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第十章:八旗争位,皇太极接班掌权
一、新汗的第一次危机
天聪元年(1626年)三月,盛京大政殿内的炭火驱不散早春的寒意。皇太极继位已两月有余,但汗位下的暗流比殿外的积雪更加刺骨。这是他主持的第三次议政会议,八旗旗主、议政贝勒、五大臣齐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这位三十四岁的新汗身上。
皇太极身穿素色锦袍——国丧期未过,不可着华服——腰束镶玉革带,头戴暖帽。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张脸:代善的恭顺中带着审视,莽古尔泰的粗犷下藏着不满,阿敏的低眉掩不住阴沉,额亦都等老臣的拥护里透着担忧。
“今日议三事。”皇太极开口,声音沉稳,“一是宁远败后的边防调整,二是蒙古诸部的动向,三是春耕粮草分配。先从边防说起。”
他看向站在武官首位的额亦都:“额亦都叔叔,辽西军报如何?”
额亦都出列,这位五十九岁的老将鬓发已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回大汗,我军退守广宁、辽阳一线后,袁崇焕所部明军每日以小股骑兵骚扰,烧我粮草,杀我斥候。更紧要的是,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趁火打劫,三月以来已掠我边境三寨,杀丁壮百余,掳妇女儿童二百余口,牛羊马匹损失逾千。”
殿内响起低声议论。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脸色铁青——被掠的村寨多在他的防区。
“五哥,”皇太极转向莽古尔泰,“正蓝旗驻防北线,此事你如何看?”
莽古尔泰粗声道:“驻防佐领舒赛已带兵追击,但察哈尔骑兵来去如风,只斩首十余级,夺回部分牛羊。大汗,察哈尔欺人太甚,必须大举报复!”
“报复?”坐在文臣首位的范文程出言,“我军新败宁远,士气未复,粮草不充。此时若与察哈尔开战,明朝趁机来攻,如何应对?”
“那难道就任人宰割?”莽古尔泰怒视范文程,“你们汉人就知道忍让!我们女真人,有仇必报!”
“五贝勒,”范文程不卑不亢,“打仗要讲时机。此时我军如带伤之虎,需先舔舐伤口……”
“够了!”莽古尔泰拍案而起,“父汗在时,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如今倒好,败了一阵,连蒙古人都敢骑到我们头上了!”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支持莽古尔泰的将领纷纷附和,文臣们则面露忧色。皇太极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这看似是战与和的争论,实则是莽古尔泰在试探他的权威,更是武将与文臣、激进与保守两派势力的初次碰撞。
“五哥坐下。”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莽古尔泰愣了一下,悻悻坐下。
皇太极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大殿中央悬挂的辽东地图前:“五哥说得对,有仇必报。范先生说得也对,要讲时机。”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察哈尔部的位置,“林丹汗敢来抢,是因为觉得我们宁远新败,无力北顾。若我们置之不理,其他蒙古部落也会效仿。”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科尔沁部:“但若我们大军北征,正中林丹汗下怀——他巴不得我们劳师远征,他好以逸待劳。所以,不能按他的套路来。”
“那大汗的意思是?”代善问。
“让科尔沁去打。”皇太极说,“科尔沁与察哈尔有世仇,我们出粮出械,资助他们出兵。同时,我们派一支精兵在边境策应,但不越界。这样,既教训了察哈尔,又不消耗我军主力。”
“那明朝那边呢?”
