”
董太妃抱住儿子,泪水又流了下来:“塽儿,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守住祖父、父亲留下的基业。”
“娘,我……我会努力的。”郑克塽小声道。
窗外,海风呼啸,海浪拍岸。
台湾的命运,就像这海上的孤舟,在风雨中飘摇,不知驶向何方。
第五节:寿宴血案
六月十八,刘国轩五十六岁寿辰。
虽然澎湖新败,台湾危在旦夕,但刘国轩还是在提督府设宴,邀请文武官员赴宴。一来是稳定人心,显示自己从容不迫;二来也是想借机笼络部下,巩固权力。
黄昏时分,提督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台湾有头有脸的官员将领几乎都到了,唯独缺了郑聪——他派人送来贺礼,说自己偶感风寒,不能前来。
刘国轩不疑有他,反而觉得郑聪识趣。两人素来不和,郑聪不来,宴会上反而少了许多尴尬。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刘国轩坐在主位,频频举杯,与宾客们谈笑风生。但他没注意到,席间不少官员神色紧张,眼神闪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国轩有些醉意,起身道:“诸位,今日刘某寿辰,承蒙各位赏光,感激不尽。如今台湾危难,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来,刘某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坐在刘国轩右侧的侍卫镇副统领陈庆突然拔刀,一刀砍向刘国轩!
刘国轩虽然醉酒,但多年沙场养成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陈庆!你干什么?!”刘国轩又惊又怒。
陈庆不答,又是一刀砍来。与此同时,席间突然站起十几个人,纷纷拔刀,杀向刘国轩的亲信部下。
“有刺客!保护大帅!”刘国轩的亲兵队长邱辉大吼,带人冲了进来。
宴会上顿时乱成一团。酒杯碎裂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刘国轩的亲兵与刺客们混战在一起,鲜血飞溅,残肢遍地。
刘国轩虽然受伤,但勇猛不减,夺过一把刀与陈庆战在一处。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陈庆根本不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被他一刀砍翻。
“说!谁指使你的?!”刘国轩踩住陈庆的胸口,厉声喝问。
陈庆吐着血沫,狞笑道:“刘国轩……你专权跋扈,祸害台湾……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郑聪带着数百名士兵冲进提督府,见人就杀。
“郑聪!果然是你!”刘国轩目眦欲裂。
“刘国轩,你的死期到了!”郑聪冷笑,“王爷有旨:刘国轩专权误国,就地格杀!其余人等,投降不究!”
“王爷?”刘国轩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们……你们挟持了王爷?!”
“是王爷要除掉你!”郑聪一挥手,“杀!”
数百名士兵一拥而上。刘国轩的亲兵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很快被团团围住。
“大帅,快走!”邱辉浑身是血地冲过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国轩看着四周,知道大势已去。他咬牙道:“走!”
在邱辉等亲兵的拼死掩护下,刘国轩杀出一条血路,从后门逃出提督府。但郑聪的人紧追不舍,一路追杀。
刘国轩且战且退,身边亲兵越来越少。逃到安平城外时,身边只剩下邱辉和三个亲兵了。
“大帅,现在怎么办?”邱辉喘着粗气问。
刘国轩望着黑沉沉的安平城,心中一片悲凉。他为之奋战一生的台湾,他誓死效忠的郑家,如今却要置他于死地。
“去鹿耳门。”刘国轩咬牙道,“那里还有我的一些旧部。先躲起来,再从长计议。”
五人趁着夜色,向鹿耳门方向逃去。但他们没想到,郑聪早已料到他们会去鹿耳门,在路上设下了埋伏。
刚出城不到三里,路边树林中突然射出无数箭矢。
“小心!”邱辉猛扑上前,用身体护住刘国轩。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邱辉身中十余箭,当场毙命。其余三个亲兵也中箭倒地。
刘国轩虽然躲过要害,但右腿中了一箭,跌倒在地。
“刘国轩,你跑不了了!”郑聪从树林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十名弓箭手。
刘国轩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剧痛,根本使不上力。他靠着树坐在地上,看着步步逼近的郑聪,忽然笑了。
“郑聪,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台湾?施琅的大军就在澎湖,随时可能打过来。没有我,台湾还能守几天?”
