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廑登大宝,夏朝渐衰落

admin 9 2026-02-11 12:53:57

一、风雨继位

传位大典那天的天气,仿佛预示着什么。

冬至本该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但那天从清晨起,天空就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纶城上空,不见太阳,只有惨白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风很大,吹得祭天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百官衣袂翻飞,吹得人心里发慌。

廑穿着厚重的王袍冕冠,跟在父亲扃身后,一步步登上祭天台。玉阶很凉,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抬头看向前方的父亲——七十六岁的扃背影佝偻,脚步蹒跚,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停,喘口气。侍从想搀扶,被扃摆手拒绝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扃曾对廑说,“我要自己走完。”

廑心里发酸。他知道父亲老了,知道父亲把江山交给自己时的那种不放心。三天前,父亲把他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廑,这王位,我给你了。但你记住,现在的夏朝,不像你伯祖父不降在位时那样坚固了。表面上看着还行,里头已经开始朽了。你性子软,我怕你撑不住。”

“父亲,我该怎么做?”廑当时问。

“稳。”扃只说了一个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住现有的,别让它垮得更快。至于能守多久......看天意吧。”

现在,廑站在祭天台上,接过父亲递来的玉玺。玉玺很沉,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他抬头,看见父亲苍老的脸,看见父亲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无奈?

“廑,接印。”扃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廑跪地,高举双手,郑重接过。

接下来是授剑、加冕。整个过程庄重而压抑,没有欢呼,没有喜庆,只有风声呼啸,旗帜作响。台下百官和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但廑能感觉到,那种山呼万岁的热情,远不如当年不降传位给扃时热烈。

礼成时,天上开始飘雨。先是零星几点,接着渐渐沥沥,最后变成冰冷的冬雨。百官慌乱,百姓四散,原本庄严肃穆的大典,在雨中匆匆收场。

廑扶着父亲走下祭天台时,听见身后有老臣低声叹息:“冬雨继位,不祥之兆啊......”

他心里一沉。

回到宫中,换下湿透的王袍,廑独自坐在正殿里。殿内空旷,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光影晃动。侍从轻手轻脚地点燃更多的灯,但大殿太大,灯光驱不散那股寒意。

“王上,该用饭了。”侍从轻声提醒。

“放着吧。”廑摆摆手,“我不饿。”

他起身走到露台上。雨还在下,不大,但绵密。纶城笼罩在雨幕中,灯火朦胧,看不真切。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四十一岁,在这个年纪继承王位,本该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廑心里没有半点兴奋,只有沉甸甸的压力。他想起祖父不降在位六十二年,父亲扃在位十八年,两位都是守成之主,把夏朝维持得稳稳当当。现在轮到他了,他也能守住吗?

“王上。”

廑回头,看见伯平站在身后。这位太宰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他是三朝老臣,从不降时代起就辅佐朝政,历经扃一朝,现在是廑最倚重的重臣。

“伯平啊。”廑轻声说,“坐吧。”

伯平在廑对面的席子上坐下。侍从端来热汤,两人捧着陶碗,热气蒸腾。

“王上是在想今天的大典?”伯平问。

廑苦笑:“想,也不全想。伯平,你说实话,今天这天气,是不是真的不祥?”

伯平沉默片刻,缓缓说:“王上,天象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为君者,不能只盯着天象,更要看人事。夏朝承平百年,表面稳固,内里却已生隐忧。这才是王上真正该担心的。”

“什么隐忧?”廑追问。

伯平放下陶碗,认真地说:“第一,诸侯离心。先王不降在位时,诸侯无不臣服;先王扃在位时,已有诸侯开始懈怠;到了现在,有些诸侯几年不来朝贡,私下扩军,隐隐有自立之势。”

“第二,国库渐虚。这些年气候不稳,灾害频发,赈灾开支大增。而诸侯朝贡减少,收入缩减。国库虽然还没到空虚的地步,但已不如从前充盈。”

“第三,官风懈怠。考功司考核多年,初期效果显著,但现在有些官员开始钻空子,搞形式,应付考核。真正做实事的少了,做表面文章的多了。”

“第四,百姓困苦。表面上百姓安居乐业,但实际上,贫富差距在拉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遇到灾年,卖儿卖女者不在少数。”

四条隐忧,条条扎心。廑听得脸色发白:“这些......父亲知道吗?”

