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高祖病逝,隐帝继位
一、开封病榻
开封的春天来得迟,已是三月中旬,宫墙外的柳树才勉强抽出几星嫩芽。皇城大内,紫宸殿东暖阁里却依然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药味和衰败气息——这是死亡来临前特有的气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榻上,刘知远静静躺着。这位去年十月才在太原登基的后汉开国皇帝,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魁梧的身躯在锦被下竟显得单薄。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父皇……”太子刘承祐跪在榻前,声音带着哭腔。他今年十七岁了,面容仍显稚嫩,此刻更是慌乱无措,“太医,父皇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令跪在一旁,额头贴地:“陛下……陛下是旧伤复发,加上南下征战,操劳过度,邪风入体,已伤及脏腑。臣……臣已用尽方药,恐……恐无力回天……”
“废物!都是废物!”刘承祐猛地站起,一脚踹翻太医,“朕养你们何用!父皇才五十四岁,怎么可能……”
“承祐。”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刘承祐连忙扑到榻边:“父皇,儿臣在。”
刘知远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浑浊不堪,但深处仍有一丝未熄的光芒。他艰难地抬手,刘承祐连忙握住——那手冰冷,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
“莫要……为难太医。”刘知远喘息着,“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父皇……”
“听朕说。”刘知远打断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朕的时间……不多了。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刘承祐泪流满面:“父皇请讲,儿臣一定谨记。”
刘承祐强打精神,拭去泪水:“儿臣明白。”
“第二,”刘知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善待符家。符彦卿此人……深不可测,但可用。他的女儿是你的皇后,你们是翁婿。用好他,他能替你守住东面;用不好……他会成为心腹大患。记住,对符彦卿,要恩威并施,不可全信,也不可逼得太紧。”
“第三……”刘知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丝。宫女连忙用丝巾擦拭,却越擦越多。
刘承祐吓得脸色发白:“父皇!太医!快!”
刘知远摆摆手,喘息良久,才继续道:“第三,小心……小心身边的人。史弘肇跋扈,杨邠固执,王章贪婪,郭允明……太过聪明。这些人,可用,但不可纵。你要学会……制衡。”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朕这一生……从牙将到皇帝……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乱世之中……人心最难测。承祐,你要长大……快些长大……”
“父皇!父皇!”刘承祐哭喊着。
刘知远的手渐渐松开,眼睛望着帐顶,嘴唇翕动,最后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若是……若是实在撑不住……就去找……找符彦卿……他或许……”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父皇——”刘承祐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暖阁。
殿外,等候的大臣们听到哭声,纷纷跪倒。史弘肇、杨邠、王章、郭允明等人对视一眼,眼中神色各异——有悲痛,有惶恐,也有不易察觉的算计。
天福十二年三月十八,后汉高祖刘知远病逝于开封紫宸殿,在位仅五个月,享年五十四岁。
消息传出,开封震动,中原震动。
二、新帝登基
三月二十二,国丧第三天。
按照礼制,太子当在灵前即位。然而紫宸殿内的气氛却异常微妙——一边是先帝灵柩,白幡低垂;一边是新帝御座,空空荡荡。文武百官缟素临朝,却无人敢先开口。
刘承祐跪在灵前,一身孝服,眼睛红肿。他身后,符金英——如今的皇后符氏——也跪着,虽也穿着孝服,但神色相对平静。符金环作为皇后的姐姐,按制可在后宫守丧,但她坚持要陪在妹妹身边。
“殿下,”郭允明终于打破沉默,“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于灵前即位,以安天下之心。”
史弘肇粗声道:“郭大人说得对。陛下驾崩,契丹虎视眈眈,各地藩镇观望。殿下必须立刻登基,稳定大局。”
杨邠、王章等人纷纷附和。
刘承祐缓缓抬头,眼中还带着泪,但已多了几分坚定——或者说,是强行装出的坚定。他站起身,转向御座,却又犹豫了。
“诸位大人,”他声音沙哑,“父皇新丧,朕……朕心悲痛,恐难当大任。”
“殿下过谦了。”郭允明道,“殿下年已十七,聪慧仁孝,正是承继大统之时。且陛下临终前,已传位于殿下,此乃天命所归。”
“可是……”刘承祐看向符金英,“皇后初立,朕亦年少,朝政军务,恐需诸公辅佐。”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自己需要帮助,又暗示了不会大权独揽。
史弘肇等人神色稍缓。他们最怕的就是新帝刚一登基就要收权。如今看来,这少年皇帝还算识相。
“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众人齐声道。
刘承祐这才一步步走向御座。那龙椅他坐过很多次——在刘知远批阅奏折时,他常被叫来旁听,有时也会被允许坐在旁边。但今天不同,今天他是主人。
他坐下,双手放在扶手上。龙椅很硬,很冷,但他却感到一阵燥热——那是权力带来的兴奋,混杂着恐惧和不安。
“诸卿平身。”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郭允明捧出即位诏书,朗声宣读:“……皇太子承祐,仁孝聪敏,克承基绪。谨遵大行皇帝遗命,即皇帝位,改元乾祐。尊母李太妃为皇太后,册封皇后符氏为皇太后……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诏书很长,刘承祐听得有些恍惚。直到最后一句“钦此”,他才回过神来。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再次跪拜。
这一次,是真心的朝拜——至少表面上是。
刘承祐看着脚下跪倒的群臣,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就是皇帝,这就是权力。所有人都要跪他,拜他,听他的命令。
可他也知道,这些跪拜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史弘肇手握禁军,杨邠掌控财政,王章把持司法,郭允明智谋过人……这些人,真的会听他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吗?
