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十章:平定三藩,天下初定

admin 1 2026-02-02 15:46:01

第一节:衡阳病榻

康熙十七年(1678年)三月,衡阳城。

春寒料峭,城外的湘江水面还浮着薄冰,江风吹过破损的城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城内的临时行辕里,药味浓郁得化不开。吴三桂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侍从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待咳嗽平息,吴三桂喘息着躺回去,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六十七岁的他,此刻看起来像八十岁的老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曾经威风凛凛的胡须如今稀疏灰白,粘在干裂的嘴唇周围。

“皇上,该喝药了。”丞相方光琛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说。他是吴三桂起兵后任命的“大周”丞相,此刻眼中满是忧色。

吴三桂勉强撑起身子,就着方光琛的手喝了半碗药。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他更苦的是心。

“前线……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方光琛犹豫了一下:“禀皇上,岳乐率军攻占了永州,正在向宝庆逼近。广西的傅弘烈也攻入了贵州,遵义告急。四川那边……王屏藩战死了。”

“什么?!”吴三桂猛地抓住方光琛的手,“王屏藩……怎么死的?”

“在剑阁与清军激战,身中数箭……力竭而亡。”方光琛的声音越来越低。

吴三桂松开手,颓然倒在枕上,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

王屏藩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跟随他三十多年,从辽东到云南,从山海关到衡阳。如今连他也死了……

“应麒呢?应麒在做什么?”吴三桂突然想起儿子。

“太子殿下正在岳州布防,但……但清军水师控制了洞庭湖,岳州已成孤城。”

孤城。又是孤城。

吴三桂苦笑。从起兵到现在,不过五年时间,他占据的城池一个个变成孤城,手下的将领一个个战死沙场。曾经号称三十万的大军,如今还剩多少?十万?八万?

“皇上,”方光琛压低声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如今之势,已难回天。不如……不如派人去和玄烨谈判,或许还能……”

“住口!”吴三桂厉声打断他,却因用力过猛又咳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他盯着方光琛,眼中闪过凶光:“你是要朕投降?”

方光琛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只是……只是为皇上、为大周着想啊!再打下去,将士们死伤殆尽,百姓流离失所,何苦来哉?”

“何苦来哉?”吴三桂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是啊,何苦来哉?朕当年在云南,拥兵自重,富贵荣华,何苦要造反?可是方爱卿,你不懂,你不懂啊!”

他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京城:“玄烨那小子,他要削藩,要夺朕的权,要朕的命!朕不反,就是死路一条!反了,至少还能搏一把!只可惜……只可惜朕老了,搏不动了……”

声音渐低,满是苍凉。

方光琛抬起头,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病入膏肓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五年前,吴三桂在昆明誓师时的豪情万丈;想起三年前,吴三桂在衡阳登基时的意气风发。那时谁不以为,这位平西王真能问鼎天下?

可如今呢?

“皇上,”方光琛小心翼翼地说,“就算不降,也该早做打算。衡阳……怕是守不住了。”

吴三桂沉默良久,缓缓道:“传旨:三日后,朕要登坛祭天。”

“祭天?皇上您的身子……”

“朕的身子朕知道。”吴三桂摆摆手,“去准备吧。还有,把应麒叫回来,朕有话对他说。”

三日后,衡阳城南郊。

临时搭建的祭坛高九尺,代表九五之尊。坛上设香案,陈列三牲。坛下,仅存的文武官员和将领列队肃立,人人面色凝重。

吴三桂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祭坛。他今天特意穿上了登基时的龙袍,戴上了十二旒冕冠,虽然袍服显得空荡,冠冕有些歪斜,但那股帝王威仪仍在。

“吉时到——!”司礼官高声唱道。

吴三桂接过三炷香,对着苍天,用尽力气大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吴三桂,自起兵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天命!然清虏势大,将士疲敝,今困守衡阳,实乃天不佑周!臣……臣不甘心!不甘心啊!”

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坛下众臣无不落泪。他们中很多人跟随吴三桂多年,从云南打到湖南,一路血战,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到头来却落得这般田地。

“朕今日在此立誓,”吴三桂抹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与清虏血战到底!大周不会亡!不会亡!”

“大周万岁!皇上万岁!”众臣齐声高呼,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祭天仪式结束后,吴三桂回到行辕,召见了匆匆赶回的吴应麒。

“儿臣参见父皇。”吴应麒跪地行礼。他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眼神中也少了当初的锐气。

“起来吧。”吴三桂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唯一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应麒,你今年……四十三了吧?”

“是,父皇。”

“四十三……朕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大清的平西王了。”吴三桂苦笑,“可你呢?还是个……亡国太子。”

吴应麒脸色一白:“父皇何出此言?大周还没亡,儿臣……”

“快亡了。”吴三桂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撑不过这个夏天了。朕死后,你就是大周的皇帝。可是应麒,你守得住吗?”

吴应麒低下头,无言以对。

守得住吗?他自己也不知道。湖南丢了大半,贵州告急,四川岌岌可危。清军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压来,大周的地盘就像秋叶,一片片被风吹落。

“守不住,也要守。”吴三桂抓住儿子的手,用力之猛,让吴应麒感到疼痛,“记住,你是吴三桂的儿子!就算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决不能投降!决不能!”