“知道。”伯平点头,“先王扃晚年时,常与我说起这些。但他老人家说,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能改。强行改革,可能引发动荡;维持现状,至少还能稳一段时间。所以他选择稳,把难题留给了王上您。”

廑沉默了。他想起父亲晚年时常有的忧虑眼神,想起父亲那句“看天意吧”。原来父亲早就看到了问题,只是无力解决。

“那我该怎么办?”廑问,声音里带着无助。

伯平看着廑,心中叹息。这位新王,忠厚有余,魄力不足。若是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主绰绰有余;但在这种隐忧四伏的时候,恐怕......

“王上,现在的局面,不宜大动干戈。”伯平斟酌着说,“依伯平之见,当务之急是三件事:安抚诸侯,整顿吏治,体恤民情。不求立竿见影,只求稳住局面,不让情况继续恶化。”

“具体怎么做?”廑追问。

“安抚诸侯,要恩威并施。”伯平说,“对于还来朝贡的,厚加赏赐;对于不来朝贡的,派使者责问,但不轻易动兵。整顿吏治,要从考功司入手,严查考核中的弄虚作假。体恤民情,要减免赋税,赈济贫苦,让百姓喘口气。”

廑认真记下:“好,我听你的。明天朝会,咱们就议这些事。”

伯平起身行礼:“王上英明。不过伯平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王上继位,有一人必须安抚好。”伯平说,“就是履癸王子。”

廑一愣:“履癸?他是我儿子,还需要安抚?”

“正因为是王子,才更需要安抚。”伯平压低声音,“履癸王子年轻气盛,才干出众,军中颇有威望。他原本对王位有所期待,现在王上继位,他虽无怨言,但心里难免有想法。王上若不善加安抚,用好他的才能,恐生变故。”

廑想起儿子那双锐利的眼睛,心中泛起复杂情绪。履癸确实能干,但也确实让他感到压力。有时他甚至想,如果父亲把王位直接传给履癸,会不会更好?

“我知道了。”廑点头,“我会找履癸谈谈。”

送走伯平,已是深夜。雨停了,但天更冷了。廑回到寝宫,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见祖父不降在田间与老农交谈,梦见父亲扃在灯下批阅奏章,梦见自己站在祭天台上,台下空无一人,只有风雨呼啸。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夏王这个位置,不好坐。

二、初理朝政

第二天辰时,大朝会。

这是廑继位后第一次正式处理朝政。他穿着王袍冕冠,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的百官。人数不少,但气氛有些沉闷。许多老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年轻官员则东张西望,显得有些浮躁。

“众卿平身。”廑开口,声音还算平稳。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左边以伯平为首,文官队伍里,廑看到了孔甲——这位大宗伯已经七十多岁了,白发苍苍,但站得笔直,眼神依然有光。右边以扈庸为首,武官队伍里,履癸站在前列,身穿铠甲,腰佩青铜剑,英气逼人。

“先王禅让,予一人廑,承命继位。”廑缓缓说道,“自知德薄才浅,唯愿效法先祖,勤政爱民,守成持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然治国之道,不能只守不变。先王在位时,已有隐忧——诸侯懈怠,国库渐虚,官风懈怠,百姓困苦。这些,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这话让百官抬起头。新王居然一上来就点破问题,这倒是出乎意料。

“故予一人有三件事,要与众卿共议。”廑按照伯平的指点,提出三条,“第一,安抚诸侯。对于还来朝贡的,厚加赏赐;对于不来朝贡的,派使者责问,探明原因,但不轻易动兵。”

“第二,整顿吏治。考功司考核多年,有功有过。从今日起,要严查考核中的弄虚作假,凡发现者,严惩不贷。”

“第三,体恤民情。减免赋税一成,为期三年;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各级官员要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

三条措施,朴实无华,但句句针对时弊。百官听了,既感到压力,又觉得在理。

伯平率先出列:“王上所言,切中要害。伯平定当全力辅佐,落实政令。”

扈庸、孔甲等也纷纷表态。

但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王上,儿臣有不同看法。”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履癸。他走出武官队列,来到殿中央,行礼后朗声说道:“王上提出的三条,固然重要,但都是守势。如今的夏朝,需要的不是守,是攻。”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履癸,又看向廑。

廑心中不悦,但强压着情绪:“履癸,你说说看,怎么攻?”

