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后周立国,三女封后
一、开封新朝
广顺元年十一月,开封。
冬雪来得早,才入十一月,皇城内外已是银装素裹。往年的这个时候,开封城总是笼罩在改朝换代的惶恐中——后晋亡,后汉兴;后汉灭,后周立。短短五年间,这中原都城已换了三个国号,四任皇帝。
可今年不同。
郭威登基已近一年,这位五十余岁的新帝,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清洗异己,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一年来,朝局渐稳,民生稍苏,虽未完全消除五代以来的动荡之气,但总算有了新朝的气象。
皇宫大内,紫宸殿前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铺就的御道。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郭威端坐龙椅,一身赭黄常服,虽未着冕旒,但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流露。
“陛下,”宰相王溥出列奏道,“今岁各地秋粮已陆续入库。河北、河南、河东诸道,除个别遭灾州县,余皆丰收。国库较之去年,充盈三成有余。”
郭威微微颔首:“好。传朕旨意:受灾州县,免赋税一年,开仓赈济。其余各地,今年田赋减两成,让百姓过个安稳年。”
“陛下仁德!”百官齐声道。
这是郭威的高明之处。他深知,五代乱世,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刘知远、刘承祐父子,之所以短命而亡,就在于只知争权,不知养民。他要坐稳这江山,首先要赢得民心。
“还有一事,”枢密使王峻出列,“契丹那边有动静。耶律德光死后,其侄耶律璟继位,年号应历。此人年轻气盛,有南下之意。今冬黄河冰封,需防契丹骑兵踏冰过河,袭扰边境。”
郭威神色一肃:“边防不可松懈。传令河北诸镇:加强巡逻,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另,命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加强滑州、郓州防务,不可让契丹越黄河一步。”
提到符彦卿,殿中气氛微凝。
这位齐王、太师,虽名义上归顺后周,但手握重兵,占据滑州、郓州要地,又是前朝国丈,身份特殊。朝中对他,既有拉拢之意,也有防范之心。
郭威看在眼里,却不点破,继续道:“另外,江南诸国也要留意。南唐李璟,吴越钱弘俶,后蜀孟昶,皆非庸主。待北方稳定,朕必南下一统,结束这分裂之局。”
这话说得豪迈,众臣精神一振。五代以来,中原王朝更迭频繁,无暇南顾,致使江南、蜀中割据自立。若真能一统天下,那是何等功业?
退朝后,郭威回到御书房。养子柴荣已在等候——如今柴荣已封晋王,任开封尹,是郭威最信任的助手,也是事实上的储君。
“父皇。”柴荣行礼。
“荣儿来了。”郭威示意他坐下,“今日朝会,你也看到了。朝局渐稳,但隐患犹存。符彦卿那边,最近有何动静?”
柴荣道:“据探马来报,符彦卿在滑州、郓州大兴水利,鼓励农耕,招揽流民。去岁两地增收粮食三十万石,新增人口五万余。军务方面,他练兵不辍,但未扩编,仍保持两万之数。”
郭威沉吟:“老狐狸,倒是懂得韬光养晦。他不扩军,是不想引起朝廷猜忌;兴农招民,是实实在在地积攒实力。此人……不可小觑。”
“父皇既然不放心,为何不削其兵权?”
“时候未到。”郭威摇头,“新朝初立,需要稳定。符彦卿声望高,实力强,若强行削藩,恐生变故。况且……他儿子还在开封。”
提到符昭信,柴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昭信那孩子,确实聪慧。在宫中侍读半年,学业精进,且沉稳持重,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郭威笑了:“有其父必有其子。符彦卿把儿子送来,是表忠心,也是留后路。朕若动他,先得考虑这孩子。不过……倒是可以借这孩子,进一步拉拢符家。”
柴荣会意:“父皇是说……”
“联姻。”郭威缓缓道,“符彦卿有三女。长女符金环,曾是后晋皇后,如今寡居滑州。次女符金英,曾是后汉皇后,也在滑州。三女符金定,年方十四,待字闺中。”
他顿了顿,看向柴荣:“荣儿,你今年三十一了,正妃之位空悬多年。朕欲为你聘符金定为妻,你意下如何?”
