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神农尝百草,救先民于病痛
一、瘟疫
那场瘟疫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部落里几个老人开始咳嗽,干咳,像是有羽毛在喉咙里挠。接着是发烧,额头烫得能烤熟鸡蛋,浑身却冷得打颤。然后身上起红疹,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四肢。红疹很快变成水泡,水泡破裂,流出黄浊的脓液,发出难闻的臭味。最后,人就在高烧和溃烂中衰弱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慢慢熄灭。
第一个死去的是织娘阿婆。她七十三岁,是部落里最会编织的人,能用草绳编出带花纹的篮子,用麻线织出柔软的衣服。她死的那天早晨,还在教孙女辨认不同颜色的植物染料。中午就说冷,裹了三层兽皮还发抖。傍晚,她躺在草席上,眼睛望着帐篷顶,喃喃地说:“光……好多光……”然后就没有了呼吸。
第二个是猎人石头。他才二十八岁,是部落里最强壮的猎人之一,能单独扛回一头野鹿。他死得更快,从咳嗽到咽气只用了三天。临死前,他的皮肤溃烂得像被开水烫过,新长的肉芽和腐烂的皮肉混在一起,看一眼就能让人做噩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瘟疫像野火一样在部落里蔓延。开始只在老人和体弱者中传播,后来连身强力壮的猎人也倒下了。一个帐篷接一个帐篷地沦陷,咳嗽声、呻吟声、哭泣声日夜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巫医们用尽了所有知道的药草,煮了大锅大锅的汤药,但喝下去的人,十个里只有两三个能退烧,其余的继续恶化。
恐慌像浓雾笼罩了部落。
人们不敢互相走动,不敢分享食物,甚至不敢对视——好像病会通过目光传染。有人提议把生病的人抬到远离营地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这个提议引起了激烈的争论:赞成的人说这是为了保全大多数人,反对的人说这是抛弃亲人,违背了部落互助的传统。
争论还没有结果,瘟疫已经扩散到了首领的帐篷。
神农氏——那时他还叫姜石年,是伏羲氏之后被推选为部落联盟首领的年轻领袖——自己也倒下了。
他是在探望病人时染上的。那天他去了三个帐篷,给发烧的孩子喂水,给咳嗽的老人捶背,安慰失去亲人的家属。回到自己帐篷时,他感到一阵头晕,接着是喉咙发痒。他没有声张,只是让妻子煮了点姜汤喝下,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但第二天早晨,他起不来了。
高烧像火一样烧灼着他,汗水浸透了兽皮褥子。眼前出现幻觉:他看到无数的草药在眼前飞舞,有的发着金光,有的冒着黑气;他看到死去的阿婆在向他招手;他看到部落的人在烈火中挣扎……
“首领!首领你醒醒!”有人摇晃他。
神农氏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巫医苍老而焦急的脸。巫医正在用石刀割开他手臂上的一个水泡,放出脓血,然后敷上捣烂的草药。药敷上去的瞬间,一阵清凉,但很快又被灼热淹没。
“没用的……”神农氏声音嘶哑,“这些药……治不了这个病……”
巫医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黯淡。他知道首领说得对。这些年来,部落积累了一些治病的经验:发热用柴胡草,腹泻用黄连根,外伤用金疮药。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瘟疫,所有的经验都失效了。
“那……那怎么办?”巫医的声音在颤抖。
神农氏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了这些年见过的太多死亡。
不是因为野兽,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争斗,而是因为疾病——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
他记得小时候,邻家的小妹妹因为拉肚子,三天就没了。那时他问母亲:“为什么人会拉肚子?为什么拉肚子会死?”
母亲回答不了,只是叹气。
他记得少年时,一起打猎的伙伴被毒蛇咬伤,腿肿得像水桶,巫医用尽办法,还是没救回来。伙伴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石年……疼……好疼……”
他记得成为首领后,每年冬天都有老人熬不过去,春天都有孩子夭折。生孩子更是鬼门关,十个产妇就有一两个死于难产或产后热。
疾病,是比野兽、饥饿、寒冷更可怕的敌人。它无形无影,无处不在,夺走生命时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
而现在,瘟疫正在吞噬整个部落。
神农氏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不是对瘟疫,也不是对命运,而是对无知。
人类学会了用火,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建房,学会了织衣,学会了辨别方向,制定了礼仪规范。但在疾病面前,依然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无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痛苦死去。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能治病。
因为我们只能靠零散的经验,碰运气。
因为我们没有系统地认识那些草木,那些可能蕴含着救命力量的植物。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如果……如果有人能走遍山川,尝遍百草,记录下每一种植物的味道、药性、毒性,找到能治病的药,找到能充饥的粮,那该多好?
那么,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无辜死去了。
那么,人类就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健康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种子落入沃土,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我要……”神农氏挣扎着坐起来,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我要尝百草。”
巫医愣住了:“尝……尝百草?什么意思?”
“就是走遍所有山川,尝遍所有草木。”神农氏的眼神异常明亮,虽然脸色苍白,但那种光芒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我要知道什么能治病,什么有毒,什么能吃。我要找到对付所有疾病的方法。”
“可是……可是那太危险了!”巫医惊呼,“很多草有毒,吃了会死的!”
“我知道危险。”神农氏平静地说,“但如果我的死能换来治病的方法,能救千千万万的人,那也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神农氏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场瘟疫告诉我们,不能再等了。人类必须掌握医药,必须知道如何对抗疾病。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而我,是首领,我不去做,谁去做?”
巫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已经不算年轻了,神农氏今年三十五岁,但因为常年操劳,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突然感到一种神圣的敬畏。那不是对权力的敬畏,而是对牺牲精神的敬畏。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喧哗声。
“首领!首领!药找到了!药找到了!”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把开着黄花的草。他满脸兴奋,衣服被荆棘划破多处,手臂上还有新鲜的伤口。
“山!你找到了什么?”神农氏认出来,这是部落里最聪明的年轻人之一,名叫山。
“我在后山悬崖上找到的!”山激动地说,“我看到几只生病的鹿在吃这种花,吃了之后精神就好多了!我采回来,煮水给重病的阿虎喝,他的烧退了!红疹也开始消了!”
神农氏接过那把草,仔细端详。草高一尺左右,茎直立,叶子卵形,边缘有锯齿,黄花成簇,有特殊的香气。他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咀嚼。
苦,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苦过之后,舌根泛起一丝清凉。咽下汁液,喉咙的痒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有效……”神农氏眼中燃起希望,“真的有效!”