“派使者去北京,”皇太极道,“就说宁远之战是误会,愿重修旧好。哪怕是假议和,也能拖住袁崇焕。同时,在辽阳、广宁加修炮台——宁远之败,败在火炮。我们要有自己的红夷大炮,重金请葡萄牙工匠来造。”
这个方案,既回应了莽古尔泰的“主战”,又采纳了范文程的“慎战”,更提出了具体的解决之道。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能驳。
莽古尔泰嘴唇动了动,最终闷声道:“大汗思虑周全。”
“那就这么定了。”皇太极走回御座,“额亦都叔叔,你负责联络科尔沁。五哥,你整备正蓝旗,在边境策应。范先生,议和文书由你草拟。”
“谨遵汗命!”三人齐声应道。
第一次危机看似化解,但散朝时,皇太极注意到阿敏与莽古尔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二、郑亲王府的密谋
当夜,郑亲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阿敏屏退左右,只留心腹侍卫在院外把守。
莽古尔泰灌下一大口酒,将银杯重重顿在桌上:“老八今天那架势,真把自己当大汗了!指手画脚,完全不像父汗在时那样,什么事都和我们商量着来!”
“五哥息怒。”阿敏慢条斯理地斟酒,“皇太极不是一直这样吗?父汗晚年就宠信他,现在继了位,自然更要独断专行。”
“我就是不服!”莽古尔泰拳头攥紧,“论战功,我不比他少!论资历,我是他五哥!凭什么他坐那个位置?”
阿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五哥,有些话,弟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这里就我们俩,有什么不能讲?”
“父汗临终时,只有皇太极一人在侧。”阿敏缓缓道,“他说父汗遗命让他继位,可有凭证?我们谁听到了?谁看到了遗诏?”
莽古尔泰一愣:“你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阿敏意味深长,“重要的是,现在大金是皇太极一个人说了算。他重用范文程那些汉人,冷落我们这些老兄弟。长此以往,这大金还是我们女真人的大金吗?”
这话戳中了莽古尔泰的痛处。他想起白天朝会上范文程那副侃侃而谈的样子,心中怒火又起:“那你说怎么办?”
阿敏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皇太极能继位,是因为代善支持他。如果我们能拉拢代善,或者……让代善不得不改变主意……”
“代善那个老好人,怎么可能改变主意?”
“那就让他没有选择。”阿敏眼中闪过狠厉,“五哥可知道,多尔衮三兄弟?”
“阿巴亥大妃生的那三个小的?”
“正是。”阿敏道,“阿巴亥大妃是父汗大福晋,多尔衮是嫡子。父汗生前最疼多尔衮,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若我们说,父汗原本属意多尔衮,是皇太极勾结代善,篡改了遗命……”
莽古尔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逼宫啊!”
“不是逼宫,是拨乱反正。”阿敏义正辞严,“我们是为了大金,为了女真!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金变成汉人的天下?”
莽古尔泰沉默良久,酒意和怒火在胸中翻腾。他想起了父亲努尔哈赤,想起了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的岁月,想起了自己身上十几处伤疤……
“干了!”他终于咬牙,“但要怎么做?”
阿敏摊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第一步,联合其他对皇太极不满的人。杜度是长孙,却只得了个贝勒,心中定有怨气。济尔哈朗是我亲弟,自然支持我。阿济格年轻气盛,对皇太极也不服。还有镶红旗的岳托——他是代善长子,却因为是庶出,与代善不睦,可以拉拢。”
“第二步呢?”
“掌握兵权。”阿敏指着名单,“五哥你掌正蓝旗,我掌镶蓝旗,加起来一万兵马。若能拉拢岳托的镶红旗,就是一万五千人。皇太极手上,只有两黄旗是绝对忠诚,代善的正红旗态度暧昧,两白旗在多尔衮兄弟手里,但他们年幼……”
“多尔衮会支持我们?”
“会的。”阿敏自信道,“只要告诉他,我们是帮他夺回本该属于他的汗位。”
莽古尔泰仔细看着名单,脑中飞快盘算。这计划虽然冒险,但并非没有胜算。
“什么时候动手?”