柴荣一震。他自然明白这桩婚姻的政治意义——与符家联姻,可稳固北方,又可借符彦卿的声望,收拢前朝旧臣之心。
只是……他见过符金环和符金英,那两位女子,一个历经沧桑,一个柔弱多病,都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如今又要纳她们的妹妹,心中不免复杂。
“父皇,”柴荣斟酌道,“符家女儿接连嫁入皇室,恐惹非议。且符金定年岁尚小,儿臣……”
“正因年岁小,才好培养。”郭威打断他,“符彦卿教女有方,前两女虽命运多舛,但品性才德,皆无可指摘。这第三女,想必也不差。况且……荣儿,你要记住,你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你的婚姻,不止是家事,更是国事。”
柴荣默然。他何尝不知?自被郭威收为养子,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已不属于自己,而属于这个国家,这个王朝。
“儿臣……遵旨。”他最终低头。
郭威满意地点头:“好。朕即日下旨,聘符金定为晋王妃。待她及笄,再行大婚。另外,加封符彦卿为魏王,以示恩宠。”
“父皇,”柴荣忽然问,“符彦卿会答应吗?他已经嫁了两个女儿,都……”
“都不得善终?”郭威替他说完,“正因如此,他才更会答应。符彦卿是聪明人,知道乱世之中,家族需要依靠。前两次联姻,虽然结局不好,但至少保住了符家。这一次,他也会权衡利弊——把女儿嫁给未来的皇帝,对符家来说,是最好选择。”
柴荣不语。他想起符昭信那沉稳早熟的眼神,想起符金环在宫中时的从容气度。符家的人,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在大势中取舍。
或许,这就是宿命。
二、滑州家书
十一月中旬,滑州。
一场大雪封了黄河,冰层厚达三尺,车马可通。这对防守是隐患,但对通信却是便利——开封来的使者,踏冰过河,只一日便到了滑州。
节度使府书房,林凡看着手中的圣旨,脸上无喜无悲。
圣旨内容有二:一是加封他为魏王,增食邑五千户;二是聘其三女符金定为晋王妃,待及笄完婚。
“四郎,”陈平小心翼翼地问,“这……接是不接?”
林凡将圣旨放在案上,走到窗前。院中积雪皑皑,几株老梅开了,红艳艳的花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
第三次了。
这是他第三次接到皇室赐婚的诏书。
第一次,符金环嫁给石重贵,成为后晋皇后。结局是国破家亡,颠沛流离。
第二次,符金英嫁给刘承祐,成为后汉皇后。结局是皇帝被废,自己病弱归家。
现在,第三次,符金定要嫁给柴荣,成为晋王妃——未来的皇后。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柴荣不是石重贵,也不是刘承祐。他是郭威的养子,是后周的储君,是历史上那位励精图治、差点一统天下的周世宗。
可那又如何?政治婚姻的本质没变——女儿仍是筹码,家族仍是赌注。
“父亲。”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凡回头,见符金定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她今年十四岁,身量已长开,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符家女儿共有的清丽,又多了几分书卷气——这是林凡刻意培养的结果,让她读书明理,不似两个姐姐那般,只学女红礼仪。
“金定来了。”林凡示意她进来,“圣旨的事,你知道了?”
符金定点头,神色平静:“女儿听说了。父亲……要答应吗?”
林凡看着她:“你想嫁吗?”
这个问题,他当年也问过符金环和符金英。符金环说“女儿听父亲的”,符金英说“女儿害怕”。而符金定……
“女儿不知。”她诚实道,“女儿没见过晋王,不知他为人如何。但女儿知道,这婚姻不止是女儿的事,是符家的事。”
林凡心中一动:“若父亲说不嫁,你会怨父亲吗?”
