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九章:平叛艰难,步步为营

admin 1 2026-02-02 15:44:59

第一节:雨夜孤灯

紫禁城的冬夜格外漫长。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炭火在鎏金铜盆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玄烨披着一件藏青色缎面貂裘,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淹没。烛台上六根儿臂粗的红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像凝固的血。

又是一封八百里加急。

军报用黄绫封套,右上角赫然粘着三根代表最紧急军情的雉尾翎。玄烨的手指在封套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微发颤。他已经连续十七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清秀的少年面容此刻写满疲惫。可他才二十一岁。

“皇上,子时三刻了。”贴身太监顾问行轻声提醒,声音里满是心疼,“您歇会儿吧,哪怕合合眼……”

玄烨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套。

展开的奏报上,字迹因为书写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心脏:

“臣岳乐泣血奏报:十一月二十三日,叛将吴三桂部将王屏藩率三万叛军突袭长沙城外大营,我军仓促应战,激战一昼夜,伤亡四千余人,粮草被焚三成。臣虽率部击退叛军,然长沙城中叛军乘势出城夹击,我军腹背受敌,被迫退守湘潭。长沙……恐难久守。”

“啪”的一声,玄烨手中的朱笔掉落在奏折上,鲜红的朱砂晕开一片,像血。

顾问行吓得跪倒在地:“皇上!”

玄烨没有反应。他只是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长沙恐难久守”六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长沙不能丢。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长沙若失,湖南门户洞开,叛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武昌,威胁长江防线。到那时,整个南方战局将彻底崩溃。

可是,能守得住吗?

自三藩叛乱爆发以来,这样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去年吴三桂在衡州誓师,号称三十万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清军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很多将领甚至没经历过真正的战阵。湖广总督蔡毓荣节节败退,广西将军孙延龄倒戈,四川巡抚罗森投降……坏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

“皇上,”顾问行小心翼翼地抬头,“要不要……传军机大臣们议事?”

玄烨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貂裘从肩头滑落,顾问行连忙接住。年轻的皇帝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传朕口谕:令岳乐务必死守长沙,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许后退半步。另外,调江西绿营驰援,由江西巡抚董卫国统率,十日内必须赶到湘潭。”

“嗻。”

顾问行退下后,玄烨依旧站在窗前。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像眼泪。

他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在乾清宫正殿,他力排众议,宣布削藩时,那些大臣惊愕、担忧、甚至恐惧的表情。索额图说得对,三藩根基深厚,削之必反。明珠说得也对,反了又如何?大清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可真的打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吴三桂那个老狐狸,在云南经营了十几年,兵精粮足,手下的将领多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而大清呢?八旗子弟入关三十多年,早已不复当年骁勇。那些绿营兵,更是不堪大用。

“皇上。”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玄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有祖母孝庄太后,可以在不通报的情况下直接进入乾清宫。

他转身,果然看见孝庄披着一件玄色绣金凤斗篷,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站在殿中。六十二岁的太后鬓角已全白,但眼神依旧明亮睿智,像能看透人心。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玄烨躬身行礼。

孝庄摆摆手,走到御案前,目光扫过那堆奏折,最后落在摊开的军报上。她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长沙危矣。”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玄烨点头,喉咙发紧:“孙儿……无能。”

“胡说。”孝庄转过身,目光如炬,“这才刚开始,就说丧气话?你皇阿玛当年入关时,遇到的难处比这多十倍。”

她走到玄烨面前,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这个动作让玄烨鼻子一酸——从小到大,每当他遇到难事,祖母总是这样。不是训斥,不是讲大道理,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觉得还有依靠。

“孙儿知道难,”玄烨低声说,“可没想到……这么难。前线将领或怯战,或无能,或……干脆投降。朝中大臣,当初支持削藩的,现在也开始动摇,暗地里议论,说该与吴三桂议和。”

“议和?”孝庄冷笑一声,“吴三桂要的是大清的半壁江山,你怎么议?割让湖南?还是把长江以南都给他?”

她拉着玄烨在暖炕上坐下,苏麻喇姑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玄烨,你记住,”孝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场仗,没有退路。你退一步,吴三桂就会进十步。今天你要议和,明天他就敢要你退位。这是生死之战,不是意气之争。”

玄烨握紧拳头:“孙儿明白。可是皇祖母,前线……”

“前线打不赢,不是兵不行,是将不行。”孝庄打断他,“你用的那些人,蔡毓荣、希尔根、尚善,哪个是能打硬仗的?他们习惯了太平日子,真到了战场上,畏首畏尾,怎么打得过吴三桂那些虎狼之将?”

“那孙儿该用谁?”

孝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擒鳌拜那年,朕跟你说过什么?”

玄烨想了想:“皇祖母说,为君者,要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对。”孝庄点头,“现在朝中不是没有能打仗的,是你不敢用,或者说,不想用。”

玄烨心头一震。

他明白祖母指的是谁——那些汉将。

入关以来,大清一直以八旗为根本,重要军职多由满蒙将领担任。汉将即便有能力,也往往受到排挤压制。可如今八旗腐化,满将无能,难道真的要……

“岳乐是宗室,忠心没问题,但毕竟年轻,缺乏独当一面的经验。”孝庄缓缓道,“图海呢?当年他随多尔衮入关,屡立战功,后来虽因事被贬,但能力还在。还有张勇、赵良栋、孙思克这些汉将,哪个不是身经百战?你为什么不用?”

玄烨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能力。可是……重用汉将,朝中那些满洲亲贵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皇帝不信任自己人?会不会引发新的矛盾?

“你在顾虑什么,朕知道。”孝庄看透了他的心思,“可玄烨,你要想清楚:现在是大清的江山重要,还是那些亲贵的面子重要?吴三桂打的是什么旗号?‘反清复明’!他就是要挑拨满汉矛盾,让汉人都跟着他造反。你越是用满人打压汉人,就越正中他下怀。”

窗外风声更急。

玄烨盯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八旗子弟在京城提笼架鸟、吃喝嫖赌;绿营兵在军营里赌钱斗殴;而云南来的探子回报,吴三桂的军队每日操练,军纪严明……

“孙儿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决断,“明日早朝,孙儿就下旨:任命图海为抚远大将军,总领陕西军务,防备王辅臣叛乱;擢升张勇为甘肃提督,赵良栋为宁夏总兵,孙思克为凉州总兵。另外……加封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赐尚方宝剑,湖南军政一切事宜,皆由他节制。”

孝庄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还有呢?”

玄烨深吸一口气:“还有……派使臣去福建、广东。”

“哦?”孝庄挑眉,“你想劝降耿精忠和尚之信?”

“不是劝降,是分化。”玄烨的眼神变得锐利,“吴三桂能拉拢他们造反,孙儿就能拉拢他们回头。耿精忠此人,志大才疏,优柔寡断,当初造反就是被吴三桂胁迫。尚之信更是个纨绔子弟,根本不想打仗。孙儿可以许诺,只要他们肯归顺,既往不咎,爵位照旧。”

“好!”孝庄难得地露出笑容,“这才像个皇帝的样子。记住,打仗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人心、谋略的较量。吴三桂想用快刀斩乱麻,你就偏要和他慢慢磨。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他那个‘周’国,粮草从哪来?军饷从哪来?云南那点地方,撑不了多久的。”

祖孙二人又谈了半个时辰,直到丑时三刻,孝庄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玄烨一眼,轻声道:“别太熬着,身子要紧。这场仗……还长着呢。”

玄烨躬身送走祖母,重新坐回御案后。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场战争,还看不到尽头。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第一行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承平已久,武备渐弛,今逢逆藩作乱,实乃朕德不足以服众,政不足以安民之过……”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不能这么写。皇帝不能认错,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认错就是示弱,示弱就会动摇军心。

他将诏书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将纸吞没。

重铺一张纸,他换了一种语气:

“谕天下将士:逆藩吴三桂,受国厚恩,不思报效,竟敢称兵犯阙,荼毒生灵。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然跳梁小丑,岂能撼动山河?凡我大清将士,当奋勇杀敌,克复疆土。有功者,不吝封侯之赏;怯战者,必遭斧钺之诛……”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盖上玉玺,叫来顾问行:“即刻明发天下,各军营、各州县,都要张贴宣读。”

“嗻。”

顾问行捧着诏书退下。玄烨站起身,走到殿外。

天已蒙蒙亮,雪后的紫禁城银装素裹,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远处传来净街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皇上,该更衣准备早朝了。”太监捧着朝服上前。

玄烨点点头。更衣时,他忽然问:“今日是哪位皇子轮值?”