郑聪脸色一变,但随即冷哼:“那是我们的事,不劳你操心。刘国轩,受死吧!”
他举起刀,正要砍下,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住手!”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丞相陈绳武。
“郑聪!你要干什么?!”陈绳武跳下马,厉声质问。
“陈丞相,我奉王爷密旨,诛杀奸臣刘国轩!”郑聪亮出一道黄绫,“你自己看!”
陈绳武接过黄绫,果然是郑克塽的笔迹,授权郑聪“清除奸佞,整顿朝纲”。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长叹一声:“郑聪,你糊涂啊!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刘提督虽然专权,但他是台湾唯一的支柱。杀了他,谁来抵抗清军?”
“我!”郑聪傲然道,“我郑聪熟读兵书,精通韬略,绝不比刘国轩差!”
“你……”陈绳武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刘国轩忽然开口:“陈丞相,不必为我争了。郑聪说得对,我刘国轩专权跋扈,确实该杀。但我死之前,有几句话要说。”
他看向郑聪:“第一,施琅用兵如神,不可轻敌。第二,台湾民心不稳,不可再加征赋税。第三……”他顿了顿,“我死后,请将我的尸体火化,骨灰撒入大海。我生为海上人,死为海上魂。”
说完,他拔出腿上的箭矢,反手刺入自己的心口。
“大帅!”陈绳武惊呼。
刘国轩嘴角溢出鲜血,却露出解脱的笑容:“国姓爷……老臣……来陪您了……”
头一歪,气绝身亡。
郑聪看着刘国轩的尸体,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被得意取代:“陈丞相,你都看见了,刘国轩是畏罪自杀。现在,台湾该由我来主持大局了。”
陈绳武看着郑聪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台湾……真的要亡了。
第六节:劝降使者
澎湖,妈宫港。
施琅站在新修的提督府里,看着墙上巨大的台湾海图,眉头紧锁。攻占澎湖已经半个月了,船队休整完毕,粮草补充充足,是时候进攻台湾本岛了。
但他迟迟没有下令。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消息。
“将军,”林贤进来禀报,“台湾细作传回消息,刘国轩死了。”
施琅猛地转身:“怎么死的?”
“说是被郑聪所杀,但对外宣称是畏罪自杀。现在台湾大权落入郑聪手中,郑克塽完全被架空。”
施琅沉默片刻,缓缓道:“郑聪……此人才干如何?”
“志大才疏,刚愎自用。”林贤道,“听说他掌权后,大肆清除异己,提拔亲信,搞得台湾乌烟瘴气。许多官员将领心生不满,暗中与我们联络,表示愿意归顺。”
施琅眼睛一亮:“都有谁?”
“侍卫镇副统领陈庆——就是他杀了刘国轩。还有左武卫将军林顺、右武卫将军江胜等人。他们愿意做内应,助我们攻取台湾。”
“好!”施琅走到海图前,“传令:三日后出兵,攻打台湾。另,派使者去台湾,最后劝降一次。”
林贤一愣:“将军,既然要打,为何还要劝降?”
“这叫先礼后兵。”施琅道,“郑聪刚掌权,根基不稳。我们大军压境,再派人劝降,台湾内部必生分歧。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不过。若不能……也让台湾军民知道,我们给过他们机会。”
林贤恍然大悟:“将军英明。派谁去合适?”
