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后汉立国,再为国丈
一、太原称帝
十月,太原。
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在十月初便纷纷扬扬落下,将这座古城染成一片素白。但严寒并未冷却城中的热烈气氛——相反,整座太原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振奋中。
北都留守府前,原本的“晋”字大旗已被撤下,换上了一面崭新的“汉”字大旗。旗面以玄色为底,赤红绣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条苏醒的黑龙。
府内正堂,刘知远端坐主位。他今日换上了一身赭黄袍服——虽未绣龙,但颜色已近帝王之色。堂下文武分列两侧,文官以郭允明为首,武将则以史弘肇、杨邠、王章等人为重,个个神色肃穆,眼中却难掩兴奋。
“诸位,”刘知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自契丹入寇,中原沦丧,已近一载。耶律德光倒行逆施,屠戮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四海离心。某不才,受河东父老推举,将士拥戴,欲起兵南下,驱逐胡虏,恢复汉家江山。”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然名不正则言不顺。今中原无主,百姓翘首以盼真命天子。诸公以为,当如何正名?”
郭允明第一个出列,长揖及地:“主公,如今天下纷乱,契丹窃据中原,江南诸国各怀异志。河东精兵三万,粮草充足,民心归附,此乃天赐良机。臣请主公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建元立国,以安天下之心!”
“臣附议!”史弘肇粗声粗气道,“那些契丹狗贼,占着咱们汉人的土地,杀咱们汉人的百姓。主公不称帝,咱们以什么名号去打他们?难道还打着后晋的旗号吗?后晋都亡了!”
杨邠、王章等将领纷纷附和:“请主公登基!”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臣对视一眼,也出列道:“主公若登基,可正名分,聚人心,确是上策。”
刘知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某本河东一镇节度使,何德何能,敢窥帝位?此事实在……”
“主公!”郭允明再拜,“昔汉高祖起于沛县,光武帝兴于南阳,皆布衣而得天下。今主公坐拥河东,手握重兵,民心所向,此乃天命所归!若再推辞,恐寒将士之心,失百姓之望啊!”
堂下众人齐声:“请主公登基!”
刘知远沉默良久,终于“无奈”叹道:“既然诸公执意如此,某……便勉为其难。然有一言在先:某登基非为个人荣辱,实为驱逐胡虏,恢复中原。待天下太平之日,某必还政于贤。”
“主公英明!”
十月初九,吉日。
太原城南郊,临时搭建的祭坛高九尺,分三层,上覆黄绸。坛前陈列太牢——牛、羊、豕各一,以及五谷、玉帛等祭品。
刘知远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坛。虽然他今年已五十有三,鬓发斑白,但此刻腰背挺直,步履沉稳,自有一股帝王威仪。
坛下,三万将士列阵肃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文武百官按品阶分立两侧,个个神情肃穆。更远处,无数太原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礼,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礼官高声唱礼:“告祭天地——”
刘知远跪拜,三叩首。
“告祭宗庙——”
再拜。
“宣读即位诏书——”
郭允明手捧黄绢诏书,朗声诵读:“……契丹肆虐,中原板荡,百姓倒悬。朕受命于天,承祖宗之烈,应将士之请,即皇帝位,建元天福,国号大汉……”
“大汉!大汉!大汉!”
坛下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百姓们也纷纷跪拜,口称万岁。
刘知远——现在该称后汉高祖了——站在祭坛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跪拜的臣民,心中豪情万丈。
三十年了。
从一个小小的牙将,到河东节度使,再到今日的皇帝。这一路走来,多少艰险,多少算计,多少不眠之夜。
但现在,一切都值得。
他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朕,刘知远,今日在此立誓:必驱契丹,复中原,还百姓太平!凡我汉家儿郎,当同心戮力,共赴国难!待功成之日,朕必与诸公分土裂疆,共享富贵!”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久久不息。
礼成后,刘知远回到北都留守府——现在该称皇宫了,虽然简陋,但礼仪不可废。
他立即召开第一次朝会。
“诸卿,”刘知远端坐龙椅,虽然那椅子只是普通木椅铺了黄绸,“朕既登基,当务之急是南下开封,驱逐契丹。然契丹尚有十余万大军盘踞中原,不可小觑。诸卿有何良策?”
史弘肇出列:“陛下,臣愿为先锋,率一万精兵直取潞州,打开南下通道!”
“不可冒进。”杨邠谨慎道,“契丹虽失民心,但军力尚存。且杜重威等降将熟悉中原地形,不可不防。臣以为,当先巩固河东,联络四方,待时机成熟再南下。”
刘知远看向郭允明:“郭卿以为如何?”