“回皇上,是二阿哥和四阿哥。”

二阿哥胤礽,今年刚满两岁。四阿哥胤禛,还在襁褓中。

玄烨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

这场仗,他必须打赢。为了祖宗江山,为了天下百姓,也为了……他的孩子们能在一个太平盛世中长大。

第二节:朝堂之争

辰时正,太和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玄烨端坐龙椅之上,衮服冕旒,面色沉静,完全看不出昨夜几乎彻夜未眠的疲惫。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殿头太监拉长声音喊道。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明珠便出列跪倒:“臣有本奏!”

“讲。”

“启奏皇上,湖南军情紧急,岳乐将军虽奋勇杀敌,然叛军势大,长沙恐难久守。臣以为,当速调京营八旗南下增援,另派重臣前往督战,以稳军心。”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调京营八旗?这可是大清最后的家底了。京营八旗总共不到十万人,还要负责京城防务,如果调走太多,万一……万一前线再败,京城可就危险了。

“臣反对!”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户部尚书米思翰。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须发皆白,此刻脸色涨红:“京营八旗乃京师根本,岂能轻动?再者,南下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等他们赶到湖南,长沙早就丢了!”

“那依米大人之见,就该坐视长沙失守?”明珠反驳道。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米思翰梗着脖子,“老夫是说,当务之急是整顿现有兵马,严惩怯战之将!湖南为何屡战屡败?不是因为兵少,是因为将无能!蔡毓荣身为湖广总督,闻敌先逃,该当何罪?尚善畏敌如虎,迟迟不敢渡江,该当何罪?”

这话说到许多人心坎里去了。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玄烨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等议论声稍歇,他才开口:“蔡毓荣、尚善之事,朕已有决断。着即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刑部议罪。”

朝堂安静了一瞬。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至于京营八旗,”玄烨继续道,“抽调两万精锐,由都统图海率领,即日开赴陕西。”

“陕西?”众人愕然。

陕西现在还算安稳啊,虽然王辅臣那边蠢蠢欲动,但毕竟还没反。为什么不派去最吃紧的湖南,反而要去陕西?

玄烨没有解释,而是看向队列中的一个人:“图海。”

“臣在!”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刚毅的将领应声出列。他身材不高,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刀,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朕命你为抚远大将军,总领陕西军务。王辅臣若反,就给朕打;若不反,就盯死他,绝不许一兵一卒出陕入川,与吴三桂会合。”

图海单膝跪地:“臣领旨!必不负皇上重托!”

玄烨点点头,目光扫过群臣:“还有,朕决定加封安亲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赐尚方宝剑,湖南、湖北、江西三省军政,皆由其节制。凡贻误军机、畏敌怯战者,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先斩后奏!这可是天大的权力!岳乐才二十五岁,虽然贵为亲王,但毕竟年轻,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

“皇上三思啊!”礼部尚书龚鼎孳出列,“安亲王虽忠勇,然年少资浅,恐难服众。且三省军政集于一人,权力过重,万一……”

“万一什么?”玄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万一岳乐也造反?龚爱卿,你是这个意思吗?”

龚鼎孳吓得扑通跪倒:“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玄烨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只是觉得满人年轻不可靠?还是觉得汉将更可靠些?”

这话太重了。龚鼎孳是汉臣,听到这话,汗如雨下,连连磕头:“臣绝无此意!皇上明鉴!”

玄烨没有理他,而是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群臣:“自三藩叛乱以来,前线屡战屡败,为什么?因为很多人心里都藏着小心思:这江山是满洲人的江山,丢了也不心疼;这仗是皇帝要打的,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反正有皇上顶着。”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

“今天朕就把话说明白:这江山,是大清的江山,是包括满洲、蒙古、汉人在内所有臣民的江山!吴三桂打的是什么旗号?‘反清复明’!他要的不是裂土封王,是要把满洲人赶回关外,是要让天下重陷战乱!到那时,在座的诸位,谁能独善其身?满人会失去一切,汉人就能得好了?别忘了,前明是怎么亡的!”

群臣屏息,不少人低下头。

“所以这场仗,没有满汉之分,只有忠奸之别。”玄烨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加坚定,“凡忠于大清、忠于社稷者,无论满汉,朕必重用;凡怀有二心、首鼠两端者,无论亲贵,朕必严惩。”

他走回龙椅前,转身:“传朕旨意:擢升张勇为甘肃提督,赵良栋为宁夏总兵,孙思克为凉州总兵。此三人,皆汉将,皆久经战阵,忠勇可嘉。另,各省绿营,凡有功将士,一体叙功,不得因出身有所歧视。”

“皇上圣明!”以图海为首的一批将领率先跪倒。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下:“皇上圣明!”

玄烨坐回龙椅,看向还跪着的龚鼎孳:“龚爱卿,你还有话说吗?”

龚鼎孳老脸通红:“臣……臣愚钝,皇上圣明烛照,臣心悦诚服。”

“起来吧。”玄烨摆摆手,又看向明珠,“明珠。”

“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整军经武是你的职责。朕给你三个月,把京营八旗好好整顿整顿。那些提笼架鸟的、吃喝嫖赌的、混吃等死的,该革职革职,该查办查办。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兵。”

“臣遵旨!”

“还有,”玄烨顿了顿,“派使臣去福建、广东,见耿精忠和尚之信。”

朝堂又安静了。

派使臣?这个时候?去干什么?劝降?可能吗?

索额图忍不住出列:“皇上,耿、尚二逆已与吴三桂勾结,此时派使臣,恐怕……有损天威。”

“天威不是靠摆架子摆出来的。”玄烨淡淡道,“耿精忠、尚之信造反,是被吴三桂胁迫,还是真心想反,朕心里有数。派使臣去,不是求他们,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迷途知返、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大学士李霨:“李爱卿,拟旨:封耿精忠为靖南王,世袭罔替;尚之信为平南王世子,袭爵如故。只要他们肯归顺,前罪一概不究。”

李霨躬身:“臣遵旨。”

“皇上,”索额图还是不甘心,“即便招抚,也该先打几场胜仗,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厉害,然后再……”

“等打完胜仗,他们就真跟吴三桂绑死了。”玄烨摇头,“现在去,正是时候。吴三桂起兵才一年多,势头正盛,耿、尚二人心里肯定在打鼓:跟着吴三桂,真能成事吗?万一败了怎么办?这时候朝廷递出橄榄枝,他们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不会全力助吴三桂。吴三桂少了左膀右臂,我们的压力就小了。”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索额图哑口无言。

“当然,”玄烨话锋一转,“招抚归招抚,仗还是要打,而且要打赢。传旨岳乐:长沙能守则守,不能守就退,保存实力,以图再战。但要记住,退不是溃退,是有序撤退。每退一步,都要让叛军付出血的代价。”

“嗻。”

早朝持续到午时才散。玄烨回到乾清宫时,已疲惫不堪。顾问行奉上参汤,他接过来,手都在抖。

“皇上,歇会儿吧。”顾问行心疼道。

玄烨摇摇头,强迫自己喝下半碗参汤,然后问:“去福建、广东的使臣,选谁合适?”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使臣既要有胆识,又要懂谋略,还要能随机应变。万一耿精忠或尚之信翻脸,使臣可能就回不来了。

“奴才愚钝,”顾问行小心道,“不过……奴才听说,翰林院编修陈梦雷,是福建人,与耿家有些旧交。还有礼部主事周昌,是广东人,曾做过尚可喜的幕僚。”

玄烨眼睛一亮。

陈梦雷他知道,康熙九年进士,才华横溢,就是性子太直,在翰林院一直不得志。周昌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既然是尚可喜的旧部,或许真能说上话。

“传陈梦雷、周昌即刻进宫。”

“现在?”顾问行看看天色,“皇上,您还没用午膳……”

“传。”

“嗻。”

一个时辰后,陈梦雷和周昌战战兢兢地跪在了乾清宫东暖阁。

陈梦雷三十出头,清瘦儒雅,眼神明亮;周昌年近五十,微胖,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玄烨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派他们出使的意图。

陈梦雷听完,沉默片刻,叩首道:“臣愿往。但臣有一请。”

“讲。”

“若耿精忠肯降,请皇上务必信守诺言,不究前罪。若出尔反尔,恐失信于天下。”

这话说得大胆,旁边的周昌脸都白了。哪有臣子这样跟皇帝说话的?

