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后汉覆灭,归降郭威
一、开封禅让
乾祐四年正月,开封。
往年的正月初一,紫宸殿前该是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可今年的正旦大朝会,却迟迟没有举行——因为皇帝“病重”,无法临朝。
实际上,整个皇宫都已落入郭威的控制之中。宫门侍卫全换成了郭威的亲兵,太监宫女也都是新面孔,连李太后都被“请”到偏殿“静养”,不得随意走动。
养心殿内,药味浓得呛人。刘承祐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在曹州时更加憔悴。他其实已经能下床了,肺疾在太医的调理下有所好转,但郭威不允许他“病愈”——一个“病重”的皇帝,才方便“养病”,才需要“辅政”。
“陛下,该喝药了。”一个太监端着药碗进来,面无表情。
刘承祐机械地张嘴,任由太监将苦得发涩的药汁灌进喉咙。他不再反抗,不再怒骂,甚至连眼神都是空洞的——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喝完药,太监退下。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刘承祐缓缓坐起,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腊梅开了,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可这春光,这花香,都与他无关。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连呼吸都不自由。
“父皇……”他喃喃自语,“您说得对,朕……真的撑不住。”
他想起了很多人。史弘肇,杨邠,王章,郭允明……这些人,有的被他杀了,有的背叛了他,有的利用了他。到头来,他谁也没能真正掌控,反而被所有人抛弃。
还有符金英……那个温顺的皇后,如今应该回到滑州了吧?也好,至少她自由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刘承祐回头,见郭威走了进来——这是他回开封后,郭威第一次亲自来见他。
郭威还是一身便服,未着甲胄,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依然让刘承祐感到窒息。
“陛下今日气色好多了。”郭威随意行了个礼,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太医说,再调养月余,便可痊愈。”
刘承祐沉默。
郭威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如今朝局初定,但百废待兴。契丹虽退,但未远走;江南诸国,虎视眈眈;各地藩镇,人心浮动。陛下‘病重’,朝政总需有人主持……”
“郭公想怎样,直说吧。”刘承祐打断他,声音嘶哑。
郭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决绝取代:“陛下‘病体难愈’,恐难操劳国事。臣等商议,请陛下效法尧舜,禅位于贤,以安天下之心。”
终于说出来了。
刘承祐反而平静了。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禅位给谁?”他问,“给郭公吗?”
“臣岂敢。”郭威摇头,“臣已与众臣商议,拟立先帝之弟、太原尹刘崇之子刘赟为嗣。刘赟年已十八,仁孝聪慧,可承大统。”
刘崇?刘赟?
刘承祐心中冷笑。刘崇是刘知远的弟弟,镇守太原,手握重兵。郭威立他的儿子,无非是想安抚河东势力。可刘赟一旦登基,也不过是郭威的傀儡罢了。
“朕若不肯呢?”刘承祐盯着郭威。
郭威叹了口气:“陛下,何必如此?您‘病体沉重’,禅位养病,是为社稷着想。况且……先帝只有您一个儿子,若您有什么不测,这江山……”
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已明。
刘承祐明白了。他若乖乖禅位,或许还能活命;若不肯……“病重不治”是个很好的借口。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方传国玉玺——缺了一角,是石重贵当年怒极摔碎的,如今传到他手里,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拿纸笔来。”他平静地说。
太监铺好纸,研好墨。刘承祐提起笔,手有些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朕以眇躬,嗣守丕基,四载于兹。夙夜兢惕,不敢荒宁。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恐误社稷。皇叔之子刘赟,聪明天纵,仁孝性成,宜承大统。朕今禅位于赟,改元应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该写“朕即移居别宫,颐养天年”,可这“别宫”在哪里?是冷宫?还是囚牢?
“陛下,”郭威忽然开口,“滑州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最宜养病。符太师是国丈,必会好生照料陛下。”
滑州?
刘承祐心中一颤。去滑州,在符彦卿眼皮底下?那比在开封更不自由。符彦卿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对他?
但……总比死在开封好。
他继续写:“……朕即日移居滑州,静心养疴。军国大事,悉听新君处置……”
写完后,他盖上玉玺。那一声轻响,像是他帝王生涯的终结。
郭威接过禅位诏书,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陛下深明大义,臣等感激不尽。三日后,举行禅让大典。之后,臣会派人护送陛下去滑州。”
“郭公,”刘承祐忽然问,“朕……还能活多久?”