他立刻让巫医组织人手,大量采集这种黄花草,煮成大锅药汤,分给所有病人。同时,他让山带路,亲自去后山寻找更多。
后山悬崖陡峭,几乎没有路。神农氏拖着病体,攀着藤蔓,踩着岩缝,一点点往上爬。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手脚发软,有几次差点滑落。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黄花草地。
那是一片向阳的斜坡,土壤贫瘠,碎石遍布。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丛丛黄花倔强地生长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风吹过,花丛摇曳,像在点头致意。
神农氏跪下来,小心地采集。他不仅要花,还要根、茎、叶,完整的一株。他要带回去研究,记录下它的形态、生长环境、采摘时节。
那天傍晚,全部落的人都喝了黄花药汤。
奇迹发生了。
高烧的人开始出汗退烧,咳嗽的人咳出浓痰后呼吸顺畅,溃烂的伤口开始结痂。虽然已经死去的人无法复生,但活着的人看到了希望。
瘟疫被控制住了。
七天后,最后一个病人脱离危险。部落从死亡阴影中走了出来。
人们在空地上升起篝火,庆祝重生。但神农氏没有参加庆祝。他独自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株已经枯萎的黄花。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这把草,救了整个部落。
可是,它是怎么被发现的?靠山的偶然观察,靠鹿的本能选择。
如果山没有去后山?如果他没有看到鹿吃花?如果鹿吃的不是这种花?
那么,部落可能已经灭亡。
太偶然了,太危险了。
人类不能永远靠偶然和运气活着。
必须主动地、系统地寻找所有能治病的植物。
必须有人去尝百草。
必须。
神农氏站起身,走出帐篷。庆祝的人群看到他,安静下来。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的是坚定。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瘟疫过去了,但我们不能忘记这次教训。疾病不会只来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们还能这么幸运吗?”
人们沉默。
“我决定,”神农氏继续说,“从明天起,我要开始做一件事:走遍天下山川,尝遍所有草木。我要知道什么能治病,什么有毒,什么能吃。我要找到所有疾病的对治方法,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受病痛之苦。”
人群中响起惊呼。
“首领!那太危险了!”
“您是我们的首领,不能去冒险啊!”
“让年轻人去吧!”
神农氏摇头:“不,这件事必须我去。因为我是首领,我有责任保护你们。而且,”他顿了顿,“我有经验,有判断力,能更好地记录和总结。如果注定要有人牺牲,那应该是我。”
他说得平静,但话语中的决心像岩石一样坚硬。
妻子抱着孩子走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石年……你一定要去吗?孩子还小……”
神农氏看着妻子,看着孩子,眼神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坚定:“正是因为孩子还小,我才更要去。我要让他,让所有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里——不怕野兽,不怕饥饿,不怕疾病。”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爹回来了,就再也没有人怕生病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神农氏一夜未眠。
他在油灯下整理行装:结实的麻鞋,耐磨的兽皮衣,防雨的蓑衣,装水的葫芦,装干粮的皮袋,记录用的石板和石笔,挖草药的骨铲,防身的石刀。
他还准备了最重要的东西:解毒药。
他知道此去凶险,很多植物有毒,吃下去可能当场毙命。所以他请教了所有巫医,准备了他们认为可能解毒的草药:甘草、生姜、绿豆、金银花……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效,但总比没有好。
天快亮时,他走出帐篷。
部落里很多人已经等在空地上。他们要送首领出发。
山走上前,背着一个更大的行囊:“首领,我跟您去。我年轻,能爬山,能认路。而且,我发现黄花草,说明我有找药的天赋。”
另一个年轻人也站出来:“我也去!”
“我也去!”
很快,有十二个年轻人自愿加入。他们大多是瘟疫中失去亲人的人,亲眼见过疾病的无情,也亲眼见过草药的神奇。他们愿意追随首领,去寻找救人的方法。
神农氏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心中涌起暖流。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征程,而是整个部落、整个人类的希望。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但你们要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寻找生路。要谨慎,要细心,要互相照应。”
他面向全部落的人,最后说:“我不在的时候,部落由长老会共同管理。记住伏羲氏教我们的:互助,团结,守礼,勤劳。等我回来,我会带回能让所有人健康生活的方法。”
说完,他转身,向着东方的晨曦,迈出了第一步。
十三个人的队伍,背着行囊,拄着木杖,消失在山路的晨雾中。
背后,是部落人们含泪的目送。
前方,是未知的千山万水。
二、第一口毒
队伍的第一站,是东方的群山。
神农氏选择东方,不仅仅因为那是日出的方向,象征希望。更因为东方的地理特征:山多,水多,植被丰富,气候温和,很可能是草药最集中的地方。
他们沿着大河向东走。这条河发源于西边的雪山,一路向东,汇入大海。河两岸是肥沃的冲积平原,部落的农田大多分布在这里。再往东,平原逐渐收窄,丘陵增多,最后是连绵的群山。
走了三天,他们进入了山区。
这里的山不算高,但很密集,一座连着一座,像大海的波涛。山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松、柏、杉、栎、樟……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林下有灌木,灌木下有杂草,杂草间有苔藓和菌类。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几十种不同的植物。
“这么多……”山感叹道,“怎么尝得完?”
