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郭威起兵,顺势观望

admin 3 2026-02-04 21:00:30

一、曹州风雪

十一月末,曹州。

第一场雪来得突然,前半夜还是凄风苦雨,后半夜便成了鹅毛大雪。到了清晨,整个曹州城已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黄河都冻结了,冰面上覆着厚厚的雪,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

城南一座破败的驿馆内,刘承祐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身上裹着一件脏污的裘衣——那还是从宫中逃出时随手抓的,原本华贵的紫貂皮,如今沾满泥污血迹,早已辨不出颜色。他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睛深深凹陷,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倒像是个逃难的乞丐。

“陛……公子,”一个太监端着碗热粥进来,声音发颤,“喝点粥吧,暖暖身子。”

刘承祐机械地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他顾不得烫,大口吞咽,烫得眼泪都流出来,却不敢停——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十日前,他从开封逃出,身边只有符金环、符金英、郭允明及几个太监侍卫。原打算去滑州投奔符彦卿,可刚出开封三十里,就听说王殷、郭崇的叛军已封锁了通往滑州的道路。不得已,只好改道向南,一路颠沛流离,躲避追兵,最后逃到这曹州。

曹州刺史姓张,曾是杨邠的门生。杨邠被杀,张刺史吓破了胆,哪里敢收留刘承祐?只偷偷将这破驿馆给他们暂住,每日送些粗粮,已是仁至义尽。

“郭允明呢?”刘承祐喝完粥,哑声问。

太监低声道:“郭大人一早出去了,说是去打探消息。”

正说着,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郭允明走进来,一身棉袍上落满雪,脸冻得发青,眼中却带着异样的光芒。

“陛下!”他关上门,压低声音,“有消息了!”

刘承祐精神一振:“什么消息?”

“王殷、郭崇的叛军已攻破开封,正在城中搜捕陛下。不过……”郭允明顿了顿,“邺都那边,出大事了!”

“邺都?郭威?”刘承祐猛地站起,“他怎么了?”

“郭威反了!”郭允明声音激动,“他打出了‘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说陛下听信谗言,滥杀忠臣,要率军入京‘肃清朝纲’!如今已集结五万大军,不日就要南下!”

刘承祐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太监连忙扶住。

“他……他也反了?”刘承祐声音发颤,“朕待他不薄,封他为邺都留守,他竟敢……”

“陛下,”郭允明眼中闪过算计,“这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刘承祐瞪大眼睛,“郭威手握重兵,他若反了,朕还有活路吗?”

“陛下听臣说完。”郭允明道,“郭威反的是‘奸佞’,谁是奸佞?自然是王殷、郭崇这些叛贼!他若率军南下,必先与王殷、郭崇交战。待他们两败俱伤,陛下不就有机会了吗?”

刘承祐愣了愣,随即眼中燃起希望:“你是说……让他们自相残杀?”

“正是!”郭允明道,“而且,郭威若胜,陛下可下诏赦免他‘擅起兵戈’之罪,再封他高官厚禄,他必感恩戴德。届时陛下有郭威支持,何愁不能重登大宝?”

这话说得漂亮,但郭允明心中另有盘算——郭威若胜,他便去投靠郭威。至于刘承祐……一个丧家之犬,还有什么价值?

刘承祐却信了。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郭卿说得对!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在这里等着?”

“不,”郭允明道,“曹州不安全。臣听说,符彦卿已暗中派人来接应。陛下可先去滑州,暂避锋芒。待局势明朗,再做打算。”

提到符彦卿,刘承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逃亡这些天,符金环和符金英一直跟着他,尽心照顾。可他心里明白,符家未必真心帮他——否则为何不早早派兵来接?为何让他沦落至此?

