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八章:三藩叛乱,朝野震动

admin 1 2026-02-02 15:32:13

一、昆明的骤雨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昆明。

冬日的滇池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将整个昆明城罩得严严实实。平西王府的正殿里,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诏书——是朝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削藩诏》。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里。

“……平西王吴三桂,镇守云南二十余载,本有功于社稷。然近年渐生骄纵,私扩军伍,截留赋税,擅任官员,其行已近跋扈。朕念其年迈,不予深究。着即日起,交还兵权,回辽东养老。平西王爵,不再世袭。云南军务,由朝廷另派大臣接管。钦此。”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殿内站着几十个将领、幕僚,个个脸色铁青,大气不敢出。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啪嗒啪嗒,像催命的更鼓。

“王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吴三桂的心腹大将马宝,“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啊!您为清朝立下汗马功劳,开关降清,平定南明,哪一件不是不世之功?如今那小皇帝一句话,就要夺您的权,赶您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另一个将领王屏藩也愤然道,“王爷在云南二十年,保境安民,边疆安宁。朝廷不赏也就罢了,还要削藩?这是逼人造反!”

“反了!”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王爷,反了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将领们的眼睛都红了。这些人跟着吴三桂南征北战几十年,早已是吴家的私兵。朝廷要削藩,就是要断他们的前程,夺他们的富贵。谁能答应?

吴三桂始终沉默着。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板依然挺拔,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此刻,他盯着手中那份诏书,仿佛要把它看穿。

二十年了。

他在云南二十年,从一个降将,一步步成为权倾西南的平西王。这里有他的军队,他的官员,他的税收,他的一切。云南,早已是他的云南,不是大清的云南。

可如今,一个二十岁的小皇帝,一纸诏书,就要夺走这一切。

凭什么?

就凭他是皇帝?就凭他姓爱新觉罗?

吴三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想起三十年前,山海关前,他也是这样手握重兵,决定了一个王朝的命运。那时他选择了降清,才有了今天的富贵。如今,历史似乎又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只是这一次,他要选的,是另一条路。

“都安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中燃烧着期待的火光。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朝廷要削藩,”他慢慢说,“不是今天才想削,是早就想削。先帝在时就想削,只是没找到机会。如今小皇帝亲政,自以为羽翼丰满,就要拿我们开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震天的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对,不能。”吴三桂点头,“但光喊不能没用。我们要让朝廷知道,让天下人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手指从昆明开始,一路向北,划过贵州、湖南、湖北,最后停在长江边。

“三十年前,我开关降清,清军得以入主中原。”他的声音渐渐激昂,“三十年后,我要再开关——不过这一次,是开关反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殿内瞬间沸腾了,将领们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王爷!末将愿誓死追随!”

“反了!反了他娘的!”

“打进北京去,让那小皇帝知道厉害!”

吴三桂摆摆手,等喧闹声平息,才继续道:“但要反,不能蛮干。我们要有个名分,有个旗号。”

他转身看向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方先生,你说,我们该用什么旗号?”

那文士叫方光琛,是吴三桂的首席谋士。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如今明室虽亡,但天下汉人,心向故国者仍多。不如以‘反清复明’为号,可收拢人心。”

“反清复明?”吴三桂皱眉,“可我们就是灭明的功臣,如今又喊复明,岂不自相矛盾?”

“不然。”方光琛摇头,“当年王爷降清,是迫于时势。如今反清,是为天下汉人。此一时,彼一时也。只要旗号响亮,谁会细究过往?”

吴三桂想了想,点点头:“好,就依先生。那国号呢?”

“可称‘大周’。”方光琛说,“周朝八百年,是为正统。且‘周’与‘清’音近,可示继承之意。”

“大周……”吴三桂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好!就叫大周!”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几个大字:

“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告天下臣民书”

然后,他开始口述,方光琛在一旁记录:

“……清虏窃据中原,暴虐无道,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本王奉天倡义,起兵讨虏,誓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凡我汉人,当同心协力,共襄义举……”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野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要的不只是云南,是天下,是整个大清的江山!

诏书写完,吴三桂亲自盖上平西王印——从今天起,这枚印就不再是清朝的官印,而是“大周”的玉玺了。

“马宝,”他唤道。

“末将在!”

“你率前军五万,即日出发,攻打贵州。记住,要快,要狠,打出气势来!”

“末将领命!”

“王屏藩。”

“末将在!”

“你率左军三万,攻打湖南。长沙、衡阳,能打就打,打不下就围。总之,要把清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是!”