郭允明沉吟道:“二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臣以为,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派史将军率军南下,夺取潞州、泽州,打通南下要道,但不必急于进攻开封。第二步,派使者联络各地节度使,尤其是滑州的符彦卿、江南的南唐,争取他们的支持或中立。第三步,待中原民变四起,契丹军心涣散,再一举南下,可事半功倍。”
刘知远点头:“此策稳妥。就依郭卿所言。史弘肇,朕命你为南面行营都部署,率军一万,南下夺取潞、泽二州。”
“臣领旨!”
“郭允明,你负责联络各方。尤其是符彦卿,务必让他明确表态支持朕。必要时……可以许诺重利。”
郭允明心领神会:“臣明白。”
“还有一事。”刘知远缓缓道,“朕登基之事,需昭告天下。即刻起草诏书,发往各镇。同时,追封先祖,册封后宫……”
他顿了顿:“朕之长子承训早夭,次子承祐年已十六,当立为太子。至于皇后……朕之后位空悬多年,诸卿可有合适人选?”
堂下一片寂静。
刘知远的正室李氏早逝,未曾留下子嗣。这些年来他虽有不少妾室,但都未正式册封。如今登基为帝,中宫之位自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郭允明眼珠一转,出列道:“陛下,臣有一议。”
“讲。”
“符彦卿有三女。长女符氏原为后晋皇后,如今后晋已亡,她已回归符家。次女符金英年方十五,品貌端庄,待字闺中。若陛下纳其为太子妃,待太子继位,她便是皇后。如此,符彦卿便是国丈,必倾力支持陛下。”
堂中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史弘肇皱眉道:“符彦卿那老狐狸,滑头得很。在郓州时就不听朝廷调遣,如今退守滑州,更是观望不前。陛下何必与他联姻?”
“正是因为他滑头,才要拉拢。”郭允明笑道,“符彦卿手握两万精兵,占据滑州要地,又深得民心。若他为陛下所用,可抵五万大军。若他为敌……南下之路便多一障碍。”
刘知远沉思片刻:“符彦卿会答应吗?”
“他不得不答应。”郭允明道,“如今契丹视他为眼中钉,刘知远若再不容他,天下之大,还有他符家容身之处吗?联姻,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是给陛下一个保障。”
刘知远缓缓点头:“好。那就拟旨:册封符彦卿次女符氏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另,封符彦卿为齐王、兼侍中,以示恩宠。”
“陛下圣明!”
旨意拟好,加盖玉玺——这玉玺是新刻的,虽然仓促,但帝王威仪不可缺。
刘知远看着诏书被送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符彦卿……
那个总想“躺平”却总被卷进乱世漩涡的男人,如今又要成为他的亲家了。
这世道,真是有趣。
二、滑州接旨
十一月初,滑州。
黄河已经冰封,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行人车马皆可通行。这给滑州的防守带来了便利——不必担心契丹水军偷袭,但也带来了隐患:契丹骑兵可以直接踏冰过河。
节度使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林凡披着狐裘,正在看一封密信。信是陈平派往太原的探子送回,详细描述了刘知远登基的经过,以及朝会上的决议。
“齐王、兼侍中……”林凡喃喃念着这两个头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刘知远倒是大方。”
“四郎,”陈平担忧道,“这明显是拉拢之计。接受了,就等于承认刘知远的帝位,绑在他的战车上。不接受……就是公开与他为敌。”
林凡将信放在炭火上烧掉,看着火焰吞噬纸张:“我们有选择吗?”
陈平沉默。
确实没有选择。
契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江南诸国远水解不了近渴。刘知远是眼下唯一能抗契丹的势力,也是唯一可能接纳他们的势力。
“那四郎打算接受?”
“接受,但要谈条件。”林凡道,“王爵、官职这些虚名,要不要都无所谓。关键是实际利益:滑州的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军队的指挥权不能交,还有……联姻之事,需要从长计议。”
“可圣旨已下,恐怕难以更改。”
“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凡淡淡道,“刘知远需要我,就不会逼得太紧。派使者去太原,就说我感激陛下隆恩,但因‘病重’不能亲自谢恩。至于联姻……就说小女年幼,不懂礼仪,需要时间教导,待来年开春再议。”
陈平会意:“这是缓兵之计。”
“能拖多久是多久。”林凡叹道,“金英那孩子才十五岁,天真烂漫,我实在不忍心把她送进皇宫那个大染缸。而且刘承祐那小子……历史上可不是什么明君。”
他顿了顿:“不过,若实在拖不过去,也只能答应。乱世之中,女子的婚姻本就是政治筹码。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为她争取一些保障。”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大帅,太原使者到,已至府外!”
