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朝廷内斗,刻意避嫌

admin 4 2026-02-04 13:25:14

天福六年·正月初十·郓州

春雪未融,庭院里的积雪在正午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林凡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三遍的密信。信是符金环从洛阳托人冒险送出的,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成:

“父亲大人万安:宫中局势日危。景延广与桑维翰已成水火,于朝堂公然对峙,陛下屡次调停无效。三日前廷议,景指桑‘通敌卖国’,桑斥景‘穷兵黩武’,陛下震怒,拂袖而去。

景延广近日频繁出入禁军大营,与杜重威、李守贞等将领密会至深夜。宫中传言,景欲联合武将,逼陛下罢黜桑维翰,全面备战契丹。桑维翰则暗中联络文臣,准备弹劾景延广‘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女儿昨日侍奉陛下用膳,见陛下眉宇间郁结深重,食不下咽。陛下问女儿:‘若岳父在朝,当如何处之?’女儿谨记父亲教诲,答:‘文武和睦,方能御外。’陛下默然良久,叹曰:‘可惜满朝文武,不及一妇人见识。’

另:景延广似对父亲有所猜忌,前日于御前言‘符彦卿坐拥重兵,威震北疆,恐成安禄山之患’。陛下虽未置可否,然女儿观其神色,似有触动。父亲在郓州,万望谨慎,切莫卷入朝争。女儿日夜忧心,恐祸起萧墙。金环叩首,泪书。”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几片积雪从屋檐滑落,“噗”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雾。

林凡将绢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纸灰飘散,落在书案上,像这个王朝日渐衰败的预兆。

“安禄山之患……”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一年前,他还在阳城血战,以四万孤军对抗契丹八万铁骑,夜袭烧粮,力挽狂澜。那时他是国之干城,是救世英雄。如今战火刚熄,猜忌已生。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千古不变的道理。

“四郎。”陈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洛阳来的邸报,还有几封各地将领的私信。”

林凡转身,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邸报是朝廷公开的政务通报,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不同寻常的信息:景延广加封“天下兵马副元帅”,统领除郓州、河东外所有军务;桑维翰晋升“同平章事”,总领朝政。看似平衡,实则是将文武大权分别交给两个势同水火的人。

各地将领的私信更直白。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在信中愤然写道:“景延广小儿,不懂军事,却要指挥全国兵马!某家戍边二十年,反要听这黄口孺子调遣?符公若有意,安某愿奉符公为盟主,清君侧,诛奸佞!”

河东刘知远的信则含蓄许多:“朝局纷扰,弟在太原,唯有闭门自守。符兄在郓州,地处要冲,望善自珍重。若有变故,你我当互为奥援。”

徐州武宁军节度使刘知远的信最短,也最意味深长:“树欲静而风不止。符公高瞻远瞩,当知何去何从。”

林凡放下信件,走到炭盆边,将安重荣的信扔进火中。火焰“呼”地窜起,将那些危险的字句吞噬。

“四郎,”陈平低声道,“安重荣这是要造反啊。”

“他早就想反了。”林凡淡淡道,“不过是借机煽风点火。此人勇而无谋,刚愎自用,成不了大事。”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林凡斩钉截铁,“从今天起,郓州切断与所有藩镇的私下联系。朝廷邸报照收,将领私信一律原封退回。若有人来访,就说我病重,不见客。”

陈平一愣:“四郎要彻底避嫌?”

“不得不避。”林凡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景延广和桑维翰的争斗,表面是政见不合,实则是权力之争。景延广代表军方,要打仗,要军功,要扩大权力;桑维翰代表文官,要和平,要稳定,要巩固皇权。两人都想要我的支持——或者说,都怕我倒向对方。”

他转身看着陈平:“这时候,无论我支持谁,都会成为另一方的死敌。最好的办法,就是谁都不得罪,谁都不过问。”

“可如果朝廷下令……”

“朝廷下令,自然遵命。”林凡道,“但仅限于公事公办。不私下结交,不妄议朝政,不表露立场。我要让石重贵知道,符彦卿只是个守边的武夫,不懂政治,也不想懂政治。”

陈平若有所思:“可小姐在宫中……”

