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隐帝杀臣,危机逼近
一、开封秋肃
乾祐三年八月,开封。
秋意来得比往年更早,才入八月,皇宫御花园里的梧桐叶子就已开始泛黄。风过时,枯叶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王朝最后的叹息。
紫宸殿内,气氛比殿外更冷。
刘承祐端坐龙椅,一身赭黄常服,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他今年十九岁了,登基已两年有余,可眉宇间那股少年稚气仍未褪尽,反被深深的疲惫和压抑所取代。他的手在袍袖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还有恐惧。
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以杨邠为首,武将以史弘肇为首,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只是这界限今日格外分明,因为两队人马中间那三尺过道,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陛下。”史弘肇出列,声音粗犷,震得殿梁似乎都在颤,“臣昨日收到军报,契丹残部又在河北作乱,劫掠州县。臣请陛下准臣率军北上,荡平贼寇!”
刘承祐还没开口,杨邠便出列反对:“史将军此言差矣。如今国库空虚,军费吃紧,哪有余力北伐?依臣之见,当以安抚为主,剿抚并用。”
“安抚?”史弘肇嗤笑,“杨大人是读书读傻了?契丹蛮子,只认得刀剑,不认得仁义!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刀子!”
杨邠脸色一沉:“史将军,请注意朝堂礼仪!”
“礼仪?”史弘肇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杨邠脸上,“老子的将士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在这里跟老子讲礼仪?杨邠,别以为你管着中书省,老子就怕你!老子告诉你,没有老子手里的兵,你这官当得安稳?”
“放肆!”杨邠气得胡须直颤,“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够了!”
刘承祐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嘶哑。殿中顿时一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尽量让声音平稳:“两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当以国事为重,何必争执?史将军,北伐之事,容后再议。杨卿,军费之事,也需筹措。”
这话说得软弱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史弘肇冷哼一声,退回队列。杨邠也拂袖归位,脸上满是不忿。
朝会在压抑中继续。接下来的议题无非是哪里闹灾需要赈济,哪里官员需要调动,都是些琐事。可每一件事,史弘肇和杨邠都要争上一争,仿佛不争就不能显示自己的权威。
刘承祐听着,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的朝堂。这就是他的臣子。表面上尊他为帝,实际上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史弘肇手握禁军,杨邠掌控朝政,王章把持财政,郭允明智谋过人却圆滑自保。他这个皇帝,不过是各方势力平衡下的傀儡。
“陛下,”一个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是郭允明,“今秋科举在即,主考官人选还未定,请陛下示下。”
刘承祐看向杨邠:“杨卿以为如何?”
杨邠道:“臣推举礼部侍郎李涛。李涛学问渊博,为人正直,可当此任。”
史弘肇立刻反对:“李涛?那个酸儒?他懂什么实务?臣推举兵部郎中赵凤。赵凤虽是武官出身,但通晓文事,且熟悉军务,选出来的人才才能用!”
“科举选士,当以文采德行优先,岂能……”
两人又吵了起来。
刘承祐闭上眼睛。头疼,疼得像要裂开。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小心身边的人……要学会制衡……”
可他拿什么制衡?史弘肇有兵,杨邠有权,他有什么?除了这身龙袍,这顶冠冕,他一无所有。
“退朝。”他忽然站起身,声音疲惫。
“陛下!”杨邠急道,“科举主考还未定……”
“明日再议。”刘承祐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
身后,传来史弘肇毫不掩饰的讥笑声:“看把咱们陛下累的。杨大人,您也别逼得太紧,陛下还年轻嘛。”
杨邠的冷哼声隐约传来。
刘承祐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太监连忙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都给朕滚!”
