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第一章:进北京,登帝位
一、盛京告別
关外的风带着初秋的寒意,吹过盛京宫殿的琉璃瓦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哭泣。
七岁的爱新觉罗·福临被乳母李氏裹在一件貂皮斗篷里,站在凤凰楼前高高的台阶上。他的个子太小,斗篷的下摆几乎拖到地上,绣着金线的明黄色里子偶尔翻出来,在晨曦中闪动着微弱的光。
“阿哥,再看一眼吧。”乳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福临抬起头,望向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宫殿。凤凰楼是盛京皇宫最高的建筑,五层三滴水,黄琉璃瓦镶绿剪边,他曾无数次趴在三层的栏杆上,看远处的长白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时,母亲布木布泰——现在该叫孝庄太后了——会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指着南方说:“福临,那边是中原,是万里江山。”
“乳娘,北京比这里大吗?”福临问,声音稚嫩。
李氏蹲下身,为他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大,大得多。那是紫禁城,天下最大的宫殿,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子呢。”
“为什么是半间?”福临好奇地问。
“因为……”李氏顿了顿,“因为天上一万间,人间不能齐天,所以留了半间。”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他不明白什么是“齐天”,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个很远的地方。他只知道,一个月前,那位很少见面的十四叔多尔衮带着大军走了,说是去“入关”。又过了些日子,宫里突然忙乱起来,母亲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却又要在他面前强装笑脸。
“皇上,该启程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福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是摄政王多尔衮的心腹,正白旗护军统领苏克萨哈。这位将军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据说是当年松锦大战时留下的。
福临不喜欢苏克萨哈,更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对皇帝的敬畏,只有一种审视,像是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尊需要小心搬运的瓷器。
“太后呢?”福临问,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倔强。
“太后已在凤辇等候。”苏克萨哈的声音平板无波,“请皇上移驾。”
福临抿了抿嘴,最后看了一眼凤凰楼。晨光中,那只镀金的铜凤凰昂首向天,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他突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在这里,父亲皇太极最后一次抱起他,指着南方的天空说:“福临,有朝一日,你要替阿玛去看看那边的山河。”
那时的父亲已经很虚弱了,说话时会微微喘息,但抱着他的手臂依然有力。福临记得父亲怀中有一种混合了草药和墨香的味道,记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出自己小小的影子。
“阿玛……”福临低声呢喃。
苏克萨哈皱了皱眉,向前一步:“皇上,时辰不早了。”
“知道了。”福临挺直了小身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这是母亲教他的,“摆驾。”
从凤凰楼到清宁宫的路上,宫人们跪了一地。福临被乳母牵着,一步一步走过熟悉的石板路。他看到跪在最前面的是老太监吴良辅,这位伺候了皇太极二十多年的老内侍已经满头白发,此刻正深深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吴伴伴,”福临停下脚步,“你不跟朕去北京吗?”
吴良辅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奴……老奴年纪大了,恐路上拖累皇上。皇上此去,万望保重龙体,老奴……老奴在盛京,日日为皇上祈福。”
福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三岁生日时,吴良辅送给他的。玉佩雕成一只小老虎的模样,因为福临属虎。
“这个给你,”福临把玉佩塞到吴良辅手里,“想朕的时候看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母亲说过,皇帝不能在人前流泪。
清宁宫前,孝庄太后的凤辇已经准备就绪。这位二十七岁的太后穿着一身石青色吉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站在辇前等待着。看到福临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福临,来。”孝庄伸出手。
福临快走几步,扑进母亲怀里。那一刻,他才敢把脸埋在母亲衣襟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母亲身上有他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味,这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怕吗?”孝庄低声问。
福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孝庄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记住,你是大清的皇帝,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无论到哪儿,无论面对谁,都要挺直腰杆。”
“嗯。”福临用力点头。
“上车吧,”孝庄松开他,转向一旁的苏克萨哈,“苏克萨哈,皇上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奴才誓死护卫皇上!”苏克萨哈单膝跪地。
车队终于启程了。三百辆大车,五千护军,浩浩荡荡出了盛京的德胜门。福临和孝庄同乘一辇,透过车窗,他看到道路两旁跪满了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他们在哭吗?”福临问。
孝庄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车队驶出城门时,福临突然听到一阵歌声。那是满语古老的送别调,苍凉悠远,随着秋风飘进车厢:
“白鹤飞过白山巅,一去千里不复还……”
“阿哥离家去远方,马蹄声声碎人心……”
“山高水长路迢迢,莫忘家乡月儿圆……”
福临扒着车窗向外看,看到城墙下站着几个穿着旧衣的老人,正仰着头歌唱。他们脸上刻满皱纹,眼睛浑浊,歌声却穿透秋风,直上云霄。
“他们唱什么?”福临问。
孝庄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他们在唱,让我们别忘了根。”
车队渐行渐远,盛京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终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福临一直看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二、途中见闻
从盛京到北京,路程一千二百里。按照计划,车队每天行进六十里,需二十日抵达。但这只是理想情况,实际走起来要慢得多。
出发第三天,车队抵达辽河渡口。时值九月,河水已经有些凉意,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渡河的船只有限,五千护军、三百辆大车,还有随行的官员、内侍、宫女,需要分批次过河。
福临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河。他出生在盛京,见过浑河、太子河,但那些河与眼前的辽河相比,简直如同小溪。河对岸是无边的原野,秋草枯黄,一直延伸到天边。
“过了这条河,就真正离开关外了。”孝庄站在河边,望着滔滔河水,声音里有一丝怅然。
福临牵着母亲的手,问:“额娘,关内和关外有什么不一样?”
“关内……”孝庄想了想,“关内有四季分明的平原,有纵横交错的河流,有数不清的城池,还有万万千千的汉人。”
“汉人是什么样的?”福临又问。他从小在盛京长大,见过的汉人不多,除了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就是宫里的画师、匠人。他们说话轻声细语,行礼时腰弯得很低,和满人不太一样。
孝庄正要回答,苏克萨哈走了过来:“太后,皇上,第一船已经备好,请移步上船。”
渡船不大,装不下凤辇,只能骑马过河。福临被苏克萨哈抱上一匹温顺的小马,孝庄则骑着一匹白色母马。护军在前后左右护卫,缓缓上船。
船至河心,风大了起来。福临紧紧抓住马鞍,看着浑浊的河水在船边翻涌。他突然想起昨晚乳母讲的故事:辽河里有河神,每逢秋日会醒来,若是过河的人心不诚,河神就会发怒。
“额娘,”福临小声说,“河神会让我们过河吗?”
孝庄笑了笑:“我们是奉天承运,河神也会护佑的。”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福临惊呼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苏克萨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皇上莫慌,只是漩涡。”苏克萨哈说,但福临注意到,这位一向镇定的将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过了河,天色已近黄昏。当晚在河畔扎营,营帐连绵数里,灯火点点,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福临睡不着,偷偷溜出帐篷。乳母李氏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守夜的侍卫见是皇上,不敢阻拦,只是远远跟着。
九月的草原之夜已经很凉了,福临裹紧斗篷,走到一处小坡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营地,也可以看到远处的辽河。月光下的河水泛着银色的光,静静流向远方。
“皇上怎么不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福临回头,看到是正黄旗护军校尉鳌拜。这位年轻的将领只有二十多岁,却已经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是皇太极生前颇为赏识的勇士。
“朕睡不着。”福临说,在鳌拜面前,他没那么拘束——鳌拜看他的眼神里有真正的敬畏,和那些摄政王的人不一样。
鳌拜在福临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马奶酒,暖暖身子。”
福临接过,小心抿了一口。又辣又涩,他差点吐出来。
鳌拜笑了:“皇上还小,喝不惯这个。”他接过水囊,自己喝了一大口,“等皇上长大了,就能喝了。当年先帝像皇上这么大时,已经能喝一整囊了。”
“你见过阿玛小时候?”福临问。
“奴才哪有那个福分,”鳌拜摇摇头,“是听老辈人说的。先帝八岁就能骑烈马,十岁就能开硬弓,十二岁随太祖出征,十六岁就独领一旗了。”
福临低下头。他今年七岁,别说开弓骑马,连马都骑不稳。母亲和师傅们总说他还小,可阿玛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做很多事了。
“鳌拜,”福临突然问,“你说,朕能当好皇帝吗?”
月光下,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鳌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说:“皇上,奴才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才知道,您是先帝钦定的继承人,是八旗共主。只要您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八旗子弟,就一定能当好皇帝。”
“可是……”福临咬了咬嘴唇,“可是十四叔说,朕还小,很多事不懂。”
听到“十四叔”三个字,鳌拜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皇上,摄政王是您的叔父,是辅佐您的。但您要记住,您才是皇上。”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鳌拜站起身:“皇上,该回去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回到帐篷时,乳母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四处寻找。看到福临,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责备:“我的小祖宗,您跑哪儿去了?这荒郊野外的,万一……”
“乳娘,朕去看辽河了。”福临爬上铺着厚厚毛皮的床榻,“辽河真大,比盛京所有的河都大。”
李氏为他盖好被子,轻声说:“等到了北京,皇上会看到更大的河,叫黄河,叫长江。那些河啊,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
“真的吗?”福临睁大眼睛。
“真的,”李氏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睡吧,睡着了,梦里就能看见了。”
福临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他想着鳌拜的话,想着十四叔多尔衮,想着从未谋面的黄河长江。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他不是额娘怀里的福临,不是乳母疼爱的阿哥,而是大清的皇帝,是所有人跪拜的对象。
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害怕。
三、山海关的震撼
九月十五,车队抵达山海关。
这是福临第一次见到长城。当那座雄关从地平线上渐渐升起时,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晨曦中,山海关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山海之间。城墙高大厚重,砖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关城上,箭楼、敌台、角楼林立,旌旗猎猎。更远处,长城如一条巨龙,蜿蜒起伏在燕山山脉的脊梁上,消失在云雾深处。
“这就是……山海关?”福临喃喃道。
孝庄也望着关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是啊,山海关。就是这道关,挡了我们二十多年。”
福临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从祖父努尔哈赤起,大清(后金)几次想要入关,都被挡在了山海关外。直到今年四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明朝守将吴三桂开关降清,多尔衮才得以率军入关,在山海关一片石大败李自成。
“皇上请看,”苏克萨哈指着关城,“那就是‘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当年明朝花了巨资修建此关,号称‘固若金汤’,如今不也成了大清的关口?”