吴三桂一连下了十几道命令,将领们领命而去。最后,殿内只剩下他和方光琛二人。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吴三桂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忽然笑了。

“方先生,你说,那小皇帝现在在做什么?”

方光琛想了想:“大概在乾清宫里,等着云南的好消息吧。”

“好消息?”吴三桂冷笑,“他会等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在昆明校场,祭旗誓师。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吴三桂,反了!”

他说完,大步走出殿外。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但他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一团足以烧毁整个大清江山的火。

二、乾清宫的深夜

同一时刻,北京,乾清宫。

玄烨也在看那份《削藩诏》的副本——是他亲自拟定的那份。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可此刻看起来,却觉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皇上,该歇息了。”魏珠小声提醒。已经子时了,皇帝还在批阅奏折。

玄烨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北京的冬夜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但他浑然不觉。

三天了。

削藩诏书发出三天了。云南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是吴三桂接受了?还是在准备反抗?或者……已经反了?

他不知道。这种等待,比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皇上,”魏珠又说,“明儿还要早朝,您……”

“朕知道。”玄烨打断他,“你去睡吧,朕再坐一会儿。”

魏珠不敢再劝,躬身退下。殿里只剩下玄烨一人,还有那跳跃的烛火。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一份奏折上——是熊赐履从广东送来的。熊赐履已经到了广州,正在与尚可喜周旋。奏折里说,尚可喜态度暧昧,既不敢公然抗旨,也不肯痛快交权。而其子尚之信,则明显表现出不满,私下里调兵遣将,似有所图。

“尚之信……”玄烨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年轻人,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也继承了父亲的野心。他会怎么做?会像他父亲一样隐忍?还是会像吴三桂一样……

想到吴三桂,玄烨的心又沉了下去。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将,这个反复无常的枭雄,他会怎么选择?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玄烨抬起头,看见魏珠又回来了,脸色苍白。

“皇上,”魏珠的声音在颤抖,“兵部……兵部急报。”

“说。”

“云南八百里加急,吴三桂……吴三桂反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玄烨还是觉得心头一震。他接过急报,手有些发抖。

急报是云贵总督甘文焜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臣甘文焜急奏:十一月二十一,吴三桂于昆明誓师反清,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国号‘周’,年号‘昭武’。其部将马宝率军五万,已攻入贵州;王屏藩率军三万,攻入湖南。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深已降贼,贵州全境危殆。臣拼死守城,然贼势浩大,恐难持久。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后面还有,但玄烨已经看不下去了。他放下急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反了。

真的反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贵州巡抚、提督双双投降,贵州全境陷落。湖南也岌岌可危。

这一切,只用了三天。

“皇上……”魏珠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要不要传大臣们进宫议事?”

玄烨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出奇的冷静。

“传。”他说,“传明珠、米思翰、熊赐履——不,熊赐履在广东,传索额图、还有兵部、户部所有尚书、侍郎。立刻,马上。”

“嗻!”魏珠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正殿里灯火通明。被紧急传召的大臣们陆续赶到,个个衣衫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看到皇帝铁青的脸色,看到那份摊在御案上的急报,所有人都明白了——出大事了。

“都看看吧。”玄烨将急报递给最近的索额图。

索额图接过,看完后脸色大变,传给下一个人。急报在大臣们手中传阅,每传一个人,就多一张惨白的脸。当最后一个人看完时,殿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都说说吧,”玄烨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该怎么办?”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最后还是兵部尚书明珠站了出来。

“皇上,”明珠的声音有些发干,“吴三桂叛乱,虽在意料之中,但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实出意料。如今贵州已失,湖南危殆,当务之急是调兵平叛。”

“调多少兵?从哪儿调?”玄烨问。

“臣初步估算,至少需调兵十万。”明珠说,“可从直隶、山东、河南绿营兵中抽调五万,再从盛京调满洲兵两万,山西、陕西调兵三万。但这些兵力集结需要时间,至少……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玄烨冷笑,“一个月后,吴三桂都打到长江边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

“不等了。”玄烨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传朕旨意:第一,命湖广总督蔡毓荣,即刻率湖北、湖南绿营兵,在岳州、长沙一线布防,务必挡住吴军北上。”

“第二,命四川巡抚张德地,调四川兵南下,进攻云南,牵制吴三桂后方。”

“第三,命定南将军希尔根,率盛京兵火速入关,驰援湖南。”

他一条条下令,思路清晰,反应迅速。大臣们听着,心中稍安。皇帝虽然年轻,但遇事不乱,有大将之风。

“还有,”玄烨补充道,“传旨给尚可喜、耿精忠:吴三桂叛乱,朝廷已派大军征讨。令他们各守疆土,不得与吴逆勾结。若敢附逆,严惩不贷。”

这是要稳住另外两藩,防止他们跟着吴三桂一起反。

“皇上圣明。”大臣们齐声道。

“圣明?”玄烨苦笑,“朕要是圣明,就不会有今日之乱了。”

他转身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诸位爱卿,从现在起,朝廷进入战时状态。兵部负责调兵,户部负责筹粮,吏部负责官员任免……所有事务,都要为平叛让路。明白吗?”