“金环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林凡打断他,“她会知道怎么做。”

窗外传来脚步声,永宁公主端着药碗进来:“夫君,该喝药了。”

阳城之战留下的箭伤已经痊愈,但林凡让军医对外宣称“箭伤复发,需长期调养”。这是避嫌的一部分——一个病重的将领,总比一个生龙活虎的将领让人放心。

“有劳夫人。”林凡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永宁公主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夫君,你的身体……”

“无碍。”林凡放下药碗,“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握住永宁公主的手:“这段日子,府中要格外低调。减少宴饮,减少走动,衣着用度一切从简。尤其是昭信,不要让他出门,在家读书习武就好。”

六岁的符昭信已经开蒙,林凡特意请了两位老师,一位教文,一位教武。乱世之中,文武双全才能活下去。

“妾身明白。”永宁公主点头,“只是……这样要避到什么时候?”

“避到风头过去。”林凡望向窗外,“或者,避到避无可避的那一天。”

他心中清楚,朝廷内斗不会轻易平息。景延广和桑维翰的矛盾已经公开化,最终必然有一方倒下。而无论谁倒下,胜利者都会将矛头指向下一个目标——手握重兵、声望日隆的符彦卿。

乱世之中,权力是毒药,声望是枷锁。

他只想“躺平”,却被迫一步步走到今天。

正月二十·洛阳朝争

大梁宫正殿,朝会的气氛比殿外的寒冬更加冰冷。

石重贵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地看着殿下剑拔弩张的两位重臣。左边是以景延广为首的武将集团,个个顶盔贯甲,杀气腾腾;右边是以桑维翰为首的文官集团,人人袍服整齐,面色肃穆。

“陛下!”景延广声如洪钟,“契丹去年败退,元气大伤,正是北伐雪耻的大好时机!臣请调集全国兵马,兵分三路:一路出幽州,直捣黄龙;一路出云州,断其归路;一路出定州,正面决战。如此,三年之内,必可平定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

桑维翰立即反驳:“陛下不可!去岁阳城之战,虽侥幸取胜,然我军伤亡惨重,国库空虚。今春河北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此时再启战端,无异于雪上加霜!臣请陛下下诏,减免赋税,安抚流民,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景延广冷笑,“桑公是要等契丹养精蓄锐,再次南下吗?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士兵,而是千万百姓!”

“若现在北伐,死的百姓更多!”桑维翰寸步不让,“河北旱灾,粮食歉收,军粮从何而来?强征粮草,必致民变!届时内忧外患,国家危矣!”

“你这是畏战误国!”

“你那是穷兵黩武!”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身后的文武官员也加入战团,互相指责,互相攻讦。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

“够了!”石重贵终于忍不住,一拍龙椅,“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殿内瞬间安静,但火药味依然浓烈。

石重贵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半年来,这样的争吵几乎每次朝会都会上演。他尝试过调停,尝试过平衡,但毫无作用。景延广和桑维翰就像两只斗鸡,见面就掐,不死不休。

“北伐之事,容后再议。”他最终道,“当务之急是赈济河北灾民。桑维翰,你拟个章程,从国库拨粮十万石,赈济灾民。”

“臣遵旨。”桑维翰躬身。

“陛下!”景延广急道,“国库存粮本就不多,若拨十万石赈灾,军粮如何保障?契丹虎视眈眈,不可不防啊!”

“那你说怎么办?”石重贵怒道,“看着百姓饿死吗?”

景延广语塞。

“退朝!”石重贵拂袖而去。

回到后宫,石重贵气得连摔三个茶杯。内侍宫人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符金环闻讯赶来,柔声劝慰。

“息怒?朕怎么息怒?”石重贵在殿内来回踱步,“满朝文武,要么喊打喊杀,要么畏首畏尾,没一个能为朕分忧!北伐?说得轻巧!钱从哪来?粮从哪来?兵从哪来?赈灾?河北旱情严重,十万石粮食杯水车薪!可再多,国库又拿不出!”