福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匾,上书五个遒劲大字。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那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车队在关前停下。山海关总兵、已经降清的高第率众官员出关跪迎。这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穿着清朝的官服,却掩不住身上的文士气质。
“臣山海关总兵高第,恭迎皇上、太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关前回荡。福临按照母亲事先教的,抬了抬手:“平身。”
高第起身,却不敢抬头,只是躬着身子说:“关内已备下行宫,请皇上、太后入关歇息。”
山海关的行宫原是明朝兵备道衙门改建,不算奢华,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福临和孝庄住在后院正房,随行官员分住两侧厢房。
安顿下来后,福临好奇地四处打量。这院子不大,却种了几棵老槐树,时值深秋,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角落里还有一口井。
“皇上,您看。”乳母李氏突然指着井沿。
福临走过去,看到井沿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大明崇祯十三年,山海关兵备道王楫重修此井。”
“崇祯十三年……”福临算了算,“那是四年前。”
“是啊,四年前,”孝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四年前,这里还是明朝的天下。四年后,坐在这里的,是大清的皇帝。”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福临听出了一丝慨叹。
晚饭后,高第求见。孝庄在正厅接见了他,福临坐在一旁听着——这是母亲要求的,说他要开始学习如何处理朝政。
高第汇报了关内关外的防务,又说北京方面已经准备妥当,多尔衮摄政王正等待皇上驾临。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语气恭敬,但福临注意到,这位老臣的手在微微颤抖。
“高总兵在明朝为官多少年了?”孝庄突然问。
高第的身子僵了一下:“回太后,臣……臣在明朝为官三十载。”
“三十载,不短啊。”孝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如今归顺大清,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高第连忙说,“大清皇帝仁德,摄政王英明,臣能继续为朝廷效力,是臣的福分。”
“那就好。”孝庄放下茶杯,“你且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高第退下后,福临问:“额娘,他不真心归顺吗?”
孝庄看着儿子,反问道:“你觉得呢?”
福临想了想:“他害怕。他怕我们不信他,也怕明朝的人骂他。”
“还有呢?”
“还有……”福临歪着头,“他老了。乳娘说过,人老了就不想变。”
孝庄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福临,你能看到这些,很好。但你要记住,高第这样的人,关内还有很多。他们归顺大清,有的是真心,有的是无奈,有的是观望。你要学会分辨,也要学会用人。”
“那怎么分辨呢?”福临问。
“看他们的眼睛,听他们说话的语气,观察他们的行为。”孝庄说,“真心归顺的人,眼神是坦荡的;无奈归顺的人,眼神是闪烁的;观望的人,眼神是游移的。但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分辨,需要时间和阅历。”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晚,福临又睡不着了。他悄悄起身,走到院中。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口古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井沿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四年前的往事。
他走到井边,探头向下看。井很深,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在水面晃动。
“你是谁?”福临对着倒影问。
倒影里的孩子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戴着暖帽,帽檐下是一张稚嫩的脸。
“我是爱新觉罗·福临。”福临自问自答,“是大清的皇帝。”
倒影随着水波荡漾,时聚时散。有那么一瞬间,福临觉得水中的孩子很陌生,那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叫“皇帝”的人。
“皇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福临回头,看到是高第。这位老臣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家常的深蓝色长袍,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瘦。
“高总兵还没睡?”福临学着母亲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臣年纪大了,睡得少。”高第走近,在离福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皇上也睡不着?”
“嗯,”福临点点头,“朕在想事情。”
“皇上在想什么?可否说与老臣听听?”
福临犹豫了一下,指着井沿上的字:“朕在想,四年前刻下这行字的人,现在在哪里。”
高第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王楫大人……已经故去了。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王大人时任山西巡抚,城破后……殉国了。”
“殉国?”福临不太明白这个词。
“就是……就是为国而死。”高第的声音有些哽咽,“王大人是忠臣。”
福临看着高第,月光下,老臣的眼中有泪光闪动。他突然明白了母亲说的“无奈归顺”是什么意思。
“高总兵,”福临说,“你想念明朝吗?”
这话问得太直接,连福临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高第浑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皇上!臣……臣既已归顺大清,便是大清之臣,怎敢……”
“起来吧,”福临说,他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些,“朕只是问问,没有怪你的意思。”
高第颤巍巍地站起来,却不敢抬头。
“高总兵,”福临继续说,“朕听说,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忠臣不事二主’。你觉得这话对吗?”
高第的额头渗出冷汗:“皇上……这话……这话要看怎么理解。若君主无道,百姓离心,臣子……”
“你不用怕,”福临打断他,“朕真的只是想知道。阿玛在世时常说,要懂汉人的心思,才能治汉人的天下。朕不懂,所以要问。”
高第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位小皇帝。月光下,七岁的孩子眼睛清澈,里面没有猜忌,只有真诚的困惑。
“皇上,”高第的声音平静了些,“老臣斗胆说一句,这句话,对也不对。”
“怎么说?”
“说它对,是因为做臣子的,确实应该忠诚。说它不对,是因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若君主无道,民不聊生,那么换一位明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大忠。”
福临想了想:“所以,你归顺大清,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高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皇上……皇上圣明。老臣……老臣亲眼见过饥民易子而食,见过战火屠城,见过百姓流离失所。老臣不敢说自己是为了百姓,但老臣确实……确实不想再看那些惨状了。”
福临点点头:“朕明白了。你回去吧,夜深了。”
高第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皇上。”
“嗯?”
“皇上年幼,却能有此胸襟,是大清之福,也是万民之福。”高第说完,消失在门外。
福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夜风吹过,槐树的枯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星光疏淡。
那一晚,七岁的福临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皇帝不仅仅意味着权力和尊荣,还意味着责任——对江山、对百姓的责任。这个认知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四、京郊第一夜
九月二十八,车队抵达通州,这里距离北京只有四十里了。
通州是漕运枢纽,大运河在这里与通惠河交汇,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往年这个时候,码头上该是千帆竞发、万商云集的热闹景象。但如今,福临看到的却是一片萧条。
运河里的船只不多,且大多是运粮的官船。码头上的仓库许多都关着门,街上的商铺也大半歇业。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看到浩浩荡荡的清军车队,都远远避开,眼神警惕而恐惧。
“这里怎么这么冷清?”福临问。
苏克萨哈回答:“回皇上,李自成撤离北京时,在通州劫掠了一番。之后又是战乱,商人都不敢来了。”
车队在通州行宫下榻。这行宫原是一位明朝王爷的别院,修建得颇为精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不及皇宫气派,却别有一番江南韵味。
安顿好后,多尔衮派来的使者到了。来人是多尔衮的亲信,大学士刚林。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满臣,精通汉文,举止儒雅,与一般满族武将不同。
“臣刚林,叩见皇上、太后!”刚林行礼如仪,态度恭敬,“摄政王命臣前来迎驾,禀报北京情况。”
孝庄示意他起来说话。
刚林起身,开始汇报:“北京城内已基本安定,紫禁城已修缮完毕。百官朝服、仪仗、礼器皆已准备妥当。只是……有一事需请皇上、太后定夺。”
“何事?”孝庄问。
“登基大典的日子。”刚林说,“钦天监算了三个吉日,分别是十月初一、十月初十、十月十五。摄政王的意思是,十月初一最好,但时间仓促,恐准备不周。十月初十是十全十美之日,最为吉利。十月十五月圆,象征团圆圆满。”
孝庄看向福临:“皇上觉得呢?”
福临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问自己。他想了想,说:“十月初一太赶了,十月十五又太晚。就十月初十吧。”
刚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臣遵旨。臣这就回京禀报摄政王。”
刚林退下后,孝庄看着福临,眼中露出赞许:“福临,你做得很好。十月初十,确实是最合适的日子。既给了足够时间准备,又寓意吉祥。”
福临有些不好意思:“额娘,朕是随便选的。”
“随便选能选到最好的,说明你有天分。”孝庄摸了摸他的头,“但你要记住,以后做决定,不能只靠天分,要多听、多看、多想。”
“嗯。”福临点头。
当晚,通州行宫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明朝降臣、现任清朝内院大学士的范文程。
范文程已经六十一岁了,是清朝最早的重用汉臣之一。他历经努尔哈赤、皇太极两朝,深得信任。多尔衮入关后,许多安民政策都出自他手。
孝庄对范文程很尊敬,亲自到前厅迎接。福临也跟着去了,他对这位传说中的“范先生”很好奇。
范文程确实与一般大臣不同。他穿着清朝官服,却保留了汉人的发髻——当然,是在帽子下面。他身材清瘦,面容慈祥,眼睛深邃,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
“老臣范文程,叩见太后、皇上。”范文程要下跪,被孝庄扶住了。
“范先生是三朝老臣,不必多礼。”孝庄说,“请坐。”
范文程谢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却只坐了半边,以示恭敬。
“范先生此来,有何要事?”孝庄问。
范文程拱手道:“老臣此来,一是迎驾,二是……想与皇上说几句话。”
“哦?”孝庄看向福临,“福临,你可愿意听范先生说?”