“臣等明白!”

“都去忙吧。”玄烨摆摆手,“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大臣们告退后,玄烨重新坐下。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这几个月的事:削藩的决策,朝堂的争论,诏书的拟定……每一步,他都反复权衡过,都认为是对的。

可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吴三桂不仅反了,而且一反就是雷霆万钧之势。贵州全境陷落,湖南岌岌可危。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削藩诏书发出后的第三天。

是他太急了?太自信了?还是……太小看吴三桂了?

玄烨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是反思的时候,是行动的时候。

战争已经打响,他没有退路,只能赢,不能输。

“皇上,”魏珠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奏折,“广东来的,熊大人密奏。”

玄烨接过,拆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熊赐履在奏折里说,尚可喜接到朝廷旨意后,态度更加暧昧,推说“年老多病,难以理事”,把一切都推给了尚之信。而尚之信则暗中与吴三桂的使者接触,似有异动。

“这个尚之信……”玄烨咬牙,“传旨给熊赐履:严密监视尚家动向。若尚之信敢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嗻。”魏珠记下。

“还有,”玄烨想了想,“传曹寅来。”

曹寅很快来了。这个二十二岁的侍卫统领,如今已是玄烨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皇上,”曹寅单膝跪地,“奴才在。”

“起来。”玄烨扶起他,“曹寅,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皇上吩咐。”

“你挑选一批得力人手,秘密南下。”玄烨压低声音,“去湖南,去广东,去福建。打探军情,联络忠义,必要的时候……可以刺杀叛将。”

这是危险的任务,但曹寅没有丝毫犹豫:“奴才领旨!”

“记住,”玄烨看着他,“活着回来。朕需要你,大清需要你。”

“奴才……一定回来。”曹寅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退下后,玄烨重新走到窗前。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大清来说,这是黑暗的一天。

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长沙城下的血

康熙十三年正月,长沙。

寒冬的长沙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城外,吴三桂的大军已经围城半个月了。旌旗蔽日,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城内,湖广总督蔡毓荣站在城楼上,看着黑压压的敌军,脸色凝重。

他是汉军正白旗出身,今年四十五岁,是玄烨亲政后提拔的能臣。接到朝廷旨意后,他立刻调集湖北、湖南的绿营兵,在长沙布防。可没想到,吴三桂的动作这么快。

“总督大人,”一个将领跑上来,气喘吁吁,“东门……东门快守不住了!叛军攻势太猛,弟兄们死伤惨重!”

蔡毓荣心头一紧:“调预备队上去!无论如何,要守住东门!”

“可是预备队只剩五百人了……”

“那就亲自上!”蔡毓荣拔刀,“告诉弟兄们,皇上在看着我们,朝廷在看着我们。长沙若失,湖南不保;湖南不保,江南危矣!就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让叛军踏进长沙城!”

“是!”将领转身跑下城楼。

蔡毓荣继续观察敌情。吴三桂这次是下了血本,围攻长沙的至少有八万大军,而城内的守军只有三万。兵力悬殊,且叛军士气正盛,清军则久未征战,战斗力堪忧。

更让他担忧的是,长沙城内的粮草已经不多了。围城半个月,粮道被切断,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十天。十天之后,若援军不到,就只能……

“报——”又一个士兵跑上来,“总督大人,叛军……叛军派来了使者。”

“使者?”蔡毓荣皱眉,“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被带了上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儒衫,举止从容,正是吴三桂的谋士方光琛。

“蔡总督,”方光琛拱手,“久仰了。”

“方光琛?”蔡毓荣认识这个人,“你来做甚?”

“奉平西王——哦不,现在该称周王了——之命,来与总督大人谈一笔生意。”方光琛微笑道。

“本官与叛贼,无话可谈。”

“总督大人何必拒人千里?”方光琛不以为意,“周王说了,只要总督大人开城投降,不仅保你全家性命,还封你为湖南巡抚,世袭罔替。这可比你现在这个湖广总督强多了。”

“放肆!”蔡毓荣怒道,“本官深受皇恩,岂会与尔等逆贼同流合污?来人,把他轰出去!”