郭威看着他,沉默良久:“陛下只要安心养病,自可颐养天年。臣……会安排好一切。”
这话等于没说。
刘承祐懂了。他的生死,不在自己手中,也不在郭威手中,而在“局势”手中。若局势需要他死,他就会“病逝”;若局势需要他活,他就会“养病”。
多么讽刺。
郭威退下后,刘承祐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方缺角的玉玺,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说,“不肖子孙刘承祐,无能守业,致使江山易主。今日禅位,非为苟活,实为……实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禅位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活命?可这样活着,与死何异?
窗外,春光正好。
可他的春天,已经结束了。
二、禅让大典
正月初五,禅让大典。
因是“内禅”,规模从简。紫宸殿前设香案,陈列玉玺、符节。文武百官缟素临朝——刘知远丧期未过,仍需服丧。
刘承祐穿着一身素服,未戴冠冕,在太监搀扶下缓缓走出。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倒真像是重病之人。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只是这万岁声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只有天知道。
郭威站在百官之首,同样素服,但腰背挺直,神色肃穆。他身后是柴荣、王峻、魏仁浦等心腹,个个眼神锐利,掌控全场。
礼官高唱:“禅——让——仪——始——”
刘承祐走到香案前,拿起禅位诏书,手在颤抖。他看了一眼郭威,郭威微微点头。
“朕……朕以病体难支,恐误国事……”刘承祐开始诵读诏书,声音不大,但殿中寂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今禅位于皇叔之子刘赟……改元应顺……布告天下……”
读到“移居滑州”时,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但最终,还是读完了。
礼官接过诏书,又捧来玉玺。刘承祐双手捧起玉玺——那方缺角的传国玉玺,此刻重如千钧。
他走到一个少年面前。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相貌清秀,眼神怯懦,正是刘赟。他是三日前才从太原赶来的,一路被严密“护送”,连父亲刘崇都没能见上一面。
“赟……接玺。”刘承祐将玉玺递过去。
刘赟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旁边太监连忙托住。
“臣……臣不敢……”刘赟声音发颤。
郭威出列,朗声道:“陛下既已禅位,殿下当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百官齐声:“请殿下即位!”
刘赟看看刘承祐,又看看郭威,最终在太监搀扶下,走向御座。
那龙椅,他坐过——在太原时,他曾偷偷坐过父亲的椅子,觉得又硬又冷。可今天,这椅子仿佛有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坐下,双手放在扶手上,冰凉。
礼官高唱:“新君即位,改元应顺,大赦天下!百官朝贺——”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赟看着脚下跪倒的群臣,心中一片茫然。这就……当皇帝了?可他连朝中大臣都认不全,连奏折都不会批,怎么当皇帝?
他求助地看向郭威。郭威微微躬身,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赟明白了。他这个皇帝,只是个摆设。真正掌权的,是台下那个素服老者。
禅让仪式草草结束。刘承祐被“请”回寝宫,三日后将送往滑州。刘赟则被“请”到偏殿“休息”,实际上是被软禁起来——郭威需要时间清洗朝堂,巩固权力。
退朝后,郭威回到枢密院。柴荣、王峻、魏仁浦等人已在等候。
“义父,”柴荣道,“禅让已成,但朝中仍有不少刘知远的旧臣,恐怕……”
“该清理的清理,该拉拢的拉拢。”郭威淡淡道,“杨邠、王章的余党,一律清除。中立派,许以官位,争取过来。至于那些死硬分子……”
他眼中寒光一闪:“找个理由,罢官去职。若还不识相,就别怪本帅无情。”
王峻问:“那刘赟怎么处置?真让他当皇帝?”
