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启建夏朝开新篇

admin 25 2026-01-26 22:32:05

大禹去世后的第一年冬天,九州大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伯益在冀州正式继位,举行了隆重的登基大典。他沿用“禹”的年号,以示对先王的尊重,并宣布大赦天下,减免三年赋税。各州牧纷纷上表祝贺,表面上一片祥和。

但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启在阳城闭门守孝,不见外客。他的府邸终日大门紧闭,只有少数心腹能够进出。阳城的百姓时常看见深夜时分,有神秘的车马驶入府邸后门,又从黎明前的薄雾中悄然离去。

“公子,这是后稷送来的密信。”一个冬日清晨,谋士将一卷用蜡封好的竹简呈给启。

启拆开细读,嘴角渐渐勾起冷笑。信中,后稷以隐晦的言辞表达了对伯益继位的不满,并暗示如果启有意“匡扶正统”,姬氏愿效犬马之劳。

“回信给后稷,”启将竹简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危险的文字,“就说:吾父新丧,余哀未尽,不敢他念。然先祖黄帝有训: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今伯益公虽贤,终非圣王血脉。若天命有归,自当顺应。”

谋士心领神会地退下。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句句都在质疑伯益继位的合法性,并为未来的行动埋下伏笔。

又过数月,姜桓派来的使者秘密抵达。这位神农氏后裔的长老更加直白:“启公子,伯益不过一介平民,何德何能统领圣王后裔?天下共主之位,自黄帝以来,皆在圣王血脉中传承。尧舜禅让,乃是特例。今禹王功高盖世,救民于洪水,此位理应由夏后氏世袭。公子若有意,姜氏愿为首倡!”

启亲自接见使者,言辞恳切:“姜长老厚爱,启感激不尽。然伯益公乃先父所托,天下共认,启岂敢有非分之想?此事……容后再议。”

送走使者后,启在密室中召集群僚。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紧张的脸。

“时机快成熟了。”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姬氏、姜氏已明确表态支持;高阳氏、高辛氏态度暧昧,但可争取;燧人氏后裔祝融氏保持中立;伏羲氏后裔风氏……风伯阳那老顽固,定会支持伯益。”

一位年轻的将领问道:“公子,我们何时起事?”

“不急。”启沉稳地说,“伯益继位未满一年,民心尚在。且他在各州推行仁政,减免赋税,百姓感恩戴德。此时起事,名不正言不顺。”

“那要等到何时?”

启的目光投向窗外,冬日的枯枝在寒风中颤抖:“等到……伯益犯错的时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尤其是治理九州这样庞大的体系,难免有疏漏。只要他犯下一个足够大的错误,我们就有理由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寒光:“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把这个错误……变得更大。”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禹王去世的第二年夏天。

这一年,九州各地灾异频发。青州铜矿发生严重塌方,死伤矿工上百人;徐州暴雨成灾,新修的堤坝多处溃决;梁州与雍州边界,因草场纠纷爆发武装冲突,双方死伤数十人……

伯益焦头烂额。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处理各地的急报,派遣使者调解纠纷,拨发赈灾物资。但奇怪的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问题总是接二连三地出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

“伯益公,您该休息了。”皋禹看着伯益深陷的眼窝,担忧地劝道。

伯益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如何休息?青州的塌方案还没查清,徐州的堤坝又要重修,梁雍边界的冲突愈演愈烈……我总觉得,这些事背后不简单。”

皋禹压低声音:“属下也在怀疑。青州塌方案,据幸存的矿工说,塌方前有人偷偷撤走了支撑的木架;徐州堤坝,工匠承认用了劣质的黏土;梁雍冲突,更是有人故意在两部落间散布谣言,挑起仇恨……”

“查!一查到底!”伯益拍案而起,但随即一阵眩晕,差点摔倒。

皋禹连忙扶住他:“伯益公!您……”

“我没事。”伯益摆摆手,脸色苍白,“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禹公。他把天下交给我,我却治理成这样……”

“这不是您的错!”皋禹激动地说,“是有人在暗中破坏!属下已经查到一些线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

他欲言又止。

伯益看着他:“指向哪里?”

皋禹咬了咬牙:“阳城。”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良久,伯益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其实他早有预感。从启离开冀州那天起,从各地开始出现各种“意外”起,他就隐隐猜到是谁在幕后操纵。但他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愿面对——那是禹公唯一的儿子,是他曾经视若子侄的年轻人。

“伯益公,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皋禹单膝跪地,“启公子联络各古老部落,积蓄力量,意图夺位,已是公开的秘密。若再姑息,恐生大乱!”

伯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禹临终前的嘱托:“如果启真的起兵夺位,你不要手软……但,尽量留他性命——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传令各州,”伯益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坚定,“加强戒备,严查挑拨离间、制造事端者。但……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得对启公子有任何不敬之举。”

“伯益公!”皋禹急了,“这是纵虎为患啊!”