“总督大人且慢。”方光琛摆摆手,“大人可知道,如今局势如何?周王起兵两月,连克贵州全境,湖南大半。朝廷的援军在哪?希尔根还在路上,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而长沙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清廷气数已尽,周王顺天应人,恢复中华,乃是大势所趋。大人何必为那满洲小儿卖命?”

这话说得诛心。蔡毓荣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方光琛,你回去告诉吴三桂,”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蔡毓荣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想要长沙,可以——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周围的士兵听了,都挺直了腰杆。

方光琛叹了口气:“既然总督大人执迷不悟,那就别怪周王无情了。告辞。”

他转身要走,蔡毓荣忽然叫住他:“等等。”

方光琛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你回去告诉吴三桂,”蔡毓荣盯着他,“三十年前,他开关降清,是为不忠;三十年后,他起兵反清,是为不义。这等不忠不义之人,注定遗臭万年!”

方光琛的脸色终于变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走后,蔡毓荣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城实行军管。粮食统一分配,每人每日只给半斤米。省下来的,留给守城的将士。”

“可是大人,百姓……”

“顾不上了。”蔡毓荣摇头,“若是城破,百姓死得更多。现在只能先顾城防。”

副将领命而去。蔡毓荣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营帐。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想皇上,想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天子。此刻,皇上在做什么?是在调兵遣将?还是在为战事发愁?

“皇上,”他轻声自语,“臣……尽力了。”

三天后,叛军发动了总攻。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彻了长沙城外。密密麻麻的叛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云梯、冲车、井栏……各种攻城器械一齐上阵。

“放箭!”蔡毓荣亲自指挥。

箭雨如蝗,射向城下的叛军。但叛军实在太多,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很快,就有叛军爬上了城墙。

“杀!”清军将士挺起长枪,与叛军展开肉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城墙上,城楼下,到处是厮杀的身影,到处是飞溅的鲜血。

蔡毓荣也提刀加入了战斗。他虽是文官出身,但自幼习武,身手不弱。一连砍翻了三个叛军,血溅了一身。

“总督大人小心!”一个亲兵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自己却倒下了。

蔡毓荣眼睛红了,大吼一声,又冲向敌群。此刻,他不再是湖广总督,只是一个战士,一个为了守卫国土而战的战士。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叛军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清军死伤惨重,但依然坚守不退。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有叛军的,也有清军的。血顺着城墙流下来,把青砖都染成了暗红色。

“大人,南门……南门失守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跑过来。

蔡毓荣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叛军……叛军挖地道炸开了城墙……”

话音未落,城南方向已经传来了喊杀声——叛军进城了。

“传令,”蔡毓荣咬牙,“放弃城墙,转入巷战!一寸一寸地守,一间房子一间房子地守!要让叛军知道,拿下长沙,没那么容易!”

清军开始后撤,但撤退并不混乱。他们在每条街道设置障碍,在每栋房屋布置弓弩手。叛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巷战持续了一整夜。长沙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百姓们躲在家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蔡毓荣带着亲兵,在城中心的一座祠堂里设立了最后的指挥部。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个个带伤。

“大人,撤吧。”一个老将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往哪儿撤?”蔡毓荣苦笑,“长沙是湖南门户,长沙一失,湖南不保。本官身为湖广总督,丢了长沙,还有何面目见皇上?”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们走吧。趁着现在还有路,往北走,去湖北。告诉朝廷,告诉皇上,我蔡毓荣……尽力了。”

“大人!”将士们跪了一地,“要走一起走!”

“这是军令!”蔡毓荣厉声道,“都给我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喊杀声——叛军找到这里了。

蔡毓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战袍已经被血浸透,破损不堪,但他依然挺直了腰背。

“诸位,”他看着剩下的将士,“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本官的荣幸。若有来世,还愿与诸位同袍。”

说完,他提刀走出祠堂。外面,数百叛军已经包围了这里。

“蔡毓荣!”一个叛军将领喊道,“投降吧!周王说了,只要你投降,既往不咎!”

蔡毓荣笑了,笑得苍凉而决绝:“我蔡毓荣,宁死不降!”

他举刀,冲向敌群。身后的将士们见状,也纷纷跟上。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刀光,血光,喊杀声,惨叫声……

当最后一刻来临时,蔡毓荣倒在了祠堂门口。身上中了十几刀,血流如注。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读书,想起了考中进士,想起了第一次见皇上……

那个二十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对他说:“蔡爱卿,湖南就交给你了。”

“皇上,”他喃喃自语,“臣……臣有负圣恩……”

眼前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最后看到的,是祠堂檐角那只风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叮铃,叮铃……

像送别的钟声。

长沙陷落了。

这座坚守了二十天的城池,最终还是落入了叛军手中。但吴三桂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超过三万,攻城器械损失大半。更重要的是,时间被耽误了。

当吴三桂进城时,看到的是满城的废墟,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是依然在零星抵抗的清军残兵。

“这个蔡毓荣……”他站在祠堂前,看着蔡毓荣的尸体,神色复杂,“倒是条汉子。”

“王爷,”马宝问,“怎么处置?”