他越说越激动:“景延广要军权,桑维翰要财权,两人争来斗去,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朕这个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符金环等他发泄完,才轻声道:“陛下,文武不和,古来有之。关键在陛下如何驾驭。”

“驾驭?”石重贵苦笑,“皇后,你说得容易。景延广背后是禁军,桑维翰背后是文官,朕动谁都不行。动景延广,恐激起兵变;动桑维翰,朝政立刻瘫痪。”

他忽然问:“皇后,若是你父亲在朝,会如何处之?”

符金环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父亲是武将,不懂朝政。但父亲常说,为将者,当以保境安民为要。无论北伐还是赈灾,都应以百姓福祉为重。”

“百姓福祉……”石重贵喃喃,“说得对。可景延广和桑维翰,谁真正在乎百姓福祉?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权力!”

他疲惫地坐下:“皇后,朕有时候真羡慕你父亲。在郓州,说一不二,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平衡各方。想打仗就打仗,想休养就休养。”

符金环心中苦笑。父亲在郓州,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但这话她不能说。

“陛下,”她转移话题,“听说父亲箭伤复发,正在郓州休养。陛下是否该派人慰问?”

石重贵眼睛一亮:“对!该慰问!朕这就下旨,派太医去郓州,为岳父诊治。再赏赐些药材补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也让岳父知道,朕时刻挂念着他。”

符金环明白,这是帝王心术。既示恩宠,又暗含监视。

“陛下圣明。”她躬身道。

二月初·郓州“病重”

二月初,朝廷的太医和赏赐到了郓州。

林凡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做足了病重的样子。永宁公主在一旁侍奉,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太医诊脉良久,眉头紧皱:“符节帅脉象虚弱,气血两亏,确是箭伤复发之症。需静养半年,切不可劳累,切不可动怒。”

林凡“虚弱”地点头:“有劳太医……本官这病,怕是……怕是难好了。”

“节帅不必悲观。”太医宽慰,“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定能康复。”

诊视完毕,太医去开药方。随行的宦官留下赏赐:百年人参、鹿茸、灵芝等珍贵药材,还有锦缎百匹,黄金千两。

“陛下挂念节帅,特命咱家前来慰问。”宦官尖着嗓子道,“陛下说了,节帅乃国之栋梁,务必要保重身体。郓州军务,可暂交副将代理。”

林凡心中冷笑。这是要夺权的前奏。

“多谢陛下关怀……”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永宁公主按住。

“夫君不可动!”永宁公主泣道,“太医说了,要静养!”

宦官见状,假意劝道:“节帅好生休养,咱家这就回京复命。”

送走宦官和太医,林凡立刻从病榻上坐起,面色恢复如常。

“演得不错。”他对永宁公主笑道。

永宁公主擦干眼泪,担忧道:“夫君,这样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林凡下榻,“至少暂时能让石重贵放心。至于军务……王铁枪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郓州军务,名义上由王铁枪、赵弘殷、周本三人共管,实际上一切决策仍由林凡在幕后掌控。这是他和将领们早就约定好的:明面上分权,实际上集权。

“对了,”林凡想起什么,“昭信呢?”

“在书房读书。”

“叫他过来。”

片刻后,符昭信小跑着进来:“父亲,您找我?”

七岁的符昭信已经长得虎头虎脑,继承了符家的武人体魄,又多了几分书卷气。林凡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不是希望他建功立业,而是希望他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信儿,”林凡招他近前,“父亲问你,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你要怎么做?”

符昭信一愣,眼圈顿时红了:“父亲不会不在的……”

“我是说如果。”林凡摸摸他的头,“人生无常,尤其是在这乱世。你要记住父亲的话:第一,保护好母亲和姨娘;第二,守住符家血脉;第三,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朝廷。”

符昭信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林凡补充,“要多读书,多习武。乱世之中,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要懂得审时度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话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太沉重,但林凡不得不教。乱世之中,早熟才能活命。

“孩儿记住了。”符昭信郑重道。

林凡欣慰地点头。儿子比同龄人成熟得多,这是好事,也是悲哀。

二月十五·禁军哗变

就在林凡“病重”休养期间,洛阳出了大事。

二月初,景延广以“整顿禁军、准备北伐”为名,要求增加军费三百万贯。桑维翰以“国库空虚、灾情严重”为由,坚决反对。两人在朝堂上再次大吵,不欢而散。

景延广回到禁军大营,愤愤不平地对心腹将领道:“桑维翰老儿,处处与我作对!没有军费,如何练兵?如何备战?难道要等契丹打上门来,才临时抱佛脚吗?”