但他没得选择。

“好,”他咬牙道,“去滑州。”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是符金英。

刘承祐心中烦躁,对太监道:“去看看皇后怎么了。”

太监过去,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陛下,皇后她……她发烧了,病得不轻。”

刘承祐一愣,起身走到隔壁。破旧的房间里,符金英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薄被,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符金环坐在旁边,用湿布为她擦拭额头。

“怎么回事?”刘承祐问。

符金环抬头,眼中满是疲惫:“路上受了风寒,又受了惊吓,撑不住了。需要请大夫,抓药。”

刘承祐皱眉:“这荒郊野外,哪来的大夫?”

“曹州城里有。”符金环直视着他,“陛下若能求得张刺史帮忙……”

“张刺史?”刘承祐苦笑,“他能给我们一口饭吃,已是天大的人情。请大夫?他敢吗?”

符金环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父亲的信物。陛下可派人持此玉佩去见张刺史,就说……就说符彦卿欠他一个人情。”

刘承祐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他心中一动——符彦卿的人情,对张刺史来说,或许比皇帝的诏令更有用。

“好,”他点头,“朕亲自去。”

“陛下不可!”郭允明急道,“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刘承祐将玉佩握紧,“她是朕的皇后,不能死在这里。”

他转身出门,两个太监连忙跟上。

风雪中,刘承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曹州城走去。雪很大,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裘衣,却挡不住寒意——那冷从心里透出来,怎么也暖不热。

他想起两年前登基时的情景。那时他坐在龙椅上,百官朝拜,山呼万岁。他以为自己坐拥天下,却不知那龙椅烫人,那冠冕沉重。

如今,龙椅没了,冠冕没了,连命都悬在别人手里。

“父皇,”他喃喃自语,“您说得对,朕……真的撑不住。”

眼泪流下来,瞬间冻成冰晶。

前方,曹州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生路,还是绝路。

二、邺都誓师

同一时间,邺都。

比起曹州的破败,邺都要繁华得多。作为河北重镇,这里城池坚固,人口稠密,粮草充足。更重要的是,这里驻守着五万精兵——后汉最精锐的部队。

节度使府正堂,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但堂内的气氛,比炭火更热,更烈。

郭威坐在主位,一身戎装,面色沉肃。他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作为后汉的开国功臣,他追随刘知远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镇守河北,是后汉名副其实的柱石之臣。

可如今,这根柱石,要动了。

“诸位,”郭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想必你们都听说了。开封剧变,史弘肇、杨邠、王章三位大臣被杀,陛下出走,生死未卜。王殷、郭崇叛军占据京城,滥杀无辜,朝野震动。”

堂下,众将肃立。为首的是郭威的养子柴荣,年方三十,英气勃发;其次是部将王峻、魏仁浦、曹英等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将。

“大帅,”柴荣出列,“末将听说,王殷、郭崇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说史弘肇等人是奸臣,该杀。咱们若出兵,以什么名义?”

“问得好。”郭威站起身,走到堂中,“史弘跋扈,杨邠专权,王章贪婪,该不该杀?该!但他们不该这样死——不该未经审讯,不明不白地死在宫廷政变中!更不该连累家人,满门抄斩!”

他声音提高:“陛下年轻,受小人蛊惑,铸下大错。王殷、郭崇身为臣子,不思劝谏,反而兴兵作乱,占据京城,此乃大逆不道!如今中原动荡,契丹虎视眈眈,若再不制止,后汉江山,危在旦夕!”

众将神情激愤。

王峻道:“大帅说得对!咱们不能坐视不管!末将请命,率军南下,平定叛乱!”

“末将愿往!”众将齐声。

郭威抬手示意安静:“出兵,要出得名正言顺。本帅已拟好檄文——”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朗声诵读:“……奸臣弄权,蒙蔽圣听;宵小作乱,祸乱京城。臣郭威,受先帝厚恩,镇守北疆,本不敢擅离职守。然社稷危殆,江山倾覆,臣不忍坐视。今率义师南下,清君侧,诛叛逆,还朝纲以清明,复天下以太平……”