符金定摇头:“女儿不怨。女儿知道父亲疼我们,前两次姐姐们出嫁,父亲心中比谁都痛。这一次,父亲若说不嫁,定有父亲的道理。”
多懂事的孩子。林凡眼眶微热。穿越三十六年,他努力改变符家的命运,可到头来,还是要把女儿一个个送出去。
“金定,”他轻声道,“晋王柴荣,非寻常人。他年长你十七岁,是郭威养子,也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此人雄才大略,有匡扶天下之志。你若嫁他……”
他顿了顿:“或许不会像两个姐姐那样,遭遇国破家亡之痛。但宫廷深似海,权力如虎狼,你要面对的,是另一种凶险。”
符金定静静听着,然后问:“父亲,若女儿嫁了,对符家有利吗?”
林凡沉默。良久,才道:“有利。柴荣若继位,你便是皇后,符家便是外戚,地位尊崇,可保三代富贵。”
“那女儿嫁。”符金定语气坚定,“能为家族出力,是女儿的荣幸。况且……女儿也想看看,那个被父亲称为‘雄才大略’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那是一个十四岁少女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也是对一个传奇人物的向往。
林凡看着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个对历史充满好奇的年轻人,也曾向往过那些波澜壮阔的时代,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
如今,他的女儿要嫁给那些人物中的一个。
“好。”他终于点头,“父亲答应这门婚事。但你要记住,嫁过去后,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少说少做。柴荣不是石重贵,不是刘承祐,他有雄心,也有手腕。你要做的,不是争宠,而是辅佐——用你的智慧,你的见识,去帮助他,也保全自己。”
符金定郑重行礼:“女儿记住了。”
她退下后,林凡独坐书房,提笔给郭威回信。
信写得很恭敬,感恩戴德,表示愿将女儿嫁给晋王,并感谢加封魏王之恩。但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
“……小女年幼,未谙宫廷礼仪,恐失体统。臣请准其暂留滑州,待学习礼仪,通晓事理,再赴开封完婚。另,臣年老多病,滑州军务繁重,恳请陛下准臣子昭信回滑州,助臣处理政务,以尽孝道……”
这是试探,也是谈判。
他同意嫁女,但要推迟婚期——给女儿时间学习准备,也给符家时间观察局势。
他要符昭信回来——儿子在开封当人质一年,该回来了。郭威若真信任他,就该放人。
信写好后,封缄,派快马送往开封。
做完这一切,林凡走到院中。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永宁公主走来,为他撑起伞,眼中含泪:“夫君,金定她……”
“答应了。”林凡握住她的手,“这是她的选择,也是符家的命。”
“可她还那么小……”
“不小了。”林凡望着漫天飞雪,“在这乱世,十四岁已经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况且……这次或许不同。柴荣是个明君,金定嫁他,未必是坏事。”
他说这话,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安慰自己。
可他心里清楚,政治婚姻,哪有绝对的好坏?不过是在利弊之间权衡,在得失之间取舍。
“昭信能回来吗?”永宁公主问。
“看郭威的态度。”林凡道,“他若放昭信回来,说明真有心拉拢符家;若不放……咱们就得另做打算。”
夫妻俩相拥在雪中,久久不语。
雪花落在伞上,沙沙作响,像是这乱世无休止的叹息。
三、开封议婚
腊月初,开封。
郭威接到林凡的回信,在御书房与柴荣、王溥、王峻等人商议。
“符彦卿答应了,”郭威将信递给众人,“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推迟婚期,让符金定在滑州学习礼仪;二是要符昭信回滑州。”
王峻皱眉:“他要儿子回去?陛下,符昭信在开封为质,是制衡符彦卿的重要手段。若放回去,恐生变故。”
王溥却有不同看法:“符彦卿既答应嫁女,便是真心归顺。此时放他儿子回去,可显陛下宽仁,也可进一步拉拢符家。况且,符昭信才十岁,留他在开封,更多是象征意义。”
柴荣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可准符彦卿所请。”
“哦?”郭威看向他,“说说理由。”
“第一,符彦卿肯嫁女,已表明态度。此时若扣着他儿子不放,反而显得朝廷小气,引人猜忌。”
“第二,符昭信在开封一年,儿臣观察其人,聪慧沉稳,是可造之材。放他回滑州,让他跟随符彦卿学习军政,将来或可为朝廷所用。”
“第三,”柴荣顿了顿,“儿臣也想见见那位符三小姐。既然符彦卿要她在滑州学习礼仪,不如派宫中女官前去教导。如此,既可了解符家情况,也可让符金定提前熟悉宫廷规矩。”
郭威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个养子,越来越有帝王心术了。
“就依荣儿所言。”他拍板,“准符昭信回滑州,准符金定暂留滑州学习礼仪。另,派宫中尚仪周氏,带四名女官,前往滑州教导。告诉符彦卿,待明年开春,符金定及笄后,再行完婚。”
“陛下圣明。”
圣旨下达,符昭信得以离京。
离京前,柴荣特意在晋王府设宴,为他饯行。
宴席简朴,只有几样精致小菜。柴荣亲自为符昭信斟茶——孩子还小,不宜饮酒。
“昭信,”柴荣温和道,“回滑州后,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告诉他,朝廷对他寄予厚望,望他好生经营滑州、郓州,守好北疆门户。”
符昭信恭敬行礼:“殿下厚爱,昭信感激不尽。必当转告父亲。”
柴荣看着他,忽然问:“你妹妹金定……是个怎样的人?”