“暂时让他当着。”郭威道,“本帅需要时间整顿朝纲,也需要一个‘合法’的名义。等时机成熟……”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魏仁浦犹豫道:“大帅,滑州那边……符彦卿派人送来贺表,恭贺新君即位。还附了礼单,颇为丰厚。”
郭威接过礼单看了看,笑了:“这老狐狸,倒是识时务。回信给他,就说本帅感谢他的祝贺。另外……问问他,对‘辅政’之事有何看法。”
“辅政?”柴荣不解,“义父是要……”
“本帅自然要‘辅政’。”郭威道,“但一个人辅政,容易招人非议。若拉上符彦卿,他是国丈,德高望重,有他一起,名义上就好看多了。”
魏仁浦担忧:“可符彦卿若真来开封,手握重兵,恐怕……”
“他不会来。”郭威笃定道,“他若想来,早就来了。此人狡猾,必会推辞。本帅要的,就是他推辞——他推辞了,本帅再‘勉为其难’独自辅政,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众人恍然。这是既借符彦卿的名声,又不用真的分权。
“还有一事。”柴荣道,“刘承祐三日后去滑州,派谁护送?”
郭威沉吟:“派一队可靠的人。到滑州后,交给符彦卿。告诉他,好生‘照料’,不得有失。”
“照料”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柴荣会意:“孩儿明白。”
众人退下后,郭威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方新刻的“辅政大臣”印信。
禅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清洗朝堂,掌控军权,肃清异己。等一切就绪,就该进行第二步了。
刘赟……不能留太久。
这江山,终究要改姓。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耐心,需要谋划。
就像下棋,一步一步,不能急。
窗外,春日暖阳。
可这开封城,依然笼罩在权力的阴影之下。
三、滑州来客
正月十五,滑州。
上元佳节,本该张灯结彩,可节度使府内却一片肃穆。一来是国丧期间,不宜庆贺;二来是,有贵客将至——废帝刘承祐。
林凡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官道。陈平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探马来报,护送队伍已在三十里外,约莫申时到。”
“多少人?”林凡问。
“五百禁军,由郭威的心腹将领赵烁率领。另外……刘承祐坐马车,有太监宫女十余人随行。”
林凡点头:“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但禁军只能驻扎在城外营房,不得入城。赵烁可以带十名亲兵进来。”
“是。”陈平犹豫,“四郎,刘承祐来了,咱们怎么安置?”
“安置在城南别院。”林凡早已想好,“派专人‘伺候’,不得与外人接触。一应用度,按亲王标准,但不能超标。另外……加强守卫,既防他逃跑,也防外人对他不利。”
陈平明白。这是既给刘承祐体面,又将他软禁起来。
“那郭威那边……”
“郭威把他送来,就是甩包袱。”林凡冷笑,“刘承祐在滑州,若出了事,责任在我;若活得好好,显得郭威仁厚。这是把烫手山芋丢给我了。”
“那咱们接不接?”
“接。”林凡转身下城,“为什么不接?刘承祐好歹当过皇帝,留着有用。况且……这也是向郭威表忠心的机会。咱们好生‘照料’废帝,郭威才会放心。”
回到节度使府,永宁公主和李萱已在等候。两人神色忧虑,显然也知道了刘承祐要来的消息。
“夫君,”永宁公主问,“金英那边……要不要告诉她?”
符金英回滑州后,一直卧病调养。她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宫中惊吓,路上颠簸,病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好转。如今虽能下床,但精神萎靡,终日寡言。
林凡沉吟:“告诉她吧。毕竟夫妻一场,总要见一面。但……让她有个准备,刘承祐已不是皇帝,她也不再是皇后。见面可以,但不能久留,更不能私下接触。”
李萱叹道:“这孩子命苦。嫁入宫中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
“乱世之中,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林凡摆摆手,“去准备吧。别院要打扫干净,一应物品备齐。记住,规格按亲王,但不能逾制。”
午后申时,护送队伍抵达滑州。
赵烁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相貌普通,但眼神精明。他严格执行了林凡的命令——五百禁军驻扎城外,自己只带十名亲兵入城。
“末将赵烁,参见符太师。”他在节度使府前行礼。
林凡亲自迎出:“赵将军一路辛苦。陛下……哦不,刘公子可好?”