施琅想了想:“让曾蜚去。他是郑成功的旧部,在台湾有不少故交,说话有人听。”
曾蜚,原郑军将领,康熙十九年投降清军,现为施琅幕僚。此人能言善辩,熟悉台湾内情,确实是上佳人选。
当天下午,曾蜚带着施琅的亲笔信和玄烨的招降诏书,乘小船前往台湾。
临行前,施琅特意交代:“曾先生,此去凶险,务必小心。若郑聪执迷不悟,你不必强求,安全回来要紧。”
曾蜚感动:“将军放心,属下必不辱使命。”
小船扬帆起航,驶向茫茫大海。施琅站在码头上,目送小船消失在海平线处,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能少流些血吧。
两日后,台湾安平城。
郑聪坐在原本属于刘国轩的提督府里,志得意满。他现在是大将军、总制台湾军政,实际上已经是台湾的统治者。虽然名义上还有郑克塽这个延平王,但谁都知道,那只是个傀儡。
“大将军,”一个官员进来禀报,“清军使者曾蜚求见。”
“曾蜚?”郑聪皱眉,“那个叛徒?他来干什么?”
“说是奉施琅之命,前来劝降。”
“劝降?”郑聪冷笑,“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很快,曾蜚被带进来。他今年五十多岁,文士打扮,神色从容。
“罪臣曾蜚,参见大将军。”曾蜚躬身行礼。
郑聪靠在椅背上,斜眼看他:“曾蜚,你还有脸回台湾?当年你投降清狗,害死多少弟兄?今日来此,不怕我杀了你祭旗?”
曾蜚不卑不亢:“大将军要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我,能救台湾吗?能救万千百姓吗?”
“你什么意思?”
曾蜚从怀中取出两封信:“这是大清皇帝陛下的招降诏书,这是施琅将军的亲笔信。大将军不妨先看看。”
郑聪接过信,粗粗浏览。诏书中,玄烨承诺:郑克塽若降,可封公爵,世袭罔替;所有官员将领,一律赦免,量才录用;台湾百姓,永不加赋。
施琅的信更直白:“郑将军如晤:台湾孤悬海外已三十八年,军民思归,人心厌战。今澎湖已失,台湾门户洞开,天兵所指,势如破竹。将军若识时务,举众归顺,可保富贵;若执迷不悟,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何去何从,望将军三思。”
郑聪看完,将信扔在地上,冷笑:“施琅好大的口气!台湾虽小,但军民同心,地形险要。他想攻下台湾,没那么容易!”
“大将军真的认为台湾守得住吗?”曾蜚反问,“澎湖之战,刘国轩三万水师,一日之间灰飞烟灭。如今台湾还有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粮草?能守多久?”
郑聪语塞。
曾蜚继续道:“大将军刚掌权,内部不稳。陈庆、林顺、江胜那些人,真的是真心拥戴你吗?若是清军打来,他们会不会阵前倒戈?”
这话说中了郑聪的心病。他确实不信任那些将领,尤其是陈庆——能杀刘国轩,就能杀他郑聪。
“就算守不住,我们也可以退往菲律宾,或者南下南洋。”郑聪强辩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退?”曾蜚笑了,“大将军,你问问台湾的将士,问问台湾的百姓,他们愿意背井离乡,漂泊海外吗?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福建、广东,他们不想回家吗?”
郑聪脸色一变。
曾蜚趁热打铁:“大将军,你是郑氏宗室,要为郑家着想。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郑家满门难保。若现在归顺,郑克塽可封公爵,郑氏子孙可永享富贵。孰轻孰重,大将军难道分不清吗?”
郑聪沉默了。他确实要为自己、为郑家着想。死守台湾,九死一生;投降清廷,至少能保住性命和富贵。
可是……他不甘心啊。好不容易才掌权,还没过够瘾,就要投降?
“大将军,”曾蜚看出他的犹豫,“施琅将军说了,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无答复,大军就要进攻了。到时候,想投降也来不及了。”
说完,曾蜚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郑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地上的两封信,心中天人交战。
降,还是不降?
当天夜里,郑聪秘密召见了几个心腹。
“诸位,清军使者来劝降,你们怎么看?”郑聪开门见山。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老臣开口:“大将军,恕老臣直言,台湾……守不住了。刘国轩在时,尚有一战之力。如今刘国轩已死,军心涣散,拿什么守?”