“不能急。”阿敏道,“现在皇太极刚继位,防范正严。我们要先暗中联络,积蓄力量。等到合适时机——比如他再次出征,或者朝中出现大变故——再一举发动。”
两人密谈至三更。离开郑亲王府时,莽古尔泰回头看了一眼府门高悬的灯笼,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野心与不安的激流。
他不知道,府外暗巷中,一个黑影将他们的密谈听去了大半。
三、汗宫的眼线
那黑影是皇太极安插在阿敏府中的包衣哈尔萨。他的家人曾被阿敏虐待致死,三年前被皇太极暗中救下,从此成为最忠诚的眼线。
当夜,哈尔萨通过秘密渠道,将阿敏与莽古尔泰的密谈内容报入汗宫。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皇太极听完汇报,手中把玩的玉佩停在半空,良久,轻轻放在案上。
“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声音平静,但眼中寒意凛冽。
侍立一旁的范文程皱眉道:“大汗,阿敏贝勒此举已是谋逆。应立即抓捕,以儆效尤。”
“不可。”皇太极摇头,“现在抓他,证据不足。他会说只是酒后抱怨,构不成谋逆大罪。而且牵扯莽古尔泰,一次动两个大贝勒,会引起八旗动荡。”
“那难道任由他们谋划?”
“将计就计。”皇太极眼中闪过锐光,“他们不是要拉拢岳托吗?就让岳托假装被拉拢,打入他们内部。”
范文程担忧:“岳托贝勒可靠吗?他毕竟是代善贝勒长子,万一真被拉拢……”
“岳托聪明,知道轻重。”皇太极很肯定,“而且,我会给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次日午后,皇太极以商议镶红旗春操为由,秘密召见岳托。
岳托今年二十六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但眼角细纹已显沧桑。他是代善长子,却因生母是侧福晋,在家族中地位尴尬。这些年他战功赫赫,却始终只是个旗主贝勒,心中早有郁结。
“岳托,坐。”皇太极很随意,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你最近在研读《孙子兵法》?”
岳托一愣:“大汗怎么知道?”
“你府上那位汉人师爷,学问不错。”皇太极微笑道,“是我让范文程给你找的。”
岳托脸色微变:“大汗在监视我?”
“是关心。”皇太极直视他的眼睛,“你年轻有为,是大金的未来。但有些人,不想看到你崛起。”
“大汗指的是……”
“阿敏。”皇太极开门见山,“他昨晚找莽古尔泰,商量要拉拢你,一起对付我。”
岳托心中剧震。阿敏确实派人接触过他,送来了厚礼,但他尚未表态。
“你不用解释。”皇太极摆手,“我找你来,不是兴师问罪,是给你一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岳托面前:“阿敏许诺你什么?事成之后,封你和硕贝勒?让你多掌一旗?”
岳托低头不语。
“我可以给你更多。”皇太极声音沉稳,“事成之后——不是他们的‘事成’,是我的‘事成’——我封你为议政贝勒,入议政会议。镶红旗扩编为三十牛录,由你全权掌管。而且,我会让你父亲在宗族大会上,正式承认你的嫡子地位。”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议政贝勒是核心权力层,扩编镶红旗是实实在在的兵权,而获得代善的正式承认,更是他多年心结。
“大汗要我做什么?”
“假装被阿敏拉拢,取得他们的信任。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及时报给我。”皇太极顿了顿,“等到他们行动时,配合我一网打尽。”
岳托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挣扎的神色。最终,他单膝跪地:“臣,愿为大汗效死!”
“起来。”皇太极扶起他,“记住,此事只有你我知道。事成之后,我承诺的,一定兑现。”
岳托离开后,范文程从屏风后走出:“大汗,这步棋很险。”
“险棋才能出奇制胜。”皇太极望向窗外,“阿敏自以为聪明,却不知在权力场上,忠诚是有价码的。我能给的价码,他给不起。”
四、少年贝勒的抉择
就在皇太极布局的同时,阿敏也在行动。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多尔衮三兄弟。
三月十八,阿敏携重礼来到多尔衮的贝勒府。说是贝勒府,其实只是一处三进院落,与阿敏的王府天差地别。多尔衮今年十四岁,多铎十二岁,阿济格十九岁,三兄弟与母亲阿巴亥大妃同住。
“阿敏叔叔怎么来了?”多尔衮在门前迎接,举止得体,完全不像个少年。
“来看看你们。”阿敏笑容满面,“住得可还习惯?”