“第一,诸侯懈怠,就该出兵征讨,杀一儆百,而不是派使者责问。”履癸声音铿锵,“第二,国库渐虚,就该开拓疆土,增加贡赋,而不是减免赋税。第三,百姓困苦,就该强力镇压,防止生乱,而不是一味体恤。”

这番话让不少武官点头,文官则皱起眉头。

廑脸色难看:“履癸,你......”

“王上,”伯平连忙打圆场,“履癸王子年轻气盛,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也是一片忠心。不如这样,安抚诸侯、整顿吏治、体恤民情这三条,先按王上的意思办。至于开拓疆土之事,可从长计议。”

孔甲也出列:“王上,履癸王子勇武可嘉,但治国如烹小鲜,不能大火猛攻。现在的夏朝,经不起大折腾。王上的三条,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履癸还想争辩,但看到廑铁青的脸色,终于忍住,退回队列。

廑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好了,就按刚才说的办。现在,各衙门把情况报上来,咱们一件一件议。”

朝会持续了两个时辰。廑听取了各部汇报,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司徒府报:去年全国粮食产量比前年减少两成,主要原因是兖州、豫州大旱。国库存粮虽还能支撑,但若继续减产,恐难维持。

司马府报:西戎、东夷皆有异动,虽未大规模入侵,但小规模袭扰不断。边军疲于应对,军心不稳。

司空府报:洛水、黄河多处堤坝年久失修,急需修缮,但国库拨款不足,工程停滞。

考功司报:去年考核,地方官虚报政绩者达三成,中央官员也有懈怠现象。

一条条坏消息,听得廑心惊肉跳。他这才真切体会到,父亲说的“里头已经开始朽了”是什么意思。

退朝后,廑留下几位重臣到偏殿继续议事。

“诸位,情况比我想的还糟。”廑面色凝重,“你们说,该怎么办?”

伯平先开口:“王上,当务之急是救灾。兖州、豫州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若不及时赈济,恐生民变。臣建议,立刻从国库调拨粮食,派干员前往赈灾。”

“准。”廑点头,“伯平,这事你负责。要确保粮食发到百姓手里,不被官吏克扣。”

“诺。”

孔甲接着说:“王上,祭祀也很重要。大旱不止,百姓恐慌,当举行祭祀,祈求上天降雨,安抚民心。”

廑犹豫:“祭祀有用吗?”

“有用无用,在于人心。”孔甲认真地说,“祭祀不是求天,是安民。百姓看到王上重视,心里就踏实了。心踏实了,才能齐心抗旱。”

廑想了想:“好。大宗伯,祭祀的事交给你。要隆重,但不要奢华,现在不是铺张的时候。”

“诺。”

扈庸说:“王上,边军疲敝,需要增援。臣建议从京畿调拨一部分军队,轮换边军休整。”

“不可。”履癸突然开口,“京畿军队不能动。如今诸侯离心,京畿是根本,必须留重兵把守。边军疲敝,就该精简整编,淘汰老弱,而不是增兵。”

扈庸皱眉:“履癸王子,边军若再精简,防线就空虚了。”

“空虚就空虚。”履癸说,“西戎、东夷是小患,诸侯才是大患。与其把兵力耗在边关,不如集中力量震慑诸侯。”

两人争论起来。廑听得头疼,摆摆手:“好了,别争了。边军的事,容我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伯平留下。”

众人退去,只剩廑和伯平。

“伯平,你说实话,履癸今天在朝上的表现,你怎么看?”廑问。

伯平沉吟片刻:“履癸王子有魄力,有见识,但太急,太锐。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现在不是用这种激进法子的时候。王上若要用他,必须加以约束,否则恐生事端。”

“怎么约束?”廑问。

“给他实权,但定下规矩。”伯平说,“比如让他主管京畿防务,但调兵超过千人,必须经王上批准。既用其才,又防其过。”

廑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伯平,我心里没底。这么多问题,我真能解决吗?”