“是啊,”另一个将领道,“清军有三百艘战船,三万精兵。我们只有三十艘船,不到一万兵。这仗怎么打?”
“可是投降……”郑聪犹豫,“施琅会放过我们吗?他可是跟郑家有血海深仇啊。”
“施琅的仇人是国姓爷,国姓爷早就死了。”老臣道,“而且皇上在诏书中承诺,一律赦免。君无戏言,应该可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多主张投降。只有少数几个年轻将领主张死战,但势单力薄。
郑聪听着,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好,”他缓缓道,“那就……降吧。”
“大将军英明!”众人松了口气。
“不过,”郑聪话锋一转,“不能这么轻易就降。我们要跟施琅谈条件。”
“什么条件?”
郑聪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第一,郑克塽要封郡王,不是公爵。第二,所有官员将领,官升一级。第三,台湾自治,清廷不得派流官。”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条件,施琅能答应吗?
“试试看吧。”郑聪道,“谈得成最好,谈不成……再打也不迟。”
他打定主意,要为自己、为郑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但他不知道,此刻的安平城内,另一场密谋正在酝酿。
第七节:内应反正
陈庆府中,几个将领正在密谈。
“郑聪要投降,你们听说了吗?”左武卫将军林顺压低声音。
“听说了,”右武卫将军江胜道,“但他提的那些条件,施琅不可能答应。我看他是想拖延时间,等清军退了再说。”
“那我们怎么办?”侍卫镇参将吴潜问,“跟着郑聪送死?”
众人沉默。他们都是刘国轩的旧部,对郑聪本就不满。如今郑聪要带着他们投降,却要提那些不可能的条件,分明是要拉着大家一起死。
“不如……”陈庆眼中闪过狠色,“我们抢先一步,擒了郑聪,献给施琅。这样不但能保命,还能立功。”
众人眼睛一亮。
“好主意!”林顺道,“可是郑聪戒备森严,怎么下手?”
“后天是郑聪的寿辰,他必在府中设宴。”陈庆道,“那时动手,最合适不过。”
“需要多少人?”
“我手下有三百亲兵,都是死士。”陈庆道,“林将军、江将军,你们各带两百人,埋伏在提督府外。吴参将,你带人控制城门。得手后,立刻开城迎接清军。”
“清军那边……”
“我这就派人去澎湖,与施琅联络。”陈庆道,“只要施琅答应保全我们的性命和官职,这事就干了!”
众人一致同意。密议结束后,陈庆立刻派心腹连夜渡海,前往澎湖。
六月二十五日夜,陈庆的心腹抵达澎湖,见到了施琅。
“施将军,陈庆将军让小人传话:他与林顺、江胜、吴潜等将领愿意反正,擒拿郑聪,献出台湾。只求将军答应三个条件。”
“说。”施琅平静道。
“第一,保全他们的性命。第二,保留他们的官职。第三,不追究过往罪责。”
施琅沉吟片刻:“可以。但有个前提:必须生擒郑聪,完整献出台湾。若能做到,我不但答应这三个条件,还会向皇上请旨,给他们封赏。”
“谢将军!”心腹大喜,“陈将军计划在后天郑聪寿宴时动手,得手后举火为号,打开城门。请将军率军接应。”
“好。”施琅点头,“告诉陈庆,我必不负约。”
心腹连夜返回台湾。施琅立刻召集众将,部署进攻事宜。
“林贤,你率一百艘战船,埋伏在鹿耳门外海,见城中火起,立刻进攻。”
“陈蟒,你率一百艘战船,埋伏在安平城外海,同样见火起进攻。”
“我率剩余战船,坐镇中军。各部务必密切配合,一举拿下台湾!”
“得令!”