“去吧。”伯益挥挥手,不愿再说。

皋禹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房门关上后,伯益独自坐在黑暗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禹公,”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镇压启,天下人会说我迫害先王子嗣;不镇压,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分裂九州?这天下……这天下真的比洪水还难治理啊……”

一滴泪,悄然滑落。


阳城,启的府邸。

“公子,好消息!”谋士兴奋地呈上密报,“伯益果然优柔寡断,对各地的破坏行动只做了表面调查,没有深究。各州对他的不满正在加剧——青州牧石坚抱怨冀州拨发的赈灾款太少;徐州牧指责伯益偏袒梁州,在边界冲突中处置不公;就连一直中立的扬州牧,也对伯益的执政能力产生了怀疑!”

启接过密报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火候差不多了。伯益想当圣人,不敢对先王子嗣动手,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制造事端,让伯益疲于奔命,威信扫地;第二,联络各部落,准备在适当的时机,公开质疑伯益继位的合法性。”

“何时才是适当的时机?”

启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盛开的夏花:“秋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用兵的季节。”

七月初七,一个突发事件,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这一天,九黎后裔最大的部落——蚩尤氏遗族在雍州起事。

起事的首领自称“蚩尤再世”,率领三千部众攻占雍州西部的三座城池,屠杀当地官员,抢劫府库,并扬言要恢复九黎旧国,不再臣服华夏联盟。

消息传到冀州,朝堂震动。

伯益紧急召集会议。各州牧、各部落首领齐聚议事堂,人人面色凝重。

“蚩尤氏遗族归附已近千年,一直安分守己,为何突然反叛?”伯益问雍州牧。

雍州牧满头大汗:“下官……下官也不知。只知道三个月前,有一批神秘商人进入蚩尤氏聚居地,之后部落中就流传起各种谣言,说华夏联盟要清洗九黎后裔,强征他们的青年去挖矿修路……”

“荒唐!”伯益拍案而起,“我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下官已经查证,那些命令都是伪造的文书,盖着假的官印。但蚩尤氏民智未开,信以为真,加上有心人挑拨,这才酿成大乱。”

议事堂中一片哗然。各部落首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安静!”伯益喝道,随即转向皋禹,“皋禹,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皋禹出列,沉声道:“叛乱必须镇压,否则各州效仿,天下大乱。但此事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故意挑起华夏与九黎后裔的矛盾。当务之急,一是派兵平叛,二是彻查幕后黑手。”

“派谁去平叛?”

皋禹犹豫了一下。按常理,应该派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但如今各州都有不稳迹象,重兵大将不宜轻动。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伯益公,末将愿往!”

众人转头,只见启一身戎装,大步走进议事堂。他风尘仆仆,显然是从阳城连夜赶来的。

“启公子?”伯益怔住了。

启单膝跪地:“伯益公,父亲在世时常教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九黎叛乱,危及雍州,启虽守孝在身,不敢忘父亲教诲。愿领兵三千,前往平叛,以报先父在天之灵!”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伯益,看他如何回应。

伯益心中天人交战。他本能地怀疑启的动机——这个时候主动请缨,太过巧合。但启说得冠冕堂皇,又以禹的教诲为名,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更重要的是,如今朝堂之上,支持启的势力已经不小。伯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后稷、姜桓等人,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启,又用审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启公子孝心可嘉,”伯益缓缓开口,“但守孝期间领兵出征,恐有不妥。且公子年轻,缺乏实战经验……”

“伯益公此言差矣!”后稷突然开口,“启公子在治水后期,曾独立疏通‘鬼见愁’峡谷,威震梁州,怎能说缺乏经验?且平叛贵在神速,若从各州调兵,耗时日久,叛军恐已成势。启公子从阳城出兵,三日可抵雍州,正是最佳人选!”

姜桓也附和道:“老夫也认为启公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况且平定九黎叛乱,由禹王子嗣领兵,最能彰显我华夏联盟不忘先王功绩、包容四海的气度!”

一时间,支持启的声音此起彼伏。伯益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如果同意启领兵,等于给了他兵权和立功的机会;如果不同意,就会被扣上排挤先王子嗣、不顾大局的帽子。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好。”良久,伯益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就由启公子领兵三千,前往雍州平叛。但……皋禹为监军,同往。”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制衡。

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表面仍恭敬行礼:“谢伯益公信任!启定不辱命!”

三日后,启率领三千精兵从阳城出发。这三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显然不是临时招募的——启早已在暗中组建了这支私人武装。

行军途中,启与皋禹并辔而行。

“皋禹大人,”启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次能平定叛乱吗?”

皋禹谨慎地回答:“叛军虽有三干,但乌合之众,装备落后。公子兵精将勇,定能取胜。”

“取胜之后呢?”启转头看着他,“伯益公会如何封赏我?会不会觉得我功高震主,起了忌惮之心?”

皋禹心中一凛:“公子何出此言?伯益公胸怀宽广,唯才是举,怎会忌惮功臣?”