“诸卿请起。”他压下心中杂念,“朕年少德薄,今后朝政军务,还需诸公多多费心。史将军。”
“臣在。”史弘肇出列。
“朕命你为枢密使,掌全国军务。”
史弘肇眼中闪过喜色:“臣领旨!”
“杨卿。”
“臣在。”杨邠出列。
“朕命你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掌朝政。”
“臣领旨!”
“王卿。”
“臣在。”
“朕命你为三司使,掌财政。”
“臣领旨!”
“郭卿。”
郭允明出列:“臣在。”
“朕命你为翰林学士承旨,参知政事,辅佐朕处理机要。”
郭允明躬身:“臣领旨。”
刘承祐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符彦卿乃国丈,德高望重,朕欲加封为太师、兼中书令,诸位以为如何?”
堂下一片寂静。
史弘肇首先开口:“陛下,符彦卿远在滑州,且手中握有重兵。若再加封,恐权势过重,尾大不掉。”
杨邠附和:“史将军所言极是。符彦卿虽为国丈,但毕竟非陛下嫡系,当有所节制。”
郭允明却道:“二位大人言之有理,但符彦卿声望极高,又手握精兵。若此时削其权柄,恐生变故。不如先加虚衔,以示恩宠,待局势稳定再做打算。”
刘承祐沉吟片刻:“郭卿所言有理。就加封符彦卿为太师、兼中书令,赐丹书铁券,许其世袭罔替。另,赏黄金千两,绸缎万匹,以表朕心。”
“陛下圣明。”
退朝后,刘承祐回到后宫,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虚脱。
符金英端茶进来,轻声问:“陛下累了?”
刘承祐看着她。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皇后,容貌秀丽,性子温和,是个合格的妻子。但他对她,始终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这婚姻本就是政治联姻。
“还好。”他接过茶,“你呢?这几日守灵,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符金英在他身边坐下,“倒是陛下,要保重身体。先帝已去,如今整个国家都要靠陛下了。”
刘承祐苦笑:“靠朕?朕能靠谁?史弘肇、杨邠那些人,表面恭敬,心里指不定怎么想。还有你父亲……你说,他会真心帮朕吗?”
符金英沉默片刻:“父亲既然将臣妾嫁与陛下,便是选择了陛下。只是……父亲性格谨慎,需要时间。”
“时间……”刘承祐喃喃道,“朕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忽然握住符金英的手:“金英,你会帮朕的,对吗?”
符金英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实际上的少年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话:“在宫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还可以做更多。
“臣妾是陛下的妻子,自然会帮陛下。”她轻声道。
刘承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将她搂进怀里。
窗外,春风吹过,带来桃花的香气。
但在这深宫之中,权力博弈的硝烟,已经悄悄弥漫。
三、滑州对策
三月末,滑州。
林凡站在城头,望着黄河对岸。春水初涨,河水浑浊,奔流不息,一如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四郎,”陈平快步登上城楼,“开封急报。刘知远病逝,刘承祐即位,改元乾祐。朝政由史弘肇、杨邠、王章、郭允明四人把持。另外……陛下加封四郎为太师、兼中书令,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林凡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无喜无悲。
“四郎不觉得这是好事?”陈平问。
“好事?”林凡摇头,“这是催命符。”
“为何?”