六月二十七,郑聪寿辰。
提督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虽然局势紧张,但郑聪还是大摆筵席,显示自己的从容不迫。
宴席开始,郑聪坐在主位,志得意满。他今天特意穿上了新做的蟒袍,头戴金冠,俨然已是台湾之主。
“诸位,”郑聪举杯道,“今日刘某寿辰,承蒙各位赏光。虽然清军压境,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定能守住台湾。来,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但神色各异。陈庆、林顺、江胜等人交换眼色,默默计算着时间。
酒过三巡,郑聪有些醉意,起身道:“诸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清军使者又来谈判了。这次他们答应,只要咱们投降,郑王爷可封郡王,各位官升一级……”
话音未落,陈庆突然摔杯为号!
“动手!”
数十名扮作仆役的死士从暗处冲出,直扑郑聪。席间的林顺、江胜等人也纷纷拔刀,杀向郑聪的亲信。
“陈庆!你疯了?!”郑聪又惊又怒。
“郑聪,你的死期到了!”陈庆一刀砍翻一个亲兵,“弟兄们,擒住郑聪,献给施琅将军!”
宴会上顿时乱成一团。郑聪的亲兵拼死抵抗,但陈庆等人早有准备,人数占优,很快就控制了局面。
郑聪见势不妙,想从后门逃跑,却被林顺堵个正着。
“郑聪,哪里走!”林顺一刀砍来。
郑聪虽然也会些武艺,但哪里是林顺的对手,几个回合就被打翻在地。
“绑了!”陈庆下令。
郑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上布条,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与此同时,吴潜率兵控制了城门,在城头举火为号。
城外海面上,林贤和陈蟒看到火光,立刻下令进攻。
“全军出击!”
两百艘清军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台湾海岸。由于陈庆等人控制了城门,清军几乎没遇到抵抗,就顺利登陆。
当施琅的旗舰“靖海”号驶入安平港时,天已蒙蒙亮。陈庆、林顺等人押着郑聪,跪在码头迎接。
“罪将陈庆/林顺/江胜/吴潜,参见施将军!台湾已定,郑聪在此,请将军发落!”
施琅走下船,看着跪了一地的郑军将领,又看看被绑成粽子的郑聪,心中感慨万千。
台湾,终于拿下了。
“诸位将军请起。”施琅扶起陈庆,“你们弃暗投明,有功于大清。本将军必会履行诺言,向皇上为你们请功。”
“谢将军!”众人感激涕零。
施琅走到郑聪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条:“郑聪,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聪面色灰败,但依旧嘴硬:“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施琅摇头:“我不会杀你。皇上仁德,会给你一条生路。带下去,好生看管。”
郑聪被押走后,施琅问陈庆:“郑克塽呢?”
“在王府里,已经控制起来了。”
“带我去见他。”
第八节:郑氏归降
延平王府里,郑克塽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瑟瑟发抖。外面喊杀声、脚步声不绝于耳,他知道,台湾完了。
“王爷,”董太妃抱着儿子,泪如雨下,“不怕……不怕……娘在这儿……”
但她自己也在发抖。
殿门突然被推开,陈庆带着一队士兵走进来。
“陈庆!你要干什么?!”董太妃厉声道。
陈庆躬身行礼:“太妃,王爷,清军已经入城,郑聪被擒。请王爷移驾,去见施琅将军。”
郑克塽吓得往母亲怀里缩:“娘……我怕……”
董太妃知道大势已去,强作镇定:“陈庆,施琅……会杀我们吗?”