赵烁道:“公子一路安好,只是车马劳顿,有些疲惫。郭公有令,将公子交于太师‘照料’,请太师费心。”
“郭公客气了。”林凡道,“刘公子既来滑州,符某自当尽心。请将军转告郭公,符某必不负所托。”
寒暄过后,赵烁告退,说要在城外军营驻扎几日,等刘承祐安顿好了再回开封复命。
林凡明白,这是要亲眼看到他把刘承祐“安置”妥当。
他亲自来到马车前。车帘掀开,刘承祐在太监搀扶下走下来。他比在曹州时更瘦了,眼窝深陷,神情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
“刘公子,”林凡拱手,“一路辛苦了。符某已备好别院,请公子暂歇。”
刘承祐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符太师……朕……我来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在太监搀扶下,走向准备好的轿子。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复杂。这个少年天子,两年前还意气风发,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权力如毒药,能让人癫狂,也能让人毁灭。
别院在城南,原是一位富商的宅子,被林凡买下改建。庭院深深,陈设精致,有花园池塘,倒也雅致。只是高墙环绕,守卫森严,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精致的囚笼。
安顿好刘承祐,林凡回到府中。符金英已在正堂等候,一身素服,未施脂粉,脸色依然苍白。
“父亲,”她轻声道,“他……来了?”
林凡点头:“安顿在城南别院。你若想见,可以去见一面,但不可久留。”
“女儿明白。”符金英垂眸,“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说什么。”林凡拍拍她的肩,“夫妻一场,总该有个了结。但记住,你们已经结束了。你是符家的女儿,不是刘家的媳妇。”
符金英咬唇点头。
次日,符金英在符金环的陪同下,去了城南别院。
刘承祐坐在花园亭中,望着池中残荷发呆。见到符金英,他愣了愣,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愧疚?不舍?还是怨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符金英行礼:“民女符氏,见过刘公子。”
“民女……”刘承祐苦笑,“连你也不认朕了?”
“陛下已禅位,不再是皇帝。”符金英平静道,“民女也不再是皇后。”
刘承祐沉默良久:“你恨朕吗?”
符金英摇头:“不恨。陛下待民女……很好。只是命运弄人,非陛下之过,也非民女之过。”
她说的是真心话。刘承祐虽无能,但对她还算尊重,未加苛待。比起那些被虐待的嫔妃,她已算幸运。
“你比朕明白。”刘承祐喃喃道,“朕这一生,糊涂事做得太多。杀忠臣,信小人,最后众叛亲离……若朕早点听你的,听你父亲的,或许……”
“没有或许。”符金英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公子今后在滑州,好生休养。父亲会保公子平安。”
“平安?”刘承祐笑了,笑得凄凉,“符太师会保朕平安?他保的是符家的平安。朕在他手中,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得着时拿出来,用不着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符金英也无法反驳。父亲确实是这样的人——冷静,理智,永远以家族利益为先。
“公子保重。”她行了一礼,“民女告辞。”
“金英!”刘承祐忽然叫住她,“若……若朕当初对你更好一些,你会不会……”
符金英回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只有平静:“公子,没有如果。您多保重。”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刘承祐瘫坐在亭中,望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流下。
他失去了一切。江山,权力,尊严,连最后一点温情,也留不住。
池中残荷在寒风中颤抖,像他残破的人生。
四、郭威称帝
二月,开封。
禅让已过月余,朝局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刘赟虽登基,但一切政令都出自郭威之手。朝中大臣,不是郭威的心腹,就是被拉拢的中立派。刘知远的旧臣,要么被罢免,要么被调离,要么……“病故”。
这一日,紫宸殿朝会。
刘赟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都是郭威批阅过的,他只需要盖章即可。可就连盖章,他都要看郭威的脸色。
“陛下,”郭威出列,“河北奏报,契丹又有异动,恐将南下。臣请调集兵马,加强边防。”
刘赟连忙道:“准……准奏。一切由郭公决断。”
“谢陛下。”郭威顿了顿,“另有一事。滑州符彦卿上表,言其年老多病,请求辞去太师、中书令等职,归隐田园。”
殿中一阵低语。符彦卿要辞官?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刘赟不知所措,看向郭威。
郭威道:“符太师乃国之柱石,虽有小恙,但不宜轻言退隐。臣建议,陛下可下诏抚慰,命其好生休养,待病愈再议。”
“好……好,就依郭公。”刘赟连忙道。
退朝后,郭威回到枢密院。柴荣、王峻、魏仁浦已在等候。
“义父,”柴荣道,“符彦卿这是以退为进啊。”
“本帅知道。”郭威坐下,“他是想看看本帅的态度。若本帅准他辞官,就显得薄情;若不准,他就继续在滑州逍遥。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精。”
魏仁浦问:“那大帅打算如何回应?”