“刘知远刚死,新帝年少,权臣当道。这个时候给我加封太师、中书令这种虚衔,还赐丹书铁券,看似恩宠,实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林凡淡淡道,“史弘肇那些人,能容忍一个手握重兵的外藩,再加如此尊荣吗?”
陈平恍然:“那四郎打算如何应对?”
“上表谢恩,言辞要谦卑,感恩戴德。”林凡道,“同时,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辞去一切实职,只保留虚衔。另外……把黄金和绸缎分赏给将士,就说这是陛下的恩典。”
“这是要示弱?”
“示弱才能求生。”林凡转身,看着陈平,“刘承祐现在最怕什么?最怕藩镇不听号令,最怕权臣尾大不掉。我表现得越无害,越恭顺,他就越放心。至于史弘肇他们……我越不争权,他们就越不会把我当敌人。”
陈平点头:“那郓州的事……”
提到郓州,林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一个月前,趁耶律德光北返、耶律屋质率军西进抵御刘知远的机会,他派王铁枪率一万精兵突袭郓州。留守的契丹军只有三千,又无战心,一战即溃。如今郓州已重回他手中,王铁枪正在整顿城防,安抚百姓。
只是这事他一直秘而不宣,连开封那边都不知道。
“郓州的事,继续保密。”林凡低声道,“对外就说王铁枪在滑州练兵。待时机成熟,再公之于众。”
“可纸包不住火……”
“能包多久是多久。”林凡道,“现在刘知远刚死,新帝登基,中原局势未稳。契丹虽退,但未远走,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个时候,多一块地盘,就多一分底气。但也要低调,不要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对了,太原那边,有消息吗?”
陈平神色一黯:“有。大小姐和二小姐在宫中……处境不太妙。”
林凡心中一紧:“详细说。”
“新帝登基后,李太妃——就是刘知远的宠妃李夫人——被尊为皇太后。她对符家姐妹颇有敌意,认为她们是‘外来者’,抢了她和幼子的风头。而且……史弘肇等人似乎也在暗中排挤符家。”
林凡握紧拳头:“金环和金英有没有危险?”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宫中势利,见她们失势,难免有人怠慢。据眼线回报,二小姐的用度被克扣,大小姐也被限制出入。”
林凡沉默良久,缓缓道:“准备两份厚礼,一份送给李太后,一份送给史弘肇的夫人。以我的名义,就说感念先帝恩德,愿尽心辅佐新帝。礼要重,话要软。”
“四郎这是……”
“花钱买平安。”林凡苦笑,“乱世之中,金银开路,总是没错的。另外,派人秘密入宫,告诉金环和金英:忍,一定要忍。现在不是争的时候,是保全自己的时候。”
“是。”
陈平退下后,林凡独自站在城头,久久不语。
春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开封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深宫之中,两个女儿孤苦无依的身影。
作为一个父亲,他应该立刻率军去太原,把女儿接回来。
但作为一个统帅,他不能。
乱世之中,一步错,满盘皆输。他肩上担着的,不止是女儿的安危,还有两万将士的性命,滑州、郓州两地数十万百姓的生死。
“系统啊系统,”他喃喃自语,“如果你真的存在,就保佑我的女儿平安吧。”
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黄河的水声,滔滔不绝,如同这乱世的叹息。
四、宫中暗流
四月,开封。
皇城大内,长春宫。
这里本是先帝刘知远为李夫人修建的寝宫,如今李夫人成了李太后,长春宫自然成了太后的居所。宫殿奢华,陈设精美,但总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李太后出身卑微,虽得刘知远宠爱,但品味终究有限。
此刻,李太后正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品茶。她年约四十,风韵犹存,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刻薄。下首坐着几位嫔妃、命妇,正在陪她说话。
“太后今日气色真好。”一位命妇奉承道。
李太后笑了笑:“哀家能有什么好气色?先帝刚走,这心里啊,总是空落落的。”
这话说得虚伪——谁都知道,刘知远在世时,最宠爱的就是她。刘知远一死,她立刻被尊为太后,地位尊崇,如今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太后节哀。”另一位嫔妃道,“先帝虽去,但陛下孝顺,必会好好奉养太后。”
提到刘承祐,李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刘承祐不是她亲生的。她的亲生儿子刘承勋今年才八岁,若是刘承祐有个三长两短……这皇位,就该是她儿子的了。
当然,这话她不敢明说。
“陛下自然是孝顺的。”李太后淡淡道,“只是年纪轻,容易被小人蒙蔽。就说那符皇后吧,才多大?十六岁,懂什么?可陛下对她倒是言听计从。”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符皇后是符彦卿的女儿,符彦卿手握重兵,是新帝需要拉拢的对象。李太后这话,明显是对符皇后不满。
一位机灵的命妇立刻接话:“可不是嘛。符皇后年轻不懂事,哪像太后,母仪天下,德高望重。这后宫之事,还是该由太后做主。”
李太后满意地点头:“哀家倒也不是要管那么多。只是先帝刚走,宫里就该守规矩。有些人啊,仗着娘家有权势,就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她说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宫女通报:“符皇后、符夫人求见。”
李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还是道:“让她们进来。”
符金英和符金环走进殿中。姐妹俩都穿着素服,不施脂粉,但天生丽质,依然光彩照人。尤其是符金环,虽已二十四岁,且经历过国破家亡,但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气质,反而更添风韵。
“臣妾参见太后。”符金英行礼。
“民女参见太后。”符金环也行礼——她身份特殊,既不是嫔妃,也不是命妇,只能自称民女。
李太后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免礼吧。皇后今日怎么有空来哀家这儿?”