“施将军说了,皇上仁慈,只要王爷归顺,可保富贵。”陈庆道,“请吧。”
董太妃扶起儿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塽儿,别怕。咱们……去见施将军。”
母子二人跟着陈庆,来到码头。施琅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施琅,郑克塽扑通跪下:“罪臣郑克塽,参见施将军……”
施琅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三十八年前,郑成功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台湾,何等英雄。三十八年后,他的孙子却要跪在自己面前投降。
造化弄人啊。
“王爷请起。”施琅扶起郑克塽,“本将军奉皇上之命,前来接收台湾。只要王爷真心归顺,皇上必会厚待。”
“罪臣……愿降。”郑克塽哭着说,“只求将军……不要伤害台湾百姓……”
“王爷放心,皇上早有旨意:台湾百姓,皆朕赤子,绝不加害。”施琅从怀中取出玄烨的诏书,“王爷请看,这是皇上的亲笔诏书。”
郑克塽接过诏书,只见上面写着:“郑克塽若能率众归顺,朕必待以宽大,封以爵位,保其富贵。台湾军民,一体赦免,各安生业。钦此。”
玉玺鲜红,字迹工整。
郑克塽看完,再次跪倒:“罪臣……谢皇上隆恩……”
“王爷请起。”施琅道,“请王爷下令,让台湾各地守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郑克塽点头,对陈庆说:“传我命令:台湾所有军队,立即放下武器,向清军投降。不得抵抗,违令者斩。”
“遵命!”陈庆领命而去。
命令传下,台湾各地守军纷纷投降。只有少数郑聪的死党还想抵抗,但很快被清军剿灭。
六月二十八日,施琅正式接管台湾。他下令:第一,清点府库,登记人口;第二,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第三,将郑克塽、郑聪等重要人物,暂时软禁在王府,等待朝廷发落。
当天下午,施琅在妈祖庙前举行受降仪式。郑克塽率领台湾文武官员,正式向大清投降,献上延平王印玺、军民册、土地图籍。
仪式结束后,施琅独自登上安平城楼,望着这片刚刚收复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
三十八年了,台湾终于回家了。
“父亲,显弟,”他喃喃自语,“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儿子/兄长……为你们报仇了。”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施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随郑成功来台湾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能跟着国姓爷建立不世功业。
谁知后来,会走到这一步。
“将军,”林贤走过来,“郑克塽想见您。”
“什么事?”
“他说……想去祭拜祖父、父亲。”
施琅沉默片刻,点头:“应该的。我陪他去。”
两人来到郑氏祖坟。郑成功、郑经的墓并排而立,墓碑上刻着他们的生平。
郑克塽跪在祖父墓前,放声痛哭:“祖父……孙儿不孝……守不住台湾……孙儿对不起您……”
施琅站在一旁,看着郑成功的墓碑,心中复杂。
国姓爷,你是英雄,真正的英雄。驱逐荷兰,收复台湾,丰功伟绩,永载史册。我施琅佩服你。
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父亲、弟弟?
就因为他们劝你投降清廷?
各为其主,何错之有?
“施将军,”郑克塽哭够了,小声问,“你……你恨我祖父吗?”
施琅沉默许久,缓缓道:“恨过。但现在……不恨了。国姓爷是英雄,我敬重他。只是……造化弄人。”
他拍拍郑克塽的肩膀:“走吧。准备一下,我派人送你去京城。皇上仁慈,会善待你的。”
郑克塽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祖父的墓碑,转身离开。
施琅独自站在墓前,许久,深深一躬。
国姓爷,安息吧。台湾,我会替你看好的。
海浪拍岸,涛声依旧。
三十八年的明郑政权,就此终结。
台湾,回家了。
第九节:功成回朝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十月,北京。
秋高气爽,京城一片喜庆。百姓们张灯结彩,庆祝台湾收复。德胜门外,玄烨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二十里迎接凯旋大军。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最高的迎师礼遇。
辰时,远处旌旗招展,大军缓缓而来。施琅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凯旋的将士,以及郑克塽等投降的郑氏官员。
到了近前,施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玄烨面前,跪地行礼:“臣施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玄烨连忙扶起施琅,眼中含泪:“施爱卿辛苦了!将士们辛苦了!”
“为皇上效命,为大清尽忠,是臣等的本分!”施琅道。
玄烨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但精神很好。这一仗,打得漂亮!朕听说你在飓风中渡海,真是胆识过人!”
施琅感动:“全赖皇上圣明,将士用命!”