伯平看着廑,心中叹息。这位王上,善良,勤恳,但缺乏决断力。在这种时候,需要的恰恰是决断力。

“王上,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伯平只能说些安慰的话,“咱们一件一件来,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尽心尽力,就问心无愧。”

廑苦笑:“也只能这样了。”

议事结束,已是午后。廑简单吃了午饭,开始批阅奏章。第一份是兖州的急报,说旱情加剧,已有百姓饿死。廑看得心惊,立刻批复:开仓放粮,全力赈灾。调拨粮食十万石,即刻起运。

第二份是豫州的奏报,说蝗虫成灾,庄稼被啃食殆尽。廑批复:组织百姓扑蝗,朝廷给予粮草补助。

第三份是雍州的奏报,说西戎某部大举袭扰,边军损失惨重。廑皱起眉头,这份奏报与扈庸说的“小规模袭扰”不符。他叫来侍从:“去请扈庸和履癸。”

两人很快到来。廑把奏报给他们看:“这是怎么回事?”

扈庸看完,脸色一变:“这......臣接到的报告是小规模袭扰,怎么变成大举入侵了?”

履癸冷笑:“怕是有人瞒报军情,怕担责任。”

廑沉声问:“现在怎么办?”

“派兵增援。”扈庸说。

“不。”履癸反对,“雍州守将瞒报军情,已不可信。不如撤换守将,整顿边军,再图反击。”

两人又争论起来。廑听得心烦,一拍案几:“够了!扈庸,你立刻派人去雍州核实情况。履癸,你整顿京畿军队,随时准备支援。核实清楚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行礼:“诺。”

他们退下后,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这才第一天,就这么累。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他能撑得住吗?

窗外又下起了雨。冬雨绵绵,寒意透骨。

三、灾年连连

廑继位的第一年,就在忙碌和焦虑中过去了。

这一年,他努力按照伯平的建议,安抚诸侯,整顿吏治,体恤民情。他减免了赋税,开仓放了粮,派使者责问了不来朝贡的诸侯,也严惩了几个虚报政绩的官员。

表面上看,局面似乎稳住了。诸侯们虽然还是不积极,但至少恢复了朝贡;官吏们虽然还是懈怠,但至少不敢明目张胆虚报了;百姓们虽然还是困苦,但至少能勉强糊口了。

但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夏朝的根基,正在一点点腐朽。

第二年春天,更大的灾难来了。

先是倒春寒。本该回暖的时节,突然连降大雪,气温骤降。刚播种的庄稼冻死大半,农夫们蹲在田边,看着冻死的幼苗,欲哭无泪。

接着是暴雨。倒春寒过后,雨水不断,一下就是一个月。河水暴涨,堤坝溃决,兖州、豫州、荆州多处被淹。百姓房屋倒塌,田地被淹,流离失所。

然后是瘟疫。水灾过后,瘟疫流行。缺医少药,死者无数,到处都是哭声。

各地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廑看得手都在抖。他召集朝会,商议对策。

“诸位,灾情严重,百姓涂炭。”廑声音沙哑,“朝廷必须全力救灾。伯平,国库还有多少存粮?”

伯平面色凝重:“王上,去年赈灾,已用去三成存粮。今年若再大规模赈灾,恐怕......恐怕支撑不到秋收。”

“那也得救!”廑难得地强硬起来,“百姓在受苦,我们能眼睁睁看着吗?开仓,放粮,能救多少救多少!”

“王上英明。”伯平说,“但光放粮还不够。水灾过后,要修堤坝,防瘟疫,这些都需要钱粮人力。国库空虚,恐怕......”

廑看向孔甲:“大宗伯,祭祀祈求上天止雨,可行吗?”

孔甲摇头:“王上,祭祀只能安抚民心,不能真的止雨。现在的关键是组织人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坝。”

“那就组!”廑说,“传令各州郡,所有官吏、军队、百姓,全力抗灾。朝廷派员督战,凡救灾不力者,严惩!”