“准一半。”郭威道,“准他辞去中书令,但保留太师虚衔。另,加封他为齐王,赐丹书铁券。如此,既削了他的实权,又给了面子。”
王峻担心:“可他手握重兵,若是不满……”
“他不会不满。”郭威笃定道,“符彦卿所求,无非是保全家族,逍遥度日。本帅给他王爵,给他铁券,已是极大恩宠。他若识相,就该知道进退。”
他顿了顿:“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做些安排。柴荣。”
“孩儿在。”
“你亲自去一趟滑州,代本帅‘慰问’符彦卿。带上厚礼,言辞要恭敬。但也要让他知道,本帅的耐心是有限的。”
“孩儿明白。”
柴荣退下后,郭威对王峻、魏仁浦道:“朝中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两人精神一振。
“本帅已让人在民间散布童谣。”郭威眼中闪过精光,“‘天降真龙,应在郭公;汉室气尽,周室当兴’。另外,军中也有呼声,请本帅‘顺天应人,登基称帝’。”
王峻兴奋道:“大帅,时机已到!”
“还差一点。”郭威摇头,“需要一场‘戏’。一场让天下人都觉得,本帅登基是‘被迫’的,是‘众望所归’的戏。”
魏仁浦心领神会:“大帅是说……兵谏?”
“不是兵谏,是‘劝进’。”郭威微笑,“三日后朝会,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三日后,紫宸殿。
朝会刚开始,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数百名将士涌了进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刘赟吓得从龙椅上跌下来:“你……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将领跪地:“陛下!如今朝局动荡,外有契丹虎视,内有奸佞未清。郭公德高望重,功盖寰宇,臣等恳请陛下效法尧舜,禅位于郭公,以安天下!”
“臣等恳请陛下禅位!”众将士齐声高呼,声震殿梁。
刘赟脸色煞白,看向郭威。郭威“大惊”,斥道:“胡闹!陛下乃先帝嫡嗣,岂可轻言禅位?尔等速速退下!”
“郭公!”将领痛哭流涕,“如今社稷危殆,非郭公不能救!若郭公不登基,臣等今日便撞死在这殿上!”
说着,真的要以头撞柱。旁边将士连忙拉住,一片混乱。
朝中大臣,有的是郭威安排的托儿,立刻跪地:“请陛下以社稷为重,禅位于郭公!”
有的犹豫不决,但见这阵势,也只得跟着跪地。
刘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演戏。可这戏,他必须配合。
“朕……朕……”他声音发颤,“朕德薄能鲜,难堪大任。郭公……郭公功高盖世,众望所归……朕……朕愿禅位……”
郭威“慌忙”跪地:“陛下不可!臣受先帝厚恩,岂敢僭越?”
“郭公不必推辞!”将领们又喊,“此乃天意,亦是民心!请郭公正位,以安天下!”
戏演到这里,足够了。
刘赟在太监搀扶下,哆哆嗦嗦写下第二份禅位诏书——距离他登基,才两个月。
这一次,禅位对象是郭威。
诏书写完,盖印。郭威“无奈”接过,在将士们的“拥戴”下,走向龙椅。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稳稳坐下。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郭威俯视着脚下跪拜的群臣,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笑意。
乾祐四年二月初十,郭威受禅即位,改国号为周,年号广顺,定都开封,史称后周。
后汉,这个存续仅四年的短命王朝,就此终结。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五、滑州定策
二月中旬,滑州。
柴荣抵达时,林凡正在书房看军报。听到郭威称帝的消息,他并不意外——历史本就如此。
“四郎,”陈平进来禀报,“郭威的养子柴荣到了,说是代郭威来‘慰问’。”
林凡放下军报:“来了多少人?”
“只带了五十亲兵,已安排在驿馆。柴荣本人请求拜见。”
“让他进来吧。”林凡整理了一下衣冠。
片刻后,柴荣走进书房。他年约三十,相貌英武,举止沉稳,虽年轻,但已有大将风范。见到林凡,恭敬行礼:“末将柴荣,参见符太师。”
“柴将军免礼。”林凡请他坐下,“郭公……不,陛下可好?”