符金英垂首道:“臣妾特来向太后请安。另外……滑州送来一些土仪,臣妾不敢专享,特来献给太后。”
她示意身后的宫女捧上礼盒。盒子打开,里面是成套的翡翠头面,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李太后眼睛一亮,但嘴上却说:“哀家老了,戴这些做什么?皇后自己留着吧。”
“太后风华正茂,正是佩戴的时候。”符金环开口道,“这些是家父的一点心意。家父说,感念先帝恩德,愿尽心辅佐陛下。也请太后多多关照金英,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太后海涵。”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符家的忠诚,又给了李太后面子。
李太后脸色稍缓:“符太师有心了。皇后既然嫁入皇家,就是皇家的人,哀家自然会关照。只是……宫里规矩多,皇后还是要多学学。”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符金英恭敬道。
又说了几句闲话,姐妹俩告退。
走出长春宫,符金英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姐姐,太后好像不喜欢我。”
符金环握住她的手:“她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符家。你是符家的女儿,又当了皇后,她自然会忌惮。不过没关系,我们做好本分,不争不抢,她也挑不出错来。”
“可是……”符金英犹豫道,“我听说,太后想让她的儿子承勋……”
“嘘。”符金环打断她,“这种话,心里知道就好,千万不要说出口。记住父亲的话:在宫中,多听少说,多看少做。”
符金英点头:“我记住了。”
姐妹俩沿着宫道往回走。春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红墙黄瓦上,本该是明媚的景象。可在这深宫之中,阳光也驱不散那股阴冷——那是权力斗争带来的寒意。
回到皇后居住的坤宁宫,符金环才压低声音道:“金英,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父亲派人传信,说朝中权臣争斗,陛下年轻,恐难掌控。让我们千万小心,不要卷入任何一方。”
“那陛下……”
“陛下是皇帝,但他也是人。”符金环轻叹,“他才十七岁,面对史弘肇、杨邠那些老狐狸,能有多少胜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全自己。若陛下需要帮助,我们在能力范围内可以帮,但绝不能强出头。”
符金英似懂非懂,但相信姐姐不会害她:“我都听姐姐的。”
正说着,宫女通报:“陛下驾到。”
刘承祐走进来,脸色有些疲惫。见到姐妹俩,勉强笑了笑:“皇后,夫人也在。”
“陛下。”符金英迎上去,“陛下看起来累了,可要休息?”
刘承祐摆摆手:“歇不了。史弘肇和杨邠又吵起来了,为了军费的事,一个要加,一个要减,吵得朕头疼。”
他在椅子上坐下,符金英连忙奉茶。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符金环轻声道,“朝政之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理顺的。陛下刚登基,需要时间。”
刘承祐苦笑道:“朕就怕没时间。契丹虽退,但未远走。江南诸国虎视眈眈,各地藩镇也未必真心臣服。朝中这些人,不想着怎么稳固江山,整天争权夺利……”
他忽然停下,看向符金环:“夫人,你在宫中多年,见过的事多。你说,朕该怎么办?”
符金环沉吟片刻:“民女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先帝临终前,想必交代过陛下一些话。”
刘承祐眼神一凝:“父皇让朕……制衡。”
“那就制衡。”符金环道,“史将军掌军,杨大人掌政,王大人掌财,郭大人掌谋。四人各有职司,互相牵制,陛下居中调和,这不就是制衡吗?”