副将李守贞煽风点火:“元帅,桑维翰不仅是反对军费,他是反对北伐,反对我们武将!他那一套文官治国,就是要削弱我们军方的权力!长此以往,禁军还有地位吗?”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景延广越听越怒:“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胡来!我要面圣,弹劾桑维翰!”

“弹劾恐怕没用。”杜重威阴恻恻地说,“陛下偏袒文官,上次桑维翰反对北伐,陛下不是还拨了十万石粮食赈灾吗?依我看,不如……”

他做了个强硬的手势。

景延广心中一动:“你是说……”

“清君侧!”杜重威压低声音,“桑维翰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当诛!我们禁军十万将士,清君侧,正朝纲,谁敢不从?”

景延广犹豫了。兵变是大事,一旦失败,就是灭族之祸。

“元帅还在犹豫什么?”李守贞急道,“桑维翰已经在联络文官,准备弹劾您‘专权跋扈’了!等他先动手,我们就全完了!”

这话戳中了景延广的痛处。他和桑维翰的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谁先下手,谁就占先机。

“好!”他一咬牙,“干!但要做周密计划。”

几人密谋至深夜,定下计策:二月初五,景延广以“禁军演练”为名,调集五万禁军入城;同时控制皇宫各门,软禁桑维翰等文官首领;然后逼石重贵下诏,罢黜桑维翰,任命景延广为宰相,总领文武大权。

计划很周密,但他们忽略了一个人——桑维翰在禁军中也有眼线。

二月十四,消息泄露。

桑维翰得知后,大惊失色,连夜入宫面圣。

“陛下!景延广要兵变!”他跪在石重贵面前,老泪纵横,“臣得到密报,景延广联合杜重威、李守贞等人,计划明日以演练为名,调兵入城,控制皇宫,软禁老臣,逼宫陛下啊!”

石重贵起初不信:“景延广虽跋扈,但还不至于如此吧?”

“陛下!”桑维翰叩首,“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禁军中的眼线亲眼看到景延广等人密谋!陛下若不信,可立即召景延广入宫问话。若他敢来,便是老臣诬告;若他不敢来……”

石重贵脸色变了。他立即下令:“传景延广即刻入宫!”

内侍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陛下,景元帅称……称感染风寒,不便入宫。”

石重贵勃然变色。景延广身体壮如牛,从未听说生病。此时称病,分明是做贼心虚!

“传冯赟、刘知远(注:此刘知远为宰相,非河东节度使)即刻入宫!另,命侍卫亲军司加强皇宫守卫,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是!”

当夜,洛阳城暗流涌动。

景延广得知石重贵召见,知道事已泄露。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前发动兵变。

子时,五万禁军突然出动,控制洛阳各门,包围皇宫。景延广亲自率军来到宫门前,要求面圣。

“陛下!臣景延广,有要事禀报!”他在宫门外高喊。

宫墙上,侍卫亲军严阵以待。石重贵在城楼现身,面色铁青:“景延广,你想干什么?”

“陛下!”景延广跪地,“臣听闻宫中有奸佞,欲对陛下不利。特率军护驾,清君侧,正朝纲!”

“奸佞?谁是奸佞?”

“桑维翰!”景延广指着一旁的桑维翰,“此人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更欲勾结契丹,卖国求荣!臣请陛下下诏,诛杀此獠!”

桑维翰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就知道!”景延广高声道,“臣已派人搜查桑府,定能找到他通敌的证据!”

石重贵心中一惊。景延广敢这么说,肯定是做了手脚。一旦从桑府搜出“通敌证据”,桑维翰必死无疑,自己也无力回天。

“陛下!”桑维翰跪地,“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景延广这是诬陷!他要的不是清君侧,是要谋反啊!”

“你才谋反!”景延广怒道,“陛下,请速下决断!否则,臣只能率军入宫,亲自清君侧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石重贵看着宫墙下黑压压的禁军,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他是皇帝,却连自己的皇宫都守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冯赟在宫墙上现身,朗声道:“景延广,你看这是谁?”

