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十五章:签订尼布楚条约,划定边界

admin 1 2026-02-02 15:49:09

第一节:战后余烟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初夏,北京城在槐花的香气中苏醒。

乾清宫东暖阁的窗子敞开着,晨风带着御花园里牡丹的芬芳和远处市井的喧嚣,吹散了御案上堆积奏折的沉闷气息。玄烨没有像往常那样批阅奏折,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清疆域全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黑龙江流域。

五年了。

从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沙俄在雅克萨筑城挑衅,到二十五年(1686年)清军两度收复雅克萨,再到二十七年(1688年)沙俄终于派使臣求和,这场持续五年的边疆冲突,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皇上,”顾问行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索额图大人在外候旨。”

玄烨从地图前转过身:“传。”

索额图进来时,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五十三岁的他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是康熙初年擒鳌拜的功臣,太子的外祖父,如今是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朝中地位显赫。

“臣索额图,参见皇上。”他跪地行礼,动作依旧利落。

“平身,赐座。”玄烨回到御案后坐下,“谈判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索额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这是臣拟定的谈判方略,请皇上过目。”

玄烨展开文书,细细阅读。文书上详细列出了大清的谈判底线:第一,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为界,河东、河南属大清,河西、河北属沙俄;第二,雅克萨城必须拆除,沙俄军民全部撤回;第三,双方在边界五里内不得驻军;第四,两国商人凭文书方可越境贸易。

“很好。”玄烨合上文书,“但朕再加一条:沙俄必须承诺,不再收留我大清逃人。这些年,有多少八旗逃人、汉人流民逃往罗刹境内,成为边境隐患,必须杜绝。”

“皇上圣明。”索额图道,“臣还有一事请示:若谈判陷入僵局,可否……适当让步?”

玄烨沉默片刻:“索额图,你知道朕为什么派你去吗?”

“臣愚钝。”

“因为你是太子的外祖父,是朝中重臣,你去,代表朕的诚意和决心。”玄烨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诚意不等于软弱。这次谈判,关乎黑龙江百年安宁,关乎大清北疆万世太平。该争的,一寸都不能让;可让的……也要让得有分寸。”

他转过身,看着索额图:“朕给你交个底:雅克萨必须收回,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边界可以谈,但不能偏离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太远。至于贸易、逃人这些,是筹码,可以用来交换更重要的东西。”

索额图心中了然:“臣明白了。以雅克萨换边界,以贸易换逃人,以强硬换尊重。”

“对。”玄烨点头,“罗刹人畏威而不怀德,你越强硬,他们越尊重你。这次他们的使臣戈洛文,朕听说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你要小心应对。”

索额图眼中闪过锐光:“皇上放心,臣在朝堂三十余年,什么狐狸没见过?”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临走时,玄烨忽然问:“太子最近功课如何?”

索额图一怔,随即躬身道:“太子聪慧过人,太傅们都说,太子的学识已远超同龄皇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贪玩,偶尔逃课去骑马射箭。”索额图小心道,“臣以为,太子尚年幼,贪玩也是常情。”

玄烨眉头微皱:“十六岁了,还年幼?朕十六岁时,已经亲政三年,擒了鳌拜。索额图,你是太子外祖父,要多加管教,不可溺爱。”

“臣遵旨。”索额图额头冒出细汗。

走出乾清宫时,索额图心中五味杂陈。太子胤礽是他的外孙,是他全部的政治希望。可皇上对太子的要求,未免太严了些。十六岁的少年,贪玩些怎么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君是君,臣是臣,这个道理他懂。

七日后,索额图率使团离京。使团规模庞大,包括满汉官员三十余人,护卫士兵五百人,还有通晓俄语、蒙古语的翻译十余人。携带的物资更是堆积如山——粮食、药材、帐篷、礼品,甚至还有一支二十人的乐队,以备庆祝签约之用。

玄烨亲至德胜门送行。这是极高的礼遇,显示朝廷对此次谈判的重视。

“索额图,此去尼布楚,山高路远,你要保重。”玄烨握着索额图的手,眼中满是期许,“记住:你代表的是大清,是天朝上国。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臣必不辱使命!”索额图跪地叩首,老泪纵横。

使团浩浩荡荡向北进发。从北京到尼布楚,四千余里,要穿越蒙古草原,翻越大兴安岭,至少要走两个月。这是一次艰苦的旅程,也是一次重要的外交征程。

玄烨站在城楼上,目送使团消失在北方天际,久久没有离去。

“皇上,回宫吧,起风了。”顾问行小声提醒。

“顾问行,”玄烨忽然问,“你说,这次谈判能成吗?”