玄烨又看向郑克塽。郑克塽今天穿着大清的公爵服色,虽然稚气未脱,但神色已平静许多。
“郑克塽。”
“罪臣在。”郑克塽连忙跪地。
“起来吧。”玄烨道,“你能顺应天意,归顺朝廷,免去一场兵灾,功德不小。朕封你为海澄公,赐府邸一座,白银万两。好生度日,莫负朕恩。”
郑克塽叩首:“罪臣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庆、林顺、江胜、吴潜。”
四人出列跪地:“罪臣在。”
“你们弃暗投明,有功于大清。朕封你们为副将,各赏白银五千两。好生效力,必有重用。”
“谢皇上隆恩!”
“走,回宫!”玄烨拉着施琅的手,“朕在太和殿设宴,为你们庆功!”
太和殿里,盛宴摆开。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凯旋将领居中而坐。郑克塽等降臣也安排了座位,虽然靠后,但总算有了位置。
玄烨坐在龙椅上,举杯道:“这一杯,敬所有为收复台湾牺牲的将士!他们的英名,永载史册!”
“永载史册!”众人齐声。
玄烨一饮而尽,又倒一杯:“这一杯,敬施琅将军!二十二年等待,一战功成,收复台湾,完成统一,是我大清的功臣!”
施琅连忙起身:“臣不敢当!全赖皇上圣明,将士用命!”
“当得起!”玄烨道,“传旨:晋封施琅为靖海侯,世袭罔替。赏侯爵双俸,赐御马二十匹,黄金两千两,白银两万两。另,赐丹书铁券,图形紫光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靖海侯!丹书铁券!图形紫光阁!
丹书铁券已是殊荣,图形紫光阁更是武臣最高荣誉——只有开国功臣和重大战功者,才有资格将画像挂在紫光阁!
施琅跪地叩首,老泪纵横:“皇上隆恩,臣……臣万死难报!”
玄烨扶起他:“这是你应得的。”
宴席持续到深夜。玄烨喝了很多酒,脸色微红。他拉着施琅,说起台湾之事:
“施爱卿,台湾收复了,接下来该怎么治理?”
施琅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皇上,臣以为,台湾孤悬海外,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臣建议:第一,设台湾府,隶属福建省,派流官治理。第二,驻军,至少驻军一万,防备外敌。第三,移民,从福建、广东移民实台,开发台湾。”
玄烨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姚启圣上奏说,台湾土地肥沃,适合耕种。朕打算从福建移民十万,去台湾开垦。另外,在台湾建孔庙,办学堂,推行教化。要让台湾百姓知道,他们是中国人,台湾是中国领土。”
“皇上圣明!”
两人又聊了很久。玄烨问起澎湖之战,问起郑克塽投降,问起台湾风土人情。施琅一一回答,说到精彩处,玄烨拍案叫好。
宴席散了,玄烨回到乾清宫。虽然喝了很多酒,但他毫无睡意。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大清疆域全图》。地图上,台湾岛已经涂成了大清的颜色,与福建隔海相望。
终于,完整了。
从努尔哈赤起兵,到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到顺治入关,再到他玄烨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大清终于完成了对中国的统一。
这是自明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壮举。
“皇上,”顾问行小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玄烨点点头,却问:“施琅睡了吗?”
“应该还没。侯爷说要去祭拜父亲、弟弟。”
玄烨沉默片刻:“明天,你陪施琅去一趟。以朕的名义,给他父亲、弟弟修墓立碑。”
“奴才遵旨。”
玄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明月。
台湾收复了,但要做的事还很多。
沙俄在北方骚扰,噶尔丹在西北作乱,朝中党争不断,皇子们渐渐长大……
路还长。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为他知道,他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收复台湾,完成统一。
这是他对列祖列宗的交代,也是对天下百姓的交代。
爱新觉罗·玄烨,没有辜负这个时代。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清辉。
而在遥远的东南海疆,台湾岛上,新的生活已经开始。
大清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发表评论


暂时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