玄烨却笑了:“朕以天子之尊,岂会食言?你放心去,只要耿精忠肯降,朕保他富贵终身。”

“臣还有一问。”陈梦雷抬起头,“若耿精忠不降,反而要杀臣祭旗,臣当如何?”

“那你就告诉他,”玄烨收敛笑容,一字一句道,“杀一个使臣容易,但杀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朝廷大军迟早会踏平福建,到那时,耿家满门,鸡犬不留。”

陈梦雷深深叩首:“臣明白了。”

玄烨又看向周昌:“周爱卿,尚之信那边……”

周昌连忙道:“臣定当竭尽全力,劝说尚之信归顺。不过皇上,尚之信此人,志大才疏,贪图享乐,他造反纯粹是被吴三桂裹挟。只要朝廷给足面子、给足好处,他有七成把握会降。”

“好。”玄烨点头,“你们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朕会派一队御前侍卫护送,但进入叛军地界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臣等必不辱使命!”

二人退下后,玄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招分化解,一招劝降计。双管齐下,希望能奏效吧。

可他也知道,战场上的事,最终还是要靠刀枪说话。

“岳乐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他闭着眼问。

顾问行低声道:“还没有。不过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二阿哥?听说二阿哥这两天有点咳嗽,太医看了,说是风寒。”

玄烨睁开眼。

胤礽,他的嫡长子,刚满两岁的太子。因为出生时皇后赫舍里氏难产而死,玄烨对这个儿子格外疼爱,也格外严格。刚满周岁就立为太子,两岁就让他开始读书识字。

“走吧。”他站起身。

去毓庆宫的路上,玄烨一直在想:如果这场仗打输了,胤礽会怎么样?这些皇子们会怎么样?

不敢想。

所以他必须赢。

第三节:长沙血战

湖南,湘潭。

岳乐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盯着墙上的地图,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地图上,代表叛军的红色箭头像毒蛇一样蜿蜒,从云南延伸到湖南,再延伸到江西、四川。而代表清军的蓝色防线,处处都是缺口,像一张破网。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副将穆占端着一碗粥进来,小声劝道。

岳乐摆摆手,眼睛依旧盯着地图:“长沙那边怎么样?”

“探马来报,吴三桂派他侄子吴应麒率五万大军围攻长沙,城中守军只剩不到八千,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穆占的声音低沉,“王爷,我们……救不了他们了。”

岳乐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桌子晃了晃。

救不了。

从湘潭到长沙,两百多里路,中间隔着湘江,还有叛军的三道防线。他手里只有三万兵马,其中一半是新兵,根本冲不过去。

“王爷,皇上的旨意到了。”亲兵在门外禀报。

岳乐精神一振:“快请!”

来的是宫里的太监,风尘仆仆,一脸疲惫。宣读完圣旨后,太监将尚方宝剑双手捧上:“皇上口谕:安亲王忠勇可嘉,朕心甚慰。湖南战事,全权托付于你。望你不负朕望,早奏凯歌。”

岳乐跪接宝剑,眼眶发热。

定远平寇大将军!节制三省军政!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压力。

“请公公回禀皇上,”岳乐沉声道,“臣岳乐,必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送走太监后,岳乐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指挥所里,气氛凝重。在座的有满将,有汉将,有宗室,有外戚,此刻都眼巴巴地看着岳乐——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大将军。

岳乐也不废话,直接问:“长沙救不了,你们说,接下来该怎么打?”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率先开口:“王爷,末将以为,当固守湘潭,以待援军。只要守住湘潭,叛军就不敢全力北上。”

“守?”另一个瘦高将领冷笑,“守到什么时候?等叛军把长沙拿下,整合兵力,下一个就是湘潭!到那时,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那你说怎么办?打?拿什么打?就凭这三万兵?”

“可以联络江西的董卫国,东西夹击……”

“董卫国?他那点兵,自保都难,还夹击?”

争论越来越激烈,眼看就要吵起来。

岳乐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他才开口:“都说完了?”

众人安静下来。

“长沙救不了,但也不能让叛军轻易拿下。”岳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第一,抽调五千精兵,由穆占率领,连夜渡江,绕到长沙南面,袭扰叛军粮道。记住,是袭扰,不是决战。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总之不能让叛军安稳围城。”

穆占起身:“末将领命!”

“第二,”岳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派快马去江西,告诉董卫国,我不要他出兵,我只要他做一件事:把所有能调动的船只,全部集中到赣江上游,做出要顺流而下、直捣湖南的架势。吴三桂多疑,看到这个动静,必然要分兵防备江西。”

“妙啊!”有人赞道,“虚张声势,牵制敌军!”

岳乐继续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不打长沙,我们打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衡阳。

“衡阳?”众将愕然。

衡阳在长沙南面,是吴三桂从云南北上的必经之路。打下衡阳,就等于切断了吴三桂的后路。可问题是,衡阳驻守着吴三桂的大将马宝,有三万精锐,城墙坚固,易守难攻。以清军现在的实力,怎么可能打得下来?

“不是真打,是佯攻。”岳乐解释道,“马宝是吴三桂的心腹爱将,衡阳是他的老巢。我们大张旗鼓去打衡阳,马宝必然向吴三桂求援。吴三桂要救衡阳,就得从长沙分兵。长沙压力一减,或许……还能多守几天。”

“可万一吴三桂不分兵呢?”有人问。

“那就假戏真做,真打衡阳。”岳乐眼中闪过狠厉,“打下衡阳,长沙不救自解;打不下,也能牵制马宝,让他不敢北上增援。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赚了。”

众将这才明白过来,纷纷点头。

“还有,”岳乐看向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将,“赵将军。”

“末将在。”赵应奎起身。他是湖南本地人,对地形极为熟悉。

“你带三千人,走小路,潜入长沙西面的岳麓山。山上有个真武观,观里有个老道士是我旧识,他会接应你们。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山上竖起大旗,日夜擂鼓,让城里的守军知道,援军就在外面!”

“末将领命!”

安排妥当后,众将各自去准备。岳乐独自留在指挥所里,看着摇曳的烛火,长长叹了口气。

这些计策,能奏效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王爷。”穆占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刚收到消息,王辅臣……反了。”

岳乐心头一沉。

王辅臣,陕西提督,人称“马鹞子”,勇猛善战,部下多是边军精锐。他这一反,整个西北就乱了。图海那边,压力大了。

“还有,”穆占压低声音,“京城传来消息,皇上重用汉将,引起不少满人不满。索额图、明珠那些人,明里暗里都在说,王爷您年轻,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岳乐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担不起?担不起也得担。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他摆摆手,“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准时渡江。”

“嗻。”

穆占退下后,岳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玉佩温润洁白,上面刻着一个“乐”字——这是出征前,皇上亲手送给他的。

“岳乐,朕把湖南交给你了。打输了,朕不怪你;但要是丢了湖南,朕只能拿你是问。”

皇上的话犹在耳边。

岳乐握紧玉佩,喃喃自语:“皇上放心,臣……就是死,也要死在湖南。”

第四节:衡阳城下

五天后,衡阳城外。

岳乐的三万大军在城外十里扎营,旌旗招展,鼓角相闻,看起来确实像要全力攻城的样子。

中军大帐里,岳乐正在看探马送来的情报。

“马宝果然中计了。”他指着情报对穆占说,“城中守军原本三万,现在抽调了一万去增援长沙,剩下两万,其中还有不少老弱。”

穆占皱眉:“可是王爷,即便是两万,衡阳城高池深,我们强攻的话,伤亡也会很大。”

“谁说要强攻了?”岳乐笑道,“我们围而不打,耗死他们。”

“围而不打?那粮草……”

“粮草不用担心。”岳乐胸有成竹,“我来之前,已经让董卫国从江西调了五万石粮食,走水路运到湘潭。再从湘潭陆运过来,足够支撑两个月。”

穆占这才明白岳乐的整个计划:佯攻衡阳是虚,围城打援是实。只要把马宝困在衡阳,吴三桂就不得不分兵来救。分一次兵,长沙的压力就小一分;分两次兵,也许长沙就能守住了。

“可是王爷,”穆占还是担心,“万一吴三桂看出我们的意图,不救衡阳,反而集中兵力猛攻长沙呢?”

岳乐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只能赌了。赌吴三桂更在乎他的后路,赌他不敢把全部家当押在长沙。”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王爷,城中有使者求见。”

“哦?”岳乐挑眉,“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自称是马宝的幕僚,姓钱。见面后也不废话,直接说:“我家将军让我问王爷:朝廷与平西王之间,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岳乐心中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转圜?钱先生什么意思?”