顾问行想了想:“索额图大人老成谋国,定能不辱使命。”

“朕担心的不是索额图,是罗刹人。”玄烨望着北方,“他们吃了败仗,不得不谈。但心里未必服气。戈洛文那个老狐狸,一定会耍各种花招。”

“皇上圣明烛照,早已预料到了。”

玄烨苦笑:“预料到又如何?谈判在尼布楚,离北京四千里,朕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只能靠索额图自己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走下城楼。

天边,乌云正在聚集。

第二节:草原长途

六月的蒙古草原,正是水草丰美的时节。无边无际的绿毯铺展到天边,牛羊如珍珠般散落,白色的蒙古包像雨后蘑菇,点缀其间。但索额图无心欣赏这壮美的景色,他坐在马车里,眉头紧锁,反复研读着谈判文书。

使团已经走了一个月,穿过直隶、山西,进入漠南蒙古。沿途受到各蒙古王公的热情接待,但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道路越艰难。

“大人,”副使佟国纲骑马来到车旁,“前面就是喀尔喀蒙古地界了,土谢图汗派人来迎,说要亲自护送我们到尼布楚。”

索额图掀开车帘:“土谢图汗?他不是正在和准噶尔打仗吗?怎么有空来接我们?”

“说是感念皇上恩德,特意抽身前来。”佟国纲压低声音,“不过下官听说,土谢图汗最近和罗刹人走得很近,恐怕……”

“恐怕是来探听虚实的。”索额图冷笑,“传令:以礼相待,但谈判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是。”

果然,傍晚扎营时,土谢图汗带着三百骑兵到来。这位喀尔喀蒙古的统治者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草原狼般的狡黠。

“索额图大人,一路辛苦!”土谢图汗用生硬的汉语说,翻身下马,行了个蒙古礼。

索额图还礼:“有劳大汗远迎,本官感激不尽。”

营地中央搭起了巨大的帐篷,摆上了烤全羊、马奶酒。酒过三巡,土谢图汗开始试探:“索大人这次去尼布楚,是要和罗刹人划界?”

“正是。”索额图不动声色。

“那……边界怎么划?”土谢图汗眼睛盯着索额图,“我们喀尔喀蒙古的牧场,会不会受影响?”

索额图放下酒杯:“大汗放心,皇上早有旨意:蒙古各部牧场,一律不动。这次划界,只划大清与罗刹的边界,不涉及蒙古内部事务。”

“那就好,那就好。”土谢图汗松了口气,又试探道,“不过索大人,罗刹人可不好对付啊。我在北边有些朋友,听说罗刹使臣戈洛文带了五百火枪兵,还有二十门大炮,气势汹汹啊。”

这是在施压,也是在卖好。索额图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哦?戈洛文带这么多兵,是想打仗,还是想谈判?”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土谢图汗干笑,“不过索大人要是需要帮忙,我喀尔喀蒙古三万骑兵,随时听候调遣。”

索额图举杯:“大汗好意,本官心领了。但这次是和平谈判,不是打仗。带再多的兵,也不如带一颗诚心。”

话不投机,宴会草草结束。土谢图汗告辞时,索额图让人送上一份厚礼:丝绸十匹,茶叶百斤,白银千两。

“大人,为何送如此厚礼?”佟国纲不解。

“稳住他。”索额图道,“喀尔喀蒙古地处要冲,北连罗刹,西接准噶尔。土谢图汗是个墙头草,谁强就跟谁。我们此去尼布楚,不能让他背后捅刀子。”

佟国纲恍然大悟:“大人高见。”

使团继续北上。七月初,进入大兴安岭。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蚊虫肆虐。不少士兵病倒了,马匹也累死几十匹。索额图自己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但坚持不肯停下。

“大人,您歇几天吧。”佟国纲看着索额图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

“不能歇。”索额图裹着厚毯子,声音嘶哑,“谈判日期定在七月十五,我们必须按时赶到。晚了,罗刹人会认为我们怯场,谈判就落了下风。”

“可是您的身子……”

“死不了。”索额图摆摆手,“传令:病重的留下养病,轻伤的跟上。就是爬,也要爬到尼布楚。”

军令如山。使团拖着疲惫的身躯,翻越大兴安岭。七月十日,终于抵达黑龙江畔。对岸就是尼布楚,沙俄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

索额图站在江边,用望远镜观察对岸。尼布楚城堡建在江边高地上,石头城墙,四角有炮楼,城头上飘扬着沙俄的双头鹰旗。城堡外,已经搭起了一大片帐篷,那是沙俄使团的营地。

“大人,罗刹人比我们先到了。”佟国纲道。

“预料之中。”索额图放下望远镜,“他们是主人,自然要先到。传令:在江北扎营,与罗刹营地隔江相望。记住,营地要整齐,旗帜要鲜明,让罗刹人看看,什么是天朝气象。”

“是!”

清军使团在江北扎营。五百士兵训练有素,半个时辰就搭起了一片整齐的帐篷。中央是索额图的大帐,帐前竖起大清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营地四周立起木栅,栅门上挂着“钦差行辕”的匾额,气派非凡。

对岸,沙俄使臣戈洛文站在城堡瞭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营地。这位五十八岁的沙俄伯爵头发花白,面容消瘦,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曾在欧洲多个国家担任外交官,以狡猾和强硬著称。

“伯爵阁下,清国人到了。”副使弗拉索夫报告,“看起来有五百人左右,装备不错。”

戈洛文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五百人?索额图倒是谨慎。不过……比起我们的五百火枪兵、二十门大炮,还是差远了。”

“阁下,我们真的需要带这么多兵吗?”弗拉索夫犹豫道,“毕竟是和平谈判……”

“弗拉索夫,你太天真了。”戈洛文道,“在东方,实力就是话语权。我们带兵来,不是要打仗,是要告诉清国人:沙皇陛下虽然愿意谈判,但绝不畏惧战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听说索额图是清国太子的外祖父,在朝中权势很大。这样的人,必然骄傲自负。我们要在谈判前,就先挫挫他的锐气。”

“阁下打算怎么做?”