“儿臣……记住了。”

“还有,”吴三桂喘息着说,“朕死后,不要发丧。秘不发丧,能瞒多久瞒多久。至少……至少要让将士们以为朕还活着,还能带着他们打下去。”

吴应麒泪如雨下:“父皇……”

“哭什么!”吴三桂厉声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去吧,回岳州去。那里还能守一阵子。”

吴应麒叩了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吴三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辽东老家,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对妻子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

如今看来,未必了。

“皇上,”方光琛进来禀报,“探马来报,岳乐的大军已到衡阳城外三十里。”

“来得真快啊。”吴三桂闭上眼睛,“传令:闭城死守。朕……要与衡阳共存亡。”

“可是皇上,您的身子……”

“朕说了,闭城死守!”吴三桂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逼人,“方光琛,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了,皇上。”

“二十七年……够长了。”吴三桂喃喃道,“如果朕败了,你会怎么样?”

方光琛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是皇上的丞相,皇上若败,臣……唯有一死。”

吴三桂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好。朕没看错人。去吧,去守城。让清军看看,大周的将士,不是孬种。”

“臣遵旨!”

方光琛退下后,吴三桂独自躺在榻上,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那是清军的号角,是催命的号角。

但他不怕。从十七岁参军,到如今六十七岁,五十年的军旅生涯,他见惯了生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窝囊。

“玄烨啊玄烨,”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你赢了。但你也别得意得太早。朕死了,还有应麒;应麒死了,还有孙子。吴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不会放弃!大清……迟早要亡!”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侍从连忙进来,看到锦被上殷红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皇上!皇上您……”

吴三桂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血吐出来了,胸口反而畅快了些。他靠在枕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圆圆。

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今还在昆明。他起兵时,本不想带她来,怕她受苦。可她坚持要来,说生死都要在一起。

幸好,最后还是把她送回去了。至少……至少她不会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

“圆圆,”他轻声说,“对不起,朕……要食言了。说好要封你为皇后,说好要带你回江南……都做不到了。”

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生,他负了很多人:负了崇祯,负了李自成,负了大明,也负了大清。但他最对不起的,是陈圆圆。

那个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那个等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若有来生……”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若有来生……”

窗外,残阳如血。

衡阳城的黄昏,格外漫长。

第二节:长沙庆功

同一时间,长沙。

岳乐的大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虽然已是傍晚,但营中灯火通明,将士们正在庆祝刚刚传来的捷报——永州攻克了。

中军大帐里,岳乐却没参与庆祝。他坐在案前,看着一份份军报,眉头紧锁。

“王爷,”穆占端着酒杯进来,“将士们都在庆祝,您也去喝一杯吧。这几个月,大家都太累了。”

岳乐摇摇头:“永州虽然拿下,但衡阳还在吴三桂手里。一天不打下衡阳,一天就不能放松。”

“可是王爷,吴三桂已经是瓮中之鳖了。”穆占道,“咱们围了衡阳三个月,城中粮草将尽,军心涣散。依末将看,最多一个月,衡阳必破!”

“一个月……”岳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一个月太长了。吴三桂那老狐狸,谁知道这一个月里会耍什么花样?”

他指着地图:“你看,吴应麒在岳州还有五万人,虽然被我们水师封锁在洞庭湖里,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拼死突围呢?还有贵州那边,傅弘烈虽然打了几个胜仗,但叛军主力还在。四川的王屏藩虽然死了,但他的部下还在抵抗。”

穆占点头:“王爷考虑得是。那咱们……强攻衡阳?”

“不,”岳乐摇头,“强攻伤亡太大。咱们等。”

“等?等什么?”

“等吴三桂死。”岳乐眼中闪过锐光,“探马来报,吴三桂病重,吐血不止。他今年六十七了,撑不了多久了。只要他一死,叛军群龙无首,自然瓦解。”

穆占眼睛一亮:“王爷高明!那咱们就围而不打,耗死他!”

正说着,亲兵来报:“王爷,京城圣旨到!”

岳乐连忙整衣出迎。来的是一位中年太监,姓梁,是玄烨身边的亲信。

“安亲王接旨——”

岳乐跪地:“臣岳乐恭聆圣谕。”

梁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亲王岳乐,忠勇可嘉,用兵如神,连克永州、宝庆,功莫大焉。朕心甚慰。特晋封为和硕安亲王,赏亲王双俸,赐团龙补服,准用黄带。望卿再接再厉,早定湖南,擒获吴逆,以安社稷。钦此。”

“臣领旨!谢皇上隆恩!”岳乐叩首。

梁太监扶起岳乐,笑道:“王爷,皇上对您可是器重得很啊。临行前特意交代奴才,让奴才看看王爷瘦了没有,若瘦了,皇上要心疼的。”

岳乐感动:“有劳公公挂心。请公公回禀皇上,臣一切安好,定不负皇上重托。”

“那就好。”梁太监压低声音,“皇上还有口谕:吴三桂已是强弩之末,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减少伤亡为上。另外……若擒获吴三桂,不必押解进京,就地……处置即可。”

岳乐心中一凛。

就地处置。皇上这是怕夜长梦多啊。

“臣明白了。”

送走梁太监后,岳乐回到帐中,穆占已等在那里。

“王爷,皇上说什么了?”

岳乐将圣旨和口谕说了一遍。穆占皱眉:“就地处置?这可是大功一件,押回京城献俘太庙,岂不是更显王爷的功劳?”

“你懂什么。”岳乐摇头,“吴三桂在朝中还有不少旧部,押解回京,万一路上被人劫了,或者到京城后有人为他求情,都是麻烦。皇上这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穆占恍然:“原来如此。那咱们……”

“传令各营:加强围困,但不要强攻。多派细作混入城中,散布吴三桂病危、清军即将破城的消息,扰乱叛军军心。”

“是!”

接下来的日子,衡阳城外出现了诡异的平静。清军不再攻城,只是牢牢围困;城内的叛军也不出击,只是死守。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细作混入城中,四处散播谣言:

“听说了吗?皇上……哦不,吴三桂快不行了,吐血吐了一盆!”