钱幕僚压低声音:“平西王起兵,实乃被逼无奈。若皇上肯收回削藩之令,恢复三藩旧制,平西王愿立刻退兵,永镇云南,绝不反悔。”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吴三桂想和谈。

岳乐笑了:“钱先生,你觉得可能吗?平西王已经称帝,国号都改了,现在说要和谈,岂不是儿戏?”

“称帝之事,可以商量。”钱幕僚忙道,“只要皇上肯给台阶下,平西王愿意去帝号,依旧称臣。”

岳乐沉吟不语。

如果是几个月前,这话他可能会信。但现在,吴三桂已经撕破脸了,怎么可能轻易回头?这多半是缓兵之计——要么是衡阳城中缺粮,马宝想拖延时间;要么是吴三桂那边有什么新动作,需要时间准备。

“这样吧,”岳乐缓缓道,“钱先生回去告诉马将军:和谈之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奏请皇上。但在皇上旨意下来之前,双方可否先停战?我保证不攻城,马将军也保证不出城,如何?”

钱幕僚眼睛一亮:“王爷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好!我这就回去禀报!”

钱幕僚兴冲冲地走了。穆占不解:“王爷,真要停战?”

“停战对我们有利。”岳乐解释道,“第一,可以节省粮草;第二,可以让将士们休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可以麻痹马宝。等他放松警惕,我们突然攻城,或许能事半功倍。”

穆占恍然大悟:“王爷高明!”

“不过,”岳乐神色严肃,“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们。传令下去:营防加倍,夜不收(侦察兵)全部撒出去,方圆五十里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嗻!”

接下来的几天,衡阳城下出现了诡异的平静。清军不攻城,叛军也不出城,双方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只有夜不收在夜色中穿梭,带回一条条情报。

第七天夜里,岳乐正在帐中研究地图,穆占匆匆进来,脸色很难看。

“王爷,出事了。”

“说。”

“探马来报,吴三桂没有分兵救衡阳,反而从四川调来三万兵马,由他儿子吴应麒率领,已经到长沙了。现在长沙城外的叛军,超过十万。”

岳乐的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十万!

长沙城里只有八千守军,面对十万大军,能撑几天?三天?五天?

“还有,”穆占的声音更低了,“王辅臣在陕西连战连捷,图海将军……吃了败仗。”

岳乐闭上眼睛。

屋漏偏逢连夜雨。湖南还没稳住,陕西又乱了。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叛军就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到那时……

“王爷,我们怎么办?”穆占问,“继续围衡阳,还是回师救长沙?”

岳乐没有回答。他走到帐外,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北方的星空下,是京城,是皇上在等他捷报。

南方的星空下,是长沙,是八千将士在等他救援。

该往哪走?

“传令,”良久,岳乐开口,声音嘶哑,“明日拂晓,攻城。”

穆占一惊:“攻城?可是我们……”

“我们没有选择了。”岳乐转过身,眼神里满是决绝,“打下衡阳,切断吴三桂的后路,长沙或许还有救。打不下衡阳,就算回师长沙,也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大局。”

“可是王爷,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万一打不下来……”

“打不下来,我就死在衡阳城下。”岳乐打断他,“总比回去被皇上问罪强。”

穆占眼眶一热:“末将……愿随王爷死战!”

当夜,清军大营灯火通明。工匠连夜赶制云梯、冲车,士兵们磨刀擦枪,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

岳乐巡视各营,每到一处,都能看到将士们或紧张、或恐惧、或决绝的脸。这些人大半是湖南本地人,他们的家人就在身后。如果让叛军打过来,家就没了。

“兄弟们!”在一个营地里,岳乐站上高处,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怕死,怕输,怕辜负皇上的信任。”

士兵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可是怕有用吗?”岳乐提高声音,“吴三桂的叛军就在前面,他们杀了我们的同胞,占了我们的家园。如果我们退了,他们就会一直杀下去,杀到湘潭,杀到武昌,杀到长江边!到那时,你们的父母妻儿,还能活吗?”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泣声。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能退!”岳乐拔出佩剑,指向衡阳方向,“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家人!明天,跟我冲!打下衡阳,我们就能回家!”

“打下衡阳!回家!”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打下衡阳!回家!”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岳乐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士兵,心中既感动又悲凉。

明天,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宿命。

第五节:血火衡阳

天刚蒙蒙亮,衡阳城下就响起了震天的战鼓。

清军列成三个方阵,缓缓向前推进。最前面是盾牌手,举着一人多高的包铁木盾;后面是弓箭手,箭已上弦;再后面是刀斧手和长枪手;最后是攻城器械——二十架云梯,五辆冲车。

岳乐骑马立在中军,一身银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身边,穆占、赵应奎等将领也都披甲执锐,神情肃穆。

城墙上,马宝也出现了。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看着城下的清军,冷笑一声:“岳乐这小子,还真敢来送死。传令:弓箭手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给我往死里射!”

“将军,”副将小心提醒,“是不是先问问,为什么突然攻城?不是说好停战等和谈结果吗?”

“和谈?”马宝呸了一口,“那是缓兵之计!吴三桂那边已经得手了,岳乐这是狗急跳墙!不用跟他废话,打!”

说话间,清军已经进入一箭之地。

“放箭!”马宝大吼。

顿时,城墙上箭如雨下。清军盾牌手连忙举盾遮挡,但仍有不少箭矢从缝隙中射入,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停!继续前进!”岳乐在后方指挥。

清军顶着箭雨,一步步逼近城墙。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冲车!上!”岳乐剑指城门。

五辆冲车在士兵的推动下,轰隆隆冲向城门。每辆冲车都由厚木板制成,外面包着铁皮,车顶有斜面,可以抵挡落石和箭矢。

“倒火油!扔滚木!”马宝下令。

滚烫的火油从城墙上泼下,浇在冲车上,立刻燃起大火。接着是滚木礌石,砸得冲车砰砰作响,有些士兵被砸中,当场毙命。

但清军没有退。他们推着燃烧的冲车,继续往前冲。

终于,第一辆冲车撞上了城门。

“砰!”

巨大的撞击声让城墙都晃了晃。

“再来!”岳乐大喊。

第二辆,第三辆……城门在连续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将军,城门要顶不住了!”城上的叛军惊慌大喊。

马宝脸色铁青:“放千斤闸!”

衡阳城有两道城门,外门是木制,内门是包铁石门,中间还有一道千斤闸——一旦放下,除非从里面开启,否则外面根本打不开。

“轰隆”一声,千斤闸落下,彻底封死了城门。

岳乐见状,知道强攻城门不行了,立刻改变策略:“云梯!上城墙!”

二十架云梯同时竖起,搭上城墙。清军士兵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推下去!推下去!”马宝在城墙上奔走呼喊。

叛军或用长杆推云梯,或扔石头砸爬城的士兵,或直接往下倒火油。不断有清军从云梯上摔下,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清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都被打退。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岳乐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这些都是他带来的兵,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王爷,伤亡太大了。”穆占满脸血污,右臂还中了一箭,“已经折了三千多人,再打下去……”

“不能退。”岳乐咬牙,“一退,士气就散了。传令:第四波,我亲自带队!”

“王爷不可!”众将大惊。

岳乐不理他们,翻身下马,从一个士兵手里夺过盾牌和刀:“还能打的,跟我上!”

主帅亲自冲锋,清军士气大振。原本有些萎靡的士兵,看到岳乐身先士卒,顿时热血沸腾,嗷嗷叫着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岳乐选择了城墙的一个薄弱点——东南角。那里的城墙年久失修,高度也比其他地方矮一些。

“集中所有云梯,攻这里!”岳乐指挥。

十几架云梯同时搭上东南角的城墙。岳乐一手持盾,一手握刀,第一个往上爬。

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石头砰砰地砸在盾牌上。岳乐不管不顾,只是往上爬,往上爬。

快到城头时,一个叛军探出身,举刀就砍。岳乐举盾一挡,反手一刀,将那叛军砍下城墙。

“上来了!清军上来了!”叛军惊呼。

岳乐趁机翻上城头,站稳脚跟。他身后,越来越多的清军爬上来,在城墙上与叛军展开白刃战。

“拦住他们!”马宝带着亲兵赶来。

两军在狭窄的城墙上厮杀,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换取。岳乐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是机械地挥刀、格挡、再挥刀。

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宝。

擒贼先擒王!

岳乐大吼一声,朝马宝冲去。马宝也看到了他,狞笑着迎上来。

“铛!”