他又看向履癸:“履癸,你带领京畿军队,前往灾情最重的兖州,协助救灾。”

履癸出列:“诺!但儿臣有一请求。”

“你说。”

“救灾需要钱粮,儿臣请开放王室内库,拿出财物购买粮食、药材,救助百姓。”履癸朗声说道。

殿内一片哗然。王室内库是王室私产,历来不动用。履癸这个请求,太大胆了。

廑也愣住了。他看向伯平,伯平微微点头;看向孔甲,孔甲也说:“王上,履癸王子所言有理。王室与百姓同甘共苦,才能赢得民心。”

廑一咬牙:“准!开放内库,拿出三成财物,用于救灾!”

命令下达,全国行动起来。官府开仓放粮,军队协助救灾,王室拿出财物购买物资。廑自己也节衣缩食,每日只吃两餐,每餐只有粟米粥和腌菜。他让侍从把省下的粮食,都送去灾区。

但灾情实在太重了。粮食不够,药品不够,人力也不够。虽然全力救灾,还是有很多百姓饿死、病死、淹死。

廑每天看奏章,看各地报上来的死亡数字,看得心如刀绞。他常常深夜不眠,站在露台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我继位,就遇上这么多灾难?是我不配做夏王吗?”

伯平劝他:“王上,天灾难测,非人力所能避免。您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有什么用?”廑苦笑,“百姓在受苦,在死去,我这个王,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祖父不降在位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想起父亲扃在位时,虽有隐忧,但大体平稳。怎么轮到他,就天灾不断了呢?

难道真是因为他不配?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里。

救灾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廑瘦了十斤,头发白了一半。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政务,督促救灾。他派出的巡查官员回报:灾区情况有所好转,但百姓元气大伤,恢复需要时间。

而国库,真的空了。

伯平汇报时,声音都在颤抖:“王上,国库存粮只剩一成,钱财几乎用尽。若再有大灾,就......就真的无力应对了。”

廑沉默良久,说:“那就从我的膳食里再省。王宫用度减半,所有官员俸禄减三成。省下的,全部充入国库。”

“王上,这......”伯平想劝。

“就这么定了。”廑摆手,“百姓在饿肚子,我们不能锦衣玉食。”

命令传开,百官震动。有人感动,有人不满,但谁也不敢反对。王上自己都节衣缩食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履癸从兖州救灾回来,看到廑消瘦的样子,心中复杂。他原本对父亲有些轻视,觉得父亲软弱,但这次救灾,父亲展现出的担当和坚韧,让他刮目相看。

“父亲,您辛苦了。”履癸难得地用了“父亲”这个称呼,而不是“王上”。

廑看着儿子风尘仆仆的脸,心中欣慰:“你也是。灾区情况怎么样?”

“很糟,但正在好转。”履癸说,“百姓知道王上开放内库救灾,都很感动。他们说,有这样的王上,再苦也能撑下去。”

廑眼睛湿润了:“百姓太善良了。我做的,远远不够。”

“父亲已经尽力了。”履癸说,“但儿臣认为,光救灾不够,还要防灾。这次水灾暴露出水利设施的严重不足。应该趁现在,组织百姓大兴水利,既能防灾,也能以工代赈,让百姓有饭吃。”

廑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你详细说说。”

父子俩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长谈。履癸讲他在灾区看到的情况,提出的建议;廑认真听,不时提问。谈到深夜,侍从几次提醒该休息了,两人都没在意。

最后,廑说:“履癸,水利的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尽管说。”

履癸郑重行礼:“诺!儿臣一定办好。”

这一刻,父子间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一些。

四、诸侯离心

救灾和水利建设进行了一年,夏朝的局面暂时稳住了。但就在廑稍微松口气的时候,另一个问题爆发了——诸侯离心,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事情起因是徐国。

徐国是夏朝东方的一个诸侯国,国君徐偃,是不降王时期的老臣之后。从不降王在位后期起,徐国就逐渐懈怠,朝贡时断时续。扃王在位时,曾派使者责问,徐偃表面顺从,实则阳奉阴违。

廑继位后,徐国干脆不来朝贡了。第一年,廑派使者责问,徐偃称病不见;第二年,再派使者,徐偃敷衍了事;第三年,徐国不但不来朝贡,还私自扩军,修筑城墙,俨然有自立之势。

廑召集朝会,商议对策。

“徐国之事,不能再拖了。”廑说,“诸位有什么看法?”