檄文很长,文采斐然,显然出自高人手笔。大意是:刘承祐被奸臣蒙蔽,杀忠臣,是错的;王殷、郭崇作乱,也是错的。我郭威出兵,是为了拨乱反正,既不是造反,也不是勤王,而是“清君侧,安社稷”。

这就是政治智慧——不直接说皇帝不对,也不说叛军全错,而是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自己以“仲裁者”的身份出现。

“诸位,”郭威读完檄文,环视众将,“此去凶险,生死难料。若有不愿随本帅南下的,现在可以退出,本帅绝不怪罪。”

堂下一片寂静。

良久,柴荣单膝跪地:“义父于孩儿有养育之恩,于国家有匡扶之责。孩儿愿为先锋,虽死无憾!”

王峻、魏仁浦等将领纷纷跪地:“末将愿追随大帅,虽死不辞!”

“好!”郭威眼中闪过感动,“有诸公在,大事可成!传令全军:三日誓师,五日南下!目标——开封!”

“遵命!”

命令传下,邺都这座军事重镇立刻沸腾起来。

军营里,士兵们检查兵器,擦拭铠甲,喂饱战马。匠作坊日夜赶工,打造箭矢、修补军械。粮仓大开,搬运粮食,准备军需。整个城市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郭威回到后堂,柴荣跟了进来。

“义父,”柴荣低声道,“探马来报,刘承祐逃到了曹州,似乎想去滑州投靠符彦卿。”

郭威眉头一挑:“符彦卿……此人态度如何?”

“按兵不动。”柴荣道,“滑州、郓州都在他手中,但他既不支持王殷,也不响应咱们,更没去接应刘承祐。看样子,是想坐山观虎斗。”

“老狐狸。”郭威轻笑,“不过也好,他不动,就少一个变数。等咱们拿下开封,再跟他谈。”

“可若是他帮刘承祐……”

“他不会。”郭威摇头,“符彦卿若是那种愚忠之人,早就起兵勤王了。他之所以不动,就是在观望,看谁胜算大。等咱们兵临开封,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柴荣点头:“那刘承祐……”

郭威沉默片刻:“他是先帝唯一的儿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柴荣明白了——义父不想担弑君的罪名。刘承祐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他郭威手里。

“孩儿明白。”柴荣躬身,“那孩儿去准备了。”

“去吧。”郭威拍拍他的肩,“记住,此战关键在快。要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开封。一旦拖久了,变数就多了。”

“是!”

柴荣退下后,郭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飘落的雪。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刘知远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小校尉,刘知远已是河东大将。刘知远拍着他的肩膀说:“郭威,我看你是个将才,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他跟着刘知远,从河东到开封,从将军到节度使,见证了后汉的建立,也见证了它的衰败。

刘知远是雄主,可惜儿子不争气。

如今,这江山要易主了。不是他想反,是时势逼他反。王殷、郭崇作乱,朝野无主,他若不出手,中原必将大乱,契丹必将南下。

为了中原百姓,为了汉家江山,他必须站出来。

哪怕,背上“叛臣”的骂名。

“先帝,”他喃喃道,“臣对不住您。但您的江山,臣会替您守好。”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战争的车轮,已经开始滚动。

三、滑州静观

十二月初,滑州。

雪停了,但天更冷。黄河彻底冰封,冰层厚达三尺,车马可在上面通行无阻。这本是防守的隐患,但林凡早有准备——在河面上凿出数道冰沟,又布下铁蒺藜,契丹骑兵若想踏冰过河,必付出惨重代价。

节度使府书房,炉火熊熊。林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开封眼线送来的密报:王殷、郭崇占据开封后,大肆搜捕“余党”,朝中官员人人自危。两人为争权夺利,已生龃龉,城内秩序混乱。

一份是邺都探马的急报:郭威已誓师南下,五万大军不日将抵黄河。

一份是曹州传来的消息:刘承祐病倒在驿馆,符金英也高烧不退,情况危急。张刺史虽暗中接济,但不敢明目张胆相助。

林凡将三份文书看了又看,脸上无喜无悲。

陈平站在一旁,忍不住问:“四郎,咱们到底帮哪边?”