双刀相碰,火花四溅。

两人都是猛将,一时打得难解难分。但岳乐年轻,体力占优;马宝虽然勇猛,毕竟年近五十,久战之下,渐渐不支。

“将军小心!”一个叛军将领从侧面偷袭岳乐。

岳乐猝不及防,被一刀砍在左肩,鲜血顿时涌出。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马宝见状大喜,举刀就劈。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马宝右臂。马宝痛呼一声,刀掉在地上。

岳乐回头,看见穆占在下面张弓搭箭,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机会!

岳乐强忍剧痛,扑上前,一刀架在马宝脖子上:“都住手!”

主帅被擒,叛军顿时大乱。有些还在抵抗,有些已经放下武器。

“开城门!迎大军入城!”岳乐喝道。

马宝面如死灰,但终究惜命,对副将说:“开……开城门吧。”

千斤闸缓缓升起,城门打开。清军如潮水般涌入衡阳城。

历时六个时辰,衡阳终于拿下。

但岳乐来不及庆祝。他简单包扎了伤口,就立刻召集众将:“穆占,你带五千人守城,清点府库,安抚百姓。赵应奎,你带一万人,立刻北上,做出要截断吴三桂后路的架势。其余人,跟我回师长沙!”

“王爷,您的伤……”穆占担心道。

“死不了。”岳乐摆摆手,“快去吧,时间不等人。”

当天下午,岳乐就带着一万五千人,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衡阳到长沙,三百多里,正常要走五天。但岳乐下令:日夜兼程,三天必须赶到!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再加上主帅都带伤赶路,谁也不敢叫苦。

一路上,不断有探马回报:

“长沙还在守!守将韩大任是个硬骨头,死战不退!”

“吴应麒猛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

“但城中粮草已尽,士兵们在吃树皮、煮皮甲……”

岳乐听得心急如焚,不停地催马:“快!再快!”

第三天傍晚,长沙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去,长沙城上空浓烟滚滚,城墙多处破损,但大清的龙旗依然在城楼上飘扬。

岳乐眼眶一热。

守住了!八千对十万,守了整整一个月,居然守住了!

“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夜袭叛军大营!”岳乐下令。

“王爷,将士们太累了,是不是等明天……”

“等不了!”岳乐斩钉截铁,“吴应麒围城一个月,久攻不下,士气已衰。我们突然杀到,他肯定措手不及。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清军悄悄逼近叛军大营。因为围城太久,叛军早已松懈,营防漏洞百出。岳乐亲自带领一千精兵,从侧翼摸进去,直扑中军大帐。

“敌袭!敌袭!”

直到清军杀到中军,叛军才反应过来,顿时乱作一团。吴应麒从睡梦中惊醒,连铠甲都来不及穿,骑上马就跑。

主帅一逃,叛军更乱。清军趁机四处放火,喊杀声震天。

城里的守军看到城外火光冲天,知道援军到了,也打开城门杀出。内外夹击之下,叛军大败,死伤无数,粮草辎重全部被焚。

天亮时,战斗结束。十万叛军溃散大半,吴应麒只带着几千残兵逃往岳阳。

长沙之围,解了。

岳乐站在城楼上,看着满目疮痍的长沙城,看着那些骨瘦如柴却依然坚守的守军,看着百姓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跪地痛哭……

他忽然觉得,左肩的伤不那么疼了。

“王爷,韩大任将军来了。”亲兵禀报。

一个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的将领被搀扶上来,见到岳乐,扑通跪下:“末将……末将幸不辱命!”

岳乐连忙扶起他:“韩将军,你是大清的功臣!皇上一定会重赏你!”

韩大任摇头,眼泪流下来:“赏不赏的,不重要了。只是……只是城中八千兄弟,现在只剩不到两千。末将……对不起他们……”

岳乐也红了眼眶。

八千对十万,守城一个月,这是何等的壮烈,又是何等的惨烈。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岳乐握紧拳头,“这笔账,我会向吴三桂讨回来!”

第六节:京城捷报

半个月后,京城。

玄烨正在武英殿接见从福建、广东回来的使臣。

陈梦雷和周昌都平安回来了,但带回来的消息却一喜一忧。

“启奏皇上,”陈梦雷首先禀报,“耿精忠态度暧昧,既不说降,也不说不降。他提出三个条件:第一,保留靖南王爵位,世袭罔替;第二,福建军政依旧由他掌管;第三,朝廷不得追究他造反的罪责。满足这三个条件,他才肯归顺。”

玄烨皱眉。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过分。保留爵位可以商量,但福建军政大权还要给他?那跟没削藩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回他的?”

“臣说,第一条可以奏请皇上恩准;第二条绝无可能,福建必须由朝廷派官治理;第三条……只要他真心归顺,皇上仁德,或可从轻发落。”

“他怎么说?”

“他说要考虑考虑。”陈梦雷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臣在福建期间,暗中接触了耿精忠的几个部下。据他们说,耿精忠其实早有归顺之意,只是被手下几个将领挟持,不敢轻动。那几个人都是吴三桂的死党,一心想跟着吴三桂打天下。”

玄烨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只要除掉那几个将领,耿精忠就会降?”

“臣以为,八九不离十。”

“好,朕知道了。”玄烨看向周昌,“广东那边呢?”

周昌脸色不太好看:“尚之信……怕是难了。”

“怎么说?”

“尚之信根本不想打仗,但他被吴三桂派去的监军控制了。”周昌道,“那个监军叫金光,是吴三桂的心腹,带着一千亲兵住在平南王府,实际上就是监视尚之信。尚之信稍有异动,就可能被架空甚至杀害。”

玄烨冷笑:“这个尚之信,也太窝囊了。他爹尚可喜呢?也不管管?”

“尚可喜年老多病,早就被儿子架空了。臣去拜访他时,他躺在床上,拉着臣的手哭,说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只求皇上能留尚家一条活路。”

玄烨沉默了。

尚可喜是开国功臣,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确实可怜。

“这样吧,”玄烨缓缓道,“你再去一趟广东,私下见尚可喜,告诉他:只要他能劝尚之信归顺,朕保证,尚家爵位保留,尚之信的死罪可免。但那个金光……必须死。”

周昌一惊:“皇上的意思是……”

“朕会派一队粘杆处(特务机构)的人跟你去,找个机会,把金光做了。金光一死,尚之信没了顾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了。”

二人退下后,玄烨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分化瓦解的计策进行得还算顺利,但需要时间。而前线,最缺的就是时间。

“皇上!皇上!”顾问行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份军报,声音都在发抖,“湖南……湖南大捷!”

玄烨猛地坐直:“快拿来!”

展开军报,岳乐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岳乐谨奏:托皇上洪福,三军用命,已于十月二十五日攻克衡阳,擒获叛将马宝;十月二十八日回师长沙,夜袭叛军大营,大破吴应麒十万之众,解长沙之围。是役,斩首两万,俘获三万,焚毁粮草辎重无数。吴应麒仅以身免,逃往岳阳。现湖南局势已稳,臣正整军备战,拟乘胜追击,收复岳阳、常德等地……”

玄烨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长沙守住了!衡阳拿下了!岳乐不但没败,还打了一场大胜仗!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发热,“岳乐没让朕失望!没让朕失望!”

顾问行也抹着眼泪:“皇上,这可是开战以来第一场大胜啊!该好好庆贺庆贺!”

“对!庆贺!”玄烨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传旨:晋封岳乐为和硕安亲王,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御马十匹!长沙守将韩大任,擢升湖广提督,封二等伯!所有有功将士,一体叙功!”

“嗻!”

“还有,”玄烨想了想,“把捷报明发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叛军不是不可战胜的!大清,必胜!”

“奴才这就去办!”

捷报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自三藩叛乱以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人心惶惶。现在终于有了好消息,而且是这么大的好消息,怎能不让人振奋?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安亲王在湖南打了大胜仗!”

“何止大胜仗!是以少胜多!三万对十万,愣是把长沙救下来了!”

“要我说,还是皇上圣明,用人得当。当初那么多人反对用岳乐,现在怎么样?打脸了吧!”

“是啊,还有那些汉将,张勇、赵良栋他们,在西北也打得不错,王辅臣都被逼退了。”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一年,准能平定三藩!”