启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但愿如此吧。”

七日后,大军抵达雍州叛乱地区。叛军占领了三座小城,凭城固守。按照常规战术,应该围而不攻,等待叛军粮尽自溃。

但启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抵达当晚,他派使者潜入城中,与叛军首领秘密会谈。次日黎明,叛军突然打开城门投降,并交出所谓的“幕后黑手”——几个谁也说不清来历的“华夏商人”。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启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叛乱,还“查出”了挑起叛乱的“真凶”。

消息传回冀州,朝野震动。

伯益看着战报,手在颤抖。战报上说,那几个“华夏商人”在押解途中“企图逃跑”,被“就地正法”,死无对证。而启在雍州大搞庆功宴,犒赏三军,并宣布减免雍州三年赋税——用的是他伯益的名义,花的却是雍州府库的钱。

“他在收买人心。”皋禹的密信中说,“公子在雍州广施恩惠,百姓感恩戴德,皆呼‘启公子千岁’。且他暗中联络各部落,许诺若他继位,将恢复部落自治,不再设州牧管辖……”

伯益闭上眼睛。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十日后,启凯旋回朝。冀州城外,自发聚集了上万百姓,夹道欢迎。人们高呼启的名字,称他为“禹王之子、平叛英雄”。

伯益率百官在城门迎接。当他看到启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中挥手致意时,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一幕,多么像当年禹治水归来时的场景。

“伯益公,”启下马行礼,态度恭敬,“幸不辱命,叛乱已平。这是叛军首领的降书,以及幕后黑手的供词。”

伯益接过那些文书,看都没看,只是盯着启的眼睛:“启公子辛苦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三千叛军据城而守,公子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劝降?”

启面不改色:“叛军多是受蒙蔽的百姓,本无心造反。末将向他们陈明利害,承诺只要投降,既往不咎,他们自然归顺。至于那几个挑拨离间的商人,已经伏法,供词在此。”

“死无对证。”伯益冷冷地说。

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伯益公若不信,可亲自审问叛军首领。”

“我会的。”伯益转身,“进城吧,庆功宴已经备好。”

那场庆功宴,是冀州多年来最盛大的一次。启坐在伯益下首,接受各部落首领的敬酒。酒过三巡,后稷突然站起身:

“诸位!今日我们齐聚一堂,庆祝启公子平定叛乱,保我华夏安宁。老夫不禁想起当年禹王治水,也是这般英武神勇。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众人纷纷附和。姜桓更是直言:“启公子有此大功,伯益公当重重封赏才是!”

伯益端着酒杯,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启公子想要什么封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启。

启站起身,向伯益深施一礼:“启不敢邀功。只是……父亲去世前,曾对启说:若能为天下立功,当求一地为封,守土安民。启不才,愿求阳城及周边八百里为封国,为伯益公镇守东方。”

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

封国!这是要裂土封王啊!

按照禹制定的制度,各州由州牧治理,直接听命于中央。虽然保留了部落的自治权,但绝不允许出现独立的封国。启这个要求,等于是要打破禹建立的中央集权体系,回到部落联盟时代。

伯益的手在颤抖。他看向皋禹,皋禹轻轻摇头——不能答应。

“启公子,”伯益尽量让声音平稳,“禹公生前,最反对的就是封建割据。他认为,天下必须一统,政令必须畅通,才能避免战乱,长治久安。你求封国之事,恕我不能答应。”

启的脸色沉了下来:“伯益公是担心启拥兵自重,威胁中央吗?”

“我……”

“启对天发誓!”启突然单膝跪地,声音激昂,“若得封国,必世代效忠中央,如有二心,天诛地灭!伯益公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先王子嗣吗?”

这话说得极重。议事堂中,支持启的部落首领们纷纷起身:

“伯益公,启公子刚刚立下大功,求一封国并不过分!”

“是啊,禹王子嗣,理当有此殊荣!”

“还请伯益公三思!”

伯益看着那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或胁迫的脸,忽然感到深深的疲惫。他知道,今天如果不答应,这些势力可能当场就会翻脸;如果答应,就等于开了封建割据的先例,禹公一生的心血将付诸东流。

“此事……”他艰难地开口,“容我考虑三日。”

“好!”启站起身,“那启就在冀州等候三日。希望伯益公能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庆功宴不欢而散。

当晚,伯益独自坐在禹曾经的寝宫中。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禹生前的样子,简朴而整洁。伯益抚摸着禹用过的桌案,那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是当年禹熬夜处理政务时,无意中用刀刻下的。

“禹公,”伯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如果您还在,会怎么做?是坚持原则,哪怕引发内战?还是妥协让步,以换取暂时的和平?”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皋禹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伯益公,该喝药了。”

皋禹将药碗轻轻放在案几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伯益公,若我是您……恐怕也会陷入两难。但皋禹想斗胆问一句:您所坚守的原则,与这天下苍生的安定相比,孰轻孰重?”

伯益猛地抬头:“你是要我妥协?”