神农氏却很平静:“一天尝几种,一年就能尝上千种。十年,就能尝遍大多数。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制定了严格的程序。
每天早上出发前,先采集昨天确定无毒的植物作为干粮。然后开始新的探索。每发现一种没见过的植物,都要完整地采集一株:根、茎、叶、花、果(如果有的话)。
采集后,先观察:形态、颜色、气味、生长环境(阳坡还是阴坡,近水还是干燥,独生还是群生)。
然后记录:用石笔在石板上画出简单的图,记录特征。神农氏发明了一套符号系统,可以快速记录植物的关键信息。
接着是品尝。这是最危险的环节。
神农氏坚持由他先尝。
“我是首领,也是队伍里最有经验的人。”他说,“而且,如果我中毒,你们可以救我。如果你们中毒,我不一定能救。”
年轻人不同意,争着要先尝。但神农氏很坚决:“这是命令。”
品尝有严格的步骤:
首先,取最小的一点——米粒大小的叶片,或针尖大小的汁液——放在舌头上,不咽下。
感受:味道(甜、酸、苦、辣、涩),口感(滑、黏、糙),是否有麻、热、凉等特殊感觉。
等待一炷香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如果没有异常反应(舌头发麻、喉咙发紧、头晕、恶心等),再取稍大一点,嚼碎,仍不咽下。
再等一炷香时间。如果还没有反应,才咽下一点汁液。
再等更长时间。确定安全后,才吃下一小片叶子或根茎。
整个过程缓慢而谨慎。一天下来,最多只能尝五六种新植物。
第一天,他们尝了七种植物。
第一种是开紫色小花的草,味微苦,食后无不适。记录:可能清热。
第二种是结红色浆果的灌木,果味酸甜,叶味涩。记录:果可食,叶可能收敛。
第三种是长在阴湿处的菌类,白色伞状,有特殊香气。尝了一点点,舌头微微发麻。记录:可能有毒,待进一步验证。
第四种……
到第六种时,出事了。
那是一种藤本植物,缠绕在树干上,叶子心形,翠绿欲滴。神农氏摘了一片叶子,按程序品尝。
刚放在舌头上,就感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像吃了最辣的辣椒。接着是麻,整个舌头都麻了。他立刻吐出来,用清水漱口。但已经晚了。
麻感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喉咙开始发紧,像被一只手掐住。呼吸变得困难,脸色发紫。
“首领!”山惊呼。
神农氏指着自己的喉咙,说不出话。他感到窒息,眼前发黑。
“快!解毒药!”山急忙打开行囊,拿出准备好的甘草和生姜。
但神农氏摇摇头,艰难地指向旁边的一种植物——那是他们早上尝过的一种开黄花的草,味甘,记录为“可能解毒”。
山立刻明白,采下那黄花,塞进神农氏嘴里。
神农氏咀嚼着,苦涩的汁液流下喉咙。说也奇怪,那股紧束感开始缓解。他又嚼了几口,呼吸逐渐顺畅,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种藤……剧毒。”神农氏声音嘶哑,但还能说话,“记录:叶辛辣刺喉,致窒息,黄花可解。”
他在石板上刻下符号,画下藤和花的形状,还特别标注了它们的相对位置——因为它们生长在同一片区域。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次危险,也是第一次成功解毒。
但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
第七种植物,是一种长在石缝里的草,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开白色小花。看起来很普通,闻起来有淡淡的青草香。
神农氏按程序品尝。前几步都没有异常,直到咽下一点汁液。
起初只是胃部轻微不适,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他以为没事,继续记录。但半个时辰后,腹痛开始了。
不是一般的痛,是绞痛的痛,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冷汗瞬间湿透衣服,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首领!”山和其他人围过来。
“肚子……疼……”神农氏咬着牙说,“像……肠子断了……”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断肠草”的植物。它的毒素不会立刻致命,但会剧烈破坏消化道,导致肠绞痛、出血、穿孔,最终死于内出血和感染。
神农氏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感到有热流从喉咙涌上来,张嘴吐出一口血——暗红色的,带着腥味。
“解毒药!快!”山手忙脚乱地拿出所有备用药。
但这次,没用。
甘草、生姜、绿豆……一样样试过去,神农氏的疼痛丝毫没有缓解。他吐得更厉害了,开始呕血,鲜红的血混着胃液,染红了地面。
“怎么办……怎么办……”年轻人急得直哭。他们出发才三天,难道就要看着首领死在这里?
神农氏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剧痛和失血的夹击下,他感到生命正在流逝。眼前出现了走马灯般的幻象:妻子的脸,孩子的笑声,部落的篝火,瘟疫中死去的人……
不,不能死在这里。
还没有找到足够多的药。
还没有完成使命。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山的手,指向自己的行囊:“石板……记录……”
他想说,把这次的经历记录下来,这种草剧毒,无解,后人要避开。
但话说不出来,只吐出更多的血。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突然喊:“看!猴子!”
大家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树上有几只猴子在跳跃。其中一只猴子正抓着一种藤蔓的果实吃——那种果实椭圆形,紫色,表皮光滑。
而那只猴子,刚才分明也吃了断肠草的叶子!它和其他猴子一样活蹦乱跳,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那种果实!”山反应过来,“可能能解毒!”
他立刻冲过去,摘下几颗紫色果实。果实很硬,他用石刀劈开,里面是白色的果肉,有淡淡的甜香。
他掰开神农氏的嘴,把果肉塞进去。
神农氏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只是本能地咀嚼。果肉多汁,微甜,咽下去后,胃里感到一阵清凉。
奇迹发生了。
腹痛开始减轻。虽然还是疼,但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呕血停止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山又喂了几块果肉。
半个时辰后,神农氏缓过来了。他躺在地上,浑身虚脱,但还活着。肚子依然隐隐作痛,但已经能够忍受。
“记……记录……”他虚弱地说,“断肠草……剧毒……紫果可解……”
年轻人们哭着记录。他们不仅记下了植物的特征,还记下了这次惊险的经历:首领差点死了,是观察猴子才找到解药。
这个教训深刻而珍贵:解毒药往往和毒物生长在同一环境,这是大自然的平衡;观察动物的行为,能给人启示。
那天晚上,队伍没有前进,就在原地扎营。
神农氏躺在草铺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山坐在他身边,红着眼说:“首领,明天让我先尝吧。您不能再冒险了。”
其他人也纷纷说:“让我来!”“我来!”
神农氏摇摇头:“不,还是我来。”
“为什么?!”山激动地说,“您差点死了!”