他独自穿过长长的宫道,脚步虚浮,像个醉酒的人。秋日的阳光明明很暖,照在身上却只觉得冷。那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都驱不散。
回到寝宫,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久久不动。
“陛下。”
轻柔的声音传来。刘承祐抬头,见符金英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担忧。
“皇后来了。”他勉强笑了笑。
符金英将茶放在案上,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按太阳穴。她的手法很生疏,但力道轻柔,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
“陛下又头疼了?”她轻声问。
“嗯。”刘承祐闭上眼,“朝上的事……烦心。”
符金英沉默片刻:“臣妾虽不懂朝政,但也知道陛下辛苦。只是……陛下要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刘承祐苦笑,“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说的话没人听,做的事被人拦,连选个主考官都要看人脸色。朕……朕算哪门子皇帝?”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在抖。
符金英停下动作,绕到他面前跪下,握住他的手:“陛下是天子,是真龙。那些臣子再跋扈,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切莫妄自菲薄。”
刘承祐看着她。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皇后,这两年在宫中深居简出,不争不抢,却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不像李太后那样强势,不像其他嫔妃那样谄媚,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可这点温暖,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已是奢侈。
“金英,”他反握住她的手,“你说,朕该怎么办?史弘肇、杨邠、王章……这些人,朕一个都动不了。他们就像一座座山,压在朕头上,朕喘不过气。”
符金英垂眸:“臣妾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父亲曾说,乱世之中,需有耐心。有些事,急不得。”
“耐心?”刘承祐眼中闪过厉色,“朕已经耐心两年了!再耐心下去,这江山就要改姓了!”
他猛地站起,在殿中来回踱步:“史弘肇的侄子强占民田,朕不敢管;杨邠的门生贪赃枉法,朕不敢问;王章克扣军饷,朕不敢查……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符金英看着他,心中复杂。她想起姐姐符金环的话:“陛下年轻气盛,迟早会爆发。到时候,就是大乱之时。”
大乱……符金英心中一颤。她不怕死,但她怕符家受牵连,怕远在滑州的父亲受牵连。
“陛下,”她轻声道,“或许……可以问问郭大人的意见。郭大人智谋过人,又是先帝旧臣,或许有办法。”
刘承祐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郭允明……
对啊,怎么忘了他?此人虽圆滑,但确实聪明。而且他不像史弘肇那样跋扈,不像杨邠那样固执,或许……可以一用。
“传郭允明!”他朝殿外喊道。
二、郭府夜谈
当晚,郭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郭允明的脸明明灭灭。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平静,眼中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对面坐着他的心腹幕僚,姓周,名周璨,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大人,”周璨低声道,“今日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退朝后大发雷霆,随后召见了皇后。傍晚时分,又派人传旨,召大人明日入宫觐见。”
郭允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陛下终于坐不住了。”
“大人的意思是……”
“史弘肇和杨邠斗了两年,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陛下年轻,忍了两年,已是极限。”郭允明放下玉佩,“如今,该是咱们出手的时候了。”
周璨犹豫:“可史弘肇手握禁军,杨邠掌控朝政,王章把持财政。这三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大人若要插手,恐怕……”
“恐怕引火烧身?”郭允明轻笑,“所以不能明着来,要暗着来。陛下召我,必是问计。我要做的,就是给陛下指条路,但又不能让陛下知道是我指的。”
“这……如何做到?”
郭允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周璨接过,看完后脸色大变:“这……这是史弘肇写给河东节度使的密信!信中竟有‘若陛下昏聩,当另立明主’之语!大人从何处得来?”
“伪造的。”郭允明淡淡道,“但笔迹、印信都是真的。史弘肇虽跋扈,却不敢写这种信。可陛下不会知道是假的,史弘肇的政敌也不会在乎真假。”
周璨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是要……置史弘肇于死地?”
“不是我要置他于死地,是他自己找死。”郭允明眼中寒光一闪,“此人跋扈嚣张,目中无人,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留着他,朝堂永无宁日。况且……他若不死,我怎么上位?”
“那杨邠和王章……”
“一个一个来。”郭允明冷笑,“史弘肇最跋扈,也最招人恨。先除了他,杨邠和王章自然会慌。到时候,他们要么收敛,要么……步史弘肇后尘。”
周璨心中发寒。他跟随郭允明多年,知道这位主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如此算计,如此决绝,还是让他心惊。
“大人,”他小心道,“符彦卿那边……该如何应对?他毕竟是国丈,手握重兵。若他插手……”
“符彦卿?”郭允明眼中闪过忌惮,“此人确是个变数。不过他远在滑州,且一直中立,未必会插手。况且……我已通过符金环向他示好,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明日入宫,我会建议陛下‘清君侧’。陛下年轻气盛,必会心动。只要陛下动手,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可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郭允明笃定道,“禁军中我已安插了人手,关键时候可以控制宫门。朝中也有不少官员对史弘肇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要陛下带头,他们必会响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一片清冷。
“周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大人。”
“十年……”郭允明喃喃道,“这十年,我从一个七品小官,做到今日的翰林学士承旨、参知政事。可还不够,远远不够。史弘肇、杨邠他们,凭什么压在我头上?就因为他们资历老?就因为他们跟先帝时间长?”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野心:“这天下,该换一批人了。咱们这些‘新人’,也该有出头之日了。”
周璨跪地:“属下誓死追随大人!”