福临点头:“愿意。”
范文程看着福临,目光温和:“皇上可知,您将要统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福临想了想:“是一个很大的国家,有很多人,有满人,也有汉人。”
“说得对,”范文程点头,“但不止如此。这个国家有五千年文明,有万里河山,有四万万百姓。有江南的烟雨,有塞北的风雪,有中原的沃土,有西域的黄沙。这个国家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就像一个人生了一场大病,需要慢慢调养。”
福临听得很认真:“那该怎么调养呢?”
“首要的是安抚民心。”范文程说,“百姓是最实在的,谁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他们就认谁做皇帝。李自成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只知道抢掠,不知道安抚。”
“那我们要怎么做?”福临问。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范文程说,“老臣已经拟定了几个章程,等皇上进京后,可请摄政王定夺。但老臣最想说的是,皇上要记住八个字:满汉一体,天下一家。”
“满汉一体,天下一家……”福临重复着这八个字。
“对,”范文程的目光变得深邃,“大清入关,不能只靠八旗铁骑,还要靠天下民心。满人是少数,汉人是多数。若满汉对立,江山不稳;若满汉和睦,江山永固。”
孝庄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当然明白范文程的意思,但也知道这有多难。满族亲贵们习惯了特权,要他们与汉人平等相处,谈何容易?
“范先生的话,朕记住了。”福临郑重地说。
范文程站起身,深深一揖:“皇上圣明。老臣相信,只要皇上心存此念,大清江山必能稳固。”
送走范文程后,福临问母亲:“额娘,范先生说的话,十四叔会听吗?”
孝庄叹了口气:“你十四叔是聪明人,应该会听。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八旗亲贵们不会轻易让步。”
“那怎么办?”福临问。
“慢慢来,”孝庄说,“有些事急不得。福临,你要记住范先生今天说的话,也要记住,这些话现在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到处说。”
“为什么?”福临不解。
“因为时候未到。”孝庄的眼神变得严肃,“你现在还小,朝政由摄政王把持。你要学习,要观察,要等待。等到你亲政的那一天,这些话才能说出来,才能去做。”
福临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母亲严肃的表情,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一夜,福临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无边无际的田野,田野里是密密麻麻的人。有穿着满族服装的,有穿着汉族服装的,大家都在仰头看他。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突然,所有人都跪下了,山呼万岁。声音如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惊醒了,发现天还没亮。乳母在旁边的榻上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福临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明天就要进北京了。
明天,他就要成为紫禁城的主人,成为真正的皇帝。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
五、入北京城
十月初一,晨。
通州行宫天还没亮就忙碌起来。宫人们进进出出,为皇上和太后准备朝服。福临被乳母叫醒时,眼睛还睁不开。
“阿哥,快醒醒,今天要进京了!”李氏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福临揉了揉眼睛,看到几个宫女捧着一套明黄色的朝服站在床前。那朝服绣着龙纹,镶着珍珠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朕的衣服?”福临问。
“是,这是皇上的朝服。”一个老太监说,“是摄政王命人赶制的,用的是江南最好的绸缎,苏杭最好的绣工。”
福临下了床,任由宫人们为他穿戴。朝服很重,层层叠叠,穿起来颇费工夫。最后戴上朝冠时,福临觉得脖子都快被压断了。
“重……”他小声抱怨。
“皇上忍一忍,”老太监说,“这是天子的威仪。”
穿戴整齐后,福临被带到前厅。孝庄也已经打扮妥当,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头戴钿子,端庄威严。
看到福临,孝庄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来,让额娘看看。”
福临走到母亲面前。孝庄为他整理了一下朝冠的绦子,轻声说:“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皇帝了。一举一动,都要有皇帝的威仪。”
“嗯。”福临点头。
早膳很简单,只有几样点心和一碗粥。福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块饽饽。
辰时三刻,车队启程。从通州到北京,官道宽阔平坦,沿途每隔五里就有一队清军守卫。百姓被勒令不得上街,只能在家中,透过门缝窗隙偷偷观望。
福临和孝庄同乘凤辇。辇车很大,可容十人,装饰华丽,四面有窗,悬着明黄色的绸帘。福临掀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稻茬。偶尔能看到村庄,都是土坯房,低矮破旧。村口有清军把守,村民们都躲在家里,不见人影。
“额娘,他们为什么不出来看我们?”福临问。
孝庄放下手中的佛珠:“他们怕。”
“怕什么?”
“怕兵,怕官,怕一切他们不了解的东西。”孝庄说,“这些年,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乱,今天明朝的兵来,明天李自成的兵来,后天大清的兵来。每次兵来,都可能意味着抢劫、杀人。所以他们学会了躲起来。”
福临沉默了。他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想象着门后是一双双恐惧的眼睛。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是皇帝,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但他的子民却在害怕他。
车队行进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北京城的轮廓。
那是福临从未见过的宏伟景象。高大的城墙如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起伏,将整座城市包围起来。城墙上有箭楼、角楼、敌台,密密麻麻。更远处,可以看到皇宫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就是……北京?”福临喃喃道。
“是,那就是北京。”孝庄的声音也有些激动,“大明朝两百七十六年的都城,现在是大清的了。”
越靠近城门,守卫越森严。每隔百步就有一队持枪的士兵,盔甲鲜明,旗帜飘扬。到得城门下,只见城楼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朝阳门”三个大字。
城门大开,两队官员跪在门前。为首的正是摄政王多尔衮。
这是福临第一次见到多尔衮穿朝服。这位三十三岁的摄政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穿着石青色亲王服,胸前绣着四爪金龙,头戴东珠朝冠,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凤辇停下。苏克萨哈上前掀开帘子,放好脚踏。
孝庄先下辇,然后伸手扶福临。福临踩着脚踏下来时,腿有些软,差点摔倒,被孝庄稳稳扶住。
“臣多尔衮,率文武百官,恭迎皇上、太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多尔衮的声音洪亮有力,在城门下回荡。他身后,数百名官员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雷,震得福临耳朵嗡嗡作响。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他们低垂的头,看着他们恭敬的姿态,突然真切地意识到:我是皇帝,这些人都在向我跪拜。
“平身。”福临说,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多尔衮起身,抬起头,目光与福临相遇。那一瞬间,福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像小时候面对盛怒的父亲。不,比那更可怕,因为父亲的眼神里有关爱,而多尔衮的眼神里只有审视。
“皇上路途辛苦,”多尔衮说,“请入城。紫禁城已准备妥当。”
车队重新启程,穿过朝阳门,进入北京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虽然都有清军维持秩序,但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有人好奇张望,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无表情。
福临透过车帘缝隙,看到各种各样的面孔。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是绸缎,有的是粗布,有的已经破旧不堪。他们的眼神也各不相同,有好奇,有恐惧,有冷漠,也有隐约的敌意。
车队沿着东四牌楼大街向西行进,经过东四、东单,进入皇城范围。这里的百姓少了许多,守卫更加森严。
终于,午门前。
紫禁城的午门是福临见过的最宏伟的建筑。红色的城墙高达十丈,城楼巍峨,黄瓦飞檐,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可容数万人。此刻,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和八旗将士,按品级排列,整齐肃穆。
凤辇在午门前停下。按照礼仪,皇帝应该从午门正门进入,但福临需要先到太和殿接受朝贺。
多尔衮亲自上前:“皇上,请下辇步行。”
福临被扶下凤辇。他仰头看着高大的午门,看着那深深的城门洞,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门洞像一张巨口,要将他吞没。
孝庄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别怕,额娘在你身边。”
福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穿过午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太和门广场,比午门广场更加宽阔。广场尽头,太和殿高踞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上,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如同天上宫阙。
福临从没见过如此宏伟的宫殿。盛京的皇宫与之相比,简直如同民居。
“皇上,请登基。”多尔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福临被引导着,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台阶很高,每一级都及他的膝盖。他走得很吃力,但坚持着自己走,不要人扶。
终于登上台基,来到太和殿前。殿门大开,里面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礼部尚书开始唱礼:“吉时已到——请皇上入殿——”
福临走进太和殿。殿内极深极大,七十二根巨柱支撑着屋顶,柱上盘着金龙。正中的丹陛上,是金漆雕龙宝座,宝座后的屏风上绣着日月星辰。
宝座很高,福临需要踩着一个特制的脚踏才能坐上去。当他终于坐上宝座时,只觉得整个大殿都在俯视他,那些盘龙柱上的金龙,似乎都在看着他。
殿外,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多尔衮站在丹陛下首,高声宣布:“顺治元年十月初一,爱新觉罗·福临,即皇帝位,改元顺治,昭告天下——”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耳欲聋。福临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些人跪拜的,真的是他吗?还是跪拜这个位置,跪拜这身衣服,跪拜“皇帝”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清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是这座紫禁城的主人,是这片江山的主宰。