“谢叔叔关心,尚可安身。”多尔衮将阿敏引入正厅。
阿敏打量着简朴的陈设,摇头叹息:“皇太极也太不像话了。你们是父汗嫡子,就住这种地方?我府上随便一个偏院,都比这里强。”
这话挑拨意味明显。但多尔衮面色不变:“大汗初继位,百事待兴。我们能有个安身之处,已感激不尽。”
“你呀,就是太善。”阿敏压低声音,“多尔衮,你可知道,父汗生前最疼爱你,多次说要传位于你?”
多尔衮抬眼,目光清澈:“叔叔说笑了。父汗若有此意,自会留下遗命。既然遗命是传位大汗,我们做弟弟的,理当遵从。”
“遗命?”阿敏冷笑,“父汗临终时,只有皇太极一人在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一是他篡改遗命呢?”
“叔叔!”多尔衮声音微提,“此话不可乱说。若无真凭实据,便是构陷大汗,是大罪。”
阿敏一愣,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沉稳。他换了个方式:“好,就算父汗遗命是真。但你看现在,皇太极重用汉人,冷落宗室。长此以往,这大金还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吗?你是父汗嫡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叔叔,我今年十四岁。即便真如您所说,我有资格争那个位置,可我拿什么争?两白旗的将领,听的是大汗的调令,不是我多尔衮的。您和五叔支持我?可你们手上,也只有两蓝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父汗打下的江山,不能乱。现在明朝在南方虎视眈眈,蒙古在北方蠢蠢欲动。若我们内部再起纷争,父汗一生的心血就可能毁于一旦。”
阿敏张口结舌。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这少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叔叔请回吧。”多尔衮转身,深深一揖,“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但也请叔叔记住: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这个道理,父汗从小就教我们。”
阿敏悻悻离开。他走后,阿巴亥大妃从内室走出,满脸忧色:“多尔衮,阿敏这是要利用你们啊。”
“儿子知道。”多尔衮扶母亲坐下,“额娘放心,儿子不会上当。”
“可是……”阿巴亥眼中含泪,“你父汗生前,确实最疼你……”
“正因为父汗疼我,我才更不能辜负他。”多尔衮轻声道,“父汗为什么打江山?是为了我们女真人不再受欺负,是为了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如果我现在为了争位,引发内乱,让父汗的基业毁于一旦,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阿巴亥看着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看到了权力的本质:不被野心蒙蔽,才能看得更远。
阿敏的拉拢以失败告终。但他不知道,多尔衮当夜就秘密求见皇太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
五、朝会上的暗流
三月二十的议政会议,阿敏率先发难。
“大汗,”他出列行礼,“关于征讨察哈尔之事,臣有异议。”
“郑亲王请讲。”皇太极面色如常。
“让科尔沁出兵,看似省力,实则后患无穷。”阿敏声音洪亮,“科尔沁虽是我们姻亲,但毕竟是外人。让外人帮我们打仗,会让人觉得我们女真人自己不敢打,损了八旗威风!”
这话引起了部分将领的共鸣。
“郑亲王说得对!我们自己打!”
“正蓝旗请战!”
莽古尔泰也站出来:“大汗,给我五千骑兵,我定把林丹汗的人头带回来!”
主战声浪高涨。皇太极冷眼旁观,知道这是阿敏在试探,更是武将对文臣主导战略的反扑。
“郑亲王言之有理。”皇太极缓缓道,“但你可知道,科尔沁贝勒奥巴,五日前已率八千骑兵出发,此刻应该已与察哈尔交上火了。”
阿敏一愣:“什么?”