“清军有二十万大军,把衡阳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

“岳州失守了!吴应麒战死了!”

谣言越传越凶,军心越来越乱。不断有士兵趁夜溜下城墙,向清军投降。城内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有些人甚至偷偷缝制大清旗帜,准备清军进城时拿出来欢迎。

这一切,吴三桂都知道。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的病越来越重,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醒来,也只是问一句:“城……还在吗?”

“在,皇上,城还在。”侍从总是这样回答。

其实城还在,但能守多久,谁也不知道。

康熙十七年(1678年)八月十五,中秋夜。

吴三桂突然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自己坐起来。他让侍从扶他到窗前,看着天上的圆月。

“今天是……中秋?”他问。

“是,皇上。”

“团圆的日子啊。”吴三桂喃喃道,“可惜……朕团圆不了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早逝的父母,战死的兄弟,离散的子女,还有远在昆明的陈圆圆。

这一生,他得到了很多——权力、财富、美人。但也失去了很多——亲情、友情、忠诚。

值吗?他不知道。

“拿纸笔来。”他忽然说。

侍从连忙取来纸笔。吴三桂颤抖着手,写下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圆圆吾爱:见字如面。朕此生负你良多,来世必偿。勿悲,勿念,好生珍重。三桂绝笔。”

写完后,他折好信,交给侍从:“想办法……送到昆明。”

“可是皇上,城被围得……”

“想办法!”吴三桂厉声道,随即又咳起来。待咳声平息,他喘息着说:“这是朕……最后一个心愿。”

“奴才……遵旨。”

侍从含泪退下。

吴三桂靠在窗前,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中秋夜,他带着陈圆圆在昆明滇池泛舟。那时月明如水,美人如玉,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圆圆,”他轻声说,“若有来生,朕不做王,不做帝,只做你的三郎……”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侍从再进来时,发现吴三桂靠在窗边,双目微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

但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大周“皇帝”吴三桂,就这样在中秋夜,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衡阳城中。

第三节:秘不发丧

吴三桂死后的第二天,丞相方光琛就知道了。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在吴三桂的遗体前跪了很久。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平西王,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再无往日的威风。

“皇上……”方光琛伏地痛哭。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吴三桂临终前交代,秘不发丧。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一旦主帅死亡的消息传开,军心立刻就会崩溃,衡阳连三天都守不住。

可是,能瞒多久呢?

方光琛想了想,叫来几个心腹将领,告诉了他们实情。

“什么?!皇上驾崩了?!”众将大惊失色。

“噤声!”方光琛厉声道,“此事绝不可外传!谁要是说出去,立斩不赦!”

众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丞相,那我们现在……”

“按照皇上遗旨,秘不发丧。”方光琛沉声道,“对外就说皇上病重,不能见人。所有军政事务,由本相和太子共同处理。”

“可是太子在岳州……”

“已经派人去请了。在太子回来之前,一切听本相号令。”方光琛看着众人,“诸位,现在是非常时期,咱们必须同心协力,守住衡阳。只要守住衡阳,大周就还有希望!”

众将点头,但眼神中满是忧虑。

希望?哪还有什么希望?皇上都死了,太子能撑得起这个烂摊子吗?

但这些话,他们不敢说。

接下来的日子,方光琛开始了艰难的“表演”。他每天以吴三桂的名义发号施令,有时还会让人抬着空轿子在城中巡视,假装吴三桂还在。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首先是药。以前每天都要往行辕送药,现在突然不送了,难免引人怀疑。

其次是侍从。吴三桂身边的侍从突然全部“消失”,换了一批新人,这也说不通。

最重要的是,吴三桂已经一个多月没露面了。虽然方光琛说他病重不能见人,但这么长时间不露面,连最亲近的将领都不见,这太反常了。

谣言又开始流传:

“听说皇上已经……”

“嘘!别瞎说!皇上只是病了!”

“病了?病了怎么连太医都不见?我有个亲戚在行辕当差,他说行辕里根本没看到皇上!”

“难道……”

“难道什么?你想死吗?”

谣言越传越广,军心越来越乱。投降的士兵越来越多,有时一夜之间就跑掉几百人。

方光琛急得嘴角起泡,但毫无办法。他能做的,只有加强巡逻,严惩逃兵,同时派人催促吴应麒尽快赶来。

可吴应麒那边也出了问题。

岳州被清军水师封锁,吴应麒几次想突围都被打了回来。他手里虽然有五万人,但粮草不足,士气低落,能守住岳州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救援衡阳?

“废物!都是废物!”方光琛在府中摔东西,“吴应麒那个废物!连他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幕僚小心翼翼地说:“丞相,如今之计,只有……只有投降了。”

“投降?”方光琛冷笑,“你以为投降就能活命?岳乐会放过我们?玄烨会放过我们?咱们手上沾了多少清军的血,你心里没数吗?”

幕僚无言以对。

是啊,从云南打到湖南,他们杀了多少清军将领,屠了多少城池。现在投降,清军能饶过他们?

“那……那怎么办?”

“守!”方光琛咬牙,“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可是,他真的守得住吗?

城外,岳乐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王爷,探马来报,衡阳城中这几天情况很怪。”穆占禀报,“以前每天都有药送进行辕,现在突然停了。吴三桂的侍从也全换了。更重要的是,城中的谣言满天飞,说吴三桂已经死了。”

岳乐眼睛一亮:“死了?消息可靠吗?”

“还不能确定。但种种迹象表明,吴三桂就算没死,也离死不远了。”

岳乐沉思片刻:“传令:明日攻城。”

“攻城?王爷不是说围而不打吗?”