“正因为差点死了,我才更有经验。”神农氏平静地说,“我知道中毒是什么感觉,知道哪种痛对应哪种毒,知道怎么判断危险程度。你们没有这些经验,中毒时可能来不及反应就死了。”
他看着年轻人,眼神温和但坚定:“我是首领,也是老师。我要用我的身体,为你们——也为后世——试出所有的毒和药。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
年轻人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流泪。
神农氏继续说:“而且,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尝过之后,你们要负责记录、采集、保存样本。如果我倒下了,你们要把这些知识带回去,传给部落,传给子孙后代。这才是最重要的——知识必须传承下去。”
那天夜里,神农氏发起了高烧。断肠草的毒素虽然被解了,但对身体的伤害已经造成。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在梦中喃喃自语:“苦的……治热……甜的……补虚……麻的……有毒……要小心……”
山守在旁边,一夜未眠。
他听着首领的呓语,看着那张在病痛中依然坚毅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首领”——不是权力,不是荣耀,而是承担最重的责任,冒最大的风险,为所有人开辟生路。
三天后,神农氏勉强能站起来走路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队伍继续前进,但放慢了速度。
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渡过一条又一条河。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重复同样的程序:观察,采集,品尝,记录。
中毒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是嘴唇肿得像香肠,几天说不出话。
有时是全身起红疹,奇痒无比,抓得皮开肉绽。
有时是腹泻不止,拉到虚脱。
有时是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幻觉。
神农氏的身体在这些中毒和解毒的循环中,变得越来越差。他瘦了,老了,头发白得更多,脸上有了深刻的皱纹。他的手因为经常接触毒草而起皮、开裂、变色。他的胃因为尝过太多奇怪的东西而变得敏感,经常疼痛。
但他没有停下。
七年。
他们走遍了东方的群山,南方的沼泽,西方的荒漠,北方的草原。
七年里,神农氏中毒七十二次,其中三次差点丧命:断肠草那次,还有一次是误食毒蘑菇导致肝衰竭,一次是被毒蛇咬伤(虽然蛇不是植物,但也是他们研究的一部分)。每次都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偶然发现的解药,死里逃生。
七年里,他们记录了三千多种植物。
其中五百多种确定可食:根茎类的薯蓣、百合、葛根;叶菜类的荠菜、苋菜、蕨菜;果实类的野枣、野梨、野葡萄;谷物类的粟、黍、稻、麦、豆——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五谷”的主要作物。
八百多种确定有毒:有的剧毒,食之立毙;有的慢性毒,积少成多;有的致幻,使人疯狂;有的致残,使人失明或瘫痪。
一千多种有药用价值:退热的,止痛的,止血的,消炎的,助消化的,安神的,催吐的,利尿的……他们不仅记录了药性,还记录了用法:煎服,外敷,熏洗,不同的病用不同的剂量和配伍。
剩下的植物,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七年里,队伍也发生了变化。
出发时的十三个人,现在只剩下八个。有五个人死了:两个在采药时摔下悬崖,一个被野兽咬死,两个中毒太深来不及救治。他们的尸体被就地埋葬,坟前立了木牌,刻着他们的名字和贡献。
活着的人,也都伤痕累累:山瞎了一只眼——那是被一种毒草汁溅到眼睛里导致的;另一个年轻人少了三根手指——那是误触毒藤后溃烂截掉的;其他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疤。
但他们没有后悔。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每记录一种药草,就可能在未来拯救无数人。他们每发现一种毒草,就可能避免无数人误食丧命。
这是用生命换来的知识,沉重而珍贵。
第七年的秋天,神农氏决定返回部落。
不是因为他累了——虽然他确实筋疲力尽。不是因为他怕了——虽然死亡如影随形。
而是因为,他们带回去的知识,已经足够建立一个完整的医药体系,足够让部落——让所有人类——在疾病面前不再无助。
而且,他们发现了更重要、更根本的东西:五谷。
三、五谷的发现
发现五谷的过程,与其说是寻找,不如说是长期的观察和筛选。
早在第二年,神农氏就注意到一些鸟和啮齿动物会收集某种植物的种子储存起来。他观察它们的“粮仓”,发现里面主要是几种籽实饱满的草籽:一种细小金黄,一种稍大淡黄,一种圆形黑色,一种扁圆红色,还有一种长条白色。
他采集了这些种子,亲自品尝。
细小金黄的,煮熟后软糯香甜,吃下去耐饿——这就是粟(小米)。
稍大淡黄的,煮熟后更黏,也更香——这就是黍(黄米)。
圆形黑色的,煮熟后豆腥味重,但和其他食物一起煮能增加风味——这就是菽(大豆)。
扁圆红色的,煮熟后粉糯,能补气血——这就是稷(红黍)。
长条白色的,去壳后晶莹剔透,煮熟后清香扑鼻——这就是稻(大米)。
这五种谷物,不仅好吃,耐储存,而且产量相对较高——一株成熟的谷穗,能有几十甚至上百粒种子。如果人工种植,精心管理,收获的种子可以是播种的十倍、几十倍。
这个发现的意义,甚至超过了草药。
因为草药治的是病,而五谷防的是饥。
人类长期以来依赖狩猎和采集,食物来源不稳定。丰收时吃撑,歉收时饿死。冬天更是难熬,储存的食物经常不够,很多人饿死或营养不良而死。
如果能大面积种植五谷,就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不仅可以吃饱,还可以有计划地储存,应对灾荒。
神农氏决定,在寻找草药的同时,也研究五谷的种植方法。
他选择了河边一片肥沃的土地,开垦出来,分成五块,分别种下五种谷物。
第一年,他几乎完全失败了。
不知道播种深度,有的种子埋得太深发不了芽,有的太浅被鸟吃掉。
不知道播种时间,种得太早遇到倒春寒,种得太晚秋天来不及成熟。
不知道田间管理,杂草长得比庄稼还茂盛,抢走了养分。
不知道防虫防鸟,成熟的谷穗被鸟啄食大半。
五块地,总共收的粮食,还不够他们几个人吃一个月。
但神农氏没有气馁。他仔细记录失败的原因,总结经验。
第二年,他改进了。
播种前先整地,用耒耜深翻,把土块打碎,把草根捡净。
播种时用木棍戳洞,每个洞放两三粒种子,深度一致。
播种后定期除草,用手拔,用石锄铲。
发现虫子用手捉,发现鸟就扎草人吓唬。
他还注意到,不同谷物喜欢不同的土壤:粟耐旱,可以在坡地种植;黍喜温,要在向阳处;稻需水,要种在低洼近水处;菽固氮,可以改良土壤;稷适应性强,到处都能种。
第二年,收成好了很多,达到“种一收五”——播一斤种子,收五斤粮食。
第三年,他进一步改进。
他发现,长得特别壮实的植株,结的种子也更多更饱满。于是他选种——只留下最饱满、最健康的种子做种。
他发现,烧荒后的土地特别肥沃,庄稼长得好。于是他发明了“刀耕火种”:在要开垦的荒地上放火烧掉灌木杂草,灰烬是天然肥料,烧过的土地也更容易耕作。
他发现,不同的作物可以轮作:今年种粟的地,明年种菽,后年种黍,地力不会衰竭。
第三年,收成达到“种一收十”。
第四年,他开始研究农具。
之前用的耒耜虽然比手挖强,但效率还是低。一个人一天只能翻一小片地。而且长时间弯腰操作,腰背疼痛难忍。
他观察野兽的爪子,鸟的喙,鱼的形状,设计了新的农具:
石锄——用绳子把扁平的石头绑在木柄上,可以站着除草松土,不用弯腰。
骨铲——用大型动物的肩胛骨磨制,轻便锋利,适合移苗、培土。
木耙——用树枝做成梳子状,可以平整土地,收集杂草。
他还改进了耒耜,把直柄改成曲柄,更省力;把石质铲头改成骨质或硬木质,更轻便。这就是后来被称为“耒耜”的成套农具,虽然简陋,但已经是农业工具的革命。
有了新农具,耕作效率大大提高。一个人能管理的地,是之前的三倍。
第四年,收成达到“种一收十五”。
第五年,他开始研究灌溉。
那年夏天特别旱,两个月没下雨。庄稼蔫了,叶子卷曲,穗子干瘪。神农氏看着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一天,他看到一只水獭在河边挖沟,把水引到岸边的草丛里。他恍然大悟:为什么不能把河水引到田里呢?