林凡与陈平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请使者到正堂,我稍后便到。”
“是。”
林凡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陈平道:“去请夫人和小姐们也到正堂。既然要演戏,就得演全套。”
一刻钟后,节度使府正堂。
太原使者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文官,姓郑,名郑琮,官居礼部郎中。他手持节杖,身后跟着四名护卫,个个神情肃穆。
林凡在陈平搀扶下走进正堂——他刻意穿得厚重,脸色也用药粉涂得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不时轻咳两声,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郑……郑大人,”林凡“艰难”地拱手,“老朽病体沉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郑琮连忙还礼:“符帅言重了。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符帅身体不适,可坐着接旨。”
“多谢陛下体恤,多谢郑大人。”林凡在椅子上坐下,又咳了几声。
永宁公主、李萱、符金环、符金英等人也来到堂中,站在林凡身后。符金英有些紧张,紧紧抓着姐姐的手。
郑琮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侍中符彦卿,世受国恩,忠勇无双……今朕登基,特晋封为齐王、守太师、兼中书令,食邑万户……另,符氏次女金英,品貌端庄,温良贤淑,特册封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读完,堂中一片寂静。
永宁公主脸色发白,李萱眼中含泪,符金环紧握妹妹的手,符金英则茫然无措——她才十五岁,对“太子妃”意味着什么,只有模糊的概念。
林凡“挣扎”着要起身谢恩,郑琮连忙道:“符帅不必多礼。陛下说了,您身体不适,一切从简。”
“谢陛下隆恩。”林凡“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只是……老朽这副身子,恐怕难当大任。太师、中书令这些要职,老朽实在无力承担,还请郑大人回禀陛下,另择贤能。”
郑琮笑道:“符帅过谦了。陛下常说,符帅乃国之柱石,纵有小恙,也无妨大局。至于职务,挂个虚名即可,具体事务自有旁人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符金英:“这位便是符二小姐吧?果然国色天香,仪态万方。能得此佳妇,实乃太子之幸。”
符金英吓得躲到姐姐身后。
林凡叹道:“小女年幼无知,粗陋不堪,恐怕配不上太子殿下。而且老朽就这么一个女儿留在身边,实在舍不得她远嫁。还请郑大人禀明陛下,能否……缓几年?”
郑琮面露难色:“符帅,这恐怕……陛下已下旨,天下皆知。若推迟婚期,恐惹非议。况且太子年已十六,正当婚配之年。符帅爱女之心,下官理解,但君命难违啊。”
林凡沉默片刻,终于“无奈”道:“既然如此……老朽遵旨。只是老朽病重,无法亲自送女完婚。可否请陛下将婚期定在来年三月?那时天气转暖,老朽身体或有好转,也可亲自为小女送行。”
郑琮想了想:“三月……倒也合适。下官回京后便禀明陛下。那符帅好生休养,下官告辞。”
“陈平,送郑大人。”
送走使者后,林凡立刻“恢复”正常。他擦去脸上的药粉,神色凝重。
“父亲……”符金英怯生生地问,“女儿真的要嫁去太原吗?”
林凡看着小女儿稚嫩的脸庞,心中一阵刺痛。穿越三十三年,他娶妻生子,早已将这些家人视为真正的亲人。如今要将女儿送进权力的漩涡,他实在不忍。
“金英,”他柔声道,“父亲会尽力为你周旋。若实在不得不嫁,父亲也会为你安排好一切。记住,嫁过去后,谨言慎行,不争宠,不干政,保全自己最重要。”
符金英似懂非懂地点头。
永宁公主流泪道:“夫君,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风险太大。”林凡摇头,“拒绝刘知远,就等于与他为敌。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无法同时对抗契丹和刘知远。联姻……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符金环:“金环,你曾在宫中多年,熟悉宫廷礼仪和规矩。这段时间,你要好好教导妹妹,让她知道该如何在宫中生存。”
符金环郑重道:“女儿明白。”
林凡又对陈平道:“派可靠之人去太原,打听刘承祐的品性为人,以及东宫的情况。还有,准备嫁妆,要丰厚,但不能太招摇。另外……准备一条密道。”
“密道?”
“从滑州到江南的密道。”林凡低声道,“若将来局势有变,金英在太原待不下去,我们要有办法接她回来。”
“是!”