七岁的肩膀,要扛起一个帝国。
六、紫禁城的第一夜
登基大典一直持续到下午。繁琐的礼仪,冗长的祝词,一遍又一遍的跪拜,让福临筋疲力尽。他必须保持端正的坐姿,不能动,不能说话,连眼睛都不能乱看。
有好几次,他觉得脖子快要被沉重的朝冠压断了,腰也酸得厉害,但他记住了母亲的话:皇帝要有皇帝的威仪。
终于,典礼结束。福临被搀扶着回到养心殿后殿——这是他暂时的寝宫,等乾清宫修缮完毕后再搬过去。
一进寝宫,福临就瘫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愿动弹。乳母李氏赶紧过来为他卸下朝冠,脱去朝服。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脖子都压出红印子了。”李氏心疼地说,轻轻为他揉着肩膀。
福临闭着眼睛,任由乳母摆布。他太累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皇上,摄政王求见。”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
福临睁开眼睛,看向孝庄。孝庄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多尔衮走进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他先向孝庄行礼,然后转向福临:“皇上今日辛苦了。”
“十四叔也辛苦了。”福临说,这是母亲教的,要显得懂事。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这是臣的本分。臣来,是想请示皇上,明日早朝的事宜。”
“早朝?”福临看向孝庄。
孝庄说:“皇上还小,按例,早朝由摄政王主持,皇上可垂帘听政。”
“太后说得是。”多尔衮说,“但皇上既已登基,总要熟悉朝政。臣建议,从明日起,皇上每日辰时到乾清宫,与臣一同处理政务。”
孝庄犹豫了一下:“皇上年纪尚幼,恐怕……”
“太后,”多尔衮打断她,“皇上已经七岁了。先帝七岁时,已经能读《四书》了。大清入主中原,皇上要学的东西很多,早些开始,总是好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孝庄也不好再反对。她点点头:“那就依摄政王的意思。”
“臣告退。”多尔衮行礼,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孝庄才叹了口气,对福临说:“从明天起,你要跟着十四叔学习处理朝政。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不明白的,回来问额娘。”
“嗯。”福临点头。
晚膳很丰盛,但福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孝庄也没吃多少,母子俩都心事重重。
饭后,福临说想去外面走走。孝庄同意了,让乳母和几个太监跟着。
紫禁城的夜晚很静。没有了白天的喧嚣,这座巨大的宫殿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庄严,肃穆,却也冰冷。
福临走在宫道上,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高大的红墙。月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远处有巡夜的侍卫走过,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上,天凉了,回去吧。”乳母轻声劝道。
福临摇摇头:“再走一会儿。”
他走到一处宫门前,门上悬着匾额,写着“坤宁宫”三个字。这是皇后的寝宫,现在空着。
“乳娘,朕以后会有皇后吗?”福临突然问。
李氏愣了一下,笑了:“当然会。等皇上长大了,就会大婚,娶皇后,还有好多妃子。”
“皇后是什么样的人?”福临问。
“皇后啊,”李氏想了想,“皇后要端庄贤淑,要能母仪天下。她会是皇上最亲近的人,为皇上打理后宫,为皇上生儿育女。”
福临似懂非懂。他想起白天在太和殿上,那种孤独的感觉。如果有一个人能陪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继续往前走,到了御花园。虽然是秋天,园子里还是有些花在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如同仙境。
福临走到一座小亭子里坐下,看着池中的月亮倒影。池水很清,月亮很圆,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皇上,您看。”一个小太监指着远处。
福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宫墙外,有点点灯火。那是北京城的民居,百姓家的灯火。
“他们在做什么呢?”福临问。
“回皇上,这个时辰,该是吃饭,或者准备睡觉了。”小太监说。
“他们知道朕今天登基吗?”
“知道的,全城都贴了告示。”
福临沉默了。他想象着那些灯火下的百姓,他们在谈论什么?会谈论他这个新皇帝吗?会说些什么?
“皇上,该回去了,太后该担心了。”乳母再次劝道。
福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宫外的灯火,转身往回走。
回到养心殿,孝庄还在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去哪儿了?这么久。”
“去御花园了。”福临说,“额娘,紫禁城好大,好空。”
孝庄把他搂进怀里:“是啊,很大,很空。但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额娘,”福临仰起脸,“朕能当好皇帝吗?”
孝庄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能,一定能。你是你阿玛的儿子,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一定能。”
那一夜,福临睡在陌生的床上,做了很多梦。梦里,他一会儿在盛京的凤凰楼上,一会儿在太和殿的宝座上,一会儿又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
乳母已经起身,正在准备热水。见福临醒了,赶紧过来:“皇上怎么醒这么早?再睡会儿吧,辰时才上朝呢。”
福临摇摇头:“不睡了。”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今天是他登基后的第一天,也是他第一次上朝的日子。
从今天起,他就是真正的皇帝了。
这个认知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上。
七、第一次早朝
辰时初刻,福临被带到乾清宫。
乾清宫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比太和殿小一些,但同样庄严。正中的宝座略低,前面摆着一张巨大的御案。御案两侧,各有一道帘子,孝庄太后将坐在帘后听政。
福临被引导着坐上宝座。宝座依然很高,他需要踩着脚踏。坐定后,他看向下面,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站好,黑压压一片。
多尔衮站在最前面,见福临坐定,高声道:“上朝——”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福临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单薄。
百官起身后,多尔衮开始奏事。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南明政权的动向,李自成残部的追剿,各地降臣的安置,还有北京的治安和民生。
福临听着,很多话听不懂。那些地名、人名、官名,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但他努力听着,努力记着。
“皇上,”多尔衮突然转向他,“关于前明官员的任用,臣拟了一个名单,请皇上过目。”
一个小太监接过奏折,呈给福临。福临打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官衔和履历。他看不太懂,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皇上觉得如何?”多尔衮问。
福临看向帘后,孝庄轻轻点了点头。福临会意,说:“摄政王斟酌办理即可。”
“臣遵旨。”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接下来又议了几件事,福临都是同样的回答。他渐渐明白,自己现在只需要说“准奏”或“摄政王斟酌办理”就可以了,真正做决定的是多尔衮。
早朝进行了一个时辰,终于结束。百官退下后,福临松了口气,觉得比昨天登基大典还累。
“皇上今日做得很好。”多尔衮走过来说,“以后每日早朝,皇上都要来。慢慢就习惯了。”
“是,十四叔。”福临说。
回到养心殿,孝庄已经在等他了。屏退左右后,孝庄问:“今日早朝,感觉如何?”
“累。”福临老实说,“而且很多话听不懂。”
“听不懂是正常的。”孝庄说,“慢慢学。今天你做得很好,不多说话,是对的。”
“可是额娘,”福临说,“朕是皇帝,为什么不能说话?”
孝庄叹了口气:“因为你现在还小,朝政由摄政王把持。你若说得不对,会被大臣们轻视。所以要先学,等学懂了,再说话。”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福临开始了规律的生活。每日辰时上朝,听政一个时辰;下朝后,去上书房读书,学习满文、汉文、经史;下午,有时要接见大臣,有时要学习礼仪;晚上,还要温习功课。
这样的日子很枯燥,很累。七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福临却要被关在宫殿里,学习那些对他来说艰深难懂的东西。
他有时会厌学。有一次,趁师傅打瞌睡,他偷偷溜出去,跑到御花园捉蝴蝶。结果被多尔衮撞见,狠狠训斥了一顿。
“皇上是一国之君,岂可如孩童般嬉戏!”多尔衮的脸色很难看,“若让汉臣看见,成何体统!”
福临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他心里委屈,他本来就是孩童,为什么不能玩耍?
多尔衮训斥完,又缓和了语气:“皇上,臣知道您辛苦。但您肩上的担子重,不得不如此。等皇上长大了,亲政了,就好了。”
“亲政是什么时候?”福临问。
“等皇上十四岁。”多尔衮说,“还有七年。”
七年,对七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一辈子那么长。福临更沮丧了。
那天晚上,福临对孝庄说:“额娘,朕不想当皇帝了。”
孝庄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朕就是不想当了!”福临的眼泪掉下来,“太累了,朕想回盛京,想出去玩,想捉蝴蝶……”
孝庄把他搂进怀里,等他哭够了,才轻声说:“
福临,额娘知道你很累。”孝庄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但是回不去了,从你坐上太和殿那把龙椅开始,就回不去了。”
福临抽泣着,把小脸埋在母亲怀里:“为什么?十四叔不是可以替朕当皇帝吗?”
孝庄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松开福临,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福临,你听好了。这把龙椅是你阿玛留给你的,是爱新觉罗家的基业,只能由你坐。多尔衮是你的臣子,现在是,以后也是。记住了吗?”
福临看着母亲严肃的眼神,点了点头,虽然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深意。
“来,”孝庄拉着他走到窗边,指着紫禁城的重重宫殿,“你看这座紫禁城,还有这外面的北京城,再外面的万里江山,现在都是你的。你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千万百姓的皇帝。皇帝不能说自己不想当,因为你的肩膀上担着太多人的生死荣辱。”
福临顺着母亲的手望去。夜色中的紫禁城静默而威严,月光给琉璃瓦镀上一层银辉,远处的宫灯星星点点,巡逻侍卫的影子在宫墙上拉得很长。
“可是额娘,朕还小……”
“所以你要学,要快些长大。”孝庄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等你长大了,就能自己做主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治理这个国家,想怎么对待百姓,都由你说了算。但是现在,你必须忍耐,必须学习。”
福临擦干眼泪,重重点头:“朕知道了。”
从那天起,福临真的开始努力了。他不再逃课,不再抱怨,每天认真听师傅讲课。他的汉文师傅是前明翰林院编修、现任内三院大学士的洪承畴,满文师傅则是宗室长辈济尔哈朗。
洪承畴是个有趣的老头子,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眼睛很亮,讲起课来旁征博引,常把枯燥的经史讲成生动的故事。
“皇上可知‘得民心者得天下’出自何处?”有一天,洪承畴问。
福临想了想:“《孟子》?不对,《大学》?”