“哪边都不帮。”林凡淡淡道。

“可陛下在曹州,二小姐也病着……”

“所以我派了大夫去。”林凡打断他,“还送了药材、粮食。但这不代表我要出兵帮刘承祐夺回皇位。”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看,现在三方势力:刘承祐在曹州,身边只有几个残兵败将,名存实亡;王殷、郭崇在开封,虽有三万兵马,但军心不稳,内斗不休;郭威在邺都,五万精兵,士气正盛,且师出有名。”

“所以郭威必胜?”陈平问。

“九成胜算。”林凡点头,“王殷、郭崇不过是乌合之众,凭一时血气造反,成不了大事。郭威却是沙场老将,治军严明,深得人心。此消彼长,胜负已分。”

“那咱们就看着郭威坐大?”

“坐大又如何?”林凡反问,“郭威赢了,总要有人治理天下。他需要拉拢各方势力,尤其是咱们这种手握重兵的外藩。届时,咱们只要表态支持,他必以礼相待。反之,若现在去帮刘承祐,胜算渺茫不说,即便侥幸成功,刘承祐那种性格,日后难免猜忌,兔死狗烹。”

陈平恍然:“所以四郎才按兵不动,既不去接陛下,也不帮郭威,就是等最后的结果?”

“正是。”林凡走回案前,提起笔,“我要给郭威写封信。”

“现在?会不会太早?”

“不早。”林凡摇头,“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现在郭威虽占优势,但毕竟还未过黄河。我此时写信表态支持,他会记我的情。若等他拿下开封再写信,就是趋炎附势了。”

他铺开纸,斟酌词句:

“郭公钧鉴:久闻公威震河北,德服四方。今开封有变,奸佞作乱,公举义师,清君侧,安社稷,此乃大义之举。彦卿身在滑州,心系朝廷,本欲率军勤王,奈何年老体衰,且滑州地当要冲,需防契丹南下,不敢轻离。然公若有所需,钱粮军械,彦卿必竭力相助。待公功成之日,彦卿当亲赴开封,为公道贺……”

信写得很巧妙:表态支持,但不出兵;许诺援助,但只给钱粮;最后暗示,等你成功了,我会去朝见你。

这就是林凡的态度——支持你,但保持距离;结交你,但不依附你。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陈平:“派可靠之人,秘密送往郭威军中。记住,不要被王殷的人截获。”

“是。”陈平接过信,又问,“那曹州那边……”

林凡沉默片刻:“再派一队人,护送金环和金英回来。至于刘承祐……他若愿意,可以一起来滑州。但你要告诉他,滑州只能保他性命,不能助他复辟。”

“他若不肯呢?”

“那就不管了。”林凡声音冰冷,“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该他自己承担。我已仁至义尽。”

陈平心中一凛。四郎这话说得绝情,但乱世之中,或许这才是生存之道。

“属下明白了。”

陈平退下后,林凡走到院中。雪后的空气清冷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他抬头望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这乱世,就像这天气,阴冷,压抑,看不到尽头。

但再冷的冬天,也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父亲。”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林凡回头,见儿子符昭信站在廊下,今年九岁了,个子长得很快,已到他胸口。

“昭信,怎么不在屋里读书?”林凡招手让他过来。

符昭信走到他身边,仰头问:“父亲,听说开封又乱了,咱们是不是又要打仗?”

林凡摸摸他的头:“或许要打,但不是咱们打。父亲会保护好滑州,保护好你和娘亲。”

“那大姐和二姐呢?”符昭信问,“她们在开封,会不会有危险?”

林凡心中一痛,强笑道:“她们会回来的。父亲已经派人去接了。”

“真的吗?”