“厚葬。”吴三桂摆摆手,“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天。然后,继续北上!”

但他的话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豪气。长沙一战,让他看到了清军的顽强,看到了这场战争的艰难。

而这,只是开始。

四、京城的恐慌

长沙陷落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已经是正月末了。

玄烨正在南书房与大臣们议事,看到急报,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蔡毓荣……战死了?”他不敢相信。

“是,”兵部尚书明珠的声音在颤抖,“长沙城破,蔡总督率残部巷战,力竭而亡。其部下五百余人,无一投降,全部战死。”

玄烨闭上眼睛,久久不语。蔡毓荣是他亲政后提拔的能臣,为人刚正,办事得力。他把湖南交给他,是相信他能守住。可如今……

“长沙一失,湖南门户洞开。”明珠继续说,“吴三桂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岳州。若岳州再失,叛军就可直下湖北,威胁长江。”

“朝廷的援军呢?”玄烨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希尔根将军率盛京兵两万,已抵达河南,还需十天才能到湖北。四川的张德地倒是出兵了,但在贵州境内遭遇叛军阻击,进展缓慢。”

“太慢了!”玄烨拍案而起,“传旨给希尔根:日夜兼程,七天之内必须赶到岳州!迟误一日,军法处置!”

“皇上,”户部尚书米思翰小心翼翼地说,“连月用兵,国库……国库已经空了。前日拨给湖南的五十万两军饷,还是从内帑里挪的。若再打下去,恐怕……”

“没钱就去借!”玄烨打断他,“向江南富商借,向山西票号借,向所有能借的人借!告诉他们,朝廷打了借条,等平叛之后,连本带利还!”

“可是……”

“没有可是!”玄烨的声音冷酷如冰,“现在是国难当头,谁要是敢在钱粮上拖延,以通敌论处!”

米思翰吓得跪倒在地:“臣……臣遵旨!”

玄烨不再看他,转向索额图:“索额图,你立刻动身,去江南筹饷。不管用什么办法,三个月内,要给朕筹来三百万两银子!”

“臣领旨!”索额图躬身。

“还有,”玄烨想了想,“传旨给各省督抚:自即日起,加征‘平叛饷’,每亩地加征一钱银子。告诉他们,这是暂时的,等平叛之后就取消。”

这是加税,而且是全国性的加税。大臣们听了,都面面相觑。加税必然引起民怨,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都去办吧。”玄烨疲惫地摆摆手,“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大臣们退下后,玄烨独自坐在南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疆域图。湖南那一块,已经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里,曾经是大清的领土,如今成了叛军的地盘。那里,有战死的蔡毓荣,有无数阵亡的将士,有陷入水深火热的百姓。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一纸削藩诏书。

“皇上,”魏珠小声进来,“慈宁宫来人了,说太皇太后请您过去。”

玄烨点点头,起身往慈宁宫去。走在路上,他忽然觉得,这段路变得好长,好难走。

慈宁宫里,孝庄太后正在礼佛。见玄烨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佛珠,招手让他坐下。

“皇祖母,”玄烨跪下,声音哽咽,“孙儿……孙儿错了。”

孝庄太后扶起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傻孩子,起来说话。”

“孙儿不该急着削藩,不该小看吴三桂。”玄烨的眼睛红了,“现在长沙丢了,蔡毓荣死了,湖南危殆……这一切,都是孙儿的错。”

孝庄太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玄烨,你知道你皇阿玛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玄烨摇头。

“他最后悔的,是没有在你八岁时,就把鳌拜除掉。”孝庄太后说,“他总想着等,等着鳌拜自己露出破绽,等着时机成熟。可等着等着,他就病倒了,就走了。把这个难题,留给了你。”

她顿了顿,看着玄烨:“你现在做的,和你皇阿玛当年想做的,其实是一件事:除掉威胁江山社稷的隐患。只是你比他果断,比他坚决。这没有错。”

“可是……”