“此一时彼一时。”岳乐道,“如果吴三桂真的死了,城中军心必乱,正是攻城的好时机。就算他没死,咱们猛攻一阵,也能试探出虚实。”

“末将明白了!”

第二天拂晓,清军突然发动猛攻。

这一次,岳乐动用了所有攻城器械——投石机、冲车、云梯、壕桥。他还调来了新铸造的红衣大炮,对着城墙猛轰。

“轰!轰!轰!”

炮声震天,城墙在炮火中颤抖。衡阳虽然城高池深,但也经不住这样的猛攻。很快,几处城墙出现裂缝。

“顶住!顶住!”方光琛亲自上城督战。

但军心已乱,如何顶得住?清军像潮水般涌来,叛军节节败退。

“丞相!东门失守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将领跑来禀报。

“什么?!”方光琛脸色煞白。

“清军攻进来了!咱们……咱们守不住了!”

方光琛呆立当场。守不住了……终于守不住了。

他想起吴三桂临终前的话:“朕死后,你就是大周的丞相,要辅佐应麒,守住江山。”

可他守不住。

“丞相,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将领催促道。

走?往哪走?衡阳被围得水泄不通,能走到哪去?

方光琛苦笑:“你们走吧,能走多少走多少。本相……本相要留在这里。”

“丞相!”

“这是命令!”方光琛厉声道,“快去!”

将领含泪退下。

方光琛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回行辕。行辕里空荡荡的,只有吴三桂的遗体还躺在榻上。

他在榻前跪下,叩了三个头。

“皇上,臣无能,守不住衡阳了。但臣不会丢下您一个人走。臣……来陪您了。”

说完,他拔出佩剑,横在颈上,用力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这位大周丞相,用生命履行了对君主的最后忠诚。

衡阳城破的消息,很快传到岳乐耳中。

“王爷,衡阳拿下了!”穆占兴奋地冲进大帐,“叛军大部分投降,小部分溃散。吴三桂的丞相方光琛自刎身亡!”

岳乐霍然起身:“吴三桂呢?抓到没有?”

“这个……”穆占迟疑道,“据降兵说,吴三桂早就死了,尸体还在行辕里。”

“死了?”岳乐皱眉,“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行辕,果然看到吴三桂的遗体。虽然已经死去多日,但保存尚好,还能认出模样。

岳乐仔细查看,确认是吴三桂无疑。

“王爷,咱们立大功了!”穆占激动地说,“擒获吴三桂,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虽然是个死的,但也是吴三桂啊!”

岳乐却没那么兴奋。他看着吴三桂的遗体,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平西王,这位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曾经让大清朝廷寝食难安,让玄烨夜不能寐,可现在呢?

“王爷?”穆占见岳乐发呆,小声提醒。

岳乐回过神来:“将吴三桂的遗体收敛,装殓入棺。方光琛……也一并收殓了吧。”

“啊?”穆占不解,“方光琛是叛臣,何必……”

“他是忠臣。”岳乐打断他,“只不过忠错了对象。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是。”

“还有,”岳乐道,“立刻向皇上报捷。就说……吴逆三桂已死,衡阳攻克,湖南大局已定。”

“遵命!”

消息传到长沙时,岳乐正在写详细的奏报。突然,亲兵来报:“王爷,圣旨到!”

又来了?岳乐有些意外。刚来过圣旨没多久,怎么又来了?

他连忙出迎。来的还是梁太监,但这次脸色很凝重。

“安亲王接旨——”

岳乐跪地听旨。梁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吴逆三桂已死,衡阳攻克,心甚慰之。然逆子吴应麒尚在岳州,余孽未清。着安亲王岳乐即刻率军北上,攻取岳州,擒获吴应麒。另,吴三桂遗体不必运送进京,就地焚化,挫骨扬灰,以儆效尤。钦此。”

就地焚化,挫骨扬灰!

岳乐心中一凛。皇上对吴三桂的恨意,竟如此之深。

“臣领旨。”他叩首接旨。

梁太监扶起岳乐,低声道:“王爷,皇上还有口谕:吴三桂虽死,但其子孙尚在,余党尚存。除恶务尽,不可姑息。尤其是吴应麒,务必生擒或击毙,绝不可让其逃脱。”

“臣明白。”

送走梁太监后,岳乐立刻召集众将。

“传令:穆占率三万人留守衡阳,清剿余孽,安抚百姓。其余人随本王北上,攻打岳州!”

“遵命!”

大军开拔前,岳乐来到存放吴三桂遗体的地方。

棺木已经准备好,是上好的楠木。吴三桂穿着龙袍,躺在棺中,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岳乐站在棺前,看了很久。

“王爷,”穆占小声问,“真的要……焚化吗?”

岳乐沉默片刻,缓缓道:“皇上的旨意,必须执行。但……给他留个全尸吧。找个地方,秘密安葬,立个无名碑。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不要声张。”

穆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王爷仁慈。”

“不是仁慈。”岳乐摇头,“只是……敬他是个枭雄。这样的人,不该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

说完,他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吴三桂的遗体被秘密安葬在衡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没有葬礼,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掩埋了一段风云激荡的人生。

而岳乐,已经率军北上,剑指岳州。

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第四节:岳州围城

岳州,洞庭湖畔。

吴应麒站在城楼上,望着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心中一片冰凉。

衡阳失守、父亲病逝的消息,他三天前就知道了。虽然方光琛秘不发丧,但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完全瞒得住?逃出来的士兵把消息带到了岳州,吴应麒听到时,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登基称帝。

是的,登基。父亲死了,他就是大周的皇帝。虽然这个皇帝能做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登基仪式很简单,就在岳州府衙举行。参加的只有几十个将领和官员,连龙袍都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糙。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的呼声稀稀拉拉,毫无气势。

吴应麒坐在临时搬来的“龙椅”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这就是他的“大周”?这就是他的“朝廷”?