众人退下后,林凡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飘雪。
又是一场政治婚姻。
就像当年永宁公主嫁给他,就像符金环嫁给石重贵。乱世中的女子,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握。
而他,这个穿越者,自以为能改变什么,最终却发现,连保护家人都如此艰难。
“系统啊系统,”他喃喃自语,“如果你真的存在,就给我一点提示吧。这乱世,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三、太原东宫
十二月,太原。
东宫位于皇宫东侧,虽是新修,但规制齐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有江南园林的风韵。只是这精致之中,透着一股仓促——许多细节尚未完工,工匠们还在日夜赶工。
太子刘承祐坐在暖阁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懒散。他今年十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神飘忽,缺乏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殿下,”一个太监躬身进来,“郭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郭允明走进暖阁,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郭先生不必多礼。”刘承祐摆摆手,“可是为符家联姻之事而来?”
“正是。”郭允明道,“滑州那边已接旨,符彦卿答应将次女嫁给殿下,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只是……符彦卿称病,恐怕不会亲自送女来太原。”
刘承祐嗤笑:“老狐狸,装病推脱。不过也无妨,只要他答应联姻就行。对了,那符家小姐长得如何?”
郭允明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这是臣派画师暗中绘制的。符金英年方十五,容貌秀丽,虽不及她姐姐符金环那般绝色,但也是难得的美人。”
刘承祐接过画像,仔细端详,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不错,配得上本宫。”
“殿下,”郭允明斟酌道,“符彦卿此人深不可测,虽答应联姻,但未必真心归附。殿下娶了符氏后,还需多加留心。”
“本宫明白。”刘承祐不以为意,“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能翻起什么浪?倒是父皇那边……听说近日朝中有人提议,要立李妃为后?”
郭允明心中一凛:“确有此事。李妃是陛下宠妃,又育有幼子,朝中一些大臣想拥立她为后,以固宠幸。”
“哼,那些老东西,真当本宫是摆设?”刘承祐眼中闪过寒光,“本宫才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们现在就开始巴结李妃,未免太早了些。”
“殿下息怒。”郭允明低声道,“李妃虽有宠,但出身卑微,难当皇后大任。况且,只要殿下娶了符氏,符彦卿便是殿下的岳丈。有他支持,殿下的地位稳如泰山。”
刘承祐脸色稍缓:“这倒是。对了,符彦卿那边,还有什么要求?”
“他希望保留滑州的控制权,军队的指挥权也不能交。另外,他为女儿求了一个恩典:若将来符氏在宫中受委屈,可随时回滑州省亲。”
“呵,想得倒美。”刘承祐冷笑,“嫁入皇家,就是皇家的人,哪有随便回娘家的道理?不过……可以先答应他,稳住他再说。”
“殿下英明。”
郭允明退下后,刘承祐独自坐在暖阁中,看着窗外飘雪,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他虽是太子,但地位并不稳固。
父皇刘知远年过半百,却依然精力旺盛,对朝政抓得很紧。后宫嫔妃众多,李妃最得宠,她生的儿子虽然年幼,但保不准父皇不会改变主意。
朝中大臣也各怀心思。史弘肇、杨邠、王章这些武将,手握兵权,对他这个太子并不十分恭敬。文官中,郭允明算是对他忠心的,但此人太过圆滑,难以完全信任。
联姻符家,确实是一步好棋。
符彦卿手握重兵,声望极高,若能得他全力支持,太子的地位就无人能撼动。
只是……那老狐狸真的会真心支持他吗?
刘承祐想起父皇常说的话:“乱世之中,人心最难测。今日的盟友,可能就是明日的敌人。”
他握紧拳头。
不管怎样,先娶了符氏再说。若符彦卿识相,自然最好;若不识相……他有的是办法对付。
“来人,”他唤来太监,“去库房挑几件珍宝,送到滑州,作为本宫给未来太子妃的聘礼。”
“是。”
太监退下后,刘承祐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眉眼间已有几分帝王之气。
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而符家,将是他登上巅峰的垫脚石。
四、滑州备嫁
天福十二年正月,滑州。
年节的气氛被即将到来的婚事冲淡了许多。节度使府内,丫鬟仆妇们忙碌地准备嫁妆,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色——谁都看得出,这桩婚事并非喜事,而是一场政治交易。
后院闺房,符金英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姐姐为她梳头。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但眼中满是迷茫。
“姐姐,”她轻声问,“嫁人……是什么感觉?”