戈洛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明天,你带人去请索额图过江谈判。记住,语气要恭敬,但地点必须定在我们的营地。他要是不来,就是怯场;要是来了,就是进了我们的地盘。”

弗拉索夫会意:“属下明白。”

当天傍晚,索额图正在帐中研究地图,卫兵来报:“大人,对岸罗刹使臣派人来送信。”

“让他进来。”

一个沙俄军官走进大帐,行礼后递上一封信。信是俄文写的,附有蒙古文翻译。索额图让通译念:

“大清国钦差大臣索额图阁下:本使戈洛文奉沙皇陛下之命,诚邀阁下明日过江,共商边界事宜。谈判地点设于尼布楚城堡,已备薄宴,恭候大驾。”

索额图听完,不动声色:“回去告诉戈洛文伯爵:本官奉大清皇帝之命而来,代表天朝上国。谈判地点,当在两国边界中间,不偏不倚。明日本官在江心岛设帐,请戈洛文伯爵过江一叙。”

那军官一愣:“可是伯爵阁下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请伯爵阁下来江心岛。”索额图打断他,“送客。”

军官悻悻而去。佟国纲担忧道:“大人,这样会不会太不给罗刹人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索额图冷笑,“戈洛文想把谈判地点定在他的城堡,是想在气势上压我们一头。我偏不让他如愿。江心岛,不属大清,也不属罗刹,最公平。”

“可是江心岛什么都没有……”

“现在没有,明天就有了。”索额图道,“传令:连夜在江心岛搭帐篷,要搭得比尼布楚城堡还气派。再调一百士兵上岛,列队迎接。记住,军容要整齐,气势要足。”

“是!”

当夜,清军士兵挑灯夜战,在江心岛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帐篷。帐篷用黄色绸缎覆盖,绣着龙纹,俨然一座小型行宫。帐篷前竖起两面大旗:一面是大清龙旗,一面是“钦差大臣索”字旗。一百名士兵全副武装,在帐篷前列队,盔明甲亮,威风凛凛。

对岸城堡里,戈洛文得到消息,气得摔了酒杯。

“好个索额图!果然是个硬骨头!”他咬牙切齿,“江心岛……亏他想得出来!”

弗拉索夫小心道:“阁下,那我们明天……”

“去!为什么不去?”戈洛文冷静下来,“他敢在江心岛设帐,我们就敢去。我倒要看看,这个索额图到底有多少本事。”

七月十二日,晴空万里。

黑龙江江心岛上,两国使团第一次正式会面。

第三节:江心交锋

辰时三刻,沙俄使团乘船过江。

戈洛文伯爵身穿沙俄宫廷礼服,肩披绶带,胸挂勋章,在二十名军官的簇拥下登上江心岛。他刻意放慢脚步,昂首挺胸,显示沙俄帝国的威严。

索额图早已在帐篷外等候。他今天穿的是大清一品官服,补子上绣着仙鹤,头戴红宝石顶戴,项挂朝珠,气度雍容。身后,佟国纲等官员分列两旁,一百名清军士兵持枪肃立,军容整肃。

“戈洛文伯爵,远来辛苦。”索额图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戈洛文还礼,用的却是欧洲式的鞠躬:“索额图大人,久仰大名。沙皇陛下让我代他向大清皇帝陛下问好。”

寒暄过后,两人并肩走进帐篷。帐篷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桌,两侧各摆五把椅子。桌上铺着明黄色绸布,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两国的国旗。

分宾主落座。戈洛文这边坐了五人,索额图这边也坐五人,其余官员站在身后。通译站在桌子两端,准备翻译。

“索大人,”戈洛文率先开口,语气轻松,“这江心岛风景不错,是个谈判的好地方。不过……就是小了点,不如我们移步尼布楚城堡?那里宽敞,还有美酒佳肴。”

索额图微笑:“伯爵阁下好意,本官心领。但谈判重在诚意,不在排场。此地虽小,却公平——不属大清,也不属罗刹,正是划定边界的最佳地点。”

话里有话。戈洛文听出来了,这是在暗示:谈判桌上,两国平等。

“索大人说得对。”戈洛文也不纠缠,转入正题,“那我们就开始吧。关于边界,沙皇陛下的意思是:以黑龙江为界,江北归俄罗斯,江南归大清。雅克萨嘛……可以还给大清,但大清要补偿俄罗斯的损失。”

此言一出,清方官员个个变色。以黑龙江为界?那江北的大片土地岂不都成了罗刹的?还要补偿?

索额图面不改色:“伯爵阁下真会开玩笑。黑龙江自古就是中国内河,两岸都是大清领土。雅克萨是大清城池,被贵国非法占据,如今归还,天经地义,何来补偿之说?”