“没有可是。”孝庄太后打断他,“为君者,要有担当。既然做了决定,就要承担后果。现在仗打起来了,人死去了,城丢掉了,这些确实让人痛心。但你要做的,不是后悔,是怎么打赢下一仗,怎么把丢掉的土地夺回来。”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字字千钧:“玄烨,你是皇帝,是这天下亿兆子民的主心骨。你若是慌了,乱了,这天下就真的完了。所以,你不能慌,不能乱,要挺住,要撑下去。”

玄烨听着,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是啊,他是皇帝,他没有慌乱的资格。

“孙儿明白了。”他重重点头。

“明白就好。”孝庄太后欣慰地笑了,“去吧,去忙你的大事。祖母在这里,为你祈福。”

从慈宁宫出来,玄烨的心情平复了很多。他重新回到乾清宫,开始批阅奏折。一份份,都是坏消息:湖南告急,湖北告急,军饷不足,粮草短缺……

但他不再慌乱,而是冷静地处理着。该调兵的调兵,该筹饷的筹饷,该安抚的安抚。他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夜深了,魏珠又来劝他歇息。

“再等等。”玄烨头也不抬,“等这批奏折批完。”

他批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批示,都反复斟酌;每一个决定,都慎之又慎。因为他知道,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批到后来,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累。连续几天几夜没睡好,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皇上,”魏珠心疼地说,“歇会儿吧,就一会儿。”

玄烨终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战事,想着那些在前线厮杀的将士,想着那些在后方筹饷的官员,想着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

“魏珠,”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现在在做什么?”

魏珠愣了愣:“大概……大概在哭吧。”

“是啊,在哭。”玄烨喃喃道,“是朕,让他们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

他的声音很低,但那份愧疚,谁都听得出来。

魏珠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站着。

良久,玄烨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但朕不能停。”他一字一句地说,“仗还要打,人还要死。直到……直到把叛军全部消灭,直到天下重归太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那是他的江山,他的责任。

再难,再苦,他也要扛下去。

因为他是爱新觉罗·玄烨。

是大清的康熙皇帝。

五、福建的反复

二月,福州。

靖南王府里,耿精忠正看着两份文书,眉头紧锁。一份是朝廷的诏书,命令他“严守海疆,不得与吴逆勾结”;另一份是吴三桂的来信,劝他“共举义旗,恢复中华”。

两份文书,两个选择。选朝廷,就要继续做这个有名无实的靖南王,随时可能被削藩;选吴三桂,就要赌上全部身家,去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王爷,”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想好了吗?”

耿精忠没有回答。他今年五十三岁,镇守福建二十年,从一个降将做到藩王,靠的就是审时度势,左右逢源。可如今,时势逼得他必须选边站了。

“你们说,”他问在场的将领、幕僚,“该怎么选?”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耿精忠的弟弟耿精忠说了话:“大哥,依我看,朝廷不可靠。玄烨那小皇帝,连吴三桂都敢削,何况我们?今天不反,明天就可能成为第二个吴三桂。”

“可是,”一个老将犹豫道,“吴三桂虽然势大,但毕竟是以卵击石。朝廷有整个天下做后盾,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啊。”

“是啊,”另一个幕僚附和,“况且王爷若是附逆,就是叛臣。万一败了,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不反就能保全?”耿精忠冷笑,“范承谟的事,朝廷能忘?那小皇帝能忘?等他收拾了吴三桂,下一个就是我们!”

这话说到了耿精忠的心坎上。范承谟的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虽然人被曹寅救走了,但这件事已经彻底得罪了朝廷。就算他现在不反,朝廷将来也会秋后算账。

“王爷,”又一个将领站起来,“末将以为,要反就趁早。如今吴三桂在湖南势如破竹,朝廷疲于应付。我们若在此时起兵,与吴三桂南北呼应,朝廷首尾不能相顾,大事可成!”

“对!”更多的人附和,“反了!反了他娘的!”

耿精忠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是啊,反了,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不反,只有死路一条。

“好!”他终于下了决心,“那就反!”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也写了一份讨清檄文。内容与吴三桂的大同小异,无非是“清虏无道,恢复中华”那一套。写完,他盖上靖南王印。

“传令,”他下令道,“全军集结,即日起兵。目标——浙江!”