符金环手顿了顿,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被赐婚给石重贵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般惶恐,这般无助。
“嫁人,”她斟酌着措辞,“就是离开父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生活在一起。要学习新的规矩,适应新的环境,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那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符金环沉默片刻:“姐姐也没见过他。但听人说,他……性子有些急躁,不太喜欢读书,但也不算什么恶人。”
这话说得委婉。实际上,她派去太原打听的人回报,刘承祐骄纵任性,不学无术,沉迷玩乐,绝非良配。
但她不能告诉妹妹这些。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父亲说,让我谨言慎行,不争宠,不干政。”符金英喃喃道,“可如果我什么都不争,会不会被人欺负?”
“会。”符金环诚实道,“宫中是天下最势利的地方。你得宠,人人巴结;你失宠,人人踩踏。但争宠有争宠的危险,不争有不争的活法。妹妹,你要记住,在宫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为妹妹插上一支簪子,继续道:“父亲为你准备了丰厚的嫁妆,还安排了一些可靠的人随你入宫。他们会保护你,也会教你如何在宫中生存。你到了太原,要听他们的话,但也不能完全依赖他们——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符金英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符金环压低声音,“父亲在太原安排了一些眼线,他们会暗中保护你。如果遇到危险,他们会想办法传递消息。另外……父亲准备了一条密道。”
“密道?”
“从太原到滑州的密道。”符金环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如果有一天,你在太原待不下去了,可以通过密道逃回来。这是父亲为你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符金英眼圈红了:“姐姐,我……我害怕。”
符金环将她搂进怀里:“不怕,姐姐在,父亲在,符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姐妹俩相拥而泣。
而在前院书房,林凡正在与陈平商议大事。
“密道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妥当。”陈平道,“我们在太原城东买下了一处宅院,地下有条废弃的地道,直通城外。正在秘密拓宽加固,预计三月前能完工。另外,安排了二十名死士潜伏在太原,随时保护二小姐。”
林凡点头:“嫁妆呢?”
“准备了黄金三千两,白银两万两,绸缎五千匹,珠宝玉器十箱。还有田产地契,价值约五万两。另外,挑选了五十名丫鬟仆妇,二十名护卫,都是可靠之人。”
“太多了。”林凡摇头,“减半。嫁妆太丰厚,容易招人嫉恨。而且刘知远刚登基,国库空虚,我们这样炫耀,会让他难堪。”
“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林凡沉吟道,“我写了几封信,你派人秘密送出。一封给南唐李璟,一封给吴越钱弘俶,一封给后蜀孟昶。措辞要委婉,表达结交之意,但不要提联姻的事。”
陈平疑惑:“四郎这是……”
“多条路,多个朋友。”林凡淡淡道,“刘知远能坐多久的江山,还未可知。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与江南诸国交好,将来若有事,也好有个退路。”
“可若是被刘知远知道……”
“所以是秘密进行。”林凡道,“用商队的名义,派可靠之人去办。记住,不是结盟,只是通商、文化交流这些普通往来。”
陈平恍然:“属下明白了。”
林凡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堆积的雪。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女儿就要远嫁太原,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
他能做的,只有为她铺好后路,准备好退路。
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父亲。”
符金环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件大氅:“天冷,加件衣服。”
林凡接过,披在身上:“金英睡了吗?”