“众卿平身。”他勉强说道。

众人起身后,一个将领出列:“皇上,如今衡阳已失,清军必然北上。岳州……怕是守不住了。不如……不如趁早突围,退回云南?”

退回云南?吴应麒苦笑。回得去吗?从岳州到云南,千里之遥,沿途都是清军。他们这五万人,能活着回到云南的,能有几个?

“不能退。”他咬牙道,“岳州是洞庭湖门户,只要守住岳州,就能牵制清军。若是放弃岳州,清军便可长驱直入,湖南就全丢了。”

“可是皇上,咱们守得住吗?”另一个将领问,“粮草只够半个月了,军心涣散,士兵们天天逃跑。再守下去……”

“守不住也要守!”吴应麒厉声道,“朕是吴三桂的儿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岳州!谁再敢言退,立斩不赦!”

众将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散朝后,吴应麒独自回到后堂。他的“皇后”王氏迎上来,眼中满是忧虑:“皇上……”

“别叫朕皇上。”吴应麒疲惫地坐下,“这个皇上,当得有什么意思?”

王氏是他起兵后娶的,是个小官的女儿,温柔贤惠。此刻见他这样,心疼不已:“那……那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吴应麒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或许岳乐不会来打岳州?”

话音未落,亲兵冲进来:“皇上!不好了!清军……清军来了!”

吴应麒霍然起身:“什么?!”

“岳乐率十万大军,已到岳州城外三十里!”

吴应麒脸色惨白,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来了……终于来了。

岳州攻防战,从九月打到十一月。

岳乐这次没有围而不打,而是采取了猛攻的策略。他知道,吴应麒不是吴三桂,没有那么高的威望,也没有那么强的能力。只要猛攻,岳州守不了多久。

果然,在清军的猛攻下,岳州城防很快出现漏洞。虽然吴应麒亲自上城督战,但军心已散,士兵们毫无斗志,往往清军一冲就溃。

十一月十五,岳州城破。

清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吴应麒在亲兵的保护下,退守府衙。

“皇上,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队长焦急地说。

“走?往哪走?”吴应麒苦笑,“岳州被围得水泄不通,能走到哪去?”

“可以化妆成百姓,混出城去……”

“然后呢?做个逃犯,东躲西藏一辈子?”吴应麒摇头,“朕是吴三桂的儿子,是大周的皇帝。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他整理了一下龙袍,戴上歪斜的冕冠,端坐在“龙椅”上。

“你们走吧。能走多少走多少。朕……要在这里等岳乐。”

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都跪了下来:“臣等愿与皇上同死!”

吴应麒看着这些忠心的部下,眼眶发热:“好……好。那咱们就……一起死。”

半个时辰后,府衙被清军团团围住。

岳乐在穆占的陪同下,走进府衙。大堂里,吴应麒端坐椅上,身边站着十几个亲兵,个个刀剑出鞘,视死如归。

“吴应麒,”岳乐开口道,“投降吧。皇上仁慈,或许会饶你一命。”

吴应麒笑了:“饶我一命?然后呢?像耿精忠、尚之信那样,被圈禁在京城,生不如死?岳乐,你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应该明白,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岳乐沉默。

确实,对吴应麒这样的人来说,被俘后的屈辱,可能比死更难受。

“那就别怪本王无情了。”岳乐缓缓拔出佩剑。

吴应麒也拔出剑,站起身:“来吧!让朕看看,大清的和硕亲王,到底有多大本事!”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同时出手。

“铛!”

双剑相交,火花四溅。

吴应麒虽然年过四十,但毕竟是武将出身,身手不错。岳乐更不用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两人在大堂中激战,剑光闪烁,招招致命。

但吴应麒毕竟心神已乱,又久疏战阵,渐渐落入下风。岳乐瞅准一个破绽,一剑刺中他的右肩。

“啊!”吴应麒痛呼一声,剑掉在地上。

岳乐的剑抵在他的咽喉:“你输了。”

吴应麒看着咽喉前的剑尖,忽然笑了:“是啊,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看着岳乐:“能给朕一个痛快吗?”

岳乐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谢了。”吴应麒闭上眼睛,“动手吧。”

岳乐手腕一抖,剑尖划过吴应麒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吴应麒缓缓倒下,眼中最后映出的,是岳乐复杂的表情。

大周“皇帝”吴应麒,死在了岳州府衙的大堂上。

他身边的亲兵见状,纷纷自刎。转眼间,大堂里躺满了尸体。

岳乐收起剑,看着满地的鲜血,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悲哀。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爷,”穆占进来禀报,“城中的叛军大部分投降了。少数顽抗的,已经清剿。岳州……平定了。”

岳乐点点头:“向皇上报捷吧。就说……吴应麒已死,岳州攻克,湖南全境平定。”

“是!”

走出府衙,岳乐看着残破的岳州城,看着硝烟还未散尽的街道,看着百姓们惶恐不安的眼神,长长叹了口气。

仗打完了,可留下的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第五节:昆明残局

康熙十八年(1679年)春,昆明。

平西王府(现在应该叫“周”皇宫了)里,一片死寂。虽然吴三桂已死半年多,但消息传到昆明时,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今年只有十二岁。他是吴应麒的儿子,吴三桂生前最疼爱的孙子。吴三桂起兵时,特意把他留在昆明,说是“留个根”。

现在,这个“根”被推上了皇位。

登基仪式比吴应麒的还简陋。十二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双腿都够不着地。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闪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有气无力。

吴世璠看着下面这些人,心里害怕极了。他想哭,但不敢哭。祖父说过,皇帝不能哭,哭了就没威严了。

可他只是个孩子啊。

散朝后,吴世璠回到后宫,扑到祖母陈圆圆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奶奶……我怕……我怕……”

陈圆圆抱着孙子,泪水也流了下来。她今年五十岁了,虽然风韵犹存,但眉眼间的忧愁,再也化不开了。

“璠儿不怕……不怕……”她轻轻拍着孙子的背,声音哽咽。

怎么能不怕呢?吴三桂死了,吴应麒也死了。现在只剩下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要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周”。

可他能撑得起吗?