“内河?”戈洛文笑了,“索大人,黑龙江发源于外兴安岭,流经西伯利亚,注入东海。怎么就成了中国内河?我们俄罗斯人在黑龙江沿岸生活几十年了,怎么就成了非法占据?”

“生活几十年?”索额图冷笑,“本官怎么听说,贵国是三十年前才第一次来到黑龙江?而我大清在黑龙江设将军府,已经四十多年了。要论先后,也是大清在先。”

戈洛文语塞。确实,沙俄东扩到黑龙江流域,是顺治年间的事,比大清在黑龙江设官治理还要晚。

但他不会轻易认输:“索大人,国际法讲究实际控制。我们在雅克萨筑城驻军,就是实际控制。你们虽然设了将军府,但江北广大地区,并无驻军,也无百姓,等于是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索额图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黑龙江将军府编制的户籍册,上面记载:黑龙江北岸有达斡尔部落十七个,鄂温克部落九个,鄂伦春部落六个,共计人口两万三千七百余人。这些,都是大清子民,怎么就成了无主之地?”

戈洛文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色微变。册子是用满汉两种文字写的,记载详细,连每个部落头人的名字都有。这显然是早有准备。

“索大人准备得很充分啊。”戈洛文放下册子,“不过……这些人是否真的臣服大清,还很难说。我听说,很多部落首长更愿意归顺沙皇陛下,因为沙皇陛下给予他们更多自由。”

“是吗?”索额图看向身后的通译,“把莫日根头人请进来。”

很快,一个达斡尔老人走进帐篷。他独眼,脸上有刀疤,正是当年雅克萨屠杀的幸存者莫日根。

“莫日根,这位罗刹伯爵说,你们达斡尔人更愿意归顺沙皇。”索额图道,“你自己说说,是愿意做大清子民,还是罗刹子民?”

莫日根瞪着戈洛文,仅剩的那只眼睛喷着怒火:“罗刹人杀我儿子,辱我儿媳,屠我族人!我就是死,也不做罗刹子民!我们达斡尔人世世代代都是大清子民,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戈洛文脸色难看。他没想到索额图会来这一手,把受害的土著带来当面作证。

“这位老人……可能对俄罗斯有些误会。”戈洛文勉强道。

“误会?”莫日根怒吼,“需要我带你去雅克萨看看吗?看看那些被你们烧毁的村寨,看看那些被你们屠杀的百姓的坟墓!”

帐篷里的气氛陡然紧张。沙俄军官手按刀柄,清军士兵也握紧枪杆。通译吓得脸色发白,翻译时声音都在颤抖。

索额图摆摆手,让莫日根退下。然后看着戈洛文:“伯爵阁下,民意不可违,民心不可欺。黑龙江两岸百姓的心向着大清,这是事实。贵国想在黑龙江划界,恐怕……不现实。”

第一轮交锋,清方占优。

戈洛文沉默片刻,换了策略:“好吧,那雅克萨可以还给大清。但边界……总要有个说法。沙皇陛下的底线是:以额尔古纳河为界,河东归大清,河西归俄罗斯。这是最后的让步。”

索额图心中一动。额尔古纳河在黑龙江以北,若以此河为界,江北还有大片土地。但比起以黑龙江为界,这已经是很大的退让了。

“额尔古纳河……”索额图沉吟道,“可以谈。但本官有个条件:以额尔古纳河和格尔必齐河为界,两河以东、以南归大清,以西、以北归俄罗斯。另外,雅克萨必须拆除,贵国军民全部撤回。”

戈洛文皱眉:“格尔必齐河太靠北了,那是我们通往太平洋的重要通道。”

“但那是大清的领土。”索额图寸步不让,“皇上旨意明确:格尔必齐河以东,寸土不让。”

双方陷入僵局。帐篷里寂静无声,只有江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许久,戈洛文开口:“索大人,谈判不是赌气,要互相让步。你看这样如何:以额尔古纳河和格尔必齐河为界,但格尔必齐河上游五十里,划出一块缓冲区,双方都不驻军,作为贸易集市。这样既满足了大清的领土要求,也给了俄罗斯通往太平洋的通道。”

缓冲区?贸易集市?索额图心中快速盘算。这个提议倒是新鲜,既保住了领土,又给了罗刹人面子。而且贸易集市对双方都有利——大清需要罗刹的皮毛,罗刹需要大清的茶叶、丝绸。

“可以谈。”索额图道,“但细节要明确:缓冲区多大?贸易如何管理?税收怎么算?这些都要写进条约。”

戈洛文松了口气。只要肯谈,就有希望。

“那今天我们先把大原则定下来。”他提议,“具体细节,明天再谈。”

“好。”

第一天的谈判,从早晨持续到午后。双方虽然争吵激烈,但总算达成了初步共识:以额尔古纳河和格尔必齐河为界,雅克萨归还大清,设立缓冲贸易区。

散会后,戈洛文回到尼布楚城堡,立刻召集幕僚开会。

“诸位,索额图比想象中难对付。”他揉着太阳穴,“不但准备充分,而且软硬兼施。那个达斡尔老头……真是神来之笔。”