符昭信想了想:“三妹聪慧,爱读书,尤喜史书兵法。父亲常说,三妹若为男子,必成大器。”
“哦?”柴荣来了兴趣,“她还读兵法?”
“是。父亲书房中的兵书,三妹都读过。有时还和父亲讨论战例,说得头头是道。”符昭信顿了顿,“殿下,三妹虽年幼,但见识不凡。她若嫁与殿下,定能辅佐殿下,成就大业。”
这话说得老成,不像个十岁孩子。柴荣笑了:“你倒会为你妹妹说话。”
“昭信说的是实话。”符昭信认真道,“乱世之中,女子不易。三妹能嫁与殿下这样的明主,是她的福气,也是符家的福气。”
柴荣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个明白人。回去告诉你父亲,本王会善待金定,绝不让她受委屈。”
“谢殿下。”
宴毕,柴荣送符昭信至府门。临别时,他忽然道:“昭信,你将来想做什么?”
符昭信一愣,随即道:“昭信愿像父亲一样,镇守一方,保境安民。”
“好志向。”柴荣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将来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马车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柴荣站在府门前,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今年三十一岁,经历过战火,见识过生死,也深知权力的残酷。对于婚姻,他早已不抱浪漫幻想——那不过是政治的延伸,利益的结合。
可不知为何,听到符昭信描述的那个爱读兵法的少女,他竟有了一丝期待。
或许,这次联姻,真的会有所不同。
“殿下,”亲卫低声禀报,“宫中尚仪周氏已准备好,三日后出发前往滑州。”
柴荣点头:“告诉周尚仪,好生教导,但也好生观察。本王要知道,符金定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是。”
风雪更紧了。
开封城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四、滑州教导
腊月中,滑州。
宫中尚仪周氏带着四名女官抵达。周氏年约四十,是宫中老人,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对宫廷礼仪了如指掌,也深谙后宫生存之道。
林凡亲自接待,礼节周到,但保持距离。
“周尚仪远来辛苦,”林凡道,“小女年幼无知,烦请尚仪费心教导。”
周氏行礼:“魏王言重了。教导未来晋王妃,是臣妾分内之事。只是……臣妾奉命而来,有些话,需与魏王说明。”
“请讲。”
“晋王殿下乃储君,未来天子。晋王妃之位,关乎国体,非同小可。”周氏直视林凡,“教导期间,臣妾需对符小姐严加要求,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魏王海涵。”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她是奉皇命而来,教导过程中,即使严厉,符家也不得干涉。
林凡点头:“理应如此。尚仪尽管严格教导,符某绝无怨言。”
他将周氏一行人安置在府中西院,紧邻符金定的闺阁。又从府中挑选了四名机灵的丫鬟,协助照料,也兼有监视之意——毕竟是宫里来的人,不可不防。
教导从次日开始。
清晨,天未亮,符金定便被叫起,学习梳洗打扮、仪态举止。周氏要求极严,一个步伐,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要反复练习,直到完美。
午后,学习宫廷礼仪、典章制度。周氏详细讲解后宫等级、妃嫔职责、宴饮规矩、朝贺仪式,甚至包括如何与太监宫女相处,如何应对其他妃嫔的刁难。
傍晚,学习女红、书法、绘画——这些是妃嫔必备的才艺,也是消磨深宫时光的手段。