选择浙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浙江富庶,且离北京较远,朝廷兵力薄弱。更重要的是,打下浙江,就可以与吴三桂形成夹击江南之势。

“王爷英明!”将领们齐声道。

三天后,耿精忠在福州誓师,自称“大明靖南王”,起兵反清。他率军八万,北上攻入浙江。浙江清军猝不及防,连失温州、台州、宁波三府。

消息传到北京,玄烨正在用午膳。听到奏报,他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耿精忠……也反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明珠脸色惨白,“耿逆率军八万,已攻入浙江。浙江巡抚陈秉直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玄烨闭上眼睛,久久不语。一个吴三桂已经够头疼了,现在又多了个耿精忠。而且耿精忠选择打浙江,这是要切断江南的漕运,掐住朝廷的经济命脉。

“传旨,”他终于开口,“命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率军南下,平定耿逆。”

杰书是礼亲王代善的孙子,今年三十岁,是宗室中少有的将才。让他去浙江,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是皇上,”明珠犹豫道,“杰书王爷现在在山西练兵,调到浙江,至少需要一个月……”

“等不及了。”玄烨打断他,“让杰书轻装简从,先带五千精兵,日夜兼程赶赴浙江。大部队随后跟进。”

“那山西的防务……”

“交给山西巡抚。”玄烨摆摆手,“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明珠领命而去。玄烨重新拿起筷子,想继续吃饭,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他放下筷子,走到那幅疆域图前。

地图上,南方已经红了一大片:云南、贵州、湖南、福建、浙江……都是叛军的地盘,或者即将成为叛军的地盘。而朝廷控制的地盘,在一点点缩小。

“皇上,”魏珠小声说,“您……您要保重龙体啊。”

玄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地图,喃喃自语:“吴三桂,耿精忠……下一个,会是尚之信吗?”

他的担心,很快就成了现实。

六、广东的背叛

三月,广州。

平南王府里,尚可喜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他已经六十七岁了,本就年老多病,这段时间又忧心忡忡,病情越发沉重。

“父王,”尚之信站在床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您好好养病,广东的事,有儿臣在。”

尚可喜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儿子。尚之信今年三十岁,长得高大威猛,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戾气。他知道,这个儿子野心勃勃,早就对王位虎视眈眈。

“之信,”他喘息着说,“朝廷……朝廷待我们不满。你……你不要做傻事。”

“父王说的是什么话?”尚之信淡淡道,“儿臣做什么了?不过是整顿军务,以防不测罢了。”

“你当为父不知道?”尚可喜挣扎着想坐起来,“你私下里和吴三桂的人接触,你以为能瞒过为父?”

尚之信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父王既然知道,那也应该知道,朝廷已经容不下我们了。吴三桂反了,耿精忠也反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不如什么?”尚可喜厉声道,“不如也跟着反?之信,你糊涂啊!吴三桂、耿精忠是什么人?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们能成什么事?朝廷虽然暂时失利,但根基深厚,早晚能平定叛乱。你现在附逆,就是自取灭亡!”

他说得太急,咳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尚之信连忙给他拍背,但眼神依然冰冷。

“父王,”等尚可喜咳完,尚之信缓缓道,“您老了,胆子小了。可儿臣还年轻,不想像您一样,一辈子窝在广东,看朝廷的脸色过日子。吴三桂答应我,只要我起兵,就封我为‘平南王’,世镇广东。这比朝廷那个有名无实的‘镇国将军’强多了。”

“你……你……”尚可喜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逆子!你要把我们尚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万劫不复?”尚之信笑了,笑得狰狞,“父王,您以为不反就能保全?朝廷削藩的决心,您还没看出来?等收拾了吴三桂、耿精忠,下一个就是我们!到时候,别说王爵,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所以父王,您就好好养病吧。广东的事,从今天起,由儿臣做主。”

说完,他转身要走。尚可喜急了,挣扎着想下床:“站住!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尚之信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当然是做该做的事。父王年事已高,难以理事,儿臣只好……只好代父行事了。”

他拍了拍手,几个亲兵走进来。

“好好伺候王爷。”尚之信吩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王爷离开房间一步。”

这是软禁。尚可喜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这样对自己。

“逆子!你这个逆子!”他嘶声喊道。

但尚之信已经走了,头也不回。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尚可喜绝望的喊声,和亲兵冷漠的眼神。

当天下午,尚之信在王府正殿召集将领。

“诸位,”他开门见山,“朝廷无道,欲尽诛功臣。吴三桂、耿精忠已起兵讨虏,我尚家也不能坐以待毙。今日起,广东易帜,归附大周!”

将领们早有心理准备,齐声道:“愿追随世子!”

“好!”尚之信满意地点头,“传令下去:第一,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第二,抓捕朝廷派来的官员,尤其是那个熊赐履,务必活捉。第三,调集兵马,准备北上,攻打江西!”

他早就计划好了。广东的兵力约五万,加上他私自招募的,总共八万。北上攻打江西,与吴三桂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大事可成。

“世子,”一个老将犹豫道,“那王爷……”

“父王年老多病,难以理事。”尚之信冷冷道,“从现在起,广东的一切事务,由本世子决断。有异议者,斩!”