洪承畴笑了:“出自《荀子·王霸》。原文是‘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意思是,能得到百姓出力的君主,国家就会富有;能得到百姓效死的君主,国家就会强大;能得到百姓赞誉的君主,就会享有荣耀。”
福临似懂非懂:“那怎么样才能得民心呢?”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洪承畴说,“现在天下刚经历战乱,百姓最需要的是安定。只要让他们能安心种地,吃饱饭,穿暖衣,他们就会拥戴皇上。”
“可是十四叔说,要推行剃发易服,要让汉人都跟满人一样。”福临想起早朝时听到的争议。
洪承畴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许久才说:“皇上,老臣斗胆说一句,此事……需从长计议。汉人有句话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强行剃发,恐失民心。”
福临点点头,记在心里。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是真心话,因为有一次他看见这位老臣独自在书房时,会抚摸自己藏在帽子下的发髻,眼中满是惆怅。
满文师傅济尔哈朗就严厉得多。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皇太极的堂兄,对福临要求极严,稍有懈怠就会训斥。
“皇上是满人,是八旗之主,满文必须学好!”济尔哈朗常这样说,“那些汉臣说话弯弯绕绕,皇上要是听不懂满语,怎么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福临其实更喜欢学汉文,因为洪承畴的课有趣,而且学会了汉字,就能看懂很多有趣的书。但他不敢说,只能每天硬着头皮学那些弯弯曲曲的满文字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顺治元年年底。
八、第一个新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紫禁城里忙碌起来,准备过年。这是清朝入关后的第一个春节,意义非凡,多尔衮下令要办得隆重。
福临对这些节庆活动很感兴趣。在盛京时,过年是最热闹的时候,宫里会摆宴席,放烟花,还有各种表演。他记得阿玛皇太极会抱着他,看蒙古王公献上的马术表演,看汉人戏班演出的杂耍。
“皇上,这是宫里过年的规矩,您看看。”管事太监呈上一份清单。
福临接过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仪式和活动: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守岁,正月初一祭祖、朝贺……
“这么多?”福临惊讶。
“回皇上,这还是简化的。”管事太监说,“前明宫里过年,规矩更多呢。”
福临想了想:“那就按规矩办吧。对了,宫里的人都赏了吗?”
“回皇上,摄政王已经吩咐了,每人多发一个月俸银,三斤猪肉,两匹布。”
“再加一袋米吧。”福临说,“让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管事太监愣了一下,随即跪地叩头:“奴才替宫人们谢皇上恩典!”
福临摆摆手让他起来。他是想起乳母李氏说过,有些小太监宫女家里穷,在宫里做事就是为了让家人吃上饭。多一袋米,也许就能让一家人过年时不挨饿。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张灯结彩,处处贴着福字、春联。虽然满人原本不过汉人的春节,但入乡随俗,也学着汉人的样子准备。
晚上,乾清宫设家宴。说是家宴,其实人很多。孝庄太后坐在上首,福临坐在旁边,下面是多尔衮、济尔哈朗等宗室亲王,还有几位重要的满汉大臣。
宴席很丰盛,有满族的烤肉、火锅,也有汉族的各种菜肴。福临注意到,汉臣们面对满族食物时,表情有些微妙,尤其是那盘还带着血丝的烤鹿肉。
“范先生,尝尝这个,这是关外的做法。”福临特意对范文程说。
范文程赶紧起身:“谢皇上。”他夹了一小块鹿肉,小心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露出笑容:“鲜美异常,别有风味。”
福临看得出他并不喜欢,但礼节周到。他想起洪承畴说过,汉人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这样粗犷的吃法可能不习惯。
宴至半酣,外面传来鞭炮声。福临好奇地张望,多尔衮笑道:“皇上想看烟花吗?臣准备了。”
“想看!”福临眼睛一亮。
众人移步到乾清宫前的空地上。侍卫们已经准备好各种烟花,有“满天星”、“九龙入云”、“百花争艳”等名目。随着一声令下,烟花齐放,夜空中绽开朵朵绚烂的光彩。
福临仰头看着,小脸上映着五彩的光芒。这一刻,他忘记了朝政的烦恼,忘记了学习的辛苦,只是一个看烟花的孩子。
“皇上,许个愿吧。”孝庄在他耳边轻声说。
“许愿?”
“嗯,汉人说,过年时对着烟花许愿,愿望就能实现。”
福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许了什么愿?后来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大约是希望阿玛还在,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希望这个国家太平。
烟花放完,众人回到殿内。接下来是守岁,按照规矩要守到子时。
福临毕竟年纪小,到了亥时就困得睁不开眼。孝庄看他实在撑不住,便说:“皇上先去歇息吧,这里有哀家和摄政王。”
福临摇摇头:“朕是皇帝,要守岁。”
但他终究没撑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迷糊中,感觉有人轻轻抱起他,那怀抱很稳,有淡淡的檀香味,是母亲。
“额娘……”他喃喃。
“睡吧。”孝庄的声音温柔。
福临彻底睡过去前,听到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浑厚悠长,在紫禁城的夜空中回荡。
正月初一,大朝会。
这是福临登基后第一个新年朝会,仪式格外隆重。天还没亮他就被叫醒,穿上最正式的朝服,戴上沉重的朝冠。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站好,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广场。天色微明,寒风凛冽,但无人敢动。
辰时正,钟鼓齐鸣。福临在礼官的唱引下登上太和殿,坐上龙椅。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朝贺仪式繁琐漫长,福临端坐在龙椅上,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他的脚冻得发麻,手也冰凉,但必须保持端正的姿势。
好不容易仪式结束,接下来是赐宴。百官在太和殿广场上设宴,虽然搭了棚子,但寒风还是能吹进去。福临看到一些老臣冻得脸色发青,却还要强装笑颜。
“苏克萨哈,”他小声对身边的侍卫统领说,“给年纪大的大臣送些手炉去。”
苏克萨哈愣了一下:“皇上,这不合规矩……”
“朕的话就是规矩。”福临说,语气出乎意料的坚定。
苏克萨哈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去办。不一会儿,十几个手炉送到了老臣们手中。范文程接过手炉时,抬头看了福临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赐宴后,福临回到养心殿,累得几乎虚脱。乳母为他脱下朝服时,发现他的脚已经冻得发紫。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李氏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用热水给他泡脚。
“没事的乳娘,朕不冷。”福临安慰她,其实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孝庄过来看他,见状也心疼:“明天让内务府多做几双厚棉袜,鞋子里也多垫些棉絮。”
“额娘,那些老臣更冷。”福临说,“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上午。”
孝庄摸摸他的头:“福临知道体恤臣子,是好事。但你是皇帝,不能太心软,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立。”
“可是洪师傅说,为君者要仁爱……”
“仁爱不等于纵容。”孝庄说,“这个道理,你以后会慢慢明白。”
福临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母亲的话:皇帝的心,要软硬适中。
新年过后,朝廷又恢复了日常。福临继续每天上朝、读书,生活枯燥而规律。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在朝堂上偶尔发表意见了。
二月初的一次早朝,议到山东旱灾赈济的事。户部奏报,准备拨十万两银子、五万石粮食赈灾。
多尔衮问:“皇上觉得如何?”
福临想了想:“够吗?朕记得洪师傅说过,崇祯年间山东大旱,饿死了几十万人。”
户部尚书出列:“回皇上,十万两银子是首期拨款,后续还会追加。只是如今国库也不宽裕……”
“国库不宽裕,就从朕的内帑出。”福临说,“再加五万两,要确保百姓不饿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内帑是皇帝的私库,历来皇帝都看得紧,这位小皇帝却如此大方。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皇上仁德,臣遵旨。”
下朝后,多尔衮特意来找福临:“皇上今日做得很好。为君者,当以民为本。”
这是多尔衮第一次夸他,福临心里有些高兴,但面上还是保持平静:“十四叔教得好。”
等多尔衮走了,孝庄从帘后出来,脸上带着笑容:“福临,你今天真的长大了。”
“额娘,朕做得对吗?”
“对,非常对。”孝庄说,“你要记住,百姓是水,皇帝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百姓好,江山才能稳固。”
福临点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九、权力的萌芽
春天来了,紫禁城里的柳树发了新芽,御花园里的花也次第开放。但朝堂上的气氛,却像倒春寒一样,渐渐冷峻起来。
顺治二年三月,多尔衮正式推行“剃发易服”令。诏书下达,要求所有汉人男子必须剃发留辫,改穿满族服饰,违令者斩。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汉臣们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面对时,还是难以接受。早朝时,福临看到好几个汉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皇上,”洪承畴在授课时,突然跪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福临赶紧扶他:“洪师傅请起,有什么事尽管说。”
洪承畴不肯起,伏地道:“请皇上劝劝摄政王,暂缓剃发令。如今南方未定,强行剃发,恐生大变啊!”
福临为难了。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是实情,但他也清楚,多尔衮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洪师傅,朕……朕会跟十四叔说的。”福临只能说。
下课后,福临真的去找了多尔衮。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他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的十四叔。
多尔衮正在看地图,见他来了,有些意外:“皇上怎么来了?”
“十四叔,朕想跟你商量剃发令的事。”福临开门见山。
多尔衮放下手中的笔:“皇上觉得不妥?”