郭允明扶起他:“好好干。待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富贵。”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夜还很长,阴谋才刚刚开始。
三、宫中密议
次日,养心殿。
刘承祐屏退左右,只留郭允明一人。殿门紧闭,连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宫灯发出昏黄的光。
“郭卿,”刘承祐开门见山,“朕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对朝中局势怎么看?”
郭允明躬身:“陛下指的是……”
“史弘肇,杨邠,王章。”刘承祐一字一顿,“这些人,把持朝政,架空朕这个皇帝。朕……朕受够了!”
他说得激动,胸口起伏。
郭允明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惶恐:“陛下息怒。史将军、杨大人、王大人都是先帝旧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刘承祐冷笑,“他们忠的是自己的权位!郭卿,你实话告诉朕,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真心效忠于朕?”
郭允明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恕臣直言。史将军掌军,杨大人掌政,王大人掌财,三人联手,朝中无人敢违逆。便是有人心存忠义,也不敢表露。”
“所以朕才找你来!”刘承祐走到他面前,眼中布满血丝,“你是先帝旧臣,也是朕的老师。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这样做个傀儡皇帝?”
郭允明跪地:“陛下言重了。陛下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岂是傀儡?只是……只是史将军等人权势过大,需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怎么图?”刘承祐急道,“朕等不了了!再等下去,这江山就要改姓了!”
郭允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若真想有所作为……臣倒有一计,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此计凶险,若不成,恐有性命之忧。”
刘承祐咬牙:“朕不怕!你说!”
郭允明压低声音:“清君侧。”
三个字,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
刘承祐浑身一震:“你……你是说……”
“史弘肇、杨邠、王章,把持朝政,架空陛下,此乃奸臣也。”郭允明声音冰冷,“陛下可效仿古之明君,诛杀奸佞,重整朝纲!”
“可……可他们手握大权,如何诛杀?”
“所以需要谋划。”郭允明道,“史弘肇虽掌禁军,但禁军并非铁板一块。臣在禁军中有些人脉,可助陛下掌控部分兵马。杨邠、王章虽掌朝政财政,但无兵权。只要先除掉史弘肇,其余二人不足为虑。”
刘承祐心跳如鼓。诛杀大臣,这是何等大事?成功了,他就能真正掌权;失败了,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郭允明继续道,“史弘肇近日越发跋扈,竟在私底下说陛下‘年少无知,难当大任’。此等言论,已有不臣之心。若再不除,恐生大变。”
“他真这么说?”刘承祐眼中杀机迸现。
“千真万确。”郭允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史弘肇写给河东节度使的密信,被臣截获。信中竟有‘若陛下昏聩,当另立明主’之语。陛下请看。”
刘承祐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他虽年轻,但字还是认得的。信中字字句句,确如郭允明所说,狂妄至极,大逆不道。
“反了!反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朕待他不薄,他竟敢……”
“陛下,当断则断。”郭允明叩首,“臣愿为陛下谋划,诛杀此贼!”
刘承祐在殿中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恐惧、愤怒、犹豫、决绝,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战。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好。”他声音嘶哑,“朕听你的。你说,该如何做?”
郭允明心中大喜,面上却更加恭谨:“此事需周密安排。首先,要调开史弘肇的心腹将领。臣建议,以‘剿匪’为名,派他们出京。其次,要掌控宫门守卫,确保事成后能控制皇宫。第三,要联络朝中不满史弘肇的官员,争取支持……”
他一条条说着,刘承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狰狞的鬼魅。
一场改变后汉命运的政变,就在这深宫密室中,悄然酝酿。
四、滑州警讯
九月初,滑州。
秋雨连绵,下了整整三日。黄河水涨,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城头上,“符”字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旗面湿透,沉重得几乎要垂下来。
节度使府书房,林凡看着手中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符金环派人秘密送出的,写在极薄的绢布上,用蜡封好,藏在簪子里。信中详细描述了开封朝堂的局势,以及刘承祐与郭允明的密谋。
“陛下欲诛史弘肇……”林凡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心中翻江倒海。
这一天,终于来了。
历史上,刘承祐就是在乾祐三年诛杀史弘肇、杨邠、王章三位权臣,然后引发郭威反叛,最终导致后汉灭亡。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按照他的记忆,应该是十一月的事,现在才九月,难道历史进程加快了?