老将不敢再言。

命令下达后,广州城顿时陷入混乱。尚之信的亲兵四处抓人,尤其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一个也不放过。熊赐履的住处被围,但他机警,提前得到消息,化装成商人,逃出了广州城。

等尚之信的人赶到时,只扑了个空。

“废物!”尚之信大怒,“继续搜!就是把广州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但他知道,找到的可能性不大了。熊赐履是玄烨的心腹,能在广东潜伏这么久,必然有逃脱的办法。

不过没关系。抓不到熊赐履,不影响大局。重要的是,广东反了,三藩齐反了。这下,朝廷该慌了吧?

尚之信笑了,笑得很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北京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的是:他软禁父亲,背叛朝廷,已经把自己推上了绝路。

一条不归路。

七、乾清宫的黎明

三藩齐反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是三月十五的凌晨。

玄烨一夜未眠,正在批阅奏折。当魏珠拿着急报进来时,他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立刻去接。

“皇上……”魏珠的声音在颤抖。

“说吧。”玄烨的声音很平静,“又是什么坏消息?”

“广东……广东尚之信反了。软禁尚可喜,自称‘平南王’,起兵攻入江西。”

玄烨手中的笔,“啪”地断了。墨汁溅在奏折上,染黑了一大片。

但他没有发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缓缓放下断笔,接过急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讽刺。

“三藩……都反了。”他轻声说,“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好,很好。”

魏珠看着他,心里发毛。皇帝的反应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人害怕。

“皇上,您……您没事吧?”

“朕能有什么事?”玄烨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还没亮,东方只有一丝微光。整个紫禁城还在沉睡中,安静得可怕。

“魏珠,你说,这大清的江山,会不会就毁在朕手里?”

“皇上!您千万别这么想!”魏珠跪了下来,“朝廷还有百万雄兵,还有忠臣良将,还有天下百姓的支持。三藩虽反,不过是疥癣之疾,迟早能平定!”

“疥癣之疾?”玄烨摇头,“这疥癣,已经长满全身了。”

他转过身,看着魏珠:“你知道吗?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还有皇阿玛,他们都站在朕面前,看着朕。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责备,有……”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有些发红。

魏珠也哭了:“皇上,您已经尽力了。这三个月,您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您为这江山,操碎了心啊!”

“可还是不够。”玄烨喃喃道,“还是不够。”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份空白奏折,开始写。写得很慢,很认真。魏珠偷偷看了一眼,发现皇帝在写遗诏。

遗诏!

“皇上!”魏珠惊呼。

“别吵。”玄烨头也不抬,“朕只是……只是以防万一。”

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念: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迄今二十载。虽宵旰图治,然德薄才疏,致有三藩之乱,生灵涂炭。此皆朕之过也……”

“若天不假年,朕有不测,当立皇二子胤礽为太子。着索尼之子噶布喇、遏必隆、明珠、熊赐履为辅政大臣……”

“国家多难,当以安定为先。若事不可为,可与三藩议和,划江而治,保北方安宁……”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住了。划江而治?那不就是南北分裂吗?那他不就成了大清的罪人?

不,不能。

他划掉了最后一句,重新写:

“国家多难,然祖宗基业不可弃。纵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与逆贼议和。凡我大清臣民,当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魏珠,”他唤道。

“奴才在。”

“这份遗诏,你收好。”玄烨将奏折递给他,“若朕有不测,就按这个办。”

“皇上!”魏珠泪流满面,“您别说这种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一定会平定叛乱,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明君?”玄烨苦笑,“朕现在,只求不做亡国之君,就知足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这新的一天,带来的是更多的坏消息,更多的战报,更多的死亡。

但他不能倒下。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亿兆子民的主心骨。他若倒下了,这大清就真的完了。

“传旨,”他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早朝,照常举行。朕要亲自向天下臣民宣布:三藩齐反,朝廷进入全面战争状态。凡我大清子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赴国难!”

“嗻!”魏珠擦干眼泪,转身就跑。

玄烨重新坐回书案前,开始批阅奏折。一份份,都是告急文书,都是求援奏章。但他不再慌乱,不再绝望,而是冷静地处理着。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皇帝,而是一个必须扛起整个江山的战士。

这场战争,可能会打很久,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会耗尽大清的元气。

但他必须打下去。

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进乾清宫,照在玄烨年轻的脸上。

那脸上,有疲惫,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

一种百折不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

大清康熙十三年,三藩之乱全面爆发。

一个二十岁的皇帝,将独自面对这场席卷半壁江山的风暴。

而他,别无选择。

只能战。

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战至山河重整,日月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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