符金定学得很认真。她本就聪慧,记忆力好,又肯下功夫,进步神速。不到半月,已能熟练行各种礼节,对宫廷规矩也了然于心。
但周氏并不满意。
“符小姐,”这日课后,周氏单独留下符金定,“你学得很快,但有一点,老身必须提醒你。”
“请尚仪指教。”符金定恭敬道。
“你太聪明了。”周氏直言不讳,“聪明是好事,但在宫中,太聪明反而危险。你要学会藏拙,学会示弱,学会在某些时候,装作不懂。”
符金定一愣。
周氏继续道:“老身历经四朝,见过太多聪明女子,在宫中不得善终。为什么?因为她们太显眼,太招人忌惮。皇后、贵妃、宠妃……乃至皇帝本人,都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
她看着符金定:“你要记住,在宫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而要活着,就要懂得分寸——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愚钝;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这些,比任何礼仪都重要。”
符金定沉思片刻,问:“尚仪,晋王殿下……喜欢聪明的女子,还是愚钝的女子?”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晋王殿下不同于寻常帝王。”她缓缓道,“他胸有大志,要匡扶天下,结束乱世。这样的君主,需要的是能理解他、辅佐他的人,而不是只会争宠献媚的女人。”
她顿了顿:“所以,在晋王面前,你可以聪明,可以展现你的见识。但在后宫其他人面前,你要收敛。尤其是……将来的皇后,或其他妃嫔。”
符金定明白了。这是要她区别对待——对柴荣,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对后宫,则要谨慎低调。
“谢尚仪教诲。”她深深行礼。
周氏扶起她,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情:“符小姐,老身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但宫廷……那是最残酷的地方。你要有心理准备。”
正说着,丫鬟来报:“小姐,老爷请尚仪和小姐去书房。”
林凡书房内,炭火温暖。他正在看一封密信,见二人进来,示意坐下。
“周尚仪,”林凡开门见山,“教导已半月有余,不知小女表现如何?”
周氏道:“符小姐聪慧勤勉,礼仪规矩已掌握大半。假以时日,必能胜任晋王妃之责。”
林凡点头,又看向符金定:“金定,这些日子,可有所得?”
符金定道:“女儿受益匪浅。不仅学了礼仪,更学了……生存之道。”
林凡眼中闪过赞许:“好。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他拿起那封密信:“开封传来消息,契丹有异动。耶律璟派大将耶律挞烈率三万骑兵南下,已至幽州。朝廷命我加强边防,随时准备迎敌。”
周氏神色一肃:“战事将起?”
“未必是大战,但需防备。”林凡道,“滑州、郓州乃黄河防线要冲,不可有失。我已传令王铁枪、赵弘殷,整顿兵马,加固城防。”
他顿了顿:“所以,教导之事,可能要暂缓。战事若起,府中难免忙乱,恐影响尚仪和女官。”
周氏沉吟:“魏王所言极是。既如此,臣妾可先回开封复命。符小姐已学得基础,剩余的可自行研习。待战事平息,再继续不迟。”
“也好。”林凡点头,“那就有劳尚仪了。陈平,准备车马,护送尚仪回京。”
周氏告退后,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父亲,”符金定问,“真要打仗了吗?”
林凡看着女儿,忽然问:“若是你,面对契丹南下,该如何应对?”