“太后,”一个老太监进来禀报,“郭壮图、胡国柱两位将军求见。”

郭壮图是吴三桂的女婿,胡国柱是吴三桂的心腹,两人现在是“大周”的支柱。

陈圆圆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仪容:“请他们进来吧。”

两人进来后,先行礼:“臣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平身吧。”陈圆圆道,“两位将军有什么事?”

郭壮图看了看吴世璠,欲言又止。陈圆圆会意,对吴世璠说:“璠儿,你先去休息吧。”

吴世璠乖乖地走了。

待他离开后,郭壮图才开口:“太后,如今形势危急。湖南全境失守,广西、贵州也岌岌可危。清军随时可能攻入云南。咱们……得早做打算。”

陈圆圆沉默片刻:“两位将军有什么建议?”

胡国柱道:“臣以为,当集中所有兵力,死守昆明。云南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只要咱们坚守不出,清军也拿咱们没办法。”

“死守?”郭壮图冷笑,“拿什么守?粮草还有多少?军饷还有多少?将士们还有多少斗志?胡将军,你别自欺欺人了!”

胡国柱怒道:“那依郭将军之见,该怎么办?投降?”

“投降也未尝不可。”郭壮图淡淡道,“皇上年幼,太后是女流,何必让她们担这个风险?只要咱们投降,清廷或许会网开一面。”

“郭壮图!”胡国柱拔剑,“你竟敢说出这种话!皇上待你不薄,你……”

“皇上已经死了!”郭壮图也拔剑,“现在的皇上,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胡国柱,你想拉着全城百姓给他陪葬吗?”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住手!”陈圆圆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

两人这才收剑,但都怒气冲冲。

陈圆圆看着他们,心中一片悲凉。这就是吴三桂留下的“忠臣”?大难临头各自飞,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内斗了。

“两位将军,”她缓缓道,“投降之事,不必再提。皇上虽然年幼,但他是吴家的血脉,是平西王的孙子。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吴家人。”

郭壮图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圆圆坚定的眼神,最终咽了回去。

“至于守城,”陈圆圆继续道,“就按胡将军说的办吧。集中所有兵力,死守昆明。能守多久守多久。”

“可是太后……”

“没有可是。”陈圆圆打断郭壮图,“本宫累了,你们退下吧。”

两人退下后,陈圆圆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殿外凋零的花木,泪水无声滑落。

三桂,你在天上看着吗?看着你的孙子,你的女人,你的部下,一步步走向毁灭。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想起吴三桂最后那封信。信是两个月前才收到的,已经皱巴巴的,但字迹还能看清。

“圆圆吾爱:见字如面。朕此生负你良多,来世必偿。勿悲,勿念,好生珍重。三桂绝笔。”

勿悲,勿念。说得轻巧。

她怎么能不悲?怎么能不念?跟了他三十年,爱了他三十年,等了他三十年。到头来,只等到一封信,和一场空。

“三桂,”她轻声说,“若有来生,别再造反了。咱们就做个普通百姓,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如泣。

第六节:最后一战

康熙二十年(1681年)十月,昆明城外。

清军大营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相闻。这是三藩之乱的最后一战,也是决定性的战役。

主帅是定远平寇大将军岳乐。他从湖南打到贵州,从贵州打到云南,历时三年,终于兵临昆明城下。

中军大帐里,岳乐正在看昆明城防图。三年征战,他苍老了许多,两鬓已见白发,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王爷,”穆占进来禀报,“各营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攻城。”

岳乐点头:“传令:明日拂晓,总攻。”

“是!”穆占顿了顿,又问,“王爷,昆明城破后……怎么处置吴世璠和陈圆圆?”

岳乐沉默。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按皇上的旨意,吴家满门,斩草除根。吴世璠必须死,这是毫无疑问的。但陈圆圆……

“陈圆圆一介女流,且年事已高,就不必为难她了。”岳乐缓缓道,“城破后,将她安置在城外庵堂,派人看守,让她安度余生吧。”

“王爷仁慈。”穆占道,“那吴世璠……”

“吴世璠……”岳乐眼中闪过寒光,“按旨意办。”

“遵命。”

穆占退下后,岳乐走出大帐,看着远处的昆明城。

昆明,云南首府,四季如春的“春城”。吴三桂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把这里打造成他的独立王国。如今,这个王国就要覆灭了。

“王爷,有个人想见您。”亲兵来报。

“谁?”

“他说他叫夏国相,是吴三桂的旧部,有要事禀报。”

夏国相?岳乐知道这个人,是吴三桂的重要谋士,后来投降了清廷,现在是清军的向导。

“让他进来。”

夏国相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进来后跪地行礼:“罪臣夏国相,参见王爷。”

“起来吧。”岳乐道,“有什么事?”

夏国相站起身,低声道:“王爷,罪臣有办法让王爷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昆明。”

“哦?”岳乐挑眉,“什么办法?”

“罪臣在城中还有旧部,可以让他们打开城门,放清军入城。”

岳乐盯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夏国相苦笑:“王爷明鉴。吴三桂已死,大周气数已尽。罪臣不想看着昆明城破,生灵涂炭。若能和平解决,对百姓,对将士,都是好事。”

岳乐沉吟片刻:“你能保证成功?”