“真的。”

符昭信这才笑了:“那就好。等大姐二姐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团圆……

林凡望着儿子天真的笑脸,心中苦涩。乱世之中,团圆是何等奢侈的愿望。

但他会尽力。

为了家人,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会在这乱世中,开辟出一方净土。

哪怕,要付出代价。

四、开封易主

十二月十五,开封。

围城已十日。

郭威的五万大军驻扎在城北,营帐连绵十里,旌旗蔽日。虽未发动总攻,但每日派小股部队袭扰,消耗守军箭矢体力。更狠的是,他切断了开封的粮道——城中存粮本就不多,被围十日,已开始缺粮。

城头,王殷和郭崇并立,脸色都很难看。

两人本是史弘肇的心腹,史弘肇被杀,他们一怒之下起兵“报仇”,顺利攻入开封。可进城后,问题就来了——谁当老大?

王殷认为自己是主将,该掌权;郭崇认为自己功劳大,该做主。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勉强达成协议:王殷掌军,郭崇掌政。可军政权分离,政令不通,军令不畅,城中一片混乱。

更糟的是,军纪败坏。士兵们以为自己是“功臣”,在城中抢掠百姓,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开封百姓本就不满刘承祐,如今更恨这些“义军”,暗中盼望郭威早日破城。

“郭威这老贼,围而不攻,是想困死咱们。”王殷咬牙道。

郭崇冷笑:“还不是你?非要守城!依我说,就该出城决战!咱们有三万人,未必打不过他五万!”

“出城?”王殷瞪眼,“郭威是什么人?沙场宿将!咱们这些人,打打顺风仗还行,跟他对阵,不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两人又吵起来。周围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劝。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跑上来:“将军!不好了!南门……南门守将开门投降了!”

“什么?”王殷大惊。

“是……是守将张彦超!他打开城门,放郭威军入城了!”

郭崇脸色煞白:“张彦超?他不是你的人吗?”

“我……”王殷语塞。张彦超确实是他提拔的,可谁知道……

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

“突围!”王殷拔刀,“从东门走,去曹州!找陛下!”

“对!找陛下!”郭崇也反应过来,“陛下是正统,咱们护驾有功,郭威不敢动咱们!”

他们带着亲兵,慌慌张张下城。可刚走到街口,就遇到一队郭威军。

“王殷、郭崇在此!”为首将领大喝,“郭公有令:生擒者赏千金!”

乱箭射来,亲兵纷纷倒地。王殷中箭,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郭崇想救,却被几支长枪逼住,动弹不得。

一刻钟后,两人被捆得结实,押到郭威面前。

郭威骑在马上,俯视着这两个阶下囚,眼中无喜无悲。

“郭公!郭公饶命!”郭崇跪地哭求,“末将……末将是被王殷胁迫的!末将愿降,愿为郭公效犬马之劳!”

王殷虽受伤,却硬气:“郭威!你也是臣子,竟敢造反!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陛下?”郭威淡淡道,“你们口中的陛下,此刻在曹州病得快死了。而你们,打着他的旗号,却在开封烧杀抢掠。你们说说,谁更像反贼?”

王殷语塞。

郭威挥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待局势稳定,再行发落。”

士兵将两人拖走。郭威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他们怕郭威军也像王殷军一样抢掠。

郭威勒马,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郭某此来,是为清君侧,安社稷,非为劫掠。传我军令:入城官兵,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者斩!开封百姓,各安其业,勿需惊慌!”

命令传下,百姓将信将疑。但见郭威军确实纪律严明,不入民宅,不抢财物,这才稍稍安心。

郭威进驻皇宫。紫宸殿还在,只是殿内陈设已被王殷军抢掠一空,连龙椅上的金漆都被刮掉不少,露出下面的木头。

“大帅,”柴荣进来禀报,“宫中已肃清,抓获王殷、郭崇余党三百余人。另外……李太后和几位太妃还在后宫,如何处置?”