他带领队伍,用骨铲和石锄,挖了一条小水沟,从河里引水到最近的稻田。水流进干裂的田里,滋滋作响,像久旱逢甘霖。第二天,稻苗就挺直了腰杆。
于是,灌溉系统诞生了。虽然最初只是简单的水沟,但已经是主动管理水源的开端。
第五年,尽管有旱情,但灌溉的田地收成依然达到“种一收二十”,而没灌溉的几乎绝收。
第六年,他开始研究储存。
粮食多了,吃不完,如何保存?之前的经验是晒干,但晒干的粮食容易受潮发霉,也容易被老鼠偷吃。
他试验了很多方法:
用陶罐装,密封,但陶罐易碎,而且容量有限。
挖地窖,但地窖潮湿,粮食容易发芽或霉变。
最后发现最好的方法是:建专门的粮仓。用木头搭架子,离地三尺,防潮防鼠;用茅草盖顶,防雨防晒;粮食晒得干透再入库,定期翻晒。
他还发明了“仓储管理”:记录入库时间、数量、品种;先进先出,防止陈化;定期检查,发现虫蛀霉变及时处理。
有了储存技术,粮食可以安全保存一年以上,应对灾荒的能力大大增强。
第七年,当神农氏决定返回部落时,他已经不仅是一个医药专家,更是一个农业专家。
他掌握了五谷的选种、播种、管理、收获、储存的全套技术。
他发明和改进了多种农具。
他初步探索了灌溉和田间管理。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农业的根本意义:从依赖自然的狩猎采集,到主动生产的农耕文明,这是人类生存方式的一次飞跃。
有了稳定的粮食,人口才能稳定增长,文明才能持续发展。
人们不必再为了寻找食物而不断迁徙,可以定居下来,建设更永久的家园,发展更复杂的文化。
这是比治病更根本的“救民”——救民于饥馑,予民以安定。
回程的路上,神农氏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归心似箭,想立刻把七年积累的知识带回部落,拯救被疾病困扰的人们,解决饥饿问题。
另一方面,他担心。七年了,部落怎么样了?瘟疫之后是否又有新的疾病?妻子是否安好?孩子是否长大?人们还记得他吗?会相信他带回来的这些奇怪的知识吗?
但当他翻过最后一座山,看到熟悉的河谷,看到河岸边开垦的农田,看到农田边新建的房屋,看到房屋上升起的炊烟时,所有的担心都化作了激动。
部落不仅还在,而且发展得更大了。
房屋不再是简陋的帐篷或地穴,而是木结构的草屋,排列整齐,形成村落。
农田一片连着一片,虽然庄稼长得不如他试验田里的好,但已经有了规模。
河边有渔网,林边有围栏,里面有饲养的猪羊鸡鸭。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看到田里有人在使用类似他发明的耒耜和石锄——虽然简陋,但确实是农具。
“看来,部落也在进步。”他欣慰地想。
当他们走近村落时,被发现了。
“有人!陌生人!”瞭望台上的人喊。
很快,一群人拿着武器围了上来。七年过去,很多人已经不认得神农氏了——他老了,瘦了,脸上多了皱纹和伤疤,衣服破烂,像个乞丐。
但山和其他队员还认得。
“是我们!山!我们回来了!”山挥舞着手。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山,认出了其他队员。
“山?真的是山!你们还活着!”
“首领呢?首领回来了吗?”
神农氏走上前。人群安静下来,仔细打量他。然后,爆发出惊呼和哭声。
“首领!是首领!”
“首领回来了!”
“天啊,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您……”
人们涌上来,围住他们,又哭又笑。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部落,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跑来。
神农氏看到了妻子。她老了很多,但依然美丽。她挤过人群,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石年……石年……你真的回来了……”七年里,她无数次梦见丈夫归来,又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以为他死在了外面。
神农氏抱着妻子,也湿了眼眶。他看到了儿子,出发时还在蹒跚学步,现在已经是半大小子了,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
他还看到了部落的长老们,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很多新面孔——七年里,部落人口增长了。
那天晚上,全部落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
篝火燃起,烤肉飘香,人们唱歌跳舞,庆祝首领和勇士们的归来。
但神农氏没有沉浸在欢庆中。他急切地想知道部落的情况。
长老们告诉他:这七年,部落经历了三次瘟疫,两次饥荒。虽然靠着以前的知识和不断摸索,都挺过来了,但每次都有很多人死去。尤其是孩子,夭折率还是很高。老人也大多活不过五十岁。
“疾病和饥饿,仍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大长老叹息道。
神农氏站起身,走到篝火中央。
“各位,”他的声音经过七年风霜,变得沙哑,但依然有力,“我回来了。我没有死在外面。而且,我带回了最重要的东西:治病的方法,和吃饱的方法。”
人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这七年,我和我的队员们,走遍了四方山川,尝了三千多种草木。”神农氏缓缓说道,“我们知道什么能治病,什么有毒,什么能吃。我们知道怎么治发热,怎么止腹泻,怎么疗外伤,怎么解毒。我们还知道,有五种谷物——粟、黍、稻、菽、稷——可以大面积种植,提供稳定的粮食。”
他让人拿出行囊,展示里面的石板记录,晒干的草药样本,五谷的种子。
人们围上来,好奇地观看。那些奇怪的符号,那些干枯的草叶,那些小小的种子,看起来不起眼,但首领说,它们能救命,能饱腹。
“从明天起,”神农氏说,“我会把这些知识全部教给大家。我会教巫医们认识草药,治病救人。我会教农人们种植五谷,储存粮食。我会让我们的部落,不再害怕疾病,不再忍受饥饿。”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很多人哭了——因为想起了死去的亲人,如果早有这样的知识,他们也许不会死。
但也有一些怀疑的声音。
“尝百草?那么多草,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种植?我们试过种野谷,收成很少,不够费劲的。”
“治病?巫医都治不好的病,这些草叶子能治?”