“洪师傅说,强行剃发会失去民心,南方可能……”
“皇上,”多尔衮打断他,“洪承畴是汉臣,自然站在汉人立场。但皇上要记住,您首先是满人的皇帝,是八旗之主。剃发易服,是为了让汉人归心,让他们明白,现在是大清的天下。”
“可是……”
“没有可是。”多尔衮的语气严厉起来,“皇上还小,不懂这些。等皇上长大了,就明白了。”
福临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朕是皇帝,朕有权知道。”
多尔衮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有那么一瞬间,福临几乎要退缩,但他挺直了小身板,与多尔衮对视。
良久,多尔衮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好,既然皇上想知道,臣就说给您听。剃发易服,不是为了羞辱汉人,是为了统一政令,消除满汉之别。头发衣服看似小事,实则是忠心的考验。连头发都不肯剃,谈何归顺?”
“可是洪师傅说,汉人重孝道,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那是汉人的道理!”多尔衮声音提高,“现在是大清的天下,就要按大清的规矩来!皇上,您要记住,对汉人可以怀柔,但不能纵容。今日他们不肯剃发,明日就会复辟明朝!”
福临被多尔衮的气势震慑,说不出话来。
多尔衮放缓语气:“皇上,臣知道您心善,但治国不能只靠仁慈。该狠的时候要狠,该硬的时候要硬。这些道理,您以后会懂的。”
从摄政王府出来,福临心情沉重。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权力的重量,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其实做不了主。
回到养心殿,孝庄看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福临把多尔衮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问:“额娘,十四叔说得对吗?”
孝庄沉默良久,才说:“从治国角度看,他说的有道理。但从长远看……范先生说得也对,强行剃发,确实会埋下祸根。”
“那该怎么办?”福临问。
“没有办法。”孝庄叹气,“现在朝政由摄政王把持,他说了算。福临,你要记住今天的事,记住这种无力感。等你亲政了,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福临点点头,但心里更加迷茫。如果亲政后,自己也要做这样两难的选择,该怎么办?
剃发令推行后,果然如洪承畴所料,南方反抗激烈。江阴、嘉定等地爆发了大规模的抗清起义,清军镇压时手段残酷,造成了惨烈的屠杀。
消息传到北京,福临震惊了。早朝时,有将领奏报战况,轻描淡写地说“斩首十万”、“屠城三日”。福临听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吐出来。
下朝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吃不喝。乳母李氏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好请来孝庄。
孝庄推门进去,看到福临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福临。”
福临转过头,眼睛红红的:“额娘,他们杀了十万人……十万人啊……那都是朕的子民……”
孝庄走过去,把他搂进怀里:“这就是战争,福临。改朝换代,总要流血。”
“可是他们投降了啊!”福临的声音带着哭腔,“洪师傅说,江阴百姓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屠城?”
孝庄无法回答。她也听说了江阴的事,八十一天抗清,城破后被屠城,死者无数。作为母亲,她心疼儿子的善良;作为政治家,她知道这是必要的震慑。
“福临,你要学会接受这些。”孝庄只能这样说,“皇帝的心,不能太软。”
“那要硬到什么程度?”福临仰起脸,“硬到看着十万人死去也无动于衷吗?”
孝庄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七岁的孩子问出的问题,她这个二十七岁的太后竟然无法回答。
那天晚上,福临做了噩梦。梦里,无数血淋淋的人向他走来,伸出手,喊着“皇上救命”。他吓得惊醒,一身冷汗。
从那天起,福临变了。他依然每天上朝、读书,但话更少了,眼睛里多了些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他更加努力地学习,因为洪承畴说过,只有懂得多,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四月的一天,福临在御花园散步时,遇到了范文程。这位老臣正在亭子里独自下棋。
“范先生好雅兴。”福临走过去。
范文程赶紧起身行礼:“老臣不知皇上驾到,失礼了。”
“无妨,朕正好想学下棋,范先生教教朕?”福临说。
范文程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摆开棋盘。
“皇上知道围棋的规矩吗?”范文程问。
福临摇摇头:“洪师傅教过一点,但朕没学会。”
“围棋很简单,就是围地。”范文程指着棋盘,“黑子白子,谁围的地多谁赢。但也很复杂,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一边讲解,一边下着指导棋。福临学得很快,不多时就能下得有模有样了。
“皇上聪慧。”范文程赞道。
“范先生,下棋和治国像吗?”福临突然问。
范文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很像。都要有大局观,都要懂得取舍,都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那现在的大清,是在进攻还是防守?”福临又问。
这个问题太犀利,范文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小皇帝,七岁的孩子,眼睛却像深潭,看不透底。
“皇上,”范文程缓缓说,“现在的大清,既要进攻,也要防守。进攻的是南方的残明势力,防守的是天下民心。”
“民心要怎么防守?”
“以仁守之。”范文程说,“虽然现在……有些事做得急了,但皇上要记住,长远来看,还是要靠仁政。秦始皇以武力统一六国,但秦朝只传了两代。汉武帝北击匈奴,但晚年下罪己诏,与民休息。为君者,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福临认真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话在朝堂上是听不到的,只有在这种私下场合,老臣才敢说真话。
一局棋下完,天色已晚。范文程告退时,福临突然说:“范先生,以后常来陪朕下棋吧。”
“老臣遵旨。”范文程深深一揖。
看着范文程远去的背影,福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朝堂上跪拜他的那些人,并不都是真心。有些人是怕多尔衮,有些人是图富贵,只有少数人,是真正为了这个国家。
他要学会分辨这些人,也要学会用好这些人。
这是七岁的福临,在紫禁城的第一个春天,悟出的第一个道理。
十、成长的阵痛
顺治二年五月,紫禁城迎来了第一场夏雨。
雨很大,倾盆而下,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福临站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空气中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让他想起盛京的夏天。
“皇上,该上课了。”小太监在身后提醒。
福临转身回书房。今天上的是骑射课,地点在西苑的校场。虽然下雨,但满人尚武,这点雨不算什么。
到了校场,师傅已经等着了。不是别人,正是鳌拜。这位年轻将领现在是福临的骑射师傅,负责教他满人的看家本领。
“皇上,今天学射箭。”鳌拜递过一把小弓,“这是特制的,力道轻,适合皇上。”
福临接过弓,试着拉了拉,果然不重。他按照鳌拜的指导,站定、搭箭、开弓、瞄准。
“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鳌拜在旁边指导。
福临松开手,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
“不错,第一次能上靶就不错了。”鳌拜鼓励道。
福临却不满意,又搭上一支箭。这一次,他瞄得更久,手更稳。箭离弦,正中靶心——虽然只是最外环。
“好!”鳌拜鼓掌,“皇上有天分!”
福临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射箭的感觉很好,目标明确,用力就有效果,比那些弯弯绕绕的朝政简单多了。
他一连射了二十支箭,手臂酸了也不停。最后十支箭里,有三支射中了靶心。
“皇上歇歇吧。”鳌拜说,“练箭要循序渐进,不能一次练太狠。”
福临放下弓,擦了擦汗:“鳌拜,你第一次射箭是什么时候?”
“奴才六岁。”鳌拜说,“那时用的是树枝做的弓,箭是芦苇杆,靶子是草垛。”
“六岁?比朕还早。”
“满人孩子都这样。”鳌拜说,“皇上生在宫里,已经晚了。不过没关系,皇上聪明,很快就能赶上。”
福临点点头,又问:“你上过战场吗?”
“上过。”鳌拜的眼神变得深远,“松锦大战、山海关大战,都参加过。”
“杀人……是什么感觉?”福临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鳌拜沉默了。雨还在下,打在盔甲上叮咚作响。良久,他才说:“第一次杀人,手会抖,会做噩梦。杀多了,就麻木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时间想太多。”
“江阴……你也去了吗?”福临的声音很轻。
鳌拜的身体僵了一下:“奴才……没去。但听去的弟兄说,很惨。”
“为什么要屠城?”福临看着他,“他们不是已经投降了吗?”
鳌拜避开福临的目光:“皇上,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如果是你,你会下屠城的命令吗?”福临追问。
这次鳌拜沉默了更久。雨越下越大,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不会。但奴才人微言轻,说了不算。”
福临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明白了,就像自己在朝堂上一样,很多时候,说了不算。
练完箭回宫,福临浑身湿透。乳母李氏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唠叨:“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以后下雨天就别去练了。”
“不行,朕要学。”福临说,“阿玛像朕这么大时,已经能上马开弓了。”
李氏叹气,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这小皇帝看着温和,骨子里其实倔得很。
换好衣服,洪承畴来上课了。今天讲《论语》,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不喜欢的事,不要强加给别人。”洪承畴说,“为君者,更要牢记这一点。”
福临突然问:“洪师傅,剃发令算不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洪承畴的脸色变了,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左右,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皇上,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朕知道,所以只问师傅。”福临说。
洪承畴长叹一声:“皇上圣明。剃发令……确实有违圣人之教。但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皇上要做的,是记住今天的教训,等将来亲政了,行事要多思量。”
“那现在怎么办?”福临问,“南方还在反抗,每天都有
人死。”
洪承畴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老臣……不知。老臣只能劝皇上,多读书,多明理,将来做个仁君,以慰今日枉死之魂。”
福临看着这位老臣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突然觉得很悲哀。洪承畴是汉人中最顶尖的学者,如今却要在满人的朝廷里,教一个满人皇帝汉人的道理,而这些道理,与他效忠的朝廷正在做的事情背道而驰。
“洪师傅,”福临轻声问,“你后悔吗?后悔归顺大清。”
洪承畴浑身一震,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皇上,老臣……不能说后悔。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明朝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老臣选择归顺,是不想再看百姓受战乱之苦。但有些事……”他顿了顿,“确实与老臣所学相悖。”
“那你会恨十四叔吗?恨他推行剃发令,恨他屠城?”福临问得直接。
洪承畴这次沉默了更久。窗外雨声潺潺,书房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终于,他缓缓说:“老臣不敢恨摄政王。但老臣确实……心痛。江阴守城的阎应元,是老臣故人之子。嘉定殉国的侯峒曾,曾与老臣同科进士。他们……都是忠义之士。”
福临看到,有泪水从洪承畴眼中滑落。这位历经三朝、见惯生死的老臣,在谈到故人之死时,终于流露出了真实的情感。
“洪师傅,”福临说,“如果有一天朕亲政了,一定善待汉人,善待百姓。你相信朕吗?”