“本汗十日前就下了密令。”皇太极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报,“今早刚到的消息:奥巴部在敖木伦河畔击溃察哈尔一部,斩首四百,俘获牛羊马匹无数。林丹汗已率主力西遁。”
阿敏脸色涨红。他精心准备的发难,成了马后炮。
“郑亲王若早几日提出异议,或许还来得及。”皇太极的话绵里藏针,“不过现在,仗已经打了,而且打赢了。”
他顿了顿:“当然,郑亲王担忧八旗威风受损,也有道理。这样吧,命岳托率镶红旗北上,与科尔沁会师,共同追击林丹汗。既得了实惠,又保全了面子。”
这个方案,把阿敏的话全堵了回去。仗别人打,功劳我们分,面子也有了。
阿敏无言以对,只能退下。
莽古尔泰还想争辩,代善轻咳一声,用眼神制止了他。
第一次公开交锋,皇太极完胜。但散朝时,阿敏与莽古尔泰交换的眼神更加阴沉。
六、岳托的双面周旋
当夜,阿敏秘密拜访岳托府邸。为了掩人耳目,他穿了便服,只带两名心腹。
岳托在书房接待,屏退左右。
“岳托侄儿,”阿敏开门见山,“今日朝会你也看到了。皇太极独断专行,完全不把我们这些宗室放在眼里。长此以往,这大金就要姓‘皇太极’了。”
岳托装作愤慨:“是啊,大汗越来越听信范文程那些汉人了。”
“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阿敏压低声音,“我和五哥已经商量好了,要找机会‘劝’皇太极退位,让多尔衮监国。多尔衮年幼,监国只是名义,实权在我们手里。”
他观察着岳托的表情,继续加码:“事成之后,我封你为和硕贝勒,入议政会议。镶红旗扩编到三十五牛录,全部归你掌管。如何?”
这和皇太极开出的条件几乎一样。岳托心中冷笑,但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当真?”
“千真万确。”阿敏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你看,支持我们的已有这么多人。镶蓝旗、正蓝旗没问题,若你能说服镶红旗将领,大事可成。”
岳托接过名单,上面果然有不少熟悉的名字,甚至包括几位他镶红旗的佐领。他心中暗惊,阿敏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深。
“正红旗呢?我阿玛那边……”
“代善是个明白人。”阿敏道,“等我们成了事,他自然会顺应大势。”
“那具体什么时候行动?”
“四月初八。”阿敏道,“那天是皇太极祭天的日子,他要出城去天坛。我们在路上设伏,把他‘请’到一处僻静地方‘休养’。然后宣布大汗身体不适,由多尔衮监国。”
计划很详细,连伏击地点、兵力布置都说了。岳托假装思考片刻,重重点头:“好,我干了!”
阿敏大喜,又叮嘱了一些细节,才悄悄离开。
他走后,岳托立即写了一封密信,让绝对可靠的家奴连夜送进宫。
皇太极收到密信时,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四月初八……还真是迫不及待。”
侍立在侧的额亦都怒道:“大汗,阿敏这是自寻死路!老臣这就带兵去抓他!”
“不急。”皇太极摆摆手,“让他们准备,准备得越充分,罪证越确凿。”
他看向额亦都:“叔叔,你暗中调集两黄旗精锐,四月初八一早埋伏在天坛周围。记住,要隐蔽,不能打草惊蛇。”
“遵命!”
“还有,”皇太极补充,“通知多尔衮,那天就说病了,不要出门。”
“大汗是怕阿敏对多尔衮不利?”