伯平先开口:“王上,徐国虽有不臣之举,但尚未公开反叛。臣建议再派使者,严词责问,令其限期来朝。若仍不从,再议征讨。”

扈庸赞成:“太宰所言有理。徐国兵力不强,若真反叛,不难平定。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

但履癸反对:“父亲,徐偃这是试探。若我们一再退让,其他诸侯必会效仿。依儿臣之见,当立刻出兵,速战速决,震慑诸侯。”

孔甲也出列:“王上,老臣认为不可轻易动兵。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困苦,若再兴兵事,恐生内乱。还是先礼后兵为好。”

双方争论不休。廑听得头疼,最后说:“这样,再派一次使者。若徐偃仍不从,就出兵。”

他看向履癸:“履癸,你准备军队,随时待命。”

又看向伯平:“伯平,选派得力使者,务必说服徐偃。”

“诺。”两人齐声应道。

使者选了司徒府的一位老臣,名叫季昌,能言善辩,熟悉徐国情况。季昌带着廑的亲笔信和礼物,前往徐国。

十天后,季昌回来了,带着徐偃的回信。廑打开一看,气得浑身发抖。

信中,徐偃称自己年老多病,不能远行,所以不能来朝。但为了表示对夏室的尊重,他愿意“代王守土”,即代替夏王管理东方诸侯。信中语气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傲慢和挑衅。

“这是要自立为王!”廑拍案而起,“徐偃好大的胆子!”

伯平看完信,也是面色凝重:“王上,徐偃这是公然挑衅了。若再不惩戒,夏室威严扫地。”

“那就打!”履癸立刻说,“父亲,给儿臣五千兵马,儿臣定能踏平徐国,擒拿徐偃!”

廑犹豫了。他想起国库空虚,想起百姓困苦,想起一旦开战,又要耗费钱粮,又要死人。

“父亲,不能再犹豫了!”履癸急道,“现在不打,等徐国坐大,联合其他诸侯,就更难打了!”

孔甲劝道:“王上,能否再派使者,做最后努力?若能避免战争,总是好的。”

廑在殿内踱步,心中天人交战。打,还是不打?打,可能打赢,也可能打输;不打,夏室威严尽失,其他诸侯必会效仿。

最终,他停下脚步,咬牙道:“打!履癸,我给你三千兵马,速战速决,不得滥杀无辜。”

“诺!”履癸兴奋地领命。

伯平还想劝,但看廑决心已定,只好说:“王上,既然要打,就要准备充分。粮草、器械、后方支援,都要安排好。”

“这些交给你。”廑说,“务必保障大军供应。”

出征那天,廑亲自到城外送行。三千将士列队整齐,旌旗招展。履癸身穿铠甲,腰佩青铜剑,骑在战马上,英姿勃发。

“履癸,”廑走到马前,低声嘱咐,“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徐国百姓也是夏朝子民,是被徐偃蒙蔽的。拿下徐偃即可,不要多造杀孽。”

履癸点头:“父亲放心,儿臣明白。”

他又说:“还有,小心行事。徐偃敢公然挑衅,必有准备。不要轻敌。”

“诺!”履癸抱拳,“儿臣定当凯旋!”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廑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忐忑不安。这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用兵,结果会如何?

十天后,前线传来消息:履癸率军突袭徐国都城,徐偃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双方在城外交战半日,徐军大败,徐偃被俘。

消息传回,纶城欢呼。廑也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担心:履癸会怎么处置徐偃?会不会大开杀戒?