“不是妥协,是权衡。”皋禹目光沉静,“启公子如今羽翼渐丰,姬氏、姜氏等古老部族为其羽翼,他本人又刚刚立下平定雍州之乱的‘大功’,在部分百姓和军士中颇有声望。若断然拒绝,他极可能借题发挥,甚至……悍然起兵。届时内战一开,九州方才复苏的民生,必将再遭涂炭。禹王耗尽心血、我等十三年胼手胝足换来的安宁,恐将毁于一旦。”

伯益痛苦地闭上眼:“我岂能不知?但若开此封国之例,后患无穷。今日启可求八百里封国,明日后稷、姜桓是否也可求?届时中央权威何在?禹公所立‘九州一体’之制,岂非名存实亡?这难道不是对天下更长远的伤害?”

“所以,此例绝不能开。”皋禹语气坚定,“但或许……有折中之法。”

“折中?”

“启公子所求,表面是封土,实则是权力与名分,是不甘居于人下的野望。”皋禹分析道,“他不满于仅仅作为先王子嗣、一方首领,他想要的是与您对等的地位,或是通向那个地位的台阶。我们或许可以给予他极高的尊荣、显赫的官职、甚至部分的议政权,将他的势力纳入朝廷框架之内,加以约束和制衡,唯独不能给予他独立的土地和军队。”

伯益沉思:“比如?”

“比如,尊其为‘夏伯’,位在诸州牧、诸部首领之上,仅次于您;许其参议朝政,设立‘夏伯府’,但府中属官需由中央任命或认可;赏赐丰厚,但赋税仍由中央统一征收分配;他可以拥有一定数量的护卫,但编制、调动需受兵府节制。”皋禹越说思路越清晰,“此乃‘尊而限之,荣而控之’之策。既全了他的颜面与部分野心,又将他置于朝廷法度与百官监督之下。他若安分,可享尊荣;若有不轨,朝廷制约他也名正言顺,总比如今他在外蓄力、难以钳制要好。”

伯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此策虽妙,但以启的心性,他能接受这种‘尊而不实’的安排吗?他要的是真正的、可传承的基业。”

“那就看他是更看重眼前的实利与安稳,还是宁愿冒险一搏了。”皋禹道,“我们可以将此策与断然拒绝两相权衡的利害,通过可信之人透露给他。同时,我们必须加紧准备。一面继续深查各地事端与雍州叛乱的真相,搜集证据;另一面,暗中整饬冀州及周边可信州郡的军备,联络那些依然支持您和禹王理念的州牧与部落,尤其是伏羲氏风伯阳、燧人氏祝融氏等。有备,方能无患。”

伯益久久凝视着跳动的灯火,终于长叹一声:“看来,也只能如此了。皋禹,就按你说的去准备吧。与启交涉之事……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皋禹想了想:“风伯阳风老如何?他德高望重,不偏不倚,又是伏羲圣祖后裔,启即便不满,也不敢轻易怠慢。且风老智慧深邃,或能晓以利害,说服启。”

“好,就请风老辛苦一趟。”伯益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另外,秘密传令给青州牧石坚、兖州牧木石、豫州牧不窋,让他们提高警惕,整备军伍,但切勿声张。”

“是!”


风伯阳的府邸位于冀州城东,清幽古朴。老人听闻伯益来意后,沉默良久,手中的茶盏热气袅袅。

“伯益啊,”风伯阳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你可知道,老夫当年为何最终将那八卦原甲交给禹王?”

伯益恭敬道:“风老曾说,是因禹公‘天下为公’之心。”

“不错。”风伯阳点头,“但还有一层。老夫活了这么久,看过炎黄结盟,看过涿鹿之战,看过尧舜禅让,也看过禹王治水……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总有一股洪流,推着它往某个方向去。禅让制传贤,固然是美德,是理想。但人心思定,血缘传承,在很多人看来,比那虚无缥缈的‘贤能’更确定,更能避免纷争。尤其是……当一位父亲功高盖世,他的儿子又确实并非庸才之时。”

伯益心头一震:“风老,您是说……”

“老夫不是说启夺位是天命所归。”风伯阳打断他,“我是说,时势正在变化。禹王以无上功德和个人魅力,强行延续了禅让制。但他之后呢?你伯益固然贤能,但威望功绩,能与禹王相比吗?启固然有野心,但他身上流淌的,是自黄帝、颛顼、鲧至禹的英雄血脉,这在许多遵循古礼、看重血统的部落看来,本身就是一种‘正统’。如今他又立下军功,展现出能力……此消彼长啊。”

“所以,连风老也认为,我应该让位?”伯益的声音有些发颤。

“非也。”风伯阳摇头,“老夫只是告诉你,你面临的局面,比尧舜禹当年都要复杂。尧舜之时,部落联盟松散,主要靠德望维系。禹王之后,九州一体已现雏形,权力更为集中,争夺也必然更加激烈。启所求封国,看似退一步,实则是以退为进,积蓄力量。你予他高位虚名,或许能暂时安抚,但绝非长久之计。他的野心,不会止步于一个‘夏伯’。”

“那……究竟该如何?”