“罪臣有八成把握。”

“好。”岳乐点头,“你去办吧。如果成功,本王向皇上请旨,赦免你的前罪,还会给你封赏。”

“谢王爷!”夏国相大喜,“罪臣这就去安排!”

当天夜里,昆明城内。

郭壮图和胡国柱又吵了起来。

“郭壮图,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削减东门的守军?”胡国柱怒问。

郭壮图淡淡道:“东门地势险要,清军不会主攻那里。把兵力调到西门和北门,才是正理。”

“胡说!东门一旦失守,清军就可长驱直入!你……”

“胡将军,”郭壮图打断他,“我是主帅,还是你是主帅?”

胡国柱气得浑身发抖。自从吴世璠登基后,郭壮图就以国舅自居,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现在连军务都要插手,简直岂有此理!

“郭壮图,你别忘了,皇上还在!”胡国柱厉声道。

“皇上?”郭壮图冷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胡将军,我劝你识相点。等清军退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再跟我作对……”

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胡国柱咬牙,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府中,胡国柱越想越气。他跟随吴三桂三十年,立下无数战功,如今却要受郭壮图这种小人的气,实在不甘心。

“将军,”心腹进来禀报,“夏国相派人送信来了。”

“夏国相?”胡国柱一愣,“他不是投降清军了吗?送什么信?”

接过信一看,胡国柱脸色大变。

信中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东门见。事关生死,务必前来。”

夏国相想干什么?胡国柱心中疑惑,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子时,东门。

胡国柱带着几个亲兵,悄悄来到东门。夏国相已经在等他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东门守将马宝的儿子马自德。

“胡将军。”夏国相拱手。

“夏国相,你找我什么事?”胡国柱警惕地问。

夏国相压低声音:“胡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昆明守不住了,清军明日就要总攻。城破之后,玉石俱焚。将军难道想给吴家陪葬?”

胡国柱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开门投降。”夏国相直截了当,“岳乐王爷说了,只要将军肯开门,保将军富贵,保将士性命。”

“这……”胡国柱犹豫了。

他确实不想给吴家陪葬。吴三桂待他不薄,但吴世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值得他赔上性命吗?

“胡将军,”马自德开口道,“我爹死在衡阳,我不想再死更多人了。开城门吧,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胡国柱看着他们,又看看身后的亲兵。亲兵们也都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是啊,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他咬了咬牙:“好!我干!什么时候?”

“现在!”夏国相道,“岳乐王爷的兵马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胡国柱深吸一口气:“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城外,清军如潮水般涌入。

昆明城破。

第七节:尘埃落定

康熙二十年(1681年)十月二十八日,昆明城破的第二天。

平西王府(现在应该叫“周”皇宫了)里,一片混乱。宫女太监四散奔逃,能拿的东西都拿走了,拿不走的就砸了。

吴世璠坐在龙椅上,吓得瑟瑟发抖。陈圆圆抱着他,轻声安慰:“璠儿不怕……不怕……”

但她也知道,安慰是苍白的。城破了,清军进来了,他们还能活多久?

“太后!太后!”郭壮图冲进来,满脸血污,“胡国柱那个叛徒!他开了东门!清军杀进来了!”

陈圆圆脸色惨白:“那……那现在……”

“现在只能拼了!”郭壮图拔出剑,“臣护着太后和皇上,杀出去!”

“杀出去?”陈圆圆苦笑,“往哪杀?到处都是清军。”

郭壮图语塞。

是啊,往哪杀?昆明被围得水泄不通,能杀到哪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杀声。清军已经杀到府外了。

郭壮图一咬牙:“太后,皇上,得罪了!”

他拉起吴世璠,就要往外冲。陈圆圆连忙跟上。

刚到门口,就被清军堵住了。

岳乐在穆占的陪同下,缓步走进来。他看着郭壮图,冷冷道:“郭壮图,放下武器,饶你不死。”

郭壮图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清军,知道大势已去。他苦笑一声,扔下剑:“我投降。”

“绑了。”岳乐下令。

清军上前,将郭壮图五花大绑。

岳乐这才看向陈圆圆和吴世璠。陈圆圆将吴世璠护在身后,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陈夫人,”岳乐开口,“久仰大名。”

陈圆圆看着他:“你就是岳乐?”

“正是。”

“我丈夫……是死在你手里吗?”

岳乐沉默片刻:“吴应麒是自刎的。”

“自刎……”陈圆圆喃喃道,眼泪流了下来,“也好……也好,总比被俘受辱强。”

她擦干眼泪,看着岳乐:“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岳乐看向她身后的吴世璠。十二岁的孩子,吓得浑身发抖,但眼神中还有一丝倔强,像极了吴三桂。

“吴世璠必须死。”岳乐缓缓道,“这是皇上的旨意。”

陈圆圆浑身一颤,将吴世璠抱得更紧:“他还是个孩子……”

“他是吴三桂的孙子。”岳乐打断她,“吴三桂造反,祸及九族。他能活到今天,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陈圆圆知道,求情没用。她低头看着吴世璠,泪如雨下:“璠儿……奶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吴世璠反而镇定下来。他推开陈圆圆,走到岳乐面前,仰起头:“要杀就杀,别为难我奶奶。”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气概。岳乐心中暗叹,不愧是吴三桂的孙子。

“你放心,陈夫人不会有事。”岳乐道,“本王会安排她到城外庵堂安度余生。”

吴世璠点点头,转身对陈圆圆磕了三个头:“奶奶,孙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您……保重。”

陈圆圆哭得几乎晕厥。

吴世璠又对岳乐说:“给我把剑。”