“阁下,我们真的要放弃雅克萨吗?”一个军官不甘心,“那里是我们经营多年的要塞……”

“不放弃又能怎样?”戈洛文苦笑,“两次雅克萨之战,我们死了多少人?沙皇陛下在欧洲正和瑞典打仗,抽不出兵力支援远东。再打下去,我们连尼布楚都保不住。”

众人沉默。确实,沙俄的重心在欧洲,远东只是扩张的次要方向。为了雅克萨和清国全面开战,不值得。

“那缓冲区的事……”弗拉索夫问。

“那是我们的收获。”戈洛文眼中闪过精光,“有了缓冲区,有了贸易权,我们就能慢慢渗透。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缓冲区会变成我们的领土。东方有句古话:欲取先予。我们现在让步,是为了将来更大的收获。”

与此同时,江北清军营地,索额图也在和佟国纲等人商议。

“大人,罗刹人答应得太爽快了,会不会有诈?”佟国纲担忧道。

“当然有诈。”索额图道,“戈洛文那个老狐狸,才不会做亏本买卖。他同意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为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我们的底线,不让不行。但他要缓冲区,要贸易权,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那我们……”

“给他。”索额图道,“皇上说了,领土是根本,不能让步。贸易是枝叶,可以商量。罗刹人想要贸易,就给他们贸易。但必须约法三章:第一,商人必须凭文书过关;第二,严禁走私军火;第三,税收必须公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了贸易,就有了往来。罗刹人想渗透我们,我们何尝不能渗透他们?他们的火器厉害,我们可以买来研究;他们的地图精准,我们可以借来参考。这贸易,未必是坏事。”

佟国纲恍然大悟:“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不过,”索额图话锋一转,“条约的措辞必须严谨,不能留下漏洞。你立刻起草条约草案,每一条、每一款都要反复推敲。记住,这不是一纸文书,这是百年之约,关系到北疆万世太平。”

“下官明白!”

当夜,两岸营地都灯火通明。沙俄使团在起草俄文条约,清国使团在起草满文、汉文条约。通译们忙得不可开交,要把三种文字一一对应,不能有丝毫歧义。

而黑龙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见证着这段历史的诞生。

第四节:条约细节

七月十三日,谈判进入第二天。

双方使团再次在江心岛会面。与昨天不同,今天桌上摆的不再是空白的纸张,而是厚厚的一叠条约草案。

“索大人,这是我方起草的条约草案,请过目。”戈洛文递过一份俄文文件,附有蒙古文翻译。

索额图接过,仔细阅读。草案共六条:

第一条:以额尔古纳河和格尔必齐河为界,河东、河南属大清,河西、河北属俄罗斯。

第二条:雅克萨城拆毁,俄国军民撤回。

第三条:在格尔必齐河上游设缓冲区,双方皆不驻军,作为贸易集市。

第四条:两国商人凭本国官府文书,可至对方指定地点贸易。

第五条:双方不得收留对方逃人,现有逃人互相遣返。

第六条:条约用满文、汉文、俄文、拉丁文四种文字书写,以满文为准。

大体框架符合预期,但细节问题很多。索额图放下草案,提出修改意见:

“第一条,要明确边界走向。额尔古纳河自南向北,格尔必齐河自西向东,两河交汇处立界碑。界碑以北、以西属俄罗斯,以南、以东属大清。”

戈洛文点头:“可以。”

“第二条,雅克萨拆毁后,不得重建。贵国若在其他地方筑城,需距离边界五十里以上。”

“五十里太远了,”戈洛文讨价还价,“三十里。”

“四十里,这是底线。”

“好,四十里。”

“第三条,缓冲区范围要明确:南北二十里,东西三十里。双方可在此贸易,但不得修建永久建筑,不得驻军超过百人。”

戈洛文皱眉:“百人太少,至少要三百人,才能维持秩序。”

“秩序由双方共同维持。”索额图道,“各驻五十人,总数一百。这是缓冲区,不是军营。”

几番争论,最终定为双方各驻五十人。

“第四条,贸易地点要指定。我方指定尼布楚、雅克萨旧址两处;贵方指定何处?”

戈洛文想了想:“莫斯科、托博尔斯克。”

“太远了。”索额图摇头,“贸易地点应在边界附近。贵方可在尼布楚、雅克萨以北百里内指定两处。”

又是一番争论,最终定为:大清开放尼布楚、瑷珲;俄罗斯开放尼布楚、雅克萨以北的乌第河。

“第五条,逃人问题。”索额图加重语气,“必须明确:凡康熙二十三年后逃往俄罗斯之大清子民,一律遣返。此前逃人……可不追究。”

这是玄烨特意交代的。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是沙俄开始大规模侵扰黑龙江的年份,以此为界,既显示了朝廷对近事的强硬,又体现了对历史的宽容。

戈洛文盘算片刻:“可以。但我方也有逃人,凡逃往大清之俄罗斯人,也需遣返。”

“自然。”

“第六条,文字问题。”戈洛文道,“为何以满文为准?拉丁文是国际通用文字,应以拉丁文为准。”

索额图笑了:“伯爵阁下,这是在东方,大清是主人。主人的文字,自然为准。不过为示公平,四种文字具同等效力,若有歧义……以满文、汉文为准。”