“去见他。”风伯阳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深潭,“不是作为天下共主去施恩或训诫,而是作为禹王托付之臣、作为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去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问问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天下?是如黄帝、禹王那般一统的、强盛的、法度严明的天下,还是回到部落林立、各自为政、征战不休的洪荒旧梦?问问他,可还记得他父亲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究竟是为了什么?”

风伯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象征伏羲八卦的植栽:“若他心中还有一丝对父亲的敬仰,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之机。若他已被权欲彻底蒙蔽,那么,伯益,你就必须做好准备,为了禹王留下的这个天下,做出最艰难、但也最必要的选择。”

伯益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风伯阳的背影,郑重一揖:“伯益……明白了。谢风老指点。”


次日,伯益并未派遣风伯阳,而是亲自来到了启在冀州的临时府邸。他没有带多少随从,只带了皋禹和两名贴身侍卫。

启似乎早有预料,在简朴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的厅堂中接待了他。两人隔案而坐,案上只有清茶两盏。

短暂的沉默后,伯益先开口:“启,这里没有伯益公,也没有启公子。今日,我只是代你父亲,来与你这个儿子说说话。”

启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应对之词,似乎被这句开场白堵了回去。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伯益叔父想说什么?”

这一声“叔父”,让伯益心中微酸。他缓缓道:“我想问问你,你还记得你父亲的模样吗?不是作为天下共主禹王的模样,而是作为你的父亲,鲧的儿子,那个带着族人、拿着简陋工具,走向滔滔洪水时的模样。”

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记得。”伯益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那时他还很年轻,接到舜帝任命时,眼中没有欣喜,只有沉重。他跪在舜帝面前说:‘臣父治水无功而殁,臣若再败,无颜见天下人,唯以一死谢罪。’他不是为了功名,甚至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父亲强,他只是……不忍再看百姓流离,不忍再听哀鸿遍野。”

“他出发前,你母亲涂山氏抱着还在襁褓中的你,在黄河边送他。你父亲亲了亲你的额头,对你母亲说:‘照顾好孩子,等我回来。’这一等,就是十三年。十三年里,他脚上的茧厚得割不断,身上的伤疤层层叠叠,他吃过泥沙,喝过雨水,睡过山洞,几次险些葬身洪水猛兽之口……但他从未想过回头。”

伯益的目光看向启,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启,你父亲用十三年的血汗,乃至生命,换来的这个天下,这个初步一统、有了秩序、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九州。在你心里,它究竟是什么?是你夏后氏一姓的私产,还是你父亲和万千子民共同托付的、需要悉心守护的家园?”

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伯益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父亲功业,天地可鉴。我……从未敢忘。”

“那你现在在做的事呢?”伯益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联络古老部落,许诺恢复旧制;暗中蓄养甲兵,窥伺神器;在雍州,你当真以为我看不透那场‘叛乱’与‘平叛’的戏码吗?你父亲划分九州,是为了打破隔阂,让天下人同心协力。而你,却在重新制造裂痕,为了那个位置,不惜让九州再起烽烟!”

“我没有!”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我……我只是拿回本应属于我的东西!父亲打下这江山,凭什么传给外人?那些古老部落,本就该享有尊荣和自治!伯益叔父,你推行的那套,压制部落,强推州牧,是在违背古礼,是在侵蚀各部的根基!”

“古礼?”伯益摇了摇头,眼中充满悲悯,“启啊启,你熟读典籍,可知何为真正的‘礼’?礼,不是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而是顺应时势、利于民生的秩序!黄帝之前,部落散居,无有共主,是为古礼?炎帝之前,民人茹毛饮血,不知农耕,是为古礼?你父亲若遵从‘古礼’,就该用你祖父鲧的堵水之法,那天下早已是一片汪洋!时代在变,旧制若不革新,便是阻碍天下发展的桎梏!”

他向前倾身,语气恳切:“你父亲为何要打破部落壁垒?因为只有融为一体,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才能抵御天灾人祸,才能让技艺流通、民生富足!你看到的只是州牧对部落权力的‘侵蚀’,却看不到统一的政令让救灾更迅速,看不到畅通的商路让青州之铜成为天下之利,看不到统一的度量让交易再无欺诈!这才是你父亲心中真正的‘天下为公’!”

启的拳头紧紧握着,指节发白。伯益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的心上,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扭曲的事实,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但他心中的不甘和野心,如同毒藤般缠绕,不肯松开。

“就算……就算你说得对。”启咬着牙,“但这共主之位,为何就不能是我?我身上流着圣王的血!我也有能力!我平定了雍州之乱!伯益叔父,你就如此坚信,你比我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带领天下走向昌盛吗?”

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伯益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启,如果你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今日我与你之间的局面,你会如何处置‘伯益’?”