百姓欢欣鼓舞,朝堂上也是喜气洋洋。那些原本主张议和的大臣,此刻都闭了嘴;那些质疑玄烨决策的人,也都换了口风。

但玄烨很清醒。

一场胜仗,改变不了整个战局。吴三桂的主力还在,四川、云南、贵州还在他手里。耿精忠、尚之信态度不明。王辅臣虽然暂时退却,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路还长。

“皇上,”这日早朝后,索额图单独求见,“岳乐虽然打了胜仗,但湖南经过连番大战,民生凋敝,急需休养生息。臣以为,当令岳乐暂缓进攻,巩固现有防线,待来年春暖,再图进取。”

玄烨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已经下旨给岳乐,让他在长沙、衡阳一线构筑防线,同时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皇上圣明。”索额图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臣听说,岳乐在军中威望日隆,不少将领只知有安亲王,不知有皇上。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玄烨脸色一沉:“索额图,你这是什么意思?”

索额图连忙跪倒:“臣绝无他意,只是为皇上、为社稷着想。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

“住口!”玄烨厉声打断他,“岳乐是宗室,是朕的堂兄,他对朕、对大清的忠心,朕比谁都清楚!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你在后方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是何居心?”

“臣该死!臣该死!”索额图连连磕头。

玄烨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你起来吧。记住,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现在是国家危难之时,君臣上下当同心同德,共渡难关。若有人敢搬弄是非、离间君臣,朕绝不轻饶!”

“臣……臣记住了。”

索额图退下后,玄烨独自坐在殿中,心情复杂。

索额图的话,他何尝没有想过?岳乐现在手握重兵,节制三省,万一真有异心……

不,不会的。

玄烨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岳乐不是那样的人。当年擒鳌拜,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后来辅政,也是勤勤恳恳,从无二心。这样的人如果都信不过,那还能信谁?

“皇上,”顾问行小声禀报,“和硕荣亲王福全求见。”

福全是玄烨的二哥,虽然才能平平,但为人忠厚,兄弟感情一直很好。

“快请。”

福全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皇上,臣府里新来了个厨子,做的豌豆黄特别地道,特意带来给皇上尝尝。”

玄烨笑了:“二哥有心了。”

兄弟二人坐下,边吃点心边闲聊。福全不会说什么国家大事,只是讲些家长里短:哪个侄子会说话了,哪个侄女会走路了,府里的花开了,街上的灯会热闹……

听着这些琐碎而温暖的话,玄烨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只有在二哥面前,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弟。

“皇上,”福全忽然道,“臣听说……索额图来过了?”

玄烨挑眉:“二哥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臣消息灵通,是索额图那人……”福全摇头,“心眼太多。他说什么,皇上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岳乐那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什么品性,咱们还不知道吗?”

玄烨感慨:“还是二哥明白。”

“臣是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福全憨厚地笑,“臣只知道,打仗的时候,最忌讳猜忌将领。岳乐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方要给他撑腰,不能拖他后腿。”

“二哥说得对。”

“还有,”福全压低声音,“臣听说,皇上最近睡眠不好,常常批奏折到深夜。这可不行,身子要紧。臣府里有个老大夫,调理身子很有一套,要不让他进宫给皇上看看?”

玄烨心里一暖:“谢谢二哥,朕没事。”

“没事也要注意。”福全认真道,“大清可以没有福全,不能没有皇上。皇上要保重龙体,咱们才能打赢这场仗。”

送走福全后,玄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叶。

是啊,要保重身子。这场仗,还长着呢。

他不仅要打赢三藩之乱,还要收复台湾,抗击沙俄,平定噶尔丹……要做的事太多了。

所以,不能倒。

绝对不能。

第七节:暗流涌动

就在玄烨为湖南捷报欣喜、为前线将士庆功时,千里之外的云南,吴三桂却在大发雷霆。

平西王府(现在应该叫“周”皇宫了)正殿里,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废物!都是废物!”吴三桂须发戟张,脸色铁青,“十万大军!围一个小小的长沙,一个月都打不下来!还让人家夜袭大营,全军覆没!吴应麒呢?让他滚进来!”

吴应麒连滚爬爬地进来,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父……父皇息怒……”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吴三桂一脚踹过去,“朕把最精锐的兵马交给你,指望着你拿下长沙,打开北上通道。你倒好,不但长沙没拿下,还把朕的老本赔了一大半!你说,你该当何罪?”

吴应麒哭道:“儿臣知罪!可是父皇,那岳乐实在太狡猾了。他假装打衡阳,骗我们分兵,然后突然回师长沙,我们措手不及啊!”

“借口!都是借口!”吴三桂气得浑身发抖,“马宝呢?马宝不是守衡阳吗?他怎么也让岳乐打下来了?”

“马宝……马宝被俘了。”

“什么?!”吴三桂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马宝是他的心腹爱将,跟随他几十年,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劳。这样的大将,居然被俘了?

“岳乐把他怎么样了?”吴三桂急问。

“据说……关在衡阳大牢里,暂时没杀。”

吴三桂稍微松了口气。没杀就好,还有机会救回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湖南的位置,久久不语。

失算了。

他原本以为,趁大清承平日久、武备松弛,一举北上,定能势如破竹。没想到,那个小皇帝反应这么快,不但不慌,还敢重用汉将,放手让岳乐去打。更没想到,岳乐一个毛头小子,居然这么能打。

“父皇,”吴应麒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从四川、贵州再调兵,夺回湖南?”

吴三桂摇头:“不能调了。四川那边,要防备陕西的清军;贵州那边,要稳住广西。再调,老家就空了。”

他叹了口气:“传令:放弃岳阳,退守常德。在常德构筑防线,阻止清军南下。”

“那……长沙就不要了?”

“要不起。”吴三桂苦笑,“经此一败,军心已乱,短期内不宜再战。传令各军:收缩防线,巩固现有地盘。另外,派人去福建、广东,告诉耿精忠和尚之信,朕封他们为一字并肩王,只要他们全力助朕,将来打下江山,与他们平分!”

“嗻。”

吴应麒退下后,吴三桂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龄。起兵造反,是赌上了身家性命,不成功便成仁。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

难道,我真的错了?

不!不能这么想!

吴三桂猛地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反了,就只能反到底。现在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皇上,”一个幕僚悄悄进来,“有密报。”

“说。”

“京城传来消息,玄烨派使臣去了福建、广东,想要招降耿精忠和尚之信。”

吴三桂眼神一凛:“结果如何?”

“耿精忠态度暧昧,尚之信被监军金光控制,暂时都没有答应。”

吴三桂沉思片刻:“金光……是个人才。传令给他:严密监视尚之信,必要时,可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臣明白。”幕僚又道,“还有一事:陕西的王辅臣,虽然暂时受挫,但实力还在。他派人来,问皇上能不能支援一些粮草军饷。”

“给!”吴三桂毫不犹豫,“要多少给多少!告诉王辅臣,只要他能在西北牵制住清军,朕封他为西北王,陕西、甘肃、宁夏,都是他的!”

“是。”

幕僚退下后,吴三桂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落叶纷飞。

秋天了。

起兵是在去年秋天,现在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他称了帝,打了无数仗,死了无数人。可江山,还是那么遥远。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吴三桂回头,是他的宠妃陈圆圆。虽然年过四十,但依然风姿绰约,只是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你怎么来了?”吴三桂的声音柔和下来。

“妾身听说陛下心情不好,特意炖了参汤。”陈圆圆将汤碗放在桌上,走到吴三桂身边,轻声道,“陛下,仗……还要打多久?”

吴三桂沉默。

“妾身不懂军国大事,只是……只是看着每天都有阵亡将士的名单送进来,心里难受。”陈圆圆眼圈红了,“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都有父母妻儿……”

“别说了。”吴三桂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朕也不想打,可没办法。玄烨那小子要削藩,要夺朕的权,要朕的命!朕不起兵,就是死路一条!”

陈圆圆低头抹泪:“可是陛下,这样打下去,要死多少人?天下百姓何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吴三桂转过身,不看她的眼泪,“自古以来,哪个开国皇帝不是踏着尸山血海上去的?朕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陈圆圆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息:“那陛下……保重身子。您要是倒了,咱们这些人,就更没指望了。”

吴三桂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朕不会倒。朕还要打下京城,封你为皇后,让你母仪天下。”

陈圆圆苦笑。

皇后?母仪天下?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她只想过安稳日子,可命运偏偏不让她安稳。

年轻时被田畹献给崇祯,明朝亡了;后来跟了吴三桂,清兵入关了;现在吴三桂又造反了……这一生,总是在乱世中颠沛流离。

“陛下,”她最终只是说,“汤要凉了,趁热喝吧。”

吴三桂点点头,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参汤很苦,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福建福州,靖南王府。

耿精忠也在发愁。

朝廷的使臣陈梦雷走了,但留下的话却在他心里扎了根。

“保留爵位,可以;福建军政大权,不可能;前罪……或可从轻发落。”

这三条,第一条他满意,第二条他不能接受,第三条……说得好听,“或可从轻发落”,到时候真要治罪,他找谁说理去?