符金定一愣,随即认真思考:“契丹骑兵善野战,但不擅攻城。黄河冰封,利于骑兵突袭,但也利于我军设防。女儿以为,当坚壁清野,固守城池,消耗敌军锐气。待其粮草不继,再伺机反击。”
林凡眼中闪过惊讶。这番分析,虽不算精深,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能有这般见识,确实不凡。
“说得对。”他点头,“但还有一点:契丹此次南下,规模不大,更像是试探——试探新朝的反应,试探边防的虚实。所以,我们既要打,打出威风;也要控,控制规模,避免演变成大战。”
符金定若有所思:“父亲的意思是……要把握分寸?”
“对。”林凡走到地图前,“乱世之中,打仗容易,治国难。郭威新朝初立,需要稳定。契丹来犯,必须打退,但不能把全部家当押上去。这就是为将者的分寸,也是为政者的智慧。”
他转身,看着女儿:“金定,你要嫁的不是寻常藩王,是未来天子。你要学的,不止是宫廷礼仪,更是治国之道,用兵之策。这些,比为父教你更重要。”
符金定郑重行礼:“女儿明白了。女儿会继续学习,不辜负父亲期望。”
林凡拍拍她的肩:“去吧。这几日府中忙碌,你多陪陪你母亲和姨娘。战事一起,又要不得安宁了。”
符金定退下后,林凡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北方的幽州。
契丹,这个贯穿五代十国的外患,又来了。
而这次,他有了新的身份——后周的魏王,未来晋王的岳父。
这仗该怎么打,需要好好掂量。
既要让郭威看到符家的忠诚和能力,也要保存实力,不过度消耗。
乱世中的生存之道,永远是在刀尖上跳舞。
五、黄河防务
腊月廿三,小年。
滑州城外,黄河岸边。
冰封的河面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但仔细看,冰面上凿出了数道纵横交错的沟壑,深达数尺,宽约丈余,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如同狰狞的獠牙。这是林凡设计的“冰壕”,专为对付契丹骑兵。
岸边,王铁枪正在指挥士兵布置铁蒺藜。这些三棱铁刺撒在冰面上,再浇上水,冻实后与冰面融为一体,肉眼难辨。战马踏上去,立刻人仰马翻。
“大帅,”王铁枪见林凡到来,上前禀报,“东岸二十里防线已布置完毕。冰壕三道,铁蒺藜五层,弩车百架,滚木礌石充足。契丹若来,保叫他们有来无回!”
林凡点头:“辛苦了。郓州那边呢?”
“赵将军已布防完毕。周本的水军虽无法行船,但都在岸上待命,随时可投入战斗。”
林凡登上瞭望台,用千里镜观察对岸。黄河对岸是澶州,如今也在后周控制下,但防务薄弱。契丹若南下,很可能从那里突破。
“王将军,”林凡放下千里镜,“你说,契丹这次是真打,还是佯攻?”
王铁枪沉吟:“末将以为,是真打,但规模不大。耶律璟刚继位,需要立威。打一仗,抢些财物,回去也好交代。若是佯攻,没必要派三万骑兵。”
“与我想的一样。”林凡道,“所以,咱们既要打疼他,让他知道中原不好惹;也要留余地,别把他逼急了,真倾国来攻。”
“大帅的意思是……”
“放他过河。”林凡语出惊人。
王铁枪大惊:“放他过河?那滑州岂不危险?”
“不是真放。”林凡指向地图,“你看,这里,这里,这里,有三处河面较窄,冰层最厚,最适合骑兵通过。契丹必选这三处渡河。”
“咱们在这三处,明松暗紧。表面上防守薄弱,诱敌深入。待其过半渡河,再突然出击,半渡而击之。同时,派骑兵绕后,断其归路。”
王铁枪眼睛一亮:“瓮中捉鳖!”
“正是。”林凡道,“但要控制规模。歼灭其先锋即可,主力放回去。既展现了军威,又给了耶律璟台阶下——他可说‘试探性进攻,达到目的后撤回’。”
王铁枪佩服道:“大帅深谋远虑。末将这就去安排!”
“记住,”林凡叮嘱,“要做得像真的一样。防守‘疏忽’要自然,出击要迅猛,追击要适可而止。这场仗,胜负在其次,分寸最重要。”
“末将明白!”