“四郎,”陈平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开封的眼线传回消息,史弘肇的心腹将领王殷、郭崇等人都被调出京城,说是去剿匪。禁军指挥使换了人,现在是郭允明的人。”
林凡心中一沉:“这么快就动手了?”
“还有,”陈平低声道,“宫门守卫也换了,全是生面孔。朝中一些官员最近频频出入郭府,行踪诡秘。”
“郭允明……”林凡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果然是个祸害。他这是要借陛下之手,除掉政敌,然后自己上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平急道,“二小姐和大小姐还在宫中,万一乱起来……”
林凡走到地图前,沉默良久。
开封距离滑州三百里,快马一日可到。但他不能贸然出兵——无诏出兵,等同谋反。况且,滑州只有两万兵马,开封禁军有十万,实力悬殊。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符金环和符金英的具体处境。贸然行动,反而可能害了她们。
“派人去开封,”林凡终于开口,“但不是去救她们,是去传话。”
“传什么话?”
“告诉金环:若乱起,立刻带金英去城东聚宝斋,那里有密道出城。出城后,不要回滑州,往南走,去江南。我会派人接应。”
陈平担忧:“可若是来不及……”
“那就听天由命。”林凡声音沙哑,“我不能为了救两个女儿,赌上整个符家,赌上滑州、郓州数十万百姓。”
他说得决绝,心中却在滴血。
穿越三十五年,他早已将这些家人视为骨肉。可乱世之中,有些选择,必须做;有些痛苦,必须忍。
“还有,”林凡继续道,“传令王铁枪:郓州进入战时状态,加强城防,囤积粮草。传令赵弘殷:整顿兵马,随时待命。传令周本:水军控制河道,封锁消息。”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陈平一一记下,正要退下,林凡又叫住他。
“派人去太原。”
“太原?”陈平一愣,“去太原做什么?”
“联络刘承勋。”林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李太后的儿子,今年该十岁了吧?告诉他,若开封有变,可来滑州避难。”
陈平大惊:“四郎这是要……扶持新君?”
“未雨绸缪而已。”林凡淡淡道,“刘承祐若成功诛杀权臣,自然最好。若失败……这后汉的江山,总要有人继承。刘承勋年纪小,好控制。而且……李太后一直忌惮符家,若她的儿子在我们手中,她就不敢对金环、金英下毒手。”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算计,甚至有些卑鄙。但乱世之中,道德是奢侈品,生存才是硬道理。
陈平肃然:“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待陈平退下,林凡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想起符金英出嫁那天的情景,想起符金环离家的决绝,想起这些年来两个女儿在宫中的艰辛。
作为一个父亲,他是不合格的。
可作为一个统帅,一个家主,他必须如此。
“金环,金英,”他喃喃道,“一定要活下来。只要活下来,父亲就有办法接你们回家。”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天崩地裂。
五、政变前夜
九月十五,开封。
月圆之夜,本该是团圆之时。可皇城大内,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宫门早早关闭,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且个个神情紧张,手按刀柄。
养心殿内,刘承祐一身戎装——虽然那铠甲穿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皇宫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郭允明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都安排好了。今夜子时,史弘肇会入宫‘商议军务’。届时,臣会在殿外埋伏刀斧手,待他进来,立刻诛杀。”
刘承祐手在发抖:“杨邠和王章呢?”
“杨邠今夜在府中宴客,臣已派人监视。待史弘肇伏诛,立刻派兵包围杨府,将其擒拿。王章那边也一样。”郭允明顿了顿,“只是……禁军中还有不少史弘肇的心腹,万一他们闻讯作乱……”
“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刘承祐厉声道。
郭允明连忙跪下:“陛下息怒。臣确实安排了人手,但禁军十万,难免有漏网之鱼。为防万一,陛下当有后手。”
“什么后手?”