“陛下安好。”柴荣道,“陛下登基后,一直惦记着太师。特命末将前来,一是慰问太师病情,二是传达陛下旨意。”
他从怀中取出圣旨:“符彦卿接旨。”
林凡起身,准备跪接。柴荣连忙扶住:“陛下有旨,太师年老体衰,可免跪拜之礼。”
林凡还是行了半礼,才接过圣旨。
圣旨内容与郭威信中所说一致:准辞中书令,保留太师虚衔,加封齐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外,赏黄金千两,绸缎万匹。
“陛下隆恩,符某感激不尽。”林凡道,“只是……符某年老,恐难当王爵之重。”
柴荣笑道:“太师过谦了。陛下常说,太师乃国之柱石,德高望重,封王拜爵,理所应当。太师不必推辞。”
林凡知道,这是不容拒绝的。他躬身:“那符某谢恩。请柴将军转告陛下,符某虽在滑州,心系朝廷,必当尽心竭力,报效陛下。”
柴荣点头,又压低了声音:“陛下还有一事,托末将转告太师。”
“请讲。”
“刘承祐在滑州,还请太师好生‘照料’。”柴荣意味深长,“陛下仁厚,不欲加害故主。但……有些人,或许会借其名号生事。太师明白吗?”
林凡心中一凛。这是要他把刘承祐看紧,既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跑,更不能让人利用他造反。
“符某明白。”林凡道,“必不负陛下所托。”
柴荣满意地笑了:“另外,陛下问太师,对朝政有何建议?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太师经验丰富,还请不吝赐教。”
这是试探,也是拉拢。
林凡沉吟道:“符某乃外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新朝初立,当以安稳为要。契丹虽退,但未远走,当加强边防,训练士卒。内政方面,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收拢人心。至于朝中……陛下雄才大略,自有主张,符某不敢多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提了建议,但都是大方向;涉及权力核心,则避而不谈。
柴荣深深看了他一眼:“太师之言,末将必当转告。陛下还说,待朝局稳定,想请太师入京一叙,共商国是。”
“符某病体未愈,恐难远行。”林凡推辞,“待病愈之后,必亲赴开封,朝见陛下。”
又是一番推拉,最终柴荣告辞。
送走柴荣,林凡回到书房,神色凝重。
陈平问:“四郎,郭威这是……”
“安抚,也是警告。”林凡道,“给我王爵,是安抚;让我看好刘承祐,是警告。他是在告诉我:乖乖在滑州待着,别生事,我就给你富贵;若不安分……刘承祐就是例子。”
“那咱们……”
“归降。”林凡斩钉截铁,“上表归顺,承认郭威的帝位。同时,献上滑州城池……”
“献城?”陈平大惊,“那咱们去哪?”
“不是真献。”林凡道,“是名义上献出,实际控制权还在咱们手里。我会在表文中说,愿将滑州交还朝廷,但请陛下准我继续驻守,以防契丹。郭威刚登基,需要稳定,必会答应。”
陈平恍然:“这是以退为进。”
“对。”林凡走到地图前,“不仅滑州,郓州也要如此处理。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还是咱们控制。这样,既向郭威表了忠心,又保住了地盘和兵权。”
他顿了顿:“另外,派昭信去开封。”
“昭信?”陈平一愣,“他才九岁……”
“九岁正好。”林凡道,“送他去开封,名义上是‘入宫侍读’,实际上是做人质。郭威见我把儿子都送去了,才会真正放心。”
陈平心中一痛:“四郎,这太……”
“乱世之中,有些代价必须付。”林凡声音沙哑,“昭信在开封,郭威就不会动我。我在滑州,才能保全符家,保全你们。”
他想起穿越之初,只想“躺平”度日。可三十五年过去,他非但没躺平,反而越陷越深。如今,连儿子都要送去当人质。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权力游戏的代价。
“拟表吧。”林凡疲惫地说,“言辞要恭敬,态度要诚恳。告诉郭威,我符彦卿愿率滑州、郓州归顺大周,永为藩臣。”
陈平含泪记录。
表文拟好,林凡亲自修改,最后加盖印信。
“派人快马送往开封。另外……准备行装,送昭信上路。”
永宁公主得知消息,哭晕过去。李萱也泪流满面。符昭信虽然只有九岁,但早熟懂事,知道父亲的决定是为了全家。
“父亲,”他跪在林凡面前,“孩儿愿意去开封。孩儿会好好读书,不给父亲丢脸。”
林凡抱住儿子,眼眶湿润:“昭信,记住,在开封要谨言慎行,多听少说。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要说。遇到难事,就去找柴荣——他是陛下养子,将来必成大器,你与他交好,有益无害。”
“孩儿记住了。”
送行那天,风雪交加。符昭信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对林凡挥手:“父亲保重!等孩儿长大了,就回来帮父亲!”