“不。”皇太极摇头,“我是怕多尔衮被卷进去。这孩子聪明,将来是个人才,不能毁在这件事上。”
安排好一切,皇太极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盛京寂静无声,但暗流已汹涌澎湃。
权力的游戏,要么不下场,下场就要赢到底。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做首领,心要狠,但要狠在关键处。”
现在,他懂了。
七、祭天日的雷霆
四月初八,晨光熹微。
这是皇太极继位后的第一次祭天大典,仪式隆重。辰时初,祭天队伍从汗宫出发。皇太极乘坐八人抬的肩舆,前后三百御林军护卫,文武百官骑马跟随,旌旗仪仗浩浩荡荡。
阿敏和莽古尔泰也在队伍中。两人骑在马上,不时交换眼神。按照计划,队伍行至城东狼牙坡时,会有一伙“马贼”袭击。御林军“不敌”,皇太极被“劫走”。然后他们带兵“救援”,把皇太极“保护”起来。
当然,“马贼”是镶蓝旗和正蓝旗的精兵假扮的。
队伍缓缓行进。快到狼牙坡时,阿敏手心渗出冷汗。他看向莽古尔泰,莽古尔泰点点头,示意一切就绪。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路旁树林中,突然冲出大批骑兵!但不是“马贼”,而是两黄旗的精锐!领军者正是额亦都!
“护驾!有刺客!”额亦都高声大喝。
同时,后方也响起马蹄声——岳托率镶红旗从后面包抄过来,截断退路。
阿敏和莽古尔泰脸色煞白。他们安排的人呢?那些假扮马贼的士兵呢?
“郑亲王、睿亲王,”皇太极的声音从肩舆中传来,平静得可怕,“你们的戏,该收场了。”
阿敏强作镇定:“大汗,臣不明白……”
“不明白?”皇太极掀开轿帘,走了出来。他穿着祭天礼服,在晨光中威严如山,“那让你的人自己说吧。”
他一挥手,几个被捆得结实的人被押了上来——正是阿敏安排假扮马贼的几个佐领。
“他们都已经招了。”皇太极从怀中取出一叠供词,“是你,阿敏,和莽古尔泰,密谋在今日劫持本汗,然后拥立多尔衮监国。可有此事?”
全场哗然。百官震惊,御林军刀剑出鞘。
阿敏知道完了,但他还想最后一搏:“这是诬陷!是岳托!岳托陷害我!”
“哦?”皇太极看向岳托,“岳托,你怎么说?”
岳托出列,单膝跪地:“回大汗,阿敏确实多次找臣,要臣参与谋逆。臣假意应允,实为探查实情。这是阿敏给臣的密信,上面详细写了今日的计划。”
他呈上一封信。皇太极接过,看了一眼,扔在阿敏面前。
铁证如山。
莽古尔泰突然拔刀:“既然事败,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但他刚动,数十支箭就射了过来——不是射他,而是射他周围的亲兵。瞬间,亲兵倒下一片。
额亦都的刀架在了莽古尔泰脖子上:“五贝勒,放下刀!”
莽古尔泰环顾四周,两黄旗、镶红旗的兵马已将他和阿敏团团包围。他的正蓝旗士兵,一个都没出现——显然已被控制。
大势已去。
他长叹一声,扔下刀,跪地:“臣……认罪。”
阿敏也跟着跪下,面如死灰。
皇太极看着这两个叔叔,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悲哀。权力的滋味,真的能让血脉至亲反目成仇。
“押下去。”他下令,“关入宗人府,等候发落。”
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祭天仪式照常进行。皇太极站在天坛上,望向苍穹,心中默念:“父汗,您在天之灵看着。儿子不会让任何人毁掉您打下的基业。”
八、宗人府的审判
四月初十,宗人府大堂。
这是大金第一次审判宗室大贝勒。主审是皇太极,陪审是代善和其他宗室长辈。阿敏和莽古尔泰跪在堂下,身戴重枷。
“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开口,“你们谋逆之事,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处极刑,家产抄没,族人连坐。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莽古尔泰低头不语。阿敏却昂首:“成王败寇,要杀就杀!但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金,为了女真!皇太极,你重用汉人,冷落宗室,长此以往,大金必亡!”