启一愣。

伯益继续道:“是容忍一个功高望重、理念不同、且拥有大批支持者的先王旧臣,继续执掌大权,甚至可能威胁你的地位?还是……设法削其权,夺其势,甚至……”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启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伯益苦笑一声:“你看,这就是区别。我今日来,是想尽力避免冲突,是想保全你,也是想保全这得来不易的和平。即便我知道你暗中做的许多事,我仍在给你机会,仍在寻找不流血的可能。这不是因为我软弱,而是因为我承诺过你父亲,要尽力顾全大局,要尽量……不伤害他的儿子。”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门口,望着外面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我可以给你‘夏伯’的尊号,给你参政权,给你应有的荣宠。但独立的封国,决不可行。这是底线,是为了你父亲留下的这个九州的完整,也是为了……或许还能有朝一日,你能真正理解你父亲的苦心,我们叔侄能并肩治理好这个天下。”

说完,伯益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皋禹深深看了神色变幻不定的启一眼,紧随其后。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下启一人。他颓然坐回席上,伯益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如果你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今日我与你之间的局面,你会如何处置‘伯益’?”

他会如何处置?

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这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不仅是对自己内心野心的寒意,更是对那个位置所必然伴随的孤独、猜忌与冷酷的寒意。

“父亲……”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怀中那块刻着“夏”字的玉佩,第一次如此迷茫,“您当年……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伯益的亲自拜访与开诚布公,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接下来的数日,启那边异常安静,没有再提封国之事,也未有什么新的动作。冀州城内外,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伯益和皋禹却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加紧了部署。风伯阳出面,联络了燧人氏祝融氏、少昊后裔鸟官氏等一批尚在观望的势力,初步稳住了他们的态度。青州、兖州、豫州等地也秘密回报,已做好应变准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七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扬州传来:扬州牧在巡视海疆时,遭遇“海匪”袭击,不幸身亡!而随行的护卫统领指认,袭击者使用的制式兵器,与阳城启公子卫队装备的青铜兵器极为相似!

几乎同时,荆州也传来急报:荆州南部山区几个原九黎后裔的小部落突然联合起事,打着“清君侧,复旧制”的旗号,攻击州府!而起事檄文中,竟隐隐有尊奉“夏后氏正统”之意!

这两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冀州炸响。如果说之前还是暗流涌动,现在则已是烽烟四起,且矛头直指启!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尤其是扬州、荆州出身的官员,以及那些原本就支持伯益的州牧、首领,纷纷要求彻查,严惩幕后主使。

伯益的脸色铁青。他看向奉命从阳城返回冀州“解释”的启,沉声问道:“启,扬州之事,荆州之乱,你做何解释?”

启站在堂下,面对无数道或愤怒、或怀疑、或期待的目光,神色反而平静下来。他知道,最后摊牌的时刻到了。伯益的“怀柔”未能满足他的胃口,而这两件事(至少荆州之事与他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扬州之事则疑点重重,但此刻已不重要)恰好成了他发难的借口和机会。

“伯益公,”启的声音清晰而冷冽,“扬州牧遇害,我深表痛心,此事定要严查。但仅凭兵器相似就怀疑于我,未免武断,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意图挑起你我矛盾,搅乱天下。至于荆州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檄文所言‘清君侧’,清的是谁?‘复旧制’,复的又是什么制?恐怕在座诸位,心知肚明!自伯益公继位以来,强力推行州牧制,压制各部旧权,苛察严法,已令天下诸多部落心寒怨怼!我启,作为先禹王之子,每每念及父亲团结各部、共襄盛举的初衷,便觉痛心疾首!今日荆州之变,乃至昔日雍州九黎之乱,根源何在?难道不正是伯益公您的政策失当,逼反了忠良吗?!”

倒打一耙!而且直指伯益执政的核心矛盾!

“你……!”皋禹气得上前一步,却被伯益抬手制止。

伯益看着启,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芒熄灭了。他知道,言语已经无用。启不仅毫无悔意,反而趁机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头上,并公然质疑他执政的合法性,煽动部落的不满情绪。这是彻底的决裂,也是宣战。

“启,”伯益的声音疲惫而冰冷,“看来,你我之间,已无话可说了。”

“是已无路可走了!”启昂首,气势陡然攀升,“伯益公,您德高望重,我本不愿如此。但为了父亲留下的江山不至于分崩离析,为了天下部落不至于被逼上绝路,我启,今日不得不行非常之事!请您为了九州安宁,为了不负我父亲临终之托,交出共主之位,还政于夏后氏!我以先禹王之子、黄帝后裔之名起誓,必善待于您,必遵从父亲遗志,与天下各部共治九州!”

图穷匕见!公开逼宫!

堂上一片死寂,随即炸开。支持伯益的官员怒斥启大逆不道,而后稷、姜桓等人则纷纷起身,站到了启的身后,高声附和:

“启公子所言极是!伯益公,请您以大局为重!”

“禅让制已不合时宜,当恢复圣王血脉正统!”