林凡站在城头,望着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风雪中。
他的手在颤抖,心在滴血。
可脸上,却必须保持平静。
因为他是符彦卿,是符家的家主,是滑州的主帅。
他不能倒,不能乱。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六、新朝旧臣
三月,开封。
郭威接到符彦卿的归降表,大喜过望。他正需要这样一个有分量的藩镇表态支持,以稳定人心。
“符彦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他在朝会上说,“准其所请:滑州、郓州暂由其驻守,以防契丹。加封符彦卿为齐王、太师,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其子符昭信入宫侍读,朕必好生教导。”
圣旨下达,天下藩镇纷纷效仿,上表归顺。后周的统治,逐渐稳固。
这一日,郭威在御花园召见柴荣。
“荣儿,符昭信那孩子如何?”郭威问。
柴荣道:“聪明伶俐,知书达理,是个可造之材。只是……有些过于沉稳,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郭威笑了:“符彦卿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不同。好生待他,将来或可大用。”
“义父真要用符家?”
“用,但要有分寸。”郭威道,“符彦卿此人,可用不可信。他在滑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强行收权,恐生变故。不如先稳住他,待朝廷强大了,再慢慢削藩。”
他顿了顿:“倒是你,要多与符昭信亲近。这孩子将来若能为大周效力,也是美事。”
柴荣点头:“孩儿明白。”
郭威望着园中盛开的桃花,忽然问:“刘承祐在滑州,可还安分?”
“据探马来报,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接触。符彦卿看守甚严,应当无虞。”
“那就好。”郭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不想担弑君的骂名。让他在滑州安度余生吧。”
他想起刘知远,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上司。如今他夺了刘家的江山,心中不是没有愧疚。
但乱世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若不夺,别人也会夺。
“还有一事。”郭威道,“江南诸国,可有动静?”
“南唐、吴越、后蜀都派了使者,恭贺陛下登基。但私下里,恐怕各有打算。”
“意料之中。”郭威道,“待朝局稳定,朕要南征北战,统一天下。这乱世,该结束了。”
他说得豪迈,眼中燃烧着野心。
柴荣看着义父,心中敬佩。这个男人,从一介武夫到开国皇帝,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是眼光,是魄力。
而他,要跟着义父,开创一个新时代。
与此同时,滑州。
林凡接到郭威的圣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归降成功,符家暂时安全了。
他走到院中,春雪初融,桃枝已萌新芽。
永宁公主走来,为他披上外袍:“夫君,昭信来信了。”
林凡接过信。信很短,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儿在开封安好,陛下待儿甚厚,请父母勿念”。
可林凡读着,眼眶还是湿了。
“昭信长大了。”他喃喃道。
永宁公主靠在他肩上,流泪不语。
林凡望着远方。开封在三百里外,儿子在开封。他在这滑州,守着家业,守着废帝,守着这乱世中的一方安宁。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
穿越三十五年,从想躺平的纨绔,到被迫卷入乱世的统帅,再到如今归降新朝的王爵。
他改变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历史还是按原来的轨迹走。
他改变了什么?好像又改变了一些——符家还在,滑州还在,他的家人还在。
这就够了。
“永宁,”他轻声道,“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真找个地方躺平,过安生日子。”
“好。”永宁公主含泪点头,“妾身等着。”
春风拂过,带来暖意。
寒冬已过,春天来了。
可这乱世,还要持续多久?
林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要让家人活下去,要让信任他的人活下去。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哪怕,背负骂名。
哪怕,骨肉分离。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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