王铁枪领命而去。林凡独自站在瞭望台上,寒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这场仗,不仅是对契丹的防御战,更是给郭威看的表演战。
他要让郭威看到:符家军能打仗,会打仗,是朝廷可以倚重的力量。
但也要让郭威放心:符家军只听命于朝廷,不会擅自扩大战事,更不会拥兵自重。
这就是乱世中藩镇的生存之道——要有用,但不能太有用;要听话,但不能太听话。
“父亲。”
符昭信不知何时上了瞭望台。他穿着小小的皮甲,像模像样,只是脸色冻得发红。
“你怎么来了?”林凡皱眉,“这里危险,快回去。”
“孩儿想跟着父亲学打仗。”符昭信认真道,“父亲常说,乱世之中,不懂兵事,难保身家。孩儿已经十岁了,该学了。”
林凡看着儿子稚嫩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现代社会,十岁的孩子还在上小学,玩闹撒娇。可在这里,十岁的孩子已经要学习如何生存,如何战斗。
“好。”他最终点头,“但只能看,不能动。跟在为父身边,多看多听少说。”
“是!”
父子俩并肩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苍茫的黄河。
对岸,契丹的骑兵已经开始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如同移动的乌云。
战云密布。
六、冰河之战
腊月廿八,晨。
浓雾笼罩黄河,能见度不足十丈。冰面上结了厚厚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对岸,契丹大营。
耶律挞烈坐在帐中,擦拭着弯刀。他年约四十,是契丹名将,耶律德光的堂弟。此次南下,名为“试探”,实则是想趁中原新朝初立,捞一笔过年的财物。
“将军,”副将进帐禀报,“探马来报,滑州守军似有松懈。这几日,巡逻队次数减少,守夜士兵也有打盹的。”
耶律挞烈冷笑:“符彦卿那老狐狸,以为冬天黄河冰封,咱们不会来?传令:全军准备,辰时渡河!目标——滑州城!”
“是!”
辰时正,浓雾未散。
三万契丹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向黄河。他们选择的是三处河面最窄的地点——正如林凡所料。
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前锋部队顺利通过“冰壕”区域——那里的木桩不知何时已被清除大半。铁蒺藜?冰面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耶律挞烈心中起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挥刀前指:“加速前进!拿下滑州,财物任取!”
骑兵加速,眼看就要抵达南岸。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轰!轰!
冰面忽然炸裂!不是自然破裂,是被事先埋设的火药炸开的!巨大的爆炸声中,冰层碎裂,河水喷涌,数百骑兵瞬间落入冰窟,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耶律挞烈大惊,“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
南岸,战鼓擂响。王铁枪率五千骑兵从雾中杀出,直扑渡河部队。同时,两岸弩车齐发,粗如儿臂的弩箭如雨点般射向契丹军。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清除”的木桩,忽然从冰面下升起——原来它们是活动的,用绳索控制,可升可降。升起时,形成一道道栅栏,将契丹骑兵分割包围。
“半渡而击!杀!”王铁枪大喝,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挑翻三名契丹骑兵。
战斗呈一边倒的态势。渡河的万余契丹骑兵被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后军想救援,却被冰壕和铁蒺藜挡住——那些之前“消失”的铁蒺藜,原来是被薄冰覆盖,此刻被马蹄踏破,纷纷露出狰狞面目。
耶律挞烈目眦欲裂。他知道中计了,但现在撤退,只会更惨。
“突围!往东突围!”他嘶声下令。
契丹骑兵拼死向东冲杀,试图打开缺口。那里防守似乎薄弱一些。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忽然又是一阵箭雨——赵弘殷率三千骑兵从侧翼杀出,正好堵住去路。
“耶律挞烈!”赵弘殷大喝,“哪里走!”