“请伯益公退位!”

两派势力在朝堂上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伯益缓缓从主座上站起。这一刻,他不再显得疲惫和犹豫,一股久居上位、历经风雨的威严自然流露出来。他目光如电,扫过启及其党羽,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启,你口口声声为了先王,为了天下。但你联结部族,蓄养私兵,制造事端,甚至不惜构陷于我,掀起叛乱,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孝’与‘大义’?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所为,会是欣慰,还是痛心?!”

他不再看启,转向全体朝臣,朗声道:“禹公将天下托付于我,我伯益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所托。推行州牧,是为打破割据,令政令畅通;统一法度,是为公正平等,杜绝欺压;发展生产,流通货物,是为富足民生。或许有操之过急之处,或许有考虑不周之点,但我伯益之心,可昭日月,可对禹公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铿锵:“然今日,有人借部落旧怨,行夺权之实;假先王之名,谋一家之私。若让其得逞,则禹公心血毁于一旦,九州一体分崩离析,天下必将重陷战乱!我伯益,既受先王重托,敢惜此身乎?!”

他猛地抽出腰间禹所赐的佩剑——那并非神兵利器,只是禹治水时用来披荆斩棘的普通青铜剑,剑身甚至还有磨损的痕迹。伯益将剑重重顿地,金石交鸣之声响彻大殿:

“诸君!愿随我伯益,守护禹公所创之基业、九州万民之安宁者,请站到殿前来!愿附逆启,甘愿天下重回部落相争之旧途者,悉听尊便!”

短暂的寂静后,皋禹第一个大步走到伯益身边,拔剑而立:“皋陶之孙皋禹,誓死追随伯益公,护卫正道!”

紧接着,风伯阳拄着麒麟杖,缓缓走来,站在伯益另一侧,虽未拔剑,但姿态已然分明。

随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将领站到了伯益一边。其中不仅有一直支持他的,还有一些原本中立,但被伯益方才一席话打动,或看清启之野心的。

启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伯益在如此被动局面下,还能有如此号召力。但他并不慌张,因为真正的胜负,不在朝堂唇枪舌剑,而在外面的刀光剑影。

果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甲撞击声!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冲进大殿,嘶声喊道:“伯益公!不好了!姬氏、姜氏部族私兵,联合阳城来的军队,已经攻破外城,正在向宫城杀来!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启的嘴角,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他为了今日,早已将精锐力量秘密调集至冀州附近。朝堂发难,里应外合,这才是他的全盘计划。

“伯益叔父,”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看来,天意如此。为了减少无谓的伤亡,请您下令,打开宫门吧。侄儿保证,绝不伤害您与诸位大臣的性命。”

大殿内,伯益一方的众人面色大变,纷纷拔出兵刃,护在伯益周围,准备做最后的死战。空气凝固,血腥味似乎已扑面而来。

伯益看着启志得意满的脸,又看向身边一张张紧张而决绝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那柄古朴的青铜剑上。他想起了禹将这剑交给他时说的话:“此剑随我开山辟河,见证洪水退去。如今交给你,望你用它……斩断未来的一切艰险。”

“禹公,”伯益在心中默念,“您看到了吗?最后的艰险,不是天灾,而是人心。”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彷徨,只有一片澄澈的决断。他没有下令死战,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将剑归鞘,然后,双手捧着这柄剑,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

“伯益公!不可!”皋禹惊呼。

风伯阳也露出惊愕之色。

伯益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到了距离启数步之遥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痛心,有无奈,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动作——他微微屈膝,并非下跪,而是一种极其郑重、古老的礼节,双手将禹的佩剑,平举过顶。

“启,”伯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赢了。不是赢在道义,不是赢在人心,而是赢在了你蓄谋已久的刀兵之上。”

启愣住了,他预想过伯益会怒斥,会死战,甚至会在绝望中自刎以全名节,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交出象征权柄的剑?

“但你要记住,”伯益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今日你以武力夺得的,他日也可能因武力而失去。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你父亲将此剑交给我时,曾说愿我用它斩断艰险。今日,我将它交还给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正明白,什么才是治理天下最锋利的‘剑’——不是青铜,不是甲兵,而是民心,是德行,是如你父亲那般‘舍己为公’的精神。”

他上前一步,将剑轻轻放在启面前的案几上。

“我不愿见冀州宫城血流成河,不愿见九州因你我之争再起烽烟。这共主之位,你拿去吧。但请你,善待百官,善待百姓,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留下的这个……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模样的天下。”

说完,伯益不再看启,转身,向着殿外走去。他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带着无尽的落寞与苍凉。

“伯益公!”皋禹热泪盈眶,想要跟随。

“皋禹,”伯益没有回头,“留下吧。新的天下,还需要你这样秉持公正的人。记住你祖父和禹公的教诲,无论在什么位置上。”

风伯阳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启看着案几上那柄古朴的青铜剑,又看向伯益毅然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预期中的狂喜,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一丝寒意。伯益最后的话,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心头。

“拦住他!”后稷急道,“岂能放虎归山?”