又过了五天,履癸押着徐偃和一批俘虏回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履癸并没有滥杀。徐偃被俘后,履癸只处死了几个顽固反抗的将领,其余将士一律赦免。徐国百姓,秋毫无犯。

廑亲自到城外迎接。看到履癸凯旋,看到徐偃被绑着跪在地上,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父亲,儿臣幸不辱命。”履癸下马行礼。

“好,好。”廑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他走到徐偃面前。这位老诸侯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但眼神依然桀骜。

“徐偃,你可知罪?”廑问。

徐偃冷笑:“成王败寇,何罪之有?夏室衰微,诸侯自立,乃大势所趋。老夫不过先行一步罢了。”

“放肆!”履癸拔剑。

廑摆摆手,制止了儿子。他看着徐偃,缓缓说:“徐偃,你是不降王时期的老臣之后,本该忠诚夏室,却行不臣之事。按律当斩。”

徐偃昂头:“要杀便杀!”

“但念你祖上有功,你也是一时糊涂。”廑话锋一转,“我不杀你。免去你国君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边地。徐国由你长子继位,继续为夏室守土。”

徐偃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不杀,还让儿子继位?

“你......你真不杀我?”他颤声问。

“夏室以仁治国,不滥杀。”廑说,“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不臣,定斩不饶。”

徐偃跪地,老泪纵横:“王上......王上宽厚,老夫......罪臣知错了......”

处置完徐偃,廑论功行赏。履癸首功,封为“大司马”,主管全国军事。其他将士各有封赏。

这场胜利,暂时震慑了诸侯。那些有不臣之心的,都收敛起来,恢复朝贡。夏室的威严,似乎又回来了。

但廑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徐偃说的“夏室衰微,诸侯自立,乃大势所趋”,恐怕是真的。现在的夏朝,就像一棵外表粗壮、内里腐朽的大树,一场大风,就可能倒下。

而他,能做的只是尽力支撑,撑一天是一天。

五、无力回天

徐国之乱平定后,夏朝安稳了两年。

这两年,廑继续他的治国方略——安抚诸侯,整顿吏治,体恤民情。他减免赋税,兴修水利,鼓励农耕,做了很多实事。

表面上看,局面在好转。诸侯恢复朝贡,官吏不敢懈怠,百姓生活有所改善。就连气候也似乎眷顾,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但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夏朝的根基,已经朽坏了。

首先是人。伯平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处理政务常常力不从心。孔甲更老,已经很少上朝。扈庸也老了,军中事务多交给履癸。老一辈的重臣都在老去,而年轻一代,除了履癸,似乎没有特别出色的人才。

其次是钱。虽然连年丰收,但国库依然空虚。减免赋税导致收入减少,兴修水利需要大量投入,军队维持需要军费。国库就像个漏水的桶,怎么填都填不满。

最重要的是人心。诸侯虽然恢复朝贡,但都是敷衍了事,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官吏虽然不敢懈怠,但都是应付差事,真正用心做事的少。百姓虽然生活改善,但贫富差距越来越大,怨气在暗中积累。

廑常常深夜独坐,思考这些问题。他想改革,想振兴,但不知从何下手。他想起履癸的激进建议,有时会动摇:也许儿子是对的?也许该用雷霆手段,彻底改革?

但他最终都否定了。他害怕,害怕改革引发动荡,害怕夏朝在他手里崩溃。他宁愿维持现状,哪怕是在缓慢地下滑。

这种矛盾心理,折磨着他。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忧郁。身体也每况愈下,才五十出头,就已经满头白发,面容憔悴。

伯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天,他单独求见廑。

“王上,您最近脸色不好,要多休息。”伯平关心地说。

廑苦笑:“休息?怎么休息?一闭上眼睛,就是各种问题。伯平,你说实话,夏朝还有救吗?”