这话引起了一些宗室的共鸣。确实,皇太极继位后,大力提拔范文程等汉官,许多女真贵族都感到了威胁。
皇太极不怒反笑:“阿敏,你说我重用汉人,冷落宗室。那我问你:范文程是汉人,但他献的计策,哪一条不是为了大金好?计丁授田,让百姓有饭吃;开科取士,让人才有出路;联蒙抗明,让盟友更牢固——这些,哪一条错了?”
阿敏语塞。
“而你,”皇太极转向莽古尔泰,“五哥,你掌正蓝旗,却纵容部下抢掠百姓,军纪涣散。本汗说要整顿军纪,你就说本汗在夺你的权。到底是谁在为私利,谁在为公义?”
莽古尔泰羞愧低头。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堂中:“我知道,很多宗室对本汗重用汉人不满。但你们想过没有:大金要强大,光靠我们女真人够吗?辽东有百万汉人,蒙古有数十万骑兵。如果不把他们变成自己人,我们永远只是关外的一个部落!”
他环视众人:“父汗打下的江山,我们要守住,还要扩大。但扩大不是靠杀光汉人,而是靠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汉人有文化,能帮我们治国;蒙古有骑兵,能帮我们打仗;我们有八旗制度,能组织起强大的军队——三者结合,才能成就大业!”
这番话,让许多宗室陷入沉思。连代善都微微点头。
“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回到主位,“你们谋逆,罪无可赦。但念在你们是宗室,是父汗的兄弟和儿子,本汗网开一面。”
众人都是一愣。谋逆大罪,还能网开一面?
“阿敏,削去郑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圈禁府中,终身不得出。其子承袭镶蓝旗主之位,但需本汗指派大臣辅佐。”
“莽古尔泰,削去和硕贝勒衔,降为普通贝勒,仍掌正蓝旗,但需戴罪立功。三年内若再犯错,两罪并罚。”
这个判决,既严厉又宽大。严厉在于夺了爵位,宽大在于保了性命,甚至还保留了部分兵权。
阿敏和莽古尔泰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
“大汗……为何不杀我们?”莽古尔泰颤声问。
“因为你们是本汗的叔叔和哥哥。”皇太极说,“父汗在天之灵,不会愿意看到我们骨肉相残。但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异心,本汗绝不轻饶!”
两人泪流满面,叩头谢恩。
审判结束后,代善私下对皇太极说:“八弟,你这样处理,会不会太宽了?万一他们再……”
“不会了。”皇太极很肯定,“经此一事,他们在宗室中已威信扫地。而且,我留他们性命,其他人就会觉得我仁厚,更愿意效忠。杀他们容易,但会寒了所有宗室的心。”
代善恍然。这个八弟,不仅有能力,还有胸襟。
阿敏和莽古尔泰的政变,反而成了皇太极立威的契机。现在,再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九、新政初行
四月十五,皇太极颁布了继位后的第一套新政令。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改制,而是从最迫切的问题入手。
第一道令:修订《逃人法》。原法规定,汉人逃亡,抓回即斩;藏匿者同罪。皇太极改为:初犯鞭刑,遣返原主;再犯罚为官奴;三犯方斩。藏匿者视情节轻重处罚。
“汉人逃亡,多因虐待。”皇太极在议政会议上解释,“若一味严惩,只会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投奔明朝。给他们活路,他们才会安心留下。”
第二道令:设立“书房”。命达海、刚林等通晓汉文的文臣,翻译汉文典籍,特别是《三国演义》《资治通鉴》等书。同时,招揽关内流落辽东的读书人,给予钱粮,让他们教书、修史、参议政事。
“汉人的书里,有治国的道理。”皇太极说,“我们要学,但要有选择地学。书房就是筛选、翻译、教授的地方。”
第三道令:整顿八旗军纪。明确赏罚,严禁抢掠己方百姓。设立“稽查处”,由各旗互派佐领组成,交叉监督。战场缴获,七成归公,三成分赏,杜绝私吞。
“军纪涣散,是宁远之败的原因之一。”皇太极严厉道,“从今往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不是一群土匪!”