启抬手制止,声音有些沙哑:“让他走。传令下去,不得阻拦伯益公及其亲随离开冀州。违令者,斩。”

他终究,还是没能对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叔父”下杀手。或许是因为伯益那出乎意料的退让,或许是因为那柄剑和那些话带来的无形压力,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伯益走了。带着少数自愿追随他的死忠,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出了宫城,走出了冀州,消失在了通往远方的官道上。他没有回任何封地,也没有去任何已知的部落,就像他曾经跟随禹王踏遍九州一样,消失在了苍茫大地之中。后世有传说他归隐山林,有传说他远走海外,也有传说他始终在暗中关注着天下,等待时机。但无论如何,在当时的政治舞台上,伯益的时代,随着他交出禹王之剑的那一刻,正式落幕了。


启在伯益“禅让”(实为被迫退位)后,迅速控制了冀州局势。他软硬兼施,一方面厚赏跟随他起事的部族首领,许诺共享权力;另一方面,对伯益的旧部进行清洗或拉拢,尤其是掌握了司法和部分军权的皋禹,被启以“顾命辅政”之名留在身边,实则架空。

三个月后,待局势基本稳定,启在冀州举行了盛大的登基典礼。这一次,他不再沿用“禹”的年号,而是以父亲禹的功绩为根基,正式建立了“夏”朝,自称“夏后启”,即夏朝的开国之君。

典礼的规模远超尧舜禹时代的任何一次禅让大典。启命人铸造了九尊巨鼎,象征九州,陈列于新建的宫殿之前,这就是后世传说中象征王权的“九鼎”。他不再居住在禹留下的简朴宫室,而是大兴土木,建造了恢弘的“夏台”作为统治中心。他制定了比伯益时期更为复杂的官职体系,分封功臣,其中后稷、姜桓等人都获得了极大的封地和权力,但启也巧妙地进行了制衡,并未完全回到部落联盟的老路,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州牧制,但州牧多由他的亲信或归顺的部落首领担任。

登基大典上,万邦来朝,钟鼓齐鸣,仪仗煊赫。启身着华美的冕服,接受百官和四方使者的朝拜,志得意满。他颁布了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书:追尊父亲禹为“夏禹王”,尊母亲涂山氏为太后;大赦天下;承认并保障各部落的世袭权力和传统领地,但要求各部落遣子入朝为“质”,并按时朝贡;同时,宣布将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继续治理水患,发展农桑,开通道路。

然而,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平息。那些被迫屈服的伯益旧部,那些对启得位不正心怀不满的势力,那些担心自身权力被逐渐侵蚀的部落,都在暗中观望、积蓄。皋禹虽然身居高位,却如坐针毡,他一方面要履行对伯益的承诺,尽可能在朝中维护法度公正,减少新政的弊端;另一方面,又要小心翼翼地与启周旋,避免引来杀身之祸。

启深知自己的统治基础并不稳固。登基后,他多次率军巡行四方,名为宣示威德、视察民情,实则是武力震慑那些潜在的反对者。他继承了父亲的部分政策,如兴修水利、鼓励农耕,也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效,赢得了部分民心。但他“家天下”的做法,以及为巩固权力而对部落贵族做出的妥协和封赏,也使得夏朝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中央与地方、王权与贵族之间矛盾的种子。

夜深人静时,启常常独自登上夏台最高处,俯瞰着沉睡的冀州城和远方隐约的山川轮廓。手中,摩挲着那块刻有“夏”字的玉佩,以及伯益留下的那柄青铜剑。

“父亲,伯益叔父……”他心中默念,“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我不知道它最终通向何方,但既然走了,我就会一直走下去。用我的方式,来守护这个您们留下的天下……或者说,我夏后氏的天下。”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那一丝因伯益退让而产生的空虚和寒意,已被权力带来的充实感和掌控欲所取代。他知道,打破禅让制,开创世袭王朝,注定会引来无数非议和挑战。但他相信,只要夏朝足够强大,只要他将这个王朝延续下去,历史,终将由胜利者书写。

远方的天际,启明星缓缓升起,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一个禅让制终结、世袭王朝开启的全新时代,就这样在刀光剑影与权力博弈中,拉开了它厚重而充满争议的帷幕。洪荒部落时代彻底成为过去,华夏文明,进入了以“家天下”为特征的王朝时代新篇章。

《史记·夏本纪》载:“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而后举益,任之政。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然,历史的真相往往比记载更为复杂、更为血肉丰满。在那“诸侯皆去益而朝启”的背后,是权力的博弈、野心的膨胀、理想的碰撞与时代的必然。启建夏朝,非仅因“启贤”或“天下属意”,其间刀光剑影、谋略人心,交织成一幅上古史诗落幕与新时代开篇的壮阔画卷。而华夏文明的长河,就在这不断的变革、冲突与融合中,奔腾向前,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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