他挥了挥手,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上来——正是景延广的儿子,景元。

景延广脸色大变:“元儿!你们……”

“景延广,”冯赟冷冷道,“你儿子今晚在醉花楼饮酒作乐,被老臣‘请’来了。你若敢踏进宫门一步,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这是人质。

景延广气得浑身发抖:“冯赟!你堂堂宰相,竟用这种卑鄙手段!”

“卑鄙?”冯赟冷笑,“你率军逼宫,就不卑鄙?老臣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双方僵持不下。

宫墙下,五万禁军蠢蠢欲动;宫墙上,侍卫亲军严阵以待。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关键时刻,石重贵说话了:“景延广,朕命你立即退兵。今夜之事,朕可当作没发生过。你仍是天下兵马副元帅,朕不追究。”

“陛下!”景延广不甘心。

“退兵!”石重贵提高声音,“否则,你儿子的人头,立刻落地!”

景延广看着儿子惊恐的眼神,终于咬牙:“……臣,遵旨。”

他挥了挥手,禁军开始后撤。

一场兵变,暂时平息。但裂痕已经无法弥补。

三月初·郓州观望

禁军哗变的消息传到郓州时,林凡正在书房练字。

他写的是“静”字,一连写了十遍,却越写越浮躁。听到陈平的禀报,他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片黑色。

“景延广……果然沉不住气。”林凡放下笔,“后来呢?”

“陛下以景延广的儿子为人质,逼他退兵。”陈平道,“事后,陛下没有追究景延广,但夺了他的禁军指挥权,交由冯赟暂管。景延广仍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但已无实权。”

“桑维翰呢?”

“桑维翰吓得不轻,称病在家,已三日未上朝。”陈平顿了顿,“不过,他暗中联络各地文官,准备联名弹劾景延广‘图谋不轨、大逆不道’。”

林凡摇头:“两败俱伤之局。景延广失了兵权,桑维翰失了圣心。石重贵现在,恐怕谁也不信了。”

“那我们……”

“我们继续‘病重’。”林凡道,“朝中越乱,我们越要低调。传令下去,郓州军所有将领,不得妄议朝政,不得与洛阳官员私下往来。若有朝廷使者来,一律以礼相待,但不可深谈。”

“是。”

陈平离开后,林凡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杏花终于开了,粉白一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但林凡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朝廷内斗已经白热化,接下来只会更乱。

他想起历史上的这一时期:景延广和桑维翰斗得你死我活,最终景延广被贬,桑维翰独掌大权。但桑维翰也未能长久,不久就被石重贵猜忌,罢相外放。然后就是契丹再次南侵,后晋灭亡。

他能改变什么吗?

难。

他只是一个节度使,一个武将。朝政不是他能插手的。强行介入,只会引火烧身。

“父亲。”符昭信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先生今天教了《左传》,孩儿有些不懂。”

林凡收回思绪,接过书:“哪里不懂?”

“这里。”符昭信指着一段,“‘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生说,国家最重要的是祭祀和战争。可是,祭祀不是拜神吗?为什么和战争一样重要?”

林凡想了想,解释道:“祭祀不是拜神,是确立秩序。天子祭天,诸侯祭山川,士大夫祭祖先,百姓祭鬼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逾越。这就是秩序。有了秩序,国家才能稳定,才能打仗,才能生存。”

符昭信似懂非懂:“那如果秩序乱了呢?”

“那就天下大乱。”林凡摸着他的头,“就像现在,皇帝不像皇帝,臣子不像臣子,武将逼宫,文官结党。秩序乱了,国家就危险了。”

“那怎么办?”

“等。”林凡道,“等乱到极致,自然会有新的秩序出现。但这个过程……”他望向北方,“会很痛,会死很多人。”

符昭信沉默了。七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

“父亲,”他忽然问,“我们能活下去吗?”