“可他们不听朕的!”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听。”符金环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力量,“陛下是皇帝,是天子。他们再有权势,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可以赏,也可以罚;可以升,也可以贬。关键是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刘承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可朕……朕手里没有兵。禁军在史弘肇手里,朕能调动的,只有宫中的侍卫。”
符金环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反而会引起猜忌。
刘承祐沉默良久,忽然问:“夫人,符太师……会帮朕吗?”
符金环心中一动,但面上平静:“家父既然将金英嫁与陛下,便是选择了陛下。只是家父远在滑州,且年事已高,恐难直接干预朝政。但若陛下真有需要,家父必不会坐视。”
这话说得很艺术——表达了支持,但没承诺具体做什么。
刘承祐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点点头:“朕知道了。你们休息吧,朕还要去批奏折。”
送走刘承祐,符金环才松了口气。
符金英不解:“姐姐,你为什么不直接说父亲会帮陛下?”
“因为不能说得太满。”符金环道,“陛下现在处境艰难,若我们大包大揽,他会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父亲身上。可父亲也有他的难处,万一做不到,反而会招致怨恨。说话留三分,做事才有余地。”
她望向窗外,天色渐暗。
这深宫,这场权力游戏,她们已经被卷进来了。
能做的,只有步步为营,小心前行。
五、权臣角力
四月末,开封,枢密院。
史弘肇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下首坐着几位心腹将领,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大声说话。
“杨邠那个老匹夫!”史弘肇猛地一拍桌子,“竟敢克扣军费!他说国库空虚,可我看他杨家的库房,比国库还满!”
一位将领小心翼翼道:“将军息怒。杨大人毕竟掌政,军费之事,确实要经过他……”
“经过他?”史弘肇冷笑,“没有老子在前线拼命,他杨邠能在开封安稳当官?契丹打来的时候,他怎么不出去讲讲道理?”
另一将领道:“将军,如今陛下年幼,朝政被杨邠、王章、郭允明把持。咱们虽掌军,但在朝中势单力薄,恐怕……”
“恐怕什么?”史弘肇眼一瞪,“老子手里有十万禁军,还怕他们几个文人?逼急了,老子带兵进宫,把他们全宰了!”
“将军慎言!”心腹连忙劝阻,“这话传出去,可是谋逆之罪。”
史弘肇也知道自己说过了,哼了一声:“老子就是气不过。先帝在时,对老子何等信任?如今先帝刚走,这些人就开始排挤老子。还有那个符彦卿……陛下竟封他太师、中书令,还赐丹书铁券!他凭什么?”
提到符彦卿,史弘肇眼中闪过忌惮。
符彦卿手握精兵,占据滑州、郓州(虽然郓州的事还没公开,但史弘肇有自己的情报网,隐约知道一些),又是国丈,声望极高。这样的人,若站在杨邠那边,对他将是巨大威胁。
“将军,”一位谋士模样的心腹开口,“符彦卿此人,深不可测。他不来开封,也不参与朝争,看似中立,实则狡猾。依我看,不如拉拢他。”
“拉拢?怎么拉拢?”
“联姻。”谋士道,“将军不是有个女儿,年方十五吗?若能与符家结亲,将军与符彦卿便是亲家,他自然会站在将军这边。”
史弘肇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符彦卿的儿子符昭信才九岁,怎么结亲?”
“不是符昭信。”谋士压低声音,“符彦卿还有位侄子,叫符昭序,年已二十,在滑州军中任职。若将军将女儿嫁给他,也是一样。”
史弘肇沉吟片刻:“好!这事你去办。告诉符彦卿,只要他肯结亲,朝中之事,我必与他共进退!”
与此同时,中书省。
杨邠也在与王章密谈。
“史弘肇越来越跋扈了。”杨邠皱眉道,“昨日朝会,竟公然顶撞老夫,说军费若不给足,他就不出兵剿匪。这成何体统!”
王章叹道:“史弘肇手握兵权,自然有恃无恐。倒是郭允明,最近与史弘肇走得很近,恐怕……”
“郭允明?”杨邠冷笑,“此人最是圆滑,哪边得势往哪边倒。不过……他毕竟是文人,与咱们才是一路人。史弘肇那种武夫,终究难成大事。”
“可陛下似乎更倚重史弘肇。”王章担忧道,“昨日陛下召见史弘肇,密谈半个时辰。出来时,史弘肇满面春风,怕是得了什么许诺。”
杨邠眼中闪过寒光:“陛下年轻,容易被武夫蛊惑。看来,咱们得有所准备了。”
“杨公的意思是……”
“联络各地节度使。”杨邠低声道,“尤其是符彦卿。此人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若能得他支持,史弘肇不足为虑。”
王章犹豫:“可符彦卿是国丈,与陛下关系特殊。他会帮咱们吗?”