郭威沉吟:“好生安置,不得怠慢。她们是先帝遗孀,不可失礼。”

“是。”柴荣犹豫道,“还有一事……符彦卿派人送来密信。”

郭威眼睛一亮:“呈上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但态度明确:支持郭威,但不出兵;愿意提供钱粮援助;待局势稳定,会来朝见。

“老狐狸。”郭威笑了,将信递给柴荣,“你看看。”

柴荣看完,也笑了:“他这是坐山观虎斗,等咱们赢了再来摘桃子。”

“能摘桃子,也是本事。”郭威不以为意,“至少他没帮王殷,也没帮刘承祐。这就够了。传令:回信符彦卿,感谢他的支持。就说待开封安定,本帅必亲自去滑州拜访。”

“义父真要亲自去?”

“礼贤下士,方得人心。”郭威道,“符彦卿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若能为我所用,可抵十万大军。况且……他还是国丈,身份特殊,若能争取到他,对稳定朝局大有裨益。”

柴荣点头:“孩儿明白了。那刘承祐那边……”

郭威沉默片刻:“派一队人去曹州,接陛下回京。”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柴荣心领神会——是“接”,不是“请”;是“回京”,不是“复位”。

“若是陛下不肯……”

“那就由不得他了。”郭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病重’,需回京休养。朝政大事,总得有人主持。”

柴荣明白了。义父这是要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等时机成熟,再行禅让。

“孩儿这就去安排。”

柴荣退下后,郭威独自站在紫宸殿中,望着空荡荡的龙椅。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进紫宸殿,是随刘知远入开封。那时他还是个将军,站在殿下,仰望龙椅,觉得那椅子高不可攀。

如今,他站在这里,离龙椅只有三步之遥。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坐上去。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先帝,”他喃喃道,“您在天之灵,莫要怪我。这江山,我会替您守好。您的儿子……我也会安排好。”

窗外,又下起了雪。

开封易主,悄无声息。

五、曹州末路

十二月二十,曹州。

刘承祐的病情越来越重。起初只是风寒,后来转为肺疾,咳血不止。张刺史偷偷请了大夫,开了药,但不见好转——心病难医。

符金英倒是好了些,烧退了,只是身子虚弱,需卧床静养。符金环日夜照料,人也瘦了一圈。

这日午后,刘承祐忽然精神好了些,让太监扶他坐起。

“皇后呢?”他问。

符金环在隔壁照顾符金英,闻声过来:“陛下醒了?可要喝水?”

刘承祐摇摇头,看着她:“夫人,你说实话,朕……还有希望吗?”

符金环沉默。

刘承祐苦笑:“朕知道了。郭威占了开封,王殷、郭崇被抓,朕这个皇帝,已经名存实亡了。”

“陛下不必灰心,”符金环轻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还在,就还有希望。”

“希望?”刘承祐眼中闪过疯狂,“对,还有希望!朕是天子,是真龙!郭威再厉害,也是臣子!朕要回开封,朕要重登皇位!”

他挣扎着要下床,却摔倒在地,咳出一口血。

符金环连忙扶他:“陛下保重身体!”

就在这时,郭允明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不好了!郭威的人来了!就在城外,说要接陛下回京!”

刘承祐眼睛一亮:“接朕回京?他……他还认朕这个皇帝?”

“恐怕……”郭允明脸色难看,“来的是柴荣,带了三千兵马。说是接陛下,实则是押送。陛下若去,只怕……”

只怕是羊入虎口。

刘承祐脸色惨白:“那……那怎么办?逃?往哪逃?”

郭允明看向符金环:“夫人,符太师那边……”

符金环摇头:“父亲派人传信,说滑州可以庇护陛下,但不能助陛下复辟。陛下若去,可保性命,但需放弃帝位。”

“放弃帝位?”刘承祐嘶声道,“朕是天子!凭什么放弃!”

他眼中血丝密布,状若疯魔:“朕不去滑州!朕也不回开封!朕……朕去江南!南唐、吴越,总有一个肯收留朕!等朕养好病,召集旧部,再打回来!”

郭允明心中冷笑。去江南?如今这模样,能走出曹州就不错了。但他嘴上却说:“陛下英明!江南富庶,且与中原有仇,必会接纳陛下。臣愿护送陛下南下!”