神农氏理解这些怀疑。任何新知识在传播初期,都会遇到阻力。他决定用事实说话。
第二天,他开始了教学工作。
四、医药体系的建立
神农氏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药圃”。
他在村落附近选了一片地,分成若干小块。然后带领队员们,按照记录,去野外采集各种草药的活株,移栽到药圃里。每种草药旁都立了木牌,刻上符号和简单说明:治什么病,怎么用,注意事项。
药圃很快成了部落最神奇的地方。那里有开花的,有结果的,有爬藤的,有直立的;有香的,有臭的,有甜的,有苦的。人们没事就来看稀奇,但不敢乱碰——因为很多有毒。
接着,神农氏编写了《本草经》。
那不是书——那时还没有纸和文字。他是在石板、陶片、骨片上刻下系统的记录。内容包括:
每种草药的名称(他给它们起了名字,有的根据形态,如“金银花”;有的根据功效,如“益母草”;有的根据味道,如“甘草”)。
形态特征:用简单的图画和符号描述。
生长环境:山阳还是山阴,近水还是干燥,什么季节采集最佳。
药性:寒、热、温、凉、平。
功效:治什么病,如“清热”“解毒”“止血”“止痛”等。
用法:煎服、外敷、熏洗、酒浸等。
剂量:成人多少,儿童多少,孕妇慎用等。
配伍:哪些药可以一起用增强效果,哪些会相冲产生毒性。
毒性:有毒的草药特别标注,包括中毒症状和解救方法。
这部《本草经》虽然简陋,但已经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药物学著作。它奠定了中医药的基础,后世几千年的发展,都是在这个框架上完善和扩充。
有了《本草经》,神农氏开始培训“医师”。
他挑选了二十个聪明细心的年轻人,男女都有,作为第一批学生。培训内容包括:
理论学习:认识草药,背诵药性歌诀(他把复杂的知识编成顺口溜,便于记忆),学习诊断方法(望、闻、问、切——虽然“切脉”还很初级,主要是观察面色、舌苔、听呼吸、问症状)。
实践操作:在药圃里辨认草药,在野外采集和处理药材,在病人身上应用。
医德教育:“医者父母心”,要对病人有慈悲,有耐心;要不断学习,精益求精;要实事求是,治不好的病要承认,不能骗人。
培训是艰苦的。草药的种类太多,容易混淆;药性复杂,需要理解而不是死记;实践操作更要小心,用错药可能害死人。
但学生们都很努力。因为他们亲眼见过疾病的可怕,亲眼见过亲人因无药可治而痛苦死去。现在有机会学习治病的方法,他们如饥似渴。
三个月后,第一批医师毕业了。他们被分配到部落的各个聚居点,建立了最早的“医馆”——其实就是一间草屋,里面存放常用草药,医师在那里看病、抓药、治疗。
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
以前,一个普通的风寒感冒,可能发展成肺炎要人性命。现在,医师用麻黄、桂枝等草药配成汤药,喝几天就好了。
以前,外伤感染化脓,可能截肢甚至死亡。现在,用金银花、蒲公英等草药外敷内服,控制感染,伤口很快愈合。
以前,腹泻脱水,可能几天就死。现在,用黄连、马齿苋止泻,用盐水补充水分,大多能救回来。
以前,妇女难产,几乎束手无策。现在,用益母草促进宫缩,用针灸(最早的针是骨针或石针)缓解疼痛,很多难产转为顺产。
虽然还不能治愈所有疾病——很多疑难杂症、慢性病、传染病依然难以对付——但常见病、多发病的治愈率大大提高。部落的死亡率显著下降,平均寿命开始延长。
人们从怀疑到相信,从相信到感激。
医师成了部落里最受尊敬的人。他们背着药囊,拄着木杖,行走在各个聚居点之间,治病救人,传授知识。人们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希望。
但神农氏知道,治病是“治已病”,防病才是“治未病”。而防病的关键,在于饮食。
于是,在建立医药体系的同时,他全力推广农业。
五、农业革命
神农氏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粮种库”。
他精选了七年试验中培育出的最优良的五谷种子,晒干后储存在专门的粮仓里。这些种子颗粒饱满,发芽率高,抗病性强,产量稳定。他规定,这些种子是部落的公共财产,只用于繁殖,不能食用。
接着,他编写了《农经》。
和《本草经》一样,刻在石板陶片上。内容包括:
五谷的特性:粟耐旱,黍喜温,稻需水,菽固氮,稷耐瘠。
耕作技术:选地、整地、播种、施肥、除草、灌溉、防虫、收获、储存。
农具制作:耒耜、石锄、骨铲、木耙的制作方法和使用技巧。
农时指导:根据八卦和物候,确定播种、管理、收获的最佳时间。
轮作休耕:不同作物轮作以保持地力,土地定期休耕以恢复肥力。
他还在部落中央立了一块“农事碑”,上面刻着当年的农事安排: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清清楚楚。每天有人负责更新,比如“今日宜播种粟”“今日宜除草”等。
有了理论指导,神农氏开始大规模培训“农师”。
他挑选了三十个有耕作经验的农人,作为第一批农师。培训内容包括:
理论课:学习《农经》,理解农业原理。
实践课:在试验田里实际操作,从整地到收获全程参与。
观摩课:参观神农氏的试验田,看高产的庄稼长什么样。
考核:每个人分一小块地,独立管理,收获时评比产量。