这是原则问题,不能让步。戈洛文争执许久,见索额图态度坚决,最终妥协。

大原则敲定,接下来是更繁琐的细节:界碑的材质、尺寸、铭文;贸易税率的比例;逃人遣返的程序;条约生效的日期……

谈判从早晨持续到深夜,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双方官员唇枪舌剑,通译们口干舌燥。有时为了一句措辞,能争论半个时辰。

索额图虽然年过半百,但精力旺盛,头脑清醒。他时而强硬,时而灵活,牢牢掌控着谈判节奏。戈洛文也不遑多让,这个老外交官经验丰富,善于抓住细节做文章。

七月十四日,谈判第三天。

最棘手的问题来了:如何处置现有在江北的俄罗斯居民?

戈洛文提出:“额尔古纳河以西现有俄罗斯居民三百余户,已在当地生活多年。若按新界,他们就在大清境内。沙皇陛下要求,这些居民有权选择国籍:愿归俄罗斯者,可迁至河西;愿留原地者,可做大清子民。”

索额图断然拒绝:“不可!既在大清境内,就是大清子民,何来选择?贵国若关心这些居民,可在条约生效前,协助他们迁至河西。条约生效后,仍留原地者,一律视为大清子民,受大清律法管辖。”

“索大人,这太不近人情了!”戈洛文激动道,“那些人很多是哥萨克,世代为沙皇服役,怎么可能背叛信仰、改做清国人?”

“那就请他们在条约生效前迁移。”索额图寸步不让,“本官可以宽限三个月。三个月内迁移者,大清提供便利;三个月后仍留者,视为自动归化。”

戈洛文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清国在彰显主权——在我的土地上,就要守我的规矩。

双方僵持不下,谈判陷入停滞。中午休会时,戈洛文私下找到索额图。

“索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江边,屏退随从。

“伯爵阁下有何指教?”索额图问。

戈洛文叹了口气:“索大人,实不相瞒,那些哥萨克……大多是亡命之徒,不服管束。我就是让他们迁,他们也未必听。您看这样如何:愿意迁的,我们协助迁移;不愿意迁的,就留在原地,但大清不得强迫他们改变信仰、改变习俗。”

索额图沉吟。他知道哥萨克的彪悍,强逼确实可能引发冲突。而且皇上交代过:要以安抚为主,剿抚并用。

“可以。”索额图最终点头,“但必须明确:留原地者,需向大清官府登记,领取户籍,遵守大清律法。信仰、习俗可不强改,但不得聚众闹事,不得私藏武器。”

“成交。”

最大的障碍扫除,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多了。七月十四日傍晚,条约所有条款终于全部敲定。

《尼布楚条约》正式文本如下:

第一条:以流入黑龙江之额尔古纳河为界,南岸属大清,北岸属俄罗斯。其南岸之眉勒尔客河口,所有俄罗斯房舍迁移北岸。

第二条:以流入黑龙江之格尔必齐河为界,河东属大清,河西属俄罗斯。于格尔必齐河上游之石大兴安岭(即外兴安岭)为界,岭南山阳属大清,岭北山阴属俄罗斯。

第三条:雅克萨地方俄罗斯所筑城垣,尽行拆毁,居民诸物,悉行撤回察罕汗(沙皇)处。

第四条:既已分定边界,嗣后两国猎户、商人等不得擅越。如有一二宵小,私行越境打牲、偷窃者,拿送该管官,分别轻重治罪。此外,凡十人或十五人合伙持械捕猎、杀人抢掠者,务必奏闻,即行正法。

第五条:从前一切旧事不议外,中国所有俄罗斯之人,俄罗斯所有中国之人,仍留如旧,不必遣返。

第六条:自和约已定之日起,凡两国人民持有护照者,俱得过界往来,并许其贸易互市。

第七条:和约已定,两国永敦睦谊,自来边境一切争执永予废除,倘各严守约章,争端无自而起。

此外还有附加条款:边界立碑,以满、汉、俄、拉丁四种文字镌刻;贸易税率定为值百抽五;逃人遣返细则;条约生效日期为康熙二十八年九月初七(公历1689年9月7日)。

条约草案拟毕,双方使团连夜誊抄。满文、汉文、俄文、拉丁文,每种文字抄写三份,共计十二份。抄写员们挑灯夜战,不敢有丝毫差错。

索额图站在帐篷外,看着对岸尼布楚城堡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年争端,三月谈判,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这条约,保住了黑龙江以北的大片土地,确立了中俄东段边界,为北疆赢得了至少五十年的和平。

值了。

第五节:签约时刻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公历1689年8月27日),尼布楚江心岛。

这一天晴空万里,黑龙江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江心岛上,临时搭建的签约台披红挂彩,庄严肃穆。签约台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明黄色绸布,摆放着文房四宝。长桌左侧竖大清龙旗,右侧竖沙俄双头鹰旗。