他打定主意,等出了曹州,就找机会甩掉刘承祐,自己去投郭威。刘承祐这个累赘,他早就不想带了。

“好!好!”刘承祐激动道,“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符金环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心中悲凉。这个少年天子,终究是被权力逼疯了。

“陛下,”她轻声道,“民女和妹妹就不随陛下南下了。”

刘承祐一愣:“为什么?你们是朕的皇后和皇嫂,自然要跟朕走!”

“陛下此去,前途未卜,凶险异常。”符金环平静道,“民女和妹妹体弱,恐成拖累。且……父亲已派人来接,民女想回滑州了。”

刘承祐死死盯着她,忽然大笑:“好好好!连你们也要抛弃朕!滚!都滚!”

他抓起枕头砸过来。符金环不躲不闪,任枕头砸在身上。

“陛下保重。”她行了一礼,转身退出。

回到隔壁房间,符金英已穿戴整齐,脸色苍白:“姐姐,咱们真的不跟陛下走?”

“不走。”符金环收拾细软,“他疯了,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父亲的人今晚就到,咱们回滑州。”

“可陛下……”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符金环声音冰冷,“他选择了这条路,后果也该自己承担。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符金英垂泪,不再说话。

夜幕降临,刘承祐在郭允明和几个太监的搀扶下,悄悄出了驿馆,往城南去。他计划从南门出城,绕开柴荣的兵马。

可刚到城南,就被一队士兵拦住。

“陛下这是要去哪?”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火把亮起,照出来人的脸——是柴荣。

刘承祐腿一软,险些瘫倒。郭允明眼珠一转,忽然跪地:“柴将军!末将郭允明,已将逆贼刘承祐擒获,请将军发落!”

“你……”刘承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柴荣冷笑:“郭大人倒是识时务。不过……本将接到的命令是‘请’陛下回京,不是‘擒’。”

他一挥手:“来人,护送陛下上车。记住,要‘请’。”

士兵上前,不由分说,将刘承祐架上一辆马车。刘承祐挣扎,却虚弱无力。

“郭允明!你这叛徒!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嘶声咒骂。

郭允明低头,不敢看他。

柴荣走到马车旁,隔着帘子道:“陛下稍安勿躁。郭公已在开封备好宫殿,请陛下回京‘休养’。至于朝政……郭公会代为处理。”

刘承祐瘫在车里,眼中一片死灰。

完了,全完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开封,驶向他的囚笼。

而城南驿馆,符金环和符金英已被符家的人接走,趁着夜色,往滑州方向去了。

风雪中,两路人马,两个方向,两种命运。

乱世如炉,熔炼众生。

能活下来的,都是命运的宠儿。

或者,是命运的弃儿。

六、滑州定计

十二月末,滑州。

符金环和符金英终于回来了。

姐妹俩都瘦得脱了形,尤其是符金英,一场大病后,元气大伤,需长期调养。永宁公主和李萱抱着两个女儿,哭成泪人。

林凡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高兴,因为女儿平安归来;心痛,因为她们吃了太多苦;愧疚,因为他这个父亲没能保护好她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只能重复这句话。

安顿好女儿,林凡召来陈平、王铁枪、赵弘殷、周本等心腹,商议大事。

“刘承祐已被郭威‘接’回开封,软禁宫中。”林凡开门见山,“王殷、郭崇被囚,余党肃清。如今中原,已是郭威的天下。”

众将神色凝重。

王铁枪道:“大帅,郭威接下来会怎么做?会称帝吗?”