“国丈又如何?”杨邠淡淡道,“符彦卿若真有野心,就不会只守着滑州那一亩三分地。他之所以不来开封,就是不想卷入朝争。但若是史弘肇得势,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种外藩。这个道理,他应该懂。”
“那杨公打算如何联络?”
杨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老夫已写信给符彦卿,陈说利害。你派人秘密送去滑州,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而在翰林院,郭允明也在盘算。
作为刘知远的旧臣,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当个谋士。但刘知远一死,他的地位立刻尴尬起来——文官嫌他太过圆滑,武将嫌他心机深沉,新帝对他若即若离。
必须重新找靠山。
史弘肇?跋扈粗鲁,难成大事。
杨邠、王章?太过保守,且排挤异己。
陛下?年轻冲动,缺乏手腕。
郭允明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人——符彦卿。
这个老狐狸,看似退隐,实则暗中经营。滑州、郓州都在他手中,两万精兵随时可以出动。更重要的是,他有两个女儿在宫中,其中一个还是皇后。
若能得符彦卿支持……
郭允明眼中闪过精光。他铺开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符金环的——他知道,符彦卿最信任的就是这个大女儿。只要说服符金环,就等于说服了符彦卿。
信写得很巧妙,先是问候,然后分析朝中局势,最后暗示:若符家愿意与他合作,他可保符家姐妹在宫中平安,还可助符彦卿在朝中立足。
写完后,他封好信,唤来心腹:“送去坤宁宫,务必亲手交到符夫人手中。”
心腹领命而去。
郭允明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
这场权力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最终的赢家,未必是现在最风光的人。
六、符家决断
五月,滑州。
林凡同时收到了三封信。
一封来自史弘肇,提议联姻,语气强硬,带着威胁。
一封来自杨邠,分析朝中局势,暗示合作,语气委婉但暗藏机锋。
一封来自符金环,转述了郭允明的提议,并附上了自己的分析。
林凡将三封信摆在案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平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林凡才开口:“陈平,你怎么看?”
陈平小心道:“史弘肇是想拉拢四郎,以对抗杨邠。杨邠是想拉拢四郎,以对抗史弘肇。郭允明是想借符家的势,在朝中立足。这三方,都不是善茬。”
“那你说,我该选哪边?”
陈平沉吟:“选史弘肇?此人跋扈,难以长久。选杨邠?此人保守,难成大事。选郭允明?此人太过圆滑,不可深交。”
“所以,”林凡笑了,“我谁都不选。”
“可若不选,就得罪了三方。”
“得罪?”林凡摇头,“我谁都不选,就等于谁都没得罪。他们三方互相制衡,都需要拉拢我。我越是中立,他们就越要争取我。这就是我的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看,滑州在这里,郓州在这里。我们手握两州之地,两万精兵,背靠黄河,进退有据。何必去开封趟那浑水?”
“可大小姐和二小姐还在宫中……”
“所以我才要保持中立。”林凡沉声道,“我若明确站队,金环和金英在宫中就会成为靶子。我若中立,各方都会拉拢她们,反而安全。”
他顿了顿:“回信。给史弘肇:感谢将军美意,但犬子年幼,侄儿也已定亲,实在抱歉。不过将军若有所需,符某必当尽力。”
“给杨邠:杨公忧国忧民,符某敬佩。然符某年老体衰,已无心朝政,唯愿守土安民,报效陛下。”
“给郭允明……不,给金环回信:宫中凶险,万事小心。郭允明之言,可听不可信。父亲在滑州一切安好,勿念。”
陈平一一记下:“那朝中局势……”
“让他们斗去吧。”林凡淡淡道,“斗得越凶,陛下越需要外力制衡。到时候,我这‘中立’的国丈,反而会成为关键人物。”
他望向窗外,春色正浓。
乱世如棋,他不想做棋子,也不想做棋手。
他只想做观棋的人——在局外,看得清,也活得久。
至于女儿们的安危……他相信,以金环的智慧,足以应对。
而他,会在滑州,为她们守住最后的退路。
这就是一个父亲,在乱世中,能做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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