辰时正,两国使团同时抵达。

索额图今天特意换上了崭新的朝服,头戴一品红宝石顶戴,项挂东珠朝珠,气度威严。身后,佟国纲等三十余名官员身着官服,按品级排列,肃穆庄重。

戈洛文伯爵也盛装出席,身穿沙俄宫廷礼服,肩披绶带,胸挂圣安德烈勋章。身后,二十名沙俄军官戎装笔挺,佩剑闪耀。

双方使团在签约台前站定。索额图与戈洛文对视一眼,互相点头致意。

“奏乐!”司仪高喊。

清军乐队奏起《中和韶乐》,庄重悠扬;沙俄乐队奏起《上帝保佑沙皇》,雄壮激昂。两国乐声在江面上交织,虽然曲调迥异,却奇妙地和谐。

乐毕,索额图率先开口:“本官奉大清皇帝陛下之命,与俄罗斯国使臣戈洛文伯爵,商定边界事宜。今条约已成,当共签之,以垂永久。”

通译将话译成俄语、拉丁语。

戈洛文接道:“本使奉全俄罗斯沙皇陛下之命,与大清国使臣索额图大人,议定和约。今日签约,愿两国永息干戈,世代友好。”

双方致辞完毕,司仪捧上条约文本。十二份条约,每种文字三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索额图提起御赐狼毫笔,在满文、汉文文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钦差大臣索额图”的银印。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显示着天朝上国的气度。

戈洛文用鹅毛笔在俄文、拉丁文文本上签名,盖沙俄使臣印章。他的签名花体流畅,带着欧洲贵族的优雅。

签约过程庄严肃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江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签完所有文本,双方交换。索额图将满文、汉文文本交给戈洛文,戈洛文将俄文、拉丁文文本交给索额图。然后各自在本国文字文本上再签一遍,确保每种文字都有双方签名。

最后,司仪捧上印泥。索额图取出大清国玺——这是玄烨特赐的谈判专用玉玺,上刻“大清皇帝之宝”。他蘸满印泥,重重盖在满文、汉文文本上。

戈洛文取出沙俄国玺,盖在俄文、拉丁文文本上。

印章落下,条约正式生效。

“礼成!”司仪高喊。

江心岛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清军士兵鸣放礼炮,沙俄士兵也朝天开枪,以示庆祝。两国乐队再次奏乐,这次演奏的是欢快的曲子。

索额图和戈洛文握手,这一刻,两个争斗多年的国家,终于握手言和。

“索大人,”戈洛文用生硬的汉语说,“您是个可敬的对手。”

“伯爵阁下过奖。”索额图微笑,“但愿此约能保两国百年太平。”

签约仪式结束后,双方在江心岛设宴庆祝。烤全羊、炖鹿肉、马奶酒、伏特加……两国饮食虽然不同,但喜庆的气氛是一样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戈洛文举杯来到索额图面前:“索大人,我敬您一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伯爵请说。”

戈洛文压低声音:“其实在莫斯科,很多人反对这次谈判。他们认为,远东地广人稀,不值得为这片冻土和清国开战。是我力排众议,坚持要谈。您知道为什么吗?”

索额图摇头:“愿闻其详。”

“因为我看过地图。”戈洛文眼中闪过智慧的光,“清国太大了,从南到北万里,从东到西万里。这样的国家,不可能被征服,只能做朋友。与其在边疆纠缠不休,不如划定边界,开展贸易。这才是长远之计。”

索额图动容:“伯爵阁下高瞻远瞩,本官佩服。”

“还有,”戈洛文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我私人送给您的礼物——一幅欧洲最新绘制的世界地图。上面有非洲、美洲、大洋洲……世界很大,不止有亚洲和欧洲。”

索额图接过地图,展开一看,果然与大清的地图迥异。上面标注着许多从未听过的地方:好望角、亚马逊河、新荷兰(澳大利亚)……

“多谢伯爵。”索额图郑重收下,“这份礼物,比金银更珍贵。”

宴会持续到深夜。两国官员抛开谈判时的紧张,互相敬酒,交流见闻。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用笑容沟通。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敌对国家的代表,而是共同创造历史的人。

第二天,索额图率使团启程回京。戈洛文亲自送到江边。

“索大人,一路顺风。”戈洛文道,“希望有生之年,我们还能再见。”

“一定。”索额图拱手,“伯爵保重。”

使团乘船渡江,踏上归途。来时五千余里,走了两个月;归时归心似箭,一个月就能回京。

索额图坐在马车里,抚摸着那卷《尼布楚条约》,心中感慨万千。

五年边患,一朝平息。这条约,不仅划定了边界,更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大清与外国平等交往的时代。

他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黑龙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就像历史的长河,永远向前。

第六节:凯旋回朝

康熙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北京。

虽然已是初秋,但天气依旧炎热。德胜门外,黄土垫道,清水泼街,文武百官列队肃立,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

今天,是索额图使团凯旋回朝的日子。

玄烨亲率王公大臣,出城十里迎接。他今天穿着明黄色龙袍,戴东珠朝冠,坐在御辇上,神色平静,但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辰时三刻,远方烟尘起处,使团队伍缓缓而来。索额图骑马走在最前面,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身后,使团官员个个面带喜色,五百护卫士兵盔甲鲜明,旌旗招展。

到了近前,索额图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辇前,跪地行礼:“臣索额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使团齐声高呼。

玄烨亲自下辇,扶起索额图:“爱卿辛苦了!快快请起!”