“暂时不会。”林凡分析道,“他会先挟天子以令诸侯,稳定局势。等时机成熟,再让刘承祐‘禅让’。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既得实权,又得名声。”

赵弘殷问:“那咱们怎么办?是继续观望,还是……”

“继续观望。”林凡斩钉截铁,“但观望不是无所作为。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他走到地图前:“第一,加强滑州、郓州城防,囤积粮草,训练士卒。不管谁坐天下,有实力才有话语权。”

“第二,与郭威保持良好关系。我已给他去信,他也回了信,言辞客气。接下来,我会派使者去开封,送上厚礼,表达恭贺之意。但记住,只是礼节性往来,不涉及实质结盟。”

“第三,”林凡顿了顿,“联络江南诸国。南唐、吴越、后蜀,都要派人去。不是要结盟,而是要让他们知道,中原有咱们符家这一号人物。将来若有变故,多条路总是好的。”

陈平记录着,忽然问:“四郎,若是郭威要咱们表态呢?比如,要咱们去开封朝见,或者交出兵权……”

“那就拖。”林凡早有准备,“就说我病重,不能远行。兵权?可以说军队在整编,暂时无法交接。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局势明朗,再做决定。”

众将点头。四郎这是老成谋国之道。

“还有一事。”林凡神色严肃,“刘承祐虽然失势,但毕竟是先帝之子,名义上还是皇帝。郭威不会杀他,但保不准有人会借他的名义生事。咱们要留意,别被卷进去。”

正说着,亲兵来报:“大帅,开封有使者到,是郭威派来的。”

众人一惊。说曹操曹操到。

林凡神色不变:“请到正堂,我稍后就到。”

他换了身正式衣袍,来到正堂。使者是个文官,姓苏,名苏逢吉,四十多岁,相貌儒雅,是郭威的重要谋士。

“符太师,”苏逢吉行礼,“下官奉郭公之命,特来拜见。”

“苏大人免礼。”林凡请他坐下,“郭公可好?”

“郭公安好,只是朝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特命下官代为致意。”苏逢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郭公的亲笔信。”

林凡接过,看完后笑道:“郭公太客气了。清君侧,安社稷,乃大义之举,符某理当支持。只是年老体衰,不能亲往助阵,实在惭愧。”

苏逢吉道:“太师言重了。郭公常说,太师乃国之柱石,坐镇滑州,防契丹南下,功莫大焉。如今朝局初定,郭公想请太师入京,共商国是。”

来了,果然来了。

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郭公盛情,符某感激不尽。只是……实不相瞒,符某近来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实在无法远行。还请苏大人回禀郭公,待符某病愈,必亲赴开封请罪。”

苏逢吉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但也不便强求:“太师保重身体要紧。那……不知太师对朝政有何建议?”

这是试探了。

林凡沉吟道:“符某乃外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陛下年轻,经此变故,恐心神受损。郭公既受托孤之重,当尽心辅佐,待陛下成年,再还政于君。如此,方不负先帝之托,也得天下之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承认郭威的辅政地位,但也暗示他最终要还政。既不得罪郭威,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苏逢吉深深看了林凡一眼:“太师深明大义,下官敬佩。必当转告郭公。”

又寒暄几句,苏逢吉告辞。

送走使者,林凡回到书房,神色凝重。

陈平问:“四郎,郭威这是要逼咱们站队啊。”

“不是逼,是试探。”林凡道,“他刚掌权,需要各方支持。咱们手握重兵,又是皇亲,他自然想拉拢。不过……他也不会强求。至少现在不会。”

“那咱们……”

“继续观望。”林凡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积雪,“郭威虽然得势,但根基未稳。朝中还有不少刘知远的旧臣,各地还有不少藩镇。他要坐稳位置,还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咱们发展的机会。”

他转身,眼中闪过精光:“传令:开春之后,在郓州、滑州兴修水利,鼓励农耕,招揽流民。咱们要趁中原混乱,壮大自己。等将来尘埃落定,咱们才有说话的资本。”

“是!”

众人退下后,林凡独自站在窗前。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血迹和伤痕。

这乱世,还没结束。

郭威起兵,只是换了个玩家。

而游戏,还在继续。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游戏中,活下去,并且活得越来越好。

为了家人,为了将士,为了百姓。

也为了,那个穿越千年,却始终未变的初心——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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