“王爷,”心腹将领曾养性进来,“吴三桂的使者又来了。”

“说什么?”

“还是那套:封您为一字并肩王,将来平分天下。另外,送来黄金五千两,白银十万两,美女二十名。”

耿精忠嗤笑:“吴三桂倒是大方。可惜啊,画饼充饥,谁不会?”

曾养性小心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还没想好。”耿精忠烦躁地踱步,“投降朝廷,怕被秋后算账;跟着吴三桂,又看不到胜算。难啊!”

“其实……”曾养性压低声音,“末将倒有个主意。”

“说。”

“咱们可以……两头要价。”曾养性眼中闪过狡黠,“一边跟朝廷谈,争取最好的条件;一边跟吴三桂要,让他多出点血。谁给的好处多,咱们就跟谁。”

耿精忠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不过……万一被双方识破呢?”

“不会的。”曾养性笑道,“朝廷远在京城,吴三桂远在云南,他们哪知道咱们在干什么?咱们只要做得隐蔽些,谁也看不出来。”

耿精忠想了想,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去接待吴三桂的使者,态度要热情,礼物全收下,就说本王正在整顿兵马,不日即可北上助战。”

“那朝廷那边……”

“本王亲自给玄烨写封信,就说愿意归顺,但需要时间说服部下。让他再等等。”

曾养性竖起大拇指:“王爷高明!”

耿精忠得意地笑了。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不是忠诚,是筹码。谁给的筹码多,他就跟谁。

只是他忘了,在皇帝和枭雄之间骑墙,往往死得最快。

广东广州的情况更复杂。

平南王府里,尚之信看着眼前的监军金光,心里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脸上却还得堆着笑。

“金大人,朝廷的使臣又来了,您看……”

金光,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阴鸷的文士,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世子想见就见,何必问我?”

“可是……”尚之信搓着手,“父王病重,一直念叨着想回辽东老家。我想着,是不是……”

“是不是想投降?”金光放下茶杯,似笑非笑,“世子,不是我说你。平西王待你不薄,封你为大将军,许你裂土封王。你现在投降,对得起平西王吗?对得起你尚家的列祖列宗吗?”

尚之信心里骂娘。什么待我不薄?不就是想利用我牵制朝廷吗?还裂土封王,画饼谁不会?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能赔笑:“金大人误会了,我不是想投降,只是……只是父王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老王爷糊涂了,世子可不能糊涂。”金光站起身,走到尚之信面前,压低声音,“我实话告诉你:平西王已经下了密令,如果你有异动,我可以……先斩后奏。”

尚之信脸色一白:“你……”

“当然,我相信世子是聪明人,不会做傻事。”金光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平西王坐了天下,少不了你的好处。至于老王爷……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病,你就放心吧。”

说完,金光扬长而去。

尚之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先斩后奏……吴三桂这是把他当狗啊!一条不听话就杀的狗!

“世子,”一个老管家悄悄进来,低声道,“周昌大人托人带话,说皇上保证,只要您归顺,爵位保留,死罪可免。另外……皇上会派人解决金光。”

尚之信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老管家道,“周大人还说,老王爷的病,皇上已经派太医在路上了,用的都是宫里最好的药。”

尚之信沉默了。

一边是吴三桂的威胁,一边是皇上的承诺。该怎么选?

其实不用选。

吴三桂远在云南,鞭长莫及;皇上近在咫尺,一道圣旨就能要他的命。更何况,父亲还在人家手里……

“告诉周大人,”尚之信咬牙道,“我愿降。但要快,在金光察觉之前,把事情办妥。”

“是。”

老管家退下后,尚之信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巡逻的吴军士兵,心中既恐惧又期待。

恐惧的是,万一失败,就是灭门之祸。

期待的是,如果成功,就能结束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重新做回他的平南王世子。

赌一把吧。

人生在世,总要赌几把的。

第八节:转折之年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康熙十五年(1676年)春。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湖南战局逐渐稳定。岳乐在长沙、衡阳一线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叛军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吴三桂见湖南难以突破,转而将重点放在江西、四川方向。

陕西方面,图海经过整顿,重新集结兵力,在王辅臣叛军内部进行分化瓦解。他利用王辅臣部下多是边军、对造反并不热心的特点,暗中招降纳叛,成效显著。到春天时,王辅臣的势力范围已缩小到平凉一带。

而最大的转折,发生在福建和广东。

三月,福建福州。

耿精忠还在做着两头要价的美梦,突然接到急报:朝廷大军已攻入福建!

“什么?!”耿精忠从椅子上跳起来,“哪来的朝廷大军?岳乐不是在湖南吗?”

“不是岳乐,”探马气喘吁吁,“是康亲王杰书!他率十万大军从浙江南下,已经连克建宁、延平,正朝福州杀来!”

耿精忠脸色煞白。

康亲王杰书,努尔哈赤曾孙,代善之孙,在宗室中辈分高、威望重。玄烨派他来打福建,这是下了血本啊!

“曾养性呢?让他速来见我!”

曾养性很快赶到,也是一脸惊慌:“王爷,大事不好!杰书来势汹汹,咱们……咱们打不过啊!”

“废话!本王不知道打不过吗?”耿精忠急得团团转,“现在怎么办?投降?可咱们跟朝廷要的条件,他们还没答应呢!”

“王爷,都什么时候了,还讲条件?”曾养性苦笑,“再不讲和,等杰书打到福州,咱们想降都没机会了!”

耿精忠一咬牙:“好!立刻派人去见杰书,就说本王愿降!条件……条件都好说!”

“那吴三桂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耿精忠摆摆手,“先保住命再说!”

于是,在杰书大军压境的情况下,耿精忠终于做出了选择:投降。

他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杰书,跪地请罪。杰书倒也爽快,当即承诺:保留耿精忠靖南王爵位(但削去兵权),前罪不究,部下将领一体赦免。

耿精忠松了口气。虽然兵权没了,但至少命保住了,爵位也保住了,比跟着吴三桂那个老狐狸强。

福建平定,消息传到京城,玄烨大喜,下旨嘉奖杰书,同时将耿精忠调往京城“荣养”——其实就是软禁。

但无论如何,三藩去了一藩,压力小多了。

福建的平定,对广东产生了连锁反应。

四月,广州。

尚之信得知耿精忠投降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杰书收拾完福建,下一个就是广东。到那时,他连谈判的筹码都没了。

“金大人,”这日,尚之信设宴款待金光,酒过三巡,试探道,“耿精忠投降了,您听说了吗?”

金光脸色阴沉:“听说了。这个墙头草,不得好死!”

“那咱们……”

“咱们当然不能学他!”金光斩钉截铁,“平西王那边已经调兵来援,只要再坚持一个月,援军就到!”

尚之信心里冷笑。援军?骗鬼呢!吴三桂在湖南都自顾不暇,哪来的兵援广东?就算有,等援军到了,杰书的大军也到了。

但他表面还是恭维:“金大人说得是。来,我再敬您一杯。”

酒宴持续到深夜,金光喝得酩酊大醉。尚之信亲自送他回房,看着他睡下,然后对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会意,悄悄退出。

半个时辰后,金光的房间突然起火。火光冲天,等众人赶到时,房间已烧成一片废墟,金光葬身火海。

“怎么回事?!”尚之信“惊怒”地问。

“回世子,”管家战战兢兢,“金大人喝醉了,打翻了烛台,所以……”

“废物!都是废物!”尚之信“痛心疾首”,“金大人是平西王派来的监军,现在死在我的府上,我怎么向平西王交代?”

众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周昌“适时”出现,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圣旨:封尚之信为平南王,袭爵如故;赦免前罪;命其即刻整顿兵马,配合朝廷大军平定广东。

尚之信跪接圣旨,涕泪横流:“臣尚之信,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圣旨,有了名分,尚之信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宣布金光“意外身亡”,然后以平南王的名义,召集广东文武官员,宣布归顺朝廷。

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官员,见世子都降了,自然也纷纷归顺。少数几个吴三桂的死党想反抗,被尚之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砍头示众。

短短半个月,广东易主。

消息传到湖南,吴三桂气得吐血。

“耿精忠!尚之信!两个鼠辈!朕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可他也知道,说这些没用了。福建、广东一丢,他的侧翼完全暴露。现在朝廷可以从东、北两个方向夹击湖南,他的处境更艰难了。

“父皇,”吴应麒小心道,“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从湖南撤兵,退守云南?”