“调外兵入京。”郭允明道,“滑州符彦卿手握精兵,又是国丈,可命他率军入京护驾。有他在,大局可定。”
刘承祐眼睛一亮:“好!立刻拟旨,召符彦卿入京!”
“只是……”郭允明犹豫,“符彦卿若来,兵权在手,恐怕……”
“顾不了那么多了!”刘承祐打断他,“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再说。符彦卿毕竟是国丈,总比史弘肇可靠。”
郭允明心中冷笑。符彦卿若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郭允明。不过……他自有对策。
“臣遵旨。这就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滑州。”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史将军求见。”
刘承祐浑身一僵:“不是说子时吗?”
郭允明也脸色一变:“臣……臣也不知道。或许是史弘肇听到了什么风声?”
“那……那怎么办?”
郭允明眼中凶光一闪:“既然来了,就提前动手!陛下,按计划行事!”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宣。”
殿门打开,史弘肇大步走进来。他今晚也穿着便服,但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四名亲兵——这是他的特权,可以带兵入宫。
“臣史弘肇,参见陛下。”他随意行了个礼,目光扫过郭允明,带着不屑。
“史将军免礼。”刘承祐声音有些发颤,“这么晚了,将军有何要事?”
史弘肇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陛下,臣听说您要调符彦卿入京?可有此事?”
刘承祐心中一紧,看向郭允明。郭允明微微摇头,示意他镇定。
“确有此事。”刘承祐道,“如今河北不安,朕想调符太师入京,商议防务。”
“防务?”史弘肇冷笑,“防谁?防契丹?还是防臣?”
这话说得露骨,殿中气氛顿时凝固。
刘承祐脸色发白:“史将军何出此言?朕……朕自然是防契丹。”
“那就好。”史弘肇站起身,走到刘承祐面前,“陛下,臣跟先帝打天下的时候,您还在吃奶呢。如今先帝走了,臣一心辅佐陛下,从无二心。可有些人,整天在陛下耳边嚼舌根,挑拨离间……”
他瞥了郭允明一眼:“郭大人,你说是不是?”
郭允明躬身:“将军所言极是。陛下年轻,难免听信谗言。将军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你明白就好。”史弘肇哼了一声,“陛下,符彦卿不能来。此人手握重兵,又是外藩,若入京,必生祸乱。军国大事,有臣在,足以应付。”
刘承祐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将军……这是要违抗朕的旨意?”
“臣不敢。”史弘肇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毫无敬意,“只是为陛下着想。陛下若执意要调符彦卿,臣……只好辞去枢密使之职,回家养老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承祐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没有史弘肇,禁军谁控制?朝局谁稳定?
郭允明忽然开口:“将军息怒。陛下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既然将军不愿符太师入京,那就不调了。陛下,您说呢?”
他朝刘承祐使了个眼色。
刘承祐明白他的意思——稳住史弘肇,按原计划行事。
“郭卿说得对。”他勉强笑道,“是朕考虑不周。符太师……就不调了。”
史弘肇这才满意:“陛下英明。那臣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郭允明忽然道:“将军留步。陛下还有一事,想与将军商议。”
“何事?”
“关于河北军务。”郭允明道,“陛下想请将军移步偏殿,详细商议。”
史弘肇不疑有他:“好。”
他跟着郭允明走向偏殿。四名亲兵要跟,被郭允明拦住:“将军与陛下商议军机大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史弘肇皱了皱眉,但还是对亲兵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偏殿门关上。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一片昏暗。
史弘肇觉得不对:“陛下呢?”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亮起火光。数十名刀斧手从屏风后、帷幕后冲出,将他团团围住。
“你们……”史弘肇大惊,伸手拔剑。
可已经晚了。刀光闪过,血花飞溅。
这位纵横沙场二十年的名将,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就倒在了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偏殿门开,郭允明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血。他对史弘肇的亲兵道:“史弘肇谋反,已被陛下诛杀。尔等若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四名亲兵面面相觑,最终跪地投降。
刘承祐从正殿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史弘肇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
“陛下,”郭允明躬身,“首恶已诛,接下来该杨邠和王章了。”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传朕旨意:杨邠、王章勾结史弘肇,图谋不轨,即刻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禁军出动,马蹄声踏破开封的夜空。
一场血腥的清洗,开始了。
六、宫中惊变
坤宁宫。
符金英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她梦见父亲浑身是血,梦见姐姐被人追杀,梦见自己被困在火海中……
“姐姐!”她下意识地喊。
符金环就在隔壁,闻声立刻过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符金英扑进她怀里,瑟瑟发抖:“我梦见……梦见好多血……”
符金环心中一惊。她也心神不宁了一整晚,总觉得要出事。此刻听妹妹这么说,更是不安。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嘈杂声。脚步声、马蹄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出事了。”符金环立刻判断,“金英,快起来,换衣服。”
姐妹俩刚换上简便的衣衫,宫女就慌慌张张跑进来:“皇后,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在杀人!”