“刚睡下,哭了一场。”符金环低声道,“父亲,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说。”
“女儿想陪妹妹去太原。”符金环抬头,眼中是坚定的神色,“女儿在宫中生活过五年,熟悉宫廷规矩,可以帮妹妹适应。而且……女儿毕竟是前朝皇后,有我在,宫中那些势利眼也会有所顾忌。”
林凡心中一震:“不可!你身份特殊,去太原太危险。刘知远虽然表面上宽容,但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万一他翻旧账……”
“正因女儿身份特殊,才更该去。”符金环道,“女儿若留在滑州,始终是父亲的一个把柄——前朝皇后在你这里,刘知远能放心吗?若女儿去太原,在刘知远眼皮底下,他反而安心。而且,女儿可以借此表明态度:符家真心归附,连前朝皇后都愿意入新朝为质。”
林凡沉默良久。
女儿说得对。符金环的身份确实敏感,留在滑州,始终是个隐患。去太原,看似危险,实则是以退为进。
只是……他实在不忍心让两个女儿都陷进那个漩涡。
“父亲,”符金环跪下,“让女儿去吧。女儿保证,一定会保护好妹妹,也保护好自己。”
林凡扶起她,眼眶微热:“好……你去吧。但要记住,在太原,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但也要保持距离——不能让人看出你们太过亲密,以免被一网打尽。”
“女儿明白。”
“还有,”林凡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为父的信物。若遇到生死危机,可持此玉佩去太原城东的‘聚宝斋’,那里的掌柜会帮你们。”
符金环接过玉佩,郑重收好。
父女俩相视无言,千言万语都在眼中。
乱世之中,亲情是最珍贵的,却也最容易被牺牲。
他们都懂,所以更痛。
五、三月送嫁
天福十二年三月,滑州。
黄河已经解冻,冰层碎裂,河水奔流,发出轰隆巨响。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嫩绿点点,给这肃杀的早春添了几分生机。
只是滑州城内的气氛,却比寒冬更冷。
今日是符金英出嫁的日子。送亲的队伍从节度使府一直排到城南门,延绵数里。嫁妆虽已减半,但依然壮观:一百抬红木箱子,装着金银珠宝、绸缎皮裘;五十名丫鬟仆妇,二十名护卫,个个衣着光鲜。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的两顶花轿——一顶是符金英的,另一顶是符金环的。姐妹同嫁,这在历史上也不多见。
节度使府门前,林凡、永宁公主、李萱等人为姐妹送行。
符金英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覆珠帘,看不清表情。但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金英,”林凡为女儿整理衣襟,低声道,“记住为父的话:谨言慎行,保全自己。若实在艰难……就回来。父亲永远等你。”
符金英哽咽道:“女儿……记住了。”
永宁公主抱着女儿,泣不成声。李萱也在一旁抹泪。
符金环则是一身素净的衣裙,只戴了几件简单的首饰。她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姨娘,女儿走了。你们保重。”
林凡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吉时到,礼炮三响。
姐妹俩登上花轿,送亲队伍缓缓启程。鼓乐喧天,却掩不住离别的悲伤。
林凡站在府门前,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永宁公主哭晕在他怀里。
陈平上前,低声道:“四郎,都安排好了。送亲队伍中有我们五十名好手,沿途保护。到了太原,也会有人接应。”
林凡点头,转身回府。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陈平连忙扶住。
“四郎……”
“我没事。”林凡摆摆手,走到书房,关上门。
然后,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男人,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以手掩面。
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他恨这乱世,恨这命运,恨自己的无能。
穿越三十三年,他努力了,奋斗了,算计了,可最终,还是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两个女儿,一个成了亡国之后,一个成了政治筹码。
而他,还要强颜欢笑,还要继续周旋。
“系统……”他喃喃道,“如果这是一场梦,就让我醒过来吧。”
但窗外的鸟鸣,院中的花香,都在提醒他:这是现实,残酷而真实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四郎,太原急报。”
林凡擦干眼泪,整理衣冠:“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刘知远已率军南下,攻占潞州、泽州,兵锋直指开封。契丹内部出现分歧,耶律德光准备北返,留下耶律屋质镇守中原。”
林凡精神一振:“耶律德光要走了?”
“是。据说契丹将士不适应中原气候,思乡心切,军心不稳。而且各地反抗不断,契丹疲于应付。耶律德光决定率主力北返,只留五万人镇守。”
林凡走到地图前,眼中光芒闪动。
机会来了。
耶律德光北返,契丹在中原的统治将出现真空。刘知远若趁机南下,收复开封并非难事。
而他的滑州……也该动一动了。
“传令全军,”林凡沉声道,“加强训练,囤积粮草,准备作战。”
“四郎要帮刘知远打契丹?”
“不,”林凡摇头,“我们打自己的。耶律德光北返,契丹军心涣散,正是收复失地的好时机。传令王铁枪、赵弘殷:整顿兵马,随时待命。我们要趁乱,夺回郓州!”
陈平大惊:“郓州?可那里还有契丹守军……”
“耶律屋质的主力要去对付刘知远,郓州防守必然空虚。”林凡手指点在地图上,“而且,郓州是我们的根基,民心还在。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可刘知远那边……”
“刘知远忙着收复开封,顾不上我们。”林凡冷笑,“等他知道时,郓州已经回到我们手中了。到那时,他就算不满,也只能接受现实。”
陈平恍然:“属下这就去安排!”
林凡望着地图上郓州的位置,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
退让太久了。
是时候,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乱世还在继续,博弈远未结束。
而他符彦卿,不会永远做棋子。
总有一天,他要做棋手。
窗外,春风吹过,柳絮纷飞。
一个新的季节,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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