两军绞杀在一起。契丹骑兵虽悍勇,但阵型已乱,士气已泄。而符家军以逸待劳,准备充分,又是主场作战,占尽优势。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耶律挞烈带着残兵败将,拼死杀出重围,向北逃窜。来时三万骑兵,回去时不足两万,还丢下了大量马匹、兵器。
王铁枪要追,被林凡制止。
“穷寇莫追。”林凡站在城头,用千里镜观察战况,“让他们回去报信吧。告诉耶律璟,中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可是大帅,此时追击,可扩大战果……”
“战果已经够了。”林凡摇头,“全歼这三万人,耶律璟必倾国来报仇。现在这样,他既吃了亏,又保住了面子,大概率会忍下这口气。咱们也省得再打大仗。”
王铁枪恍然:“大帅深谋远虑。”
林凡望着北逃的契丹骑兵,心中计算着得失。
这一仗,歼敌万余,缴获马匹三千,兵器无数。己方伤亡不足千人,可谓大胜。
更重要的是,向郭威展示了符家军的战斗力,也展示了分寸感——能打胜仗,但不会擅自扩大战事。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林凡下令,“将战报详细写好,快马报往开封。记住,要如实写,不夸大,不缩小。缴获的物资,列好清单,一半上缴朝廷,一半犒赏将士。”
“是!”
林凡转身下城。符昭信跟在他身边,小脸兴奋得发红。
“父亲,咱们赢了!”他激动道。
“赢了这一仗,”林凡拍拍儿子的头,“但战争还没结束。记住,打仗容易,治国难;胜仗容易,守成难。你要学的,还很多。”
“孩儿记住了。”
父子俩回到节度使府。府中已得到捷报,一片欢腾。永宁公主、李萱、符金环、符金英、符金定都在前堂等候,见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夫君,”永宁公主含泪道,“听说打了胜仗?”
“小胜而已。”林凡轻描淡写,“大家都去休息吧。金定,你留一下。”
众人退下后,林凡对符金定道:“这场仗,你怎么看?”
符金定想了想:“父亲用兵如神,诱敌深入,半渡而击,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更重要的是,把握了分寸,既打疼了契丹,又未结死仇。”
林凡满意地点头:“说得好。这就是为将者的智慧——不只考虑战场胜负,更要考虑战后的局势。你将来到了晋王府,也要记住这一点:做事要有分寸,做人要知进退。”
“女儿谨记。”
正说着,陈平匆匆进来:“四郎,开封来使,已在三十里外。是……是晋王亲自来了!”
林凡一愣。柴荣亲自来了?这可是大事。
“准备迎接。”他立刻道,“开中门,设香案,全体出迎。”
“是!”
半个时辰后,柴荣的车驾抵达滑州。
他未着王服,只一身便装,但气度不凡。随行只有百余名亲兵,轻车简从。
林凡率众出迎,正要行礼,被柴荣扶住:“魏王免礼。本王此来,一是代表朝廷,犒赏将士;二是……想见见未来的晋王妃。”
他看向林凡身后的符金定,眼中闪过惊艳。
符金定今日未施脂粉,只穿着一身素雅的冬装,但那份从容气度,那份书卷气息,让她在众人中脱颖而出。
“民女符金定,参见晋王殿下。”她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柴荣仔细打量着她,忽然问:“听说符小姐喜读兵书?”
符金定一愣,随即坦然道:“略知一二。”
“那对本王说说,对今日之战,有何见解?”
这既是考校,也是好奇。
符金定不慌不忙,将方才对父亲说的话,又详细阐述了一遍,还补充了一些细节分析。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听得柴荣连连点头。
“好,好!”柴荣赞叹,“魏王教女有方。金定……本王可以这样叫你吗?”
符金定脸微红:“殿下请便。”
“金定,你很好。”柴荣真诚道,“本王期待你来开封的那一天。”
他又转向林凡:“魏王,此战大捷,朝廷必有重赏。父皇已在拟旨,加封魏王为太尉,增食邑万户。另,准许符小姐明年开春及笄后,赴开封完婚。”
林凡躬身:“谢陛下隆恩,谢殿下厚爱。”
柴荣在滑州住了一日,巡视防务,犒赏将士,与林凡长谈至深夜。第二日,便启程回京。
送走柴荣,林凡回到书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这一关,算是过了。
符家在新朝的地位,初步稳固。
接下来,就是等待明年开春,送女出嫁。
第三次成为国丈。
这一次,或许真的会不同。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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