他握着索额图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索额图感动:“为皇上效力,为大清尽忠,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玄烨又看向使团其他官员:“诸位都辛苦了!朕已在太和殿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谢皇上隆恩!”

銮驾回城,百姓夹道欢呼。他们虽然不懂条约的具体内容,但知道北疆太平了,罗刹人被打跑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太和殿里,盛宴早已备好。玄烨坐在龙椅上,举杯道:“这一杯,敬索额图及使团诸位!你们不辱使命,签订《尼布楚条约》,划定中俄边界,保我北疆百年太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皇上圣明!”众臣齐声。

玄烨一饮而尽,又倒一杯:“这一杯,敬黑龙江将士!五年来,他们浴血奋战,两次收复雅克萨,打出了大清的威风,打出了谈判的底气!”

“敬将士!”

第三杯,玄烨走到殿中央,环视众臣:“这一杯,敬天下百姓!从今往后,北疆安宁,百姓可以安心放牧、耕种,再不必担心罗刹侵扰。这是朝廷之幸,更是百姓之福!”

三杯过后,宴会正式开始。玄烨特意让索额图坐在自己身边,详细询问谈判经过。

索额图从怀中取出《尼布楚条约》文本,双手奉上:“皇上,这是条约正本,请皇上过目。”

玄烨接过,细细阅读。满文、汉文、俄文、拉丁文,四种文字,条理清晰,措辞严谨。他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

“好!好!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为界,保住了江北大片土地。雅克萨收回,罗刹人撤回。设立缓冲区,开展贸易……索额图,你这差事办得漂亮!”

“全赖皇上圣明决策,将士奋勇杀敌,臣不过奉命行事。”

“不必过谦。”玄烨道,“谈判桌上的功夫,不比战场轻松。戈洛文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吧?”

索额图笑道:“确实不好对付。但臣牢记皇上教诲: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该争的争,该让的让。最终,还是谈成了。”

他详细讲述了谈判过程:江心岛设帐、达斡尔老人作证、边界划定、逃人问题、贸易细节……说到精彩处,玄烨拍案叫好,众臣也听得津津有味。

“那个戈洛文,倒是个明白人。”玄烨听完后说,“知道大清不可征服,选择做朋友。这份见识,比莫斯科那些短视的贵族强多了。”

“皇上说的是。”索额图道,“戈洛文还送了臣一幅欧洲绘制的世界地图,上面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臣以为,我大清虽是天朝上国,但也该睁眼看世界,不能固步自封。”

玄烨眼睛一亮:“地图在哪?快拿来朕看看!”

索额图让人取来地图。玄烨展开在御案上,仔细观看。当他看到非洲的形状、美洲的位置、大洋洲的标注时,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原来世界这么大……”他喃喃道,“我大清虽广,也不过是东方一隅。索额图,这份礼物,比条约本身更有价值。”

他让人把地图收好,对众臣说:“诸位都看到了,世界之大,超乎想象。我大清不能关起门来称王称霸,要睁眼看世界,要学习别人的长处。这次与罗刹谈判,就是一次很好的尝试——用条约代替刀枪,用贸易代替战争。这才是治国之道,这才是长治久安之计。”

众臣纷纷点头。虽然有些保守的大臣心里不以为然,但皇上正在兴头上,谁也不敢扫兴。

宴会持续到深夜。散席后,玄烨把索额图单独留下。

“索额图,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要重赏你。”玄烨道,“晋封你为一等公,赏银万两,御马二十匹。你的儿子格尔芬,朕也提拔他为御前侍卫。”

索额图连忙跪倒:“皇上隆恩,臣万死难报!但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哦?为什么?”

“臣此次谈判,虽是主使,但功劳非臣一人。佟国纲等副使尽心竭力,通译日夜辛劳,护卫不辞艰险……若只赏臣一人,恐寒了众人的心。”索额图诚恳道,“请皇上论功行赏,臣不敢独居其功。”

玄烨感动:“好!不居功,不自傲,这才是国家栋梁!就依你,所有使团成员,一体封赏!”

“谢皇上!”

索额图退下后,玄烨独自坐在乾清宫里,看着御案上的《尼布楚条约》和那幅世界地图,心潮澎湃。

三十五岁了。从八岁登基,到如今二十七年。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逐罗刹……一步步走来,终于有了今天这番局面。

北疆太平了,至少五十年内,罗刹人不敢再来犯。

但这还不够。

玄烨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噶尔丹的位置上点了点。这个准噶尔汗国的可汗,正在西北蠢蠢欲动,威胁着大清的藩属蒙古各部。

还有西藏,还有青海……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尼布楚条约》,不仅仅是一纸文书,更是一个宣言——向世界宣告:大清,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弱国;中国,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玄烨吹灭蜡烛,躺在龙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想起祖父皇太极,想起父亲顺治,想起祖母孝庄太后……

“列祖列宗在上,”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孙儿玄烨,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大清,会越来越好。”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御案上,照亮了那份刚刚签订的条约。

历史,在这一刻,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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