洪承畴抬头看着眼前的孩子,七岁的皇帝,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忽然跪倒在地:“老臣相信!老臣相信皇上将来一定会是个仁德之君!所以老臣才倾尽所学,要把圣人之道教给皇上!”
“师傅请起。”福临扶起他,“朕答应你,一定做个好皇帝。”
那一刻,七岁的福临和六十一岁的洪承畴,在这间书房里达成了一个跨越年龄、跨越民族的约定。一个要教出仁君,一个要成为仁君。
雨渐渐小了,洪承畴告退。福临站在窗前,看着雨后的紫禁城,琉璃瓦被洗得发亮,空气清新。
“皇上,摄政王求见。”小太监进来禀报。
福临转身:“请。”
多尔衮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脸色不太好,似乎有心事。
“十四叔冒雨前来,有什么要紧事?”福临问。
多尔衮行过礼,说:“皇上,南方军报送来,郑成功在福建起兵,声势不小。”
福临心中一惊。郑成功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南明的重要将领,据说很有能力。
“很严重吗?”
“暂时还不严重,但需要重视。”多尔衮说,“臣准备派兵南下增援。只是……朝中有人反对。”
“谁反对?为什么?”
“主要是汉臣。”多尔衮的语气有些不悦,“他们说连年用兵,国库空虚,百姓负担太重。应该先安抚,再图进取。”
福临想了想:“他们说得有道理。洪师傅也说,现在应该与民休息。”
“皇上!”多尔衮的声音提高,“不能听那些汉臣的!现在不把南明彻底剿灭,等他们坐大就晚了!当年宋朝南渡,偏安一隅,结果如何?金人后悔莫及!”
福临被多尔衮的气势震慑,但想起刚才和洪承畴的对话,鼓起勇气说:“可是十四叔,打仗要花钱,要死人。现在百姓刚经历战乱,需要休养。”
多尔衮看着福临,眼神复杂:“皇上,您被汉臣教得太心软了。治国不能只靠仁政,还要靠武力。没有武力,仁政就是空谈!”
“朕知道需要武力,但也需要仁政。”福临坚持,“阿玛在世时常说,要刚柔并济。”
提到皇太极,多尔衮的脸色缓和了些。他沉默片刻,说:“皇上说得对,是要刚柔并济。但现在是刚的时候,不是柔的时候。等天下平定了,再施仁政不迟。”
福临知道说不动多尔衮,便换了个话题:“那派谁去南方?”
“臣想派贝勒博洛去。”多尔衮说,“他作战勇猛,熟悉南方情况。”
福临点点头:“那就依十四叔的意思。只是……能否叮嘱博洛,尽量少杀人?毕竟都是朕的子民。”
多尔衮看着福临,突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几分真正的温和:“皇上真的长大了,知道体恤百姓了。好,臣会叮嘱他。”
送走多尔衮,福临觉得疲惫。他越来越感觉到,皇帝这个位置,就是在各种矛盾中寻找平衡:满汉矛盾、文武矛盾、战和矛盾……每一个决定都可能错,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有人反对。
“皇上,该用晚膳了。”乳母李氏进来。
福临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他现在是皇帝,身体不属于自己,属于国家。
晚膳后,福临照例去给孝庄请安。孝庄正在念佛,见他来了,放下佛珠。
“额娘。”福临行礼。
“坐吧。”孝庄看着他,“今天跟摄政王争执了?”
福临惊讶:“额娘怎么知道?”
“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过哀家?”孝庄微笑,“你做得对,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但也要注意方式,不要跟摄政王硬顶。”
“朕知道了。”福临说,“额娘,朕今天问洪师傅,他后悔归顺大清吗。”
孝庄脸色微变:“他怎么说?”
“他说不后悔,但心痛。”福临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孝庄听完,长叹一声:“洪承畴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可怜人。他选择归顺,背上了骂名,心里却还装着汉人的道义。这种人,你要善待,也要防着。”
“防着?为什么?”福临不解,“洪师傅对朕很好。”
“他对你好,是因为把你当成了希望。”孝庄说,“他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仁君,能改变现在的一些做法。这是好事,但也要警惕。皇帝的心,不能完全偏向任何一方,要在满汉之间找到平衡。”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福临,”孝庄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要在满人和汉人之间做选择,你会选哪边?”
这个问题太尖锐,福临愣住了。他想了想,说:“朕不选,朕都是他们的皇帝。”
“如果必须选呢?”孝庄追问。
福临沉思良久,才缓缓说:“朕选对的一方,选有利于江山社稷的一方。”
孝庄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好,记住你今天的话。皇帝不能有私心,心里装着的应该是整个天下。”
从孝庄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福临没有立刻回养心殿,而是走到了御花园。夏夜的御花园虫鸣唧唧,花香袭人。他走到上次和范文程下棋的亭子里,坐下。
月光如水,洒在石桌上。福临想起那局棋,想起范文程说的话:围棋要懂得取舍,治国也要懂得取舍。
他现在就开始面临取舍了:是多尔衮的武力平定,还是汉臣的与民休息?是满人的特权,还是汉人的权益?
每一个取舍都很难,都可能错。但他必须选,因为他是皇帝。
“皇上,夜深了,回去歇息吧。”苏克萨哈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外。
福临抬头看他:“苏克萨哈,如果你是皇帝,你会怎么做?”
苏克萨哈吓了一跳,赶紧跪地:“奴才不敢!”
“朕只是问问,你起来说话。”福临说。
苏克萨哈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说:“奴才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才觉得,摄政王说得对,现在不把南明剿灭,后患无穷。”
“那汉臣们说的百姓疾苦呢?”福临问。
“这……”苏克萨哈答不上来。
福临笑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苏克萨哈退下后,福临又在亭子里坐了很久。他看着月亮,想着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一切:登基时的惶恐,上朝时的紧张,学习时的枯燥,还有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生死大事。
七岁的孩子,本应该无忧无虑地玩耍,他却要思考这些连大人都觉得艰难的问题。
但他没有选择。从他出生在爱新觉罗家,从他被立为太子,从他坐上那把龙椅开始,就没有选择了。
“朕是皇帝。”福临对着月亮轻声说,“朕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一夜,福临梦见了阿玛皇太极。在梦里,阿玛还是生病前的样子,高大威严,但看他的眼神很温柔。
“福临,累吗?”阿玛问。
“累。”福临老实说。
“累就对了。”阿玛笑了,“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累的差事。但再累也要扛着,因为这是你的责任。”
“阿玛,朕该怎么做?十四叔和汉臣们说得都有道理,朕不知道该听谁的。”
“听你自己的心。”阿玛说,“但要记住,你的心不能只装着自己,要装着天下人。满人是你的子民,汉人也是你的子民。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和睦相处,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可是现在他们在互相残杀……”
“那是暂时的。”阿玛说,“总有一天,满汉会成为一家。这个担子,就要落在你肩上了。”
“朕能做到吗?”
“能,因为你是我的儿子。”阿玛摸摸他的头,“睡吧,明天还要上朝呢。”
福临在梦中沉沉睡去,这是几个月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十一、暗流涌动
顺治二年六月,北京城进入了盛夏。紫禁城里虽然古树参天,但依然闷热难当。宫人们开始往殿内放置冰盆,用扇子扇起凉风。
福临怕热,常常热得睡不着。乳母李氏便整夜为他打扇,直到他睡熟。
“乳娘,你不睡吗?”有一次,福临半夜醒来,看到李氏还在打扇。
“奴才不困,皇上睡吧。”李氏笑着说,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她的疲惫。
福临心中感动,说:“明天让内务府多派几个人来,轮流打扇,你别累着了。”
“奴才不累,能伺候皇上,是奴才的福分。”李氏说。
福临知道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说。但他记在心里,第二天真的让内务府多派了四个宫女,轮流值夜打扇。
这事被多尔衮知道了,在一次早朝后特意留下福临:“皇上,听说您让内务府多派了人打扇?”
福临心里一紧,以为多尔衮要责备他奢侈,便说:“天太热,朕睡不着……”
没想到多尔衮笑了:“皇上做得对。您是万金之躯,不能热着。只是以后这种事,直接吩咐内务府就行,不必特意交代。”
福临松了口气,点点头。
多尔衮看着他,突然说:“皇上最近长大了不少,说话做事都有模有样了。”
“都是十四叔教导得好。”福临说。
“臣不敢居功。”多尔衮说,“是皇上自己聪慧。不过……”他话锋一转,“皇上最近和汉臣走得很近?”