农师们学成后,回到各自的聚居点,负责指导当地的农业生产。他们带来了优良种子,带来了先进农具,带来了科学方法。
农业革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以前,耕作是零散的、随意的。现在,有了统一规划:河岸肥沃地种水稻,坡地种粟黍,岗地种菽稷,各得其所。
以前,工具简陋,效率低下。现在,有了耒耜、石锄等成套农具,耕作效率提高数倍。
以前,靠天吃饭,收成不稳。现在,有了选种、施肥、除草、灌溉等管理措施,产量大幅提高。
第一年推广,就取得了显著成效。
虽然有些农人因循守旧,不愿意改变老方法,但看到别人用新方法种出的庄稼明显更好,也开始学习。
到收获季节,统计数字让人惊喜:全部落的粮食总产量,比去年增加了三倍!而且品质更好,颗粒更饱满。
多余的粮食被储存起来,粮仓堆得满满的。部落第一次有了“余粮”的概念。
有了余粮,生活发生了根本变化。
首先,饥饿不再是主要威胁。即使遇到灾荒,储存的粮食也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其次,人口开始快速增长。孩子们能吃饱,生病能治疗,夭折率下降,成年人寿命延长。十年间,部落人口翻了一番。
第三,社会分工更加细化。不需要所有人都去狩猎或采集,一部分人可以专门从事其他工作:工匠、医师、教师、巫师、管理者等。文明开始向更复杂的方向发展。
第四,定居成为可能。以前为了寻找食物需要经常迁徙,现在有了稳定的粮食来源,人们可以建设更永久、更舒适的家园。房屋从草屋发展为木屋、土屋,甚至开始尝试烧制砖瓦。
第五,贸易开始萌芽。有的聚居点擅长种稻,有的擅长种粟,有的擅长织布,有的擅长制陶。他们开始交换产品,最初是以物易物,后来逐渐形成了原始的“市场”。
第六,文化开始繁荣。有了闲暇时间,人们可以发展音乐、舞蹈、绘画、祭祀等精神活动。神农氏鼓励创作,他本人就发明了“五弦琴”,用桐木做琴身,蚕丝做琴弦,弹奏出优美的旋律。
部落进入了一个空前繁荣的时期。
人们尊敬地称神农氏为“神农”——“神”不是神灵的意思,而是神奇、神妙,“农”是农业。合起来就是“农业之神”。后来又因为他尝百草治病,也被尊为“药王”。
但神农氏没有被成功冲昏头脑。
他知道,问题还有很多。
虽然农业发展了,但耕作技术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农具还可以改进,灌溉系统可以更完善,肥料可以更科学,品种可以继续选育。
虽然医药进步了,但还有很多疾病无法治愈。新的疾病还会出现,需要不断研究新的药物。
而且,部落联盟内部开始出现问题。
六、隐忧与传承
随着人口增长和财富积累,部落联盟内部出现了分化。
有的部落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农业发展好,人口多,实力强。
有的部落地处偏远,土地贫瘠,发展慢,相对弱小。
强大的部落开始有优越感,看不起弱小部落;弱小部落则感到不公平,认为分配不公。
更重要的是,随着私有观念萌芽,一些部落首领开始把公共财产视为己有,把权力用来谋私。他们住更好的房子,吃更好的食物,用更好的工具,还要求其他部落进贡。
矛盾在积累。
有一次,两个部落因为争夺一片水源地发生冲突,几乎爆发械斗。神农氏亲自去调解,费了很大力气才平息。
还有一次,一个部落首领私自截留应该上交联盟的公粮,被发现了还振振有词:“这是我们部落自己种的,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神农氏感到忧虑。
他想起了伏羲氏的教导:首领要以身作则,大公无私。他想起了自己尝百草的初心:为所有人谋福祉,不分彼此。
但现在,联盟正在走向分裂。
是人性本私吗?还是制度有问题?
他思考了很久,认为两者都有。人性有自私的一面,需要制度约束;而制度不完善,就会放大自私。
他试图完善制度。
他制定了更明确的联盟章程:各部落平等,无论大小;公共资源(如优良种子、先进技术)共享;定期召开联盟会议,共同决策;建立仲裁机制,解决纠纷;首领轮值,避免权力长期集中在一个人手里。
他还加强了道德教化。他亲自编写了《训民书》,教导人们互助、团结、勤劳、节俭、诚实、感恩。他让教师在各个聚居点宣讲,让儿童从小背诵。
这些措施有一定效果,但无法根本解决问题。
因为人口还在增长,资源总是有限的。肥沃的土地就那么多,水源就那么多。当需求超过供给时,争夺就难以避免。
神农氏六十岁那年,危机终于爆发了。
西方的一个强大部落——九黎族,在其首领蚩尤的带领下,开始向东扩张。他们兵强马壮,武器精良(据说蚩尤发明了铜制兵器),作战勇猛。沿途的小部落要么臣服,要么被灭。
消息传到神农氏这里时,九黎族已经逼近联盟的西部边界。
联盟紧急召开会议。会上,各部落首领意见不一:
主战派认为,必须抵抗,否则联盟会被吞并。
主和派认为,打不过,不如谈判,争取有利条件。
投降派认为,蚩尤势大,抵抗只会造成更多伤亡,不如归顺。
争吵不休。
神农氏很疲惫。他六十岁了,身体因为多年尝百草而垮掉,经常胃痛、头晕、关节痛。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领导一场战争。
而且,他内心深处是厌恶战争的。他一生都在救人,怎么忍心看着人们互相残杀?