林凡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郑重道:“能。父亲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让我们活下去。”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三月十五·宫中密谈

洛阳,大梁宫。

石重贵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禁军哗变已经过去半个月,但余波未平。景延广称病在家,桑维翰也称病在家,朝政几乎瘫痪。文武官员分成两派,互相攻击,互相弹劾。

他这个皇帝,成了摆设。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冯相求见。”

“让他进来。”

冯赟进来时,面色凝重。这位三朝老臣,如今是石重贵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陛下,”冯赟行礼,“老臣有要事禀报。”

“说吧。”

“景延广和桑维翰的争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冯赟直言,“再这样下去,朝政崩溃,国家危矣。老臣建议,陛下当果断处置。”

“如何处置?”

“两人皆不可留。”冯赟道,“景延广跋扈,桑维翰专权,都是祸患。不如借机将两人外放,景延广调任徐州节度使,桑维翰调任青州刺史。朝中另选贤能,重整朝纲。”

石重贵沉吟。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景延广和桑维翰势力庞大,轻易动不得。尤其是景延广,在军中根基深厚,万一激起兵变……

“陛下不必担心。”冯赟看出他的顾虑,“老臣已联络侍卫亲军司,加强了皇宫守卫。禁军那边,杜重威、李守贞等人见景延广失势,已有动摇。只要陛下圣旨一下,他们未必敢反抗。”

“那桑维翰呢?”

“文官重名节。”冯赟道,“陛下若以外放为名,保全他的体面,他不敢不从。若反抗,就是抗旨,天下共讨之。”

石重贵想了想,终于点头:“好,就依冯相。你去拟旨,明日朝会宣旨。”

“老臣遵旨。”

冯赟退下后,石重贵松了口气,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景延广和桑维翰虽然讨厌,但确实是能臣。没了他们,朝政谁来主持?冯赟年事已高,还能撑多久?

他忽然想起符彦卿。如果岳父在朝……

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符彦卿威望太高,兵权太重,若入朝主政,恐怕比景延广、桑维翰更难控制。

“陛下。”符金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石重贵抬头,看到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陛下连日劳累,喝碗参汤补补身子。”符金环将汤碗放在案上。

石重贵握住她的手:“皇后,朕有时候真累。这个皇帝,当得太难了。”

“陛下是天子,天子自有天子的责任。”符金环柔声道,“但陛下也要保重龙体。朝政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石重贵叹气:“朝政……朝政马上要大变了。”

符金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有何决断?”

“朕决定,将景延广和桑维翰都外放。”石重贵道,“朝中需要新人,新气象。”

符金环心中一惊。父亲说过,朝中越乱,郓州越要低调。现在景延广和桑维翰同时倒台,朝局必然震动。父亲那边……

“陛下圣明。”她只能这么说,“但如此一来,朝中职位空缺……”

“冯相会暂管。”石重贵道,“至于具体人选……朕还在考虑。”

他忽然问:“皇后,你觉得你父亲……适合入朝吗?”

符金环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试探。

“父亲是武将,不懂朝政。”她谨慎答道,“而且父亲箭伤未愈,正在郓州休养。陛下还是另选贤能吧。”

“朕也是这么想。”石重贵点头,“岳父还是镇守郓州最好。有他在,东线无忧。”

符金环暗暗松了口气。

但石重贵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紧张起来:“不过,朝中确实需要得力武将坐镇。杜重威、李守贞这些人都不可靠。朕在想……是否该从各地节度使中,选几人入朝?”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还是与冯相多商议。”符金环道,“妾身不懂这些,不敢妄言。”

“也是。”石重贵笑了,“朕糊涂了,怎么跟皇后说这些。来,陪朕喝汤。”

符金环陪他喝汤,心中却波涛汹涌。父亲说得对,朝廷内斗,已经波及到郓州了。石重贵对父亲的猜忌,从未消除。

她必须尽快通知父亲。

三月二十·郓州对策

符金环的密信送到郓州时,林凡正在校场观看新兵训练。

新征的一万士兵正在练习阵型,虽然稚嫩,但士气高昂。王铁枪、赵弘殷在一旁指导,严格而耐心。

“大帅,”陈平匆匆走来,“洛阳密信。”

林凡接过,走到一旁无人处拆看。信中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石重贵要清洗朝堂,景延广和桑维翰同时倒台,朝局必然大乱。更麻烦的是,石重贵有意从各地节度使中选人入朝。这意味着,藩镇与朝廷的关系将重新洗牌。

“四郎,”陈平低声道,“我们要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林凡反问,“准备入朝?那是死路。准备抗旨?那是造反。”

“那……”

“什么都不做。”林凡道,“继续‘病重’,继续低调。朝廷要选人入朝,选不到我头上——一个病重的将领,怎么入朝?”