“杀谁?”
“奴婢不知道……只听说史将军死了,杨大人、王大人也被抓了。禁军在满城抓人,好多大臣的府邸都被围了!”
符金环脸色大变。果然,刘承祐动手了。
“姐姐,我们怎么办?”符金英脸色发白。
符金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我们是后宫之人,陛下应该不会动我们。但……以防万一,收拾细软,准备随时离开。”
她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只见宫道上火光通明,一队队禁军来回奔跑,偶尔传来惨叫和求饶声。
这场景,太熟悉了。当年洛阳城破时,也是如此。
她关上窗,转身对符金英道:“金英,听着。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跟我走。父亲在城东安排了密道,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城。”
“那陛下……”
“顾不上了。”符金环声音冰冷,“他现在自身难保。史弘肇虽死,但他的旧部还在。一旦他们反扑,开封就是战场。我们必须先保全自己。”
符金英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刘承祐一身血迹走进来,脸上带着疯狂的兴奋。
“皇后!夫人!朕成功了!史弘肇死了,杨邠、王章也抓了!从今以后,再没人能制约朕了!”
他走过来,想拥抱符金英,却被符金环拦住。
“陛下,”符金环直视着他,“外面还在杀人。”
刘承祐一愣,随即笑道:“杀的是乱臣贼子!夫人放心,朕不会滥杀无辜。等局势稳定了,朕就……”
话未说完,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跑进来:“陛下!不好了!史弘肇的旧部王殷、郭崇听到消息,率军杀回来了!现在已经到城外了!”
刘承祐脸色大变:“什么?他们不是去剿匪了吗?”
“是……是回来了!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说要为史将军报仇!”
刘承祐腿一软,几乎瘫倒。郭允明从外面冲进来,脸色也难看至极。
“陛下,王殷、郭崇有两万人马,城中禁军虽多,但群龙无首,恐难抵挡。为今之计,只能……只能暂避锋芒。”
“避?往哪避?”刘承祐声音发颤。
郭允明看向符金环:“符夫人在宫中多年,想必知道密道……”
符金环心中冷笑。现在想起她了?
“密道是有,但只能容少数人通过。”她淡淡道,“陛下若要避难,可随民女出城。只是……城外未必安全。”
“顾不了那么多了!”刘承祐急道,“快带朕走!”
符金环看向符金英:“皇后呢?”
刘承祐这才想起符金英,连忙道:“皇后自然一起走!快,快收拾!”
慌乱中,几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在符金环的带领下,从坤宁宫后殿的一处暗门进入密道。密道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通过。刘承祐、符金英、符金环、郭允明,还有几个亲信太监,一行十余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出口在城东一处废弃的宅院里。众人爬出来,只见远处开封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陛下,现在去哪?”郭允明问。
刘承祐六神无主:“朕……朕不知道。郭卿,你说呢?”
郭允明沉吟道:“去滑州。符太师手握重兵,可护陛下周全。”
刘承祐眼睛一亮:“对!去滑州!符太师是国丈,一定会保护朕!”
他看向符金环:“夫人,能联系上符太师吗?”
符金环心中复杂。父亲确实会保护皇帝,但不是因为这个皇帝值得保护,而是因为皇帝这个身份有价值。
“民女可以试试。”她道,“但如今兵荒马乱,消息传递不易。陛下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藏,待民女联系上父亲再说。”
“好,好,都听夫人的。”刘承祐此刻已全无主意。
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城南方向逃去。身后,开封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那喊杀声,却仿佛永远刻在了记忆里。
符金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五年的皇宫,此刻正燃烧着熊熊大火。
又一个王朝,要倾覆了。
而她,再一次成为亡命之人。
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
她不知道。
只知道,必须活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妹妹,也为了远在滑州,还在等待她们的父亲。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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