岳乐示意亲兵给他一把短剑。

吴世璠接过剑,看了看,忽然笑了:“祖父,父亲,孙儿来陪你们了。”

说完,一剑刺入心口。

“璠儿——!”陈圆圆扑上去,抱住孙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岳乐别过脸,不忍再看。

“王爷,”穆占小声道,“接下来……”

“按计划办。”岳乐道,“将吴世璠的尸体收敛,与吴三桂、吴应麒合葬。陈夫人……送到城外白云庵,派人好生照看,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岳乐走出府衙,看着满目疮痍的昆明城,长长舒了一口气。

八年了。

从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造反,到康熙二十年(1681年)昆明城破,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他转战湖南、贵州、云南,打了无数仗,死了无数人。如今,终于结束了。

三藩之乱,平定了。

第八节:凯旋还朝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正月,北京。

虽然已是寒冬,但京城却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

今天,是平定三藩的大军凯旋还朝的日子。

辰时,德胜门外,玄烨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这是极高的礼遇,只有开国功臣和重大胜利时才有的殊荣。

玄烨今天特意穿上了明黄色龙袍,戴上了朝珠,显得庄重而威严。他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八年的平叛战争,让他从一个稚嫩的少年天子,成长为沉稳睿智的帝王。

“皇上,来了!来了!”顾问行激动地说。

远处,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岳乐率着凯旋大军,缓缓而来。

到了近前,岳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玄烨面前,跪地行礼:“臣岳乐,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玄烨连忙扶起岳乐,眼中含泪:“安亲王辛苦了!将士们辛苦了!”

“为皇上效命,为大清尽忠,是臣等的本分!”岳乐道。

玄烨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这些年,你在外征战,吃了不少苦。”

岳乐感动:“皇上挂念,臣愧不敢当。”

“走,回宫!”玄烨拉着岳乐的手,“朕在太和殿设宴,为你们庆功!”

太和殿里,盛宴摆开。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凯旋将领居中而坐。玄烨坐在龙椅上,举杯道:“这一杯,敬所有为平定三藩牺牲的将士!他们的英灵,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众人齐声。

玄烨一饮而尽,又倒一杯:“这一杯,敬安亲王岳乐!八年征战,功勋卓著,是我大清的柱石!”

岳乐连忙起身:“臣不敢当!全赖皇上圣明,将士用命!”

“当得起!”玄烨道,“传旨:晋封岳乐为和硕安亲王,世袭罔替。赏亲王双俸,赐御马十匹,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另,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丹书铁券!免死三次!这是何等的恩宠!自大清开国以来,得到这种赏赐的,屈指可数!

岳乐跪地叩首:“皇上隆恩,臣……臣万死难报!”

玄烨扶起他:“这是你应得的。”

宴席持续到深夜。玄烨喝了很多酒,脸色微红。他拉着岳乐,说起这八年来的种种:

“你还记得吗?康熙十二年,吴三桂造反,朝中很多人都劝朕议和。只有你和图海、明珠几个人,坚持要打。”

“记得。”岳乐点头,“那时臣说,吴三桂要的不是议和,是裂土封王。今天给他湖南,明天他就要湖北。欲壑难填,唯有死战。”

“对,对。”玄烨感慨,“幸好朕听了你们的。要是真议和了,现在的大清,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他又说起湖南的战事,说起衡阳的围城,说起岳州的决战。每一场战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如数家珍。

岳乐听着,心中感动。原来皇上一直在关注着他,关注着前线的战事。

“皇上,”他忽然道,“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吴三桂的宠妾陈圆圆,如今在昆明城外白云庵出家。臣……臣擅自做主,留了她一命。请皇上恕罪。”

玄烨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圆圆……朕知道她。一介女流,与造反无关。你做得对。”

岳乐松了口气:“谢皇上。”

“不过,”玄烨话锋一转,“吴三桂的子孙,不能再留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臣明白。吴世璠已死,吴家再无直系子孙。”

“那就好。”玄烨点头,忽然问,“你见过陈圆圆吗?她……怎么样?”

岳乐想了想:“年过半百,但风韵犹存。只是……眼中再无光彩,像一潭死水。”

玄烨叹息:“也是个可怜人。让她安度余生吧,不要再打扰她了。”

“是。”

宴席散了,玄烨回到乾清宫。虽然喝了很多酒,但他毫无睡意。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感慨万千。

八年了。

这八年里,他经历了太多。朝堂的争议,前线的败报,将领的牺牲,百姓的苦难……如今,终于结束了。

三藩平定了,天下太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还有台湾要收复,还有沙俄要抵御,还有蒙古要平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皇上,”顾问行小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玄烨点点头,却问:“太子睡了吗?”

“已经睡了。”

“去看看。”

玄烨来到毓庆宫。四岁的胤礽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

玄烨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的脸。

礽儿,你知道吗?阿玛打了八年仗,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能在一个太平盛世里长大。

为了你,为了大清的万世基业,阿玛再苦再累,也值得。

“皇上,”顾问行小声提醒,“明日还要早朝……”

玄烨点点头,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对顾问行说:“传旨: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

“皇上请讲。”

“第一,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其余囚犯,一律赦免。”

“第二,减免赋税。受战乱影响的省份,免税三年;其他省份,减税三成。”

“第三,修建忠烈祠。将所有为平定三藩牺牲的将士,无论满汉,无论官职大小,全部入祠祭祀,永享香火。”

顾问行记下:“奴才这就去拟旨。”

玄烨点点头,走出毓庆宫。

夜风很凉,但他心里很暖。

八年征战,天下初定。接下来,他要创造一个真正的盛世。

一个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盛世。

一个属于大清的盛世。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清辉。

而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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