这些新政,务实而温和,没有触动根本利益,反而解决了许多实际问题。女真贵族们虽然仍有疑虑,但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更重要的是,皇太极通过处理阿敏案和新政推行,初步确立了自己的统治风格:果断而不失宽仁,坚定而又懂得变通。
到四月底,大金内部基本稳定。明朝那边,袁崇焕忙于整顿关宁锦防线,暂无大举进攻的迹象。蒙古察哈尔部被科尔沁和岳托联军追击,损失惨重,已西逃至漠北。
皇太极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十、岳托的奖赏
五月初,岳托率镶红旗凯旋。他们在漠南草原追击察哈尔残部千里,斩首八百,俘获牛羊马匹数以万计,更关键的是,迫使喀尔喀等蒙古部落遣使求和。
盛京城外,皇太极亲自迎接。
“臣岳托,不负大汗所托,已击溃察哈尔主力,漠南诸部皆遣使来朝!”岳托风尘仆仆,但神采飞扬。
“好!好!”皇太极扶起他,“镶红旗将士辛苦了。所有参战将士,赏银五两,酒肉三日。阵亡者,家属抚恤加倍。”
他拉着岳托的手,并肩入城。这个举动,向所有人表明了岳托的地位。
当日下午,皇太极在汗宫设宴,为岳托庆功。席间,他当众宣布:
“岳托贝勒此次北征,功勋卓著。本汗决定:晋岳托为议政贝勒,入议政会议。镶红旗扩编至三十牛录,由岳托全权掌管。另赐黄金千两,骏马百匹,庄园三处。”
这是兑现承诺,更是树立榜样:忠诚者,必得厚报。
岳托跪地谢恩,声音哽咽:“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大汗!”
宴会后,皇太极单独留下岳托。
“岳托,这次委屈你了。”他亲自斟酒,“让你周旋于阿敏之间,担了风险。”
“为大汗效力,是臣的本分。”
“本汗说过的话,一定算数。”皇太极郑重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本汗最倚重的臂膀之一。好好带兵,好好议政。将来,还有更大的担子要交给你。”
岳托心中激荡。他出身尴尬,多年郁郁不得志。如今,终于得到了认可,更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臣,誓死追随大汗!”
十一、多尔衮的成长
这一年来,有一个人默默观察着一切,那就是多尔衮。
皇太极没有因为阿敏的阴谋而迁怒于他,反而更加重用。不仅让他继续掌正白旗,还让他参与议政,学习治国。
这天,皇太极召见多尔衮。
“十五弟,今年多大了?”
“回大汗,十五了。”
“十五,不小了。”皇太极说,“本汗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父汗上战场了。想不想去历练历练?”
多尔衮眼睛一亮:“想!”
“好。”皇太极点头,“秋收之后,本汗要再征蒙古。你跟着岳托去,做他的副手。多看多学,但不要冒进。”
“臣遵命!”
“还有,”皇太极意味深长地说,“记住你父汗的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人,要团结。不管之前有什么恩怨,现在都是一家人。”
多尔衮跪下:“大汗教诲,臣铭记在心。”
他明白皇太极的意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只要你忠心,我不会亏待你。
走出汗宫,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盛京的夏日已有些燥热,但他的心却异常清明。
这一年来,他看到了皇太极的手段:镇压叛乱时的雷霆果断,推行新政时的务实魄力,处理宗室时的宽严相济。这个哥哥,确实配得上汗位。
而他多尔衮,还年轻,还有时间。只要好好学,好好干,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但不是通过阴谋,而是通过实力。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父汗最疼你,是因为你聪明。但聪明要用对地方。”
现在,他知道该把聪明用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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