“撤?”吴三桂苦笑,“往哪撤?湖南一撤,广西、贵州还能守得住吗?撤到最后,就只剩云南了。云南那点地方,能撑多久?”

吴应麒无言以对。

“传令,”吴三桂深吸一口气,“放弃常德,退守辰州、沅州。在湘西山区构筑防线,凭险据守。另外……派人去联络西藏的达赖喇嘛,看他能不能出兵相助。”

“达赖喇嘛?他会帮我们吗?”

“试试吧。”吴三桂疲惫地摆手,“现在,能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希望。”

吴应麒退下后,吴三桂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小的控制区,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曾几何时,他拥兵数十万,占据半壁江山,大有气吞山河之势。可这才一年多,就丢城失地,众叛亲离。

难道,我真的要败了?

不!不能败!

他猛地握紧拳头。就算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就算死,也要拉着玄烨那小子垫背!

“来人!”他大喝,“传朕旨意:集结所有兵力,朕要……御驾亲征!”

第九节:御驾亲征

康熙十五年(1676年)六月,吴三桂率十五万大军从云南出发,御驾亲征。这是他起兵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是最后的豪赌。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皇上,吴三桂这是狗急跳墙了!”兵部尚书明珠急道,“他集结所有兵力,分明是要与朝廷决一死战!臣建议,立刻调集全国兵马,增援湖南,与叛军决战!”

“臣反对!”户部尚书米思翰道,“决战?拿什么决?湖南刚刚稳定,民生凋敝,粮草不济。此时决战,胜了也是惨胜,败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那依米大人之见,就该让吴三桂长驱直入?”

“当然不是!臣的意思是,当以守为主,耗死叛军。吴三桂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只要我们能守住关键城池,拖上三个月,叛军不战自溃!”

两派又吵了起来。

玄烨静静听着,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岳乐那边,有什么建议?”

顾问行呈上一份密奏:“安亲王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玄烨展开,岳乐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岳乐谨奏:吴三桂倾巢而出,意在速战速决。我军新定湖南,根基未稳,不宜决战。臣建议:放弃外围城池,收缩兵力,坚守长沙、衡阳、岳阳三座坚城。同时派骑兵袭扰叛军粮道,使其不能久持。待其师老兵疲,再伺机反击。另,江西董卫国、广西傅弘烈可东西夹击,牵制叛军侧翼。如此,不出一月,叛军必退。”

玄烨看完,心中有了决断。

“传旨:准岳乐所奏。命其全权负责湖南战事,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旨。另,命江西董卫国、广西傅弘烈,全力配合岳乐,东西夹击叛军。”

“嗻。”

旨意传到湖南时,岳乐正在岳阳部署防务。

接到圣旨,他既感动又压力巨大。感动的是,皇上如此信任他,将整个湖南战事都交给他;压力的是,这一仗要是打输了,他万死难赎其罪。

“王爷,吴三桂的前锋已经到常德了。”穆占禀报,“看样子,是直奔长沙而来。”

岳乐点头:“传令:放弃常德、益阳等外围城池,所有兵力收缩到长沙、衡阳、岳阳。记住,撤的时候要把能带走的粮草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烧掉?”穆占一惊,“那可是百姓的口粮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岳乐咬牙,“不让叛军得到一粒粮食,他们才坚持不了多久。至于百姓……等打完仗,朝廷会救济的。”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有序撤退。百姓们虽然不舍家园,但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只能扶老携幼,跟着军队往长沙、衡阳方向转移。

吴三桂大军进入湖南后,发现沿途城池空空如也,粮草也被清军带走或焚毁,只能靠从云南运来的有限补给维持。

“皇上,”部将建议,“清军这是想耗死我们。不如分兵攻打衡阳、岳阳,逼岳乐分兵救援,然后集中主力攻打长沙。”

吴三桂摇头:“岳乐那小子狡猾得很,他不会上当的。传令:不理衡阳、岳阳,直取长沙!只要拿下长沙,湖南就是我们的了!”

于是,十五万叛军浩浩荡荡杀向长沙。

七月初,叛军抵达长沙城外,将长沙团团围住。

这一次,吴三桂志在必得。他亲自督战,日夜不停地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地道……所有能用的攻城手段都用上了。

长沙城内,岳乐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神情凝重。

这一次,长沙城里有五万守军,粮草充足,城墙也被加固过。但面对十五万叛军的猛攻,能守多久,他心里也没底。

“王爷,东门吃紧!”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跑来禀报。

“调一千人去增援!”

“西门告急!叛军挖地道进来了!”

“用火药炸!把地道炸塌!”

“南门箭楼被投石机砸毁了!”

“拆民房!用木石堵上!”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又从黑夜打到白天。城墙上尸横遍野,护城河都被尸体填平了。

第七天夜里,叛军终于在东门打开了一个缺口。

“冲进去!”吴三桂大喜。

叛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眼看长沙就要失守,岳乐亲自带着亲兵赶到缺口处,与叛军展开白刃战。

“岳乐!纳命来!”一个叛军将领认出岳乐,挥刀砍来。

岳乐举刀相迎,两人战作一团。那将领勇猛异常,岳乐有伤在身,渐渐不支。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那将领咽喉。将领倒地身亡。

岳乐回头,看见穆占在远处张弓,冲他点头。

“谢了!”岳乐大喊,转身继续厮杀。

这一夜,缺口处成了绞肉机。清军和叛军都杀红了眼,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

天亮时,叛军终于退去。清军守住了缺口,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五千人阵亡,伤者无数。

岳乐浑身是血,拄着刀才能站稳。他看着城外暂时退却的叛军,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

这才第七天,就已经这么艰难。后面还有多少天?

“王爷,”穆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咱们……还能守多久?”

岳乐没有回答,而是问:“江西、广西那边,有消息吗?”

“有!董卫国和傅弘烈已经出兵,正在攻打叛军的侧翼。吴三桂分了三万人去抵挡,现在围城的叛军,只剩十二万了。”

岳乐眼睛一亮:“好!继续守!只要再守十天,叛军必退!”

第十天,叛军粮草告急。

第十五天,军中开始出现逃兵。

第二十天,吴三桂再也撑不住了。

“撤!”他咬牙切齿地下令。

再不撤,等董卫国、傅弘烈抄了后路,他想撤都撤不了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叛军开始撤退。

岳乐站在城楼上,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叛军,终于松了一口气。

守住了。二十个日夜,五万对十五万,守住了。

“王爷,追不追?”穆占问。

岳乐摇头:“穷寇莫追。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治疗伤员,掩埋尸体。这场仗……我们赢了。”

是的,赢了。

虽然只是守住了长沙,虽然叛军主力还在,但这一仗的意义重大:它打破了吴三桂速战速决的美梦,耗尽了叛军的锐气和粮草。从此以后,攻守之势逆转。大清开始转入反攻,而吴三桂……只能一步步走向灭亡。

消息传到京城,正是中秋夜。

玄烨在乾清宫设宴,与群臣共庆佳节。当捷报传来时,整个宴会沸腾了。

“皇上圣明!天佑大清!”群臣山呼。

玄烨举起酒杯,看着殿外的明月,心中感慨万千。

两年了。从三藩叛乱到现在,整整两年了。这两年里,他经历了太多:朝堂的争议,前线的败报,将领的牺牲,百姓的苦难……

但终于,看到希望了。

“这一杯,”他朗声道,“敬所有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敬所有为大清牺牲的英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功绩,永载史册!”

“永载史册!”群臣齐呼。

玄烨一饮而尽,眼中泪光闪烁。

他知道,战争还远未结束。吴三桂还在,四川、云南、贵州还在叛军手里。但至少,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

从今以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胜利终将属于大清。

属于他,爱新觉罗·玄烨。

夜深了,宴席散了。

玄烨独自走到殿外,看着天上的明月,忽然想起一个人。

皇阿玛。

如果皇阿玛还活着,看到他今天的成绩,会欣慰吗?

会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明月,轻声说:“皇阿玛,您放心。儿臣一定会平定三藩,守住祖宗江山。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清辉。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南,岳乐也在看着同一轮明月。

“皇上,”他喃喃道,“臣……幸不辱命。”

这一章,结束了。但战争,还在继续。

玄烨的帝王之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历史,正等待着他书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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