但他也知道,有时候,和平需要武力来保卫。如果放任蚩尤侵略,联盟多年建设的成果将毁于一旦,人民将陷入水深火热。
两难。
最后,联盟决定:一边加强防御,准备抵抗;一边派使者去谈判,争取和平解决。
但谈判失败了。蚩尤的胃口很大,要求整个联盟臣服,每年进贡大量粮食、布匹、牲畜,还要提供劳动力。
条件太苛刻,联盟无法接受。
战争不可避免。
神农氏知道自己不是军事家,他擅长的是医药和农业,不是打仗。联盟需要一个有军事才能的领袖来领导这场战争。
他想到了一个人:轩辕氏。
轩辕氏是北方一个有熊氏部落的首领,年轻有为,勇敢善战,而且胸怀大志,仁德爱民。近年来,他的部落发展很快,吸纳了很多小部落,成为北方一支重要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轩辕氏一直尊重神农氏,多次派人来学习农业和医药技术,态度谦恭。他曾说:“神农氏救民于病痛饥馑,功德无量,是我学习的榜样。”
神农氏决定,把联盟的领导权交给轩辕氏,让他来对抗蚩尤,保卫华夏。
这个决定引起了一些人的反对。有人认为轩辕氏是外人,不可信任;有人认为应该从联盟内部选人;有人认为神农氏应该亲自领导。
但神农氏坚持。
“我老了,”他在联盟大会上说,“身体不行了,精神也不济了。而轩辕氏年轻,有才能,有魄力,最重要的是,他心系万民。把联盟交给他,我放心。”
他派人带着自己的信物和亲笔信(刻在玉版上的符号),去请轩辕氏。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神农氏做了最后一件事:整理毕生所学。
他知道,战争一旦爆发,生死难料。他必须把自己七十年积累的知识,完整地传承下去,不能让它们失传。
他召集了所有医师、农师、教师,进行最后的传授。
他修订了《本草经》,增加了七年来新发现的草药,修正了一些错误认识。
他完善了《农经》,补充了新的耕作经验和农具改进。
他编写了《养生经》,教导人们如何预防疾病,健康生活。
他还口述了一部《尝草记》,详细记录了他尝百草的经历、中毒的体验、发现的解药、悟出的道理。这是一部用生命写成的书,字字血泪,句句真情。
“这些知识,”他对学生们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用生命换来的——那些死在山野的队员,那些死于疾病的先民,那些在饥荒中饿死的人……他们的死,让我们知道了生。你们要珍惜,要传承,要发展。”
学生们流泪记录,发誓不负所托。
一个月后,轩辕氏来了。
他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带来了一支精锐的队伍,但态度谦恭,见到神农氏立即行大礼。
“神农氏在上,轩辕受命前来,愿听差遣。”
神农氏扶起他,仔细打量。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希望:勇敢但不鲁莽,自信但不傲慢,有雄心但也有仁心。
“轩辕,”神农氏说,“蚩尤来犯,华夏危在旦夕。我老了,无力抗敌。联盟交给你,希望你带领大家,击退强敌,保卫家园。”
轩辕氏郑重承诺:“轩辕必不负所托。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请神农氏继续担任联盟名义上的领袖,坐镇后方,稳定人心。我负责前线军事,但大事仍向您请示。”
这是极高的尊重和智慧。轩辕氏知道,神农氏德高望重,是联盟的精神象征。有他在,人心就不会散。
神农氏同意了。
交接仪式很简单。在联盟大会上,神农氏把象征联盟领袖的玉圭交给轩辕氏,然后对所有人说:“从今日起,轩辕氏代我行使联盟领袖职权,全权负责对抗蚩尤。大家要像支持我一样支持他。”
大多数人接受了,因为信任神农氏的判断。
但也有少数人不服,尤其是几个实力强大的部落首领。他们觉得轩辕氏是外人,凭什么领导他们?
轩辕氏没有强行压服,而是用行动证明自己。
他整顿军备,训练士兵,改进武器,布置防线。他公平分配任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他关心士兵生活,亲自看望伤员,与民同甘共苦。
很快,他的才能和品德赢得了大家的认可。
战争开始了。
蚩尤大军压境,气势汹汹。轩辕氏率军迎战,初战不利,退守涿鹿。
消息传来,联盟人心惶惶。有人又开始质疑轩辕氏的能力。
神农氏站了出来。他拖着病体,到各个聚居点巡视,安抚人心:“要相信轩辕,他有能力。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大家要做好长期准备。我们的任务是生产粮食,救治伤员,支持前线。”
他组织后方生产,保证军粮供应;他派医师随军,救治伤员;他动员妇女老人儿童,做好后勤。
在神农氏的稳定下,后方没有乱。
战争持续了很长时间。具体过程,是下一章的故事了。
在战争进行中,神农氏的身体越来越差。
多年的尝百草,让他的内脏受损严重。胃痛、肝痛、腹痛经常发作,有时痛得整夜睡不着。视力也下降了,看东西模糊。走路需要拄杖。
但他依然坚持工作:指导农业生产,研究新的草药,教导学生。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战争第三年的春天,神农氏倒下了。
那天,他正在药圃里观察一种新移栽的草药,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呕出一口黑血,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自己床上,身边围满了人:妻子、儿子、学生、长老。
医师们已经看过了,摇头。首领的内脏已经衰竭,无药可医。
神农氏很平静。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尝百草时多次中毒,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能活到六十多岁,已经是奇迹。
“都出去吧,”他轻声说,“我想安静一会儿。”
人们含泪退出,只留下妻子和儿子。
神农氏看着妻子,这个陪伴他一生的女人,如今也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对不起,”他说,“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妻子握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上:“别说这些。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他又看着儿子,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了。
“爹要走了,”他说,“以后,你要照顾好你娘,照顾好部落。记住爹的话: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
儿子哭着点头。
“还有,”神农氏说,“我死后,不要厚葬。我是尝百草的人,知道万物终归尘土。把我的身体埋在那片药圃旁,让我继续守着那些草药。在我的坟前种五谷,让后人知道,吃饱饭、治好病,才是最重要的。”
儿子泣不成声。
“不要哭,”神农氏微笑道,“我这一生,做了我想做的事:找到了治病的药,找到了吃饱的粮。我救了很多人,以后还会救更多的人。我死而无憾。”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是……看不到战争结束了……告诉轩辕……我相信他……华夏……会赢……”
最后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手垂了下来,眼睛闭上了,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他走了。
消息传出,整个联盟陷入悲痛。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送首领最后一程。按照他的遗愿,没有奢华的葬礼,只是把他埋在药圃旁,坟前种下了五谷。
但人们自发地为他守孝,不是三个月,而是整整一年。这一年里,部落不举行任何娱乐活动,人们穿素衣,吃简食,缅怀这位伟大的领袖。
医师们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刻着《本草经》的精华。
农师们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刻着《农经》的精华。
学生们在坟前发誓:一定继承首领遗志,把医药和农业发扬光大。
轩辕氏从前线赶回来,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他发誓:一定打败蚩尤,统一华夏,让神农氏开创的文明延续下去。
战争还在继续,但神农氏的精神,已经成了联盟——后来成了整个华夏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无私奉献,勇于探索,心系苍生。
他尝过的草,救活了无数人。
他发现的粮,养活了无数人。
他留下的知识,恩泽了无数代。
从病痛和饥馑中,他为人间开辟了一条生路。
这条路,后人将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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