伯平沉默良久,才说:“王上,有些话,伯平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想说给王上听。”


“你说。”


“夏朝自大禹王奠基,先祖开疆拓土,少康王中兴复国,历经不降王、扃王与王上您,已享国近四百年。”伯平缓缓说道,语气沉痛,“臣翻阅旧典,从未见哪个邦国能永世不衰。日月尚有盈亏,草木且有枯荣。而今,天灾连年不绝于书,诸侯渐生轻慢之心,国库如漏卮难满,官民之间隐有怨隙……这些都是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衰微之象啊。”


他看向廑,眼中充满了无奈与忠诚:“王上即位以来,夙兴夜寐,减赋赈灾,仁德勤政,臣等皆看在眼里。然国之运势,似有定数。臣非敢妄言天命,只是……只是许多事,非尽人力所能挽回。王上已竭尽所能,若天不佑夏,亦非王上之过。”


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伯平没有预言未来,他只是陈述了眼前一道道棘手的难题和令人不安的征兆。这比直接说出“王朝将倾”更让廑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不是因为知道了结局,而是因为看不清出路,且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伯平,谢谢你。”廑轻声说,“谢谢你说实话。”

从那天起,廑似乎释然了。他不再焦虑,不再纠结,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尽一个夏王该尽的责任。他依然勤政,依然爱民,但少了那份急切,多了份平和。

履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向廑建言,要改革,要振兴,要重振夏室雄风。但廑总是摇头:“履癸,你的想法是好的,但现在不是时候。等你继位了,再去做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履癸急道。

“等到该的时候。”廑只是这么说。

廑继位第十一年,他的身体彻底垮了。长年累月的操劳,加上心中的郁结,让他一病不起。太医诊治后,悄悄告诉伯平:王上时日不多了。

伯平含泪告诉廑。廑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

“叫……叫孔甲来。”廑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伯平一愣。孔甲是已故不降王的长子,廑的堂兄,如今已年过七旬,担任大宗伯。王上在此时召见孔甲,其意不言而喻。

孔甲很快来到床前。这位老人虽已白发苍苍,但眼神中仍有一股未被岁月完全磨平的锐气。他看着病榻上憔悴的廑,神色复杂。

“王兄……”孔甲行礼。

“堂兄,坐。”廑艰难地示意,“我要走了。这夏朝的王位……该还给你了。”

寝宫内一片寂静。伯平垂首,心中明了:这是回归“父死子继”的正统,也是对不降王一脉的交代。孔甲等了数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孔甲身体微微一震,看着廑,良久才道:“王上何出此言?王上自有子嗣……”

廑无力地摇摇头,打断了他:“我的儿子们……皆非治国之才。如今夏朝外有诸侯离心,内有天灾频仍,国力已衰,如风中残烛。需要一个……一个有经历、有威望的人来执掌。你是不降王长子,才学兼备,又掌祭祀礼乐数十年,深谙治国之道。你比我……更适合在这个艰难的时候,做夏朝的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堂兄,我知道你心里有抱负,也有不平。现在,我把担子交给你。只求你……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尽力而为。夏朝的江山……再也经不起大的折腾了。”

孔甲跪在床前,握住廑冰凉的手,老泪纵横。这一刻,数十年的等待、失落、怨望,似乎都化为了沉甸甸的责任。他重重点头:“孔甲……遵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王上所托,不负夏室列祖!”

廑欣慰地闭上了眼睛,又对伯平嘱托道:“伯平……辅佐新王……”

三日后,廑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五十二岁,在位十一年。

消息传出,举国哀悼。百姓感念其仁厚与勤政,自发戴孝悼念。

葬礼简朴。廑被葬在扃王陵旁,碑文刻着:“夏王廑,扃王之子,在位十一年,勤政爱民,体恤百姓,然天灾不断,诸侯离心,国力渐衰。谥曰‘哀’。”

“哀”是平谥,意为“恭仁短折”“德之不建”。廑当之无愧。

下葬那天,孔甲站在墓前,神情肃穆。伯平侍立一旁,轻声叹息:“老王上仁厚勤勉,奈何时运不济,心力交瘁而去。”

孔甲望着阴沉的天空和远处略显萧瑟的纶城,缓缓说道:“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也给了我一个残局。”他的眼中,那沉寂多年的火焰似乎又重新燃起,但其中夹杂的,是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知道,一个更加艰难、也更具争议的时代,即将随着他的继位而开启。这位等待了大半生的王子,终于要登上王位,而历史也将因此驶向一个既定的、动荡的拐点。

一个衰落的时代无可挽回地到来了。


而一位曾被命运搁置的王者,即将登上舞台中央。

夏朝的故事,即将翻开充满变数与争议的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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