“可万一陛下强行……”

“那就再病重一点。”林凡淡淡道,“病到不能下床,不能见人。总之,绝不入朝。”

他将密信烧掉,看着纸灰飘散:“传令,从今天起,我‘病情加重’,不见任何人。所有军务,由王铁枪三人全权处理。对外就说,我箭伤复发,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这……要瞒多久?”

“瞒到风头过去。”林凡望向洛阳方向,“朝廷内斗,我们避得越远越好。”

他回到校场,对王铁枪等人交代一番,然后真的回府“卧病”了。

永宁公主配合演戏,请来郓州所有名医,天天进府诊治。药渣堆满后门,药味弥漫全府。很快,全城都知道:符节帅病危了。

消息传到洛阳,石重贵将信将疑。

“岳父真的病得这么重?”他问冯赟。

“据太医回报,符彦卿箭伤深及肺腑,去岁阳城之战又失血过多,本就元气大伤。今春复发,确是危重。”冯赟道,“老臣已派第二批太医前往,不日就有确切消息。”

石重贵沉吟:“若岳父真的……郓州军务该由谁接管?”

“按制度,当由副节度使王铁枪暂代。”冯赟道,“但王铁枪是沙陀人,赵弘殷是汉人,周本是吴人,三人未必和睦。陛下或可借此机会,派人接管郓州。”

石重贵心动,但随即摇头:“不可。郓州地处要冲,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而且符彦卿在军中威望太高,强行换将,恐激起兵变。”

他顿了顿:“等太医回报再说吧。”

四月初·太医复命

四月初,第二批太医从郓州返回,带回了确切消息:符彦卿确实病危,昏迷多日,全靠参汤吊命。恐怕撑不过这个夏天。

石重贵听完汇报,心中复杂。一方面,他确实担心岳父的病情;另一方面,又暗暗松了口气。符彦卿若死,郓州军群龙无首,正是朝廷接管的好时机。

“传旨,”他下令,“赏赐符彦卿黄金五千两,药材百箱,命其好生休养。郓州军务,暂由王铁枪、赵弘殷、周本三人共管。另,命冯相选派得力官员,前往郓州‘协助’军务。”

这是明着要插手郓州了。

圣旨传到郓州时,林凡正在书房里看书——他“病重”是假,但确实闭门不出,潜心读书。听到圣旨内容,他冷笑一声。

“协助军务?监视才是真。”

“那我们怎么办?”陈平问。

“让他们来。”林凡道,“王铁枪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军务可以‘协助’,但兵权不能交。粮草、军械、人事,这些核心权力必须牢牢掌握。”

“可如果朝廷强要……”

“那就拖着。”林凡道,“郓州军务复杂,没有半年理不清。拖半年,朝中说不定又变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朝廷内斗,契丹不会闲着。耶律德光去年吃了大亏,今年一定会报复。到时候,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郓州?”

陈平眼睛一亮:“四郎是说……”

“等。”林凡道,“等契丹南下,等朝廷求救。到时候,我们‘病愈’出山,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这是以退为进。

“可万一契丹不来……”

“会来的。”林凡肯定地说,“耶律德光的性格,我太了解了。去年之耻,他必报。最多三个月,契丹一定会南下。”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场戏,还要演下去。但不会太久了。”

四月十五·朝局剧变

就在林凡“病重”期间,洛阳朝局发生剧变。

四月初十,石重贵下旨:景延广调任徐州节度使,即日赴任;桑维翰调任青州刺史,即日赴任。两人虽未明贬,但远离中枢,实同流放。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景延广接旨后,仰天长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陛下,你好狠的心!”

但他不敢抗旨。兵变失败后,他已失兵权,失圣心,失人心。如今能保住性命,已属侥幸。

桑维翰则平静得多。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离京前,他秘密求见冯赟。

“冯相,”桑维翰苍老了许多,“老夫此去,恐难再回。朝政就托付给冯相了。但老夫有一言,请冯相转告陛下。”

“桑公请讲。”

“小心符彦卿。”桑维翰低声道,“此人非池中物。去岁阳城之战,他以四万破八万,可见其能;战后辞谢封赏,可见其智;今称病避嫌,可见其忍。能、智、忍三者俱全,非常人也。陛下若用得好,是国之干城;用不好……恐成心腹大患。”

冯赟心中一凛:“桑公的意思是……”

“要么彻底收服,要么彻底铲除。”桑维翰眼中闪过寒光,“没有第三条路。”

送走桑维翰,冯赟心中沉重。他何尝不知道符彦卿的危险?但现在朝廷内忧外患,动符彦卿,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只能将这话埋在心底,暂时不动。

景延广和桑维翰离京后,朝中果然空出许多职位。石重贵在冯赟的协助下,提拔了一批新人。但这些新人缺乏经验,威望不足,朝政反而更加混乱。

而就在这时,契丹南下的消息传来了。

五月初·契丹再侵

五月初,探马来报: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亲率十五万大军,再次南侵。这次他做了充分准备,粮草充足,器械精良,誓要一雪前耻。

大军分三路:西路攻太原,中路攻定州,东路攻沧州。来势汹汹,远超去岁。

消息传到洛阳,朝野恐慌。

石重贵紧急召开朝会,但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提出有效对策。新提拔的官员缺乏经验,老臣又因景延广、桑维翰之事寒心,个个沉默不语。

“说话啊!”石重贵怒道,“契丹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还在这里装哑巴?”

冯赟硬着头皮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防御。可命杜重威守澶州,刘知远守太原,符彦卿守郓州……”

“符彦卿还病着!”石重贵打断,“怎么守?”

“这……”冯赟语塞。

“陛下,”一个年轻官员站出来,“臣听闻符节帅虽病重,但郓州军训练有素,将领得力。即使符节帅不能亲临,也可一战。”

“是啊陛下,”另一个官员附和,“当务之急是让郓州军出动,抵御东路契丹。”

石重贵心中挣扎。他当然知道郓州军能打,但让符彦卿出兵,万一他“病愈”了呢?万一他借此机会扩大势力呢?

可不让郓州军出动,东路谁守?沧州一失,黄河防线就破了。

两难。

最终,他咬牙道:“传旨郓州,命王铁枪暂代节度使,率军北上,抵御契丹东路。符彦卿……让他好生休养。”

这是折中之策:用郓州军,但不让符彦卿指挥。

圣旨传到郓州时,林凡正在书房里练字。他写的还是“静”字,但笔力遒劲,哪有半点病态?

“四郎,”陈平禀报,“朝廷旨意,命王铁枪代节度使,率军北上。”

林凡放下笔,笑了:“终于来了。”

“我们要‘病愈’吗?”

“不急。”林凡道,“让王铁枪先去。等他撑不住了,我再‘病愈’出山。这样,朝廷无话可说,将士也会更加拥戴。”

这是最好的时机:朝廷需要他,将士需要他,民心需要他。

“传令王铁枪,”林凡道,“率三万军北上,以守为主,以拖为辅。不要硬拼,拖到契丹粮尽,拖到我‘病愈’。”

“是!”

王铁枪领命出征。郓州军再次北上,奔赴战场。

而林凡,继续在府中“养病”。但他知道,这场病,快装到头了。

尾声

天福六年夏,契丹十五万大军再次南侵。

东路,王铁枪率三万郓州军,在沧州一带节节抵抗,虽败而不溃,拖住了契丹五万大军。

中路,杜重威率五万禁军,在澶州闭门不出,任由契丹劫掠周边。

西路,刘知远率三万河东军,在太原坚守,与契丹陷入僵持。

朝中,冯赟独木难支,朝政混乱。石重贵焦头烂额,后悔莫及。

而郓州,林凡“病重”之中,暗中调度,掌控全局。

他避开了朝廷内斗的漩涡,却站在了抵御外侮的前线。

乱世之中,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而他等待的时机,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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