福临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保持平静:“洪师傅、范先生都是朕的老师,自然走得近些。”
“老师是老师,但皇上要记住,满人才是根本。”多尔衮的语气严肃起来,“汉臣教您汉人的学问,这没错。但您不能全信他们的话,特别是关于朝政的。”
“朕知道。”福临说。
“知道就好。”多尔衮深深看了他一眼,“皇上,您还小,有些事看不透。汉臣们对您好,是有目的的。他们希望您将来能偏向汉人,能改变现在的政策。您要警惕。”
福临点头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洪承畴、范文程对他的好,他能感觉到是真诚的,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他是个愿意学习的孩子。
但这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里。
从乾清宫出来,福临遇到了济尔哈朗。这位宗室长辈脸色不太好,见到福临,行了个礼就要走。
“济尔哈朗叔叔留步。”福临叫住他。
济尔哈朗停下:“皇上有何吩咐?”
“叔叔看起来心情不好,可是有什么事?”福临问。
济尔哈朗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一点家务事。”
福临知道他在敷衍,但也不便多问,便说:“若有事需要朕帮忙,尽管说。”
济尔哈朗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谢皇上关心。真的没事。”
等济尔哈朗走了,福临问身边的小太监:“济尔哈朗贝勒最近怎么了?”
小太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奴才听说,济尔哈朗贝勒和摄政王闹矛盾了。好像是为了正蓝旗的归属问题。”
“正蓝旗?”福临记得,正蓝旗原属莽古尔泰,莽古尔泰死后,由皇太极兼领。皇太极驾崩后,正蓝旗的归属就成了问题。
“具体奴才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摄政王想把正蓝旗划给自己,济尔哈朗贝勒不同意。”小太监说。
福临心中一沉。他意识到,朝堂上的矛盾不仅仅是满汉之间,满人内部也有争斗。而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核心——权力。
回到养心殿,福临问孝庄:“额娘,正蓝旗的事您知道吗?”
孝庄正在绣花,闻言放下针线:“你听说了?”
“嗯,济尔哈朗叔叔和十四叔闹矛盾了。”
孝庄叹气:“这事……说来话长。正蓝旗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吃。你十四叔现在是摄政王,大权在握,想要正蓝旗也正常。但济尔哈朗是宗室长辈,也有资格。两人争执,在所难免。”
“那朕该怎么办?”福临问。
“你什么都不要做。”孝庄严肃地说,“你还小,不能卷入这些争斗。记住,在亲政之前,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学习。朝政上的事,让摄政王去处理。”
“可是朕是皇帝……”
“正因为你是皇帝,才更不能轻易表态。”孝庄说,“皇帝一旦表态,就会有人得势,有人失势。你现在还没有亲政,表态也没用,反而会惹祸上身。”
福临明白了。他现在就像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子,谁都想控制他,利用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中立,不让任何人完全控制。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悲哀。皇帝,天下最尊贵的人,却连说真话的自由都没有。
七月初,正蓝旗的事终于爆发了。早朝时,多尔衮突然提出,要整顿八旗,重新划分各旗人口和土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把正蓝旗一分为二,一半划归自己直辖的正白旗,一半划给多铎掌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济尔哈朗当场反对:“摄政王,正蓝旗是先帝兼领的,如今先帝驾崩,理应由皇上亲领,或者由宗室公议,怎能私自划分?”
多尔衮冷冷地说:“皇上年幼,如何领兵?宗室公议?现在不就是宗室在议吗?本王是摄政王,有权处理此事。”
“你!”济尔哈朗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擅权!”
“济尔哈朗!”多尔衮一拍桌子,“注意你的言辞!本王是奉先帝遗命辅政,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大清江山!”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大臣都不敢说话。福临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争吵,手心出汗。他想说话,但想起母亲的话,又忍住了。
最终,多尔衮强行通过了决议。济尔哈朗愤而离席,早朝不欢而散。
下朝后,福临心情沉重。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朝堂上的权力斗争,那么赤裸裸,那么残酷。
“皇上,”孝庄在帘后说,“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福临想了想:“十四叔太强势了,济尔哈朗叔叔很委屈。”
“还有呢?”
“还有……大臣们都不敢说话,说明他们怕十四叔。”福临说。
“说得对。”孝庄点头,“这就是权力的真相。谁有权,谁就有理。福临,你要记住今天的事,记住济尔哈朗的愤怒,记住大臣们的沉默。将来你亲政了,要知道怎么制衡权力,怎么让臣子敢说话。”
“可是朕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福临沮丧地说。
“现在做不了,不代表将来做不了。”孝庄说,“你现在要做的,是看清楚谁是谁非,谁忠谁奸。等你能做主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福临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济尔哈朗求见。福临在养心殿接见了他,孝庄在屏风后听着。
济尔哈朗进来时,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他跪下行礼,伏地不起。
“叔叔请起。”福临说。
济尔哈朗不起,抬头看着福临:“皇上,老臣今日在朝堂上失态,请皇上恕罪。”
“叔叔不必如此,朕知道你是为了大清。”福临说。
听到这话,济尔哈朗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皇上明鉴!老臣确实是为了大清!正蓝旗是先帝留下的,理应由皇上亲领,或者由宗室公议。摄政王这样私相授受,是在削弱皇权啊!”
福临心中一震。他虽然小,但也明白“削弱皇权”是什么意思。多尔衮现在是摄政王,大权在握,如果再掌握了更多兵力,那等他亲政时,还能收回权力吗?
“叔叔,朕现在……做不了主。”福临艰难地说。
济尔哈朗擦干眼泪:“老臣知道,所以老臣不怪皇上。老臣只是想让皇上知道真相,让皇上记住今天的事。等皇上亲政了,一定要把权力收回来,不能让人架空皇权!”
“朕记住了。”福临郑重地说。
济尔哈朗又说了些话,才告退。等他走了,孝庄从屏风后出来,脸色凝重。
“额娘,十四叔真的在架空朕吗?”福临问。
孝庄沉默良久,才说:“福临,政治上的事,不能简单地用对错来判断。你十四叔确实大权独揽,但他也确实有能力,能把国家治理好。现在天下未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主持大局。”
“那朕呢?朕算什么?”福临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皇帝,是未来的主人。”孝庄抱住他,“现在你要忍耐,要学习。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自然会把权力收回来。但现在不行,现在你必须依靠你十四叔。”
福临靠在母亲怀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做皇帝的悲哀。明明是最尊贵的人,却要看人脸色,要忍耐,要等待。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他想起阿玛皇太极,想起阿玛在世时,朝堂上虽然也有争斗,但阿玛总能压得住。因为阿玛有威信,有能力,有兵权。
而他呢?他有什么?他只有七岁,只有皇帝这个虚名。
“朕一定要快点长大。”福临对着黑暗说,“长大亲政,收回权力,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声音在空荡的寝宫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十二、初见成效
顺治二年八月,北京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南明弘光帝被俘,南京平定。
消息传来,朝野欢腾。这意味着清朝基本统一了北方和江南最富庶的地区,南明政权只剩下一些残部在南方抵抗。
多尔衮在早朝上宣布这个消息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皇上,这是天佑大清!南明小朝廷不堪一击,我大清铁骑所向披靡!”
百官齐声恭贺:“天佑大清!皇上万岁!”
福临也很高兴,但高兴之余,也有些忧虑。他想起洪承畴说过,南京是汉人的故都,攻克南京固然是胜利,但也会激起汉人更大的反感。
下朝后,福临问洪承畴:“师傅,南京平定了,是好事吗?”
洪承畴的表情很复杂:“从统一的角度看,是好事。但从民心的角度看……难说。南京是明朝的留都,汉人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如今被清军攻克,汉人心中会有亡国之痛。”
“那该怎么办?”福临问。
“安抚,怀柔。”洪承畴说,“皇上可以下旨,保护南京城,不杀降卒,不扰百姓。如果能做到,或许能缓解汉人的敌意。”
福临觉得有理,便在下次早朝时提出这个建议。
多尔衮听后,皱了皱眉:“皇上仁德,但军旅之事,不宜太过仁慈。南京城虽然攻克,但城内还有南明余孽,不彻底清查,恐有后患。”
“可是十四叔,如果杀太多人,会失民心的。”福临坚持。
多尔衮看着福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皇上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传令给多铎,让他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如何?”
福临知道这是多尔衮的让步,便点头同意。
退朝后,多尔衮单独留下福临:“皇上,您最近经常在朝堂上发言。”
福临心里一紧:“朕……朕是皇帝,应该关心朝政。”
“关心是应该的。”多尔衮说,“但皇上要知道分寸。军国大事,皇上还小,不懂。贸然发言,万一说错了,会影响威信。”
福临咬了咬嘴唇:“那朕什么时候才能懂?”
“等皇上再长大些,等亲政了,自然就懂了。”多尔衮的语气缓和了些,“皇上,臣知道您想做好皇帝,但有些事情急不得。您现在要做的,是学习,是观察。等您有了足够的学识和经验,再发表意见不迟。”
福临知道多尔衮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他是皇帝,为什么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
回到养心殿,福临把这事告诉孝庄。孝庄听完,说:“福临,你十四叔说得对,你现在确实应该多听少说。但你今天做得也很好,知道为民请命,知道坚持自己的观点。只是方式要注意,不要当众顶撞摄政王。”
“那朕该怎么做?”福临问。
“私下说。”孝庄说,“比如今天这件事,你可以先跟我商量,然后让我去跟摄政王说。或者你私下找摄政王谈。这样既表达了意见,又保全了摄政王的面子。”
福临恍然大悟。原来政治不仅仅是是非对错,还有方式方法。
“朕明白了。”他说。
从那天起,福临开始改变策略。他依然关心朝政,但不再轻易在朝堂上发言。而是私下里跟孝庄商量,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表达意见。
九月,江南传来奏报,多铎在南京确实执行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政策,南京城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屠杀。同时,多尔衮下旨,免除江南一年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这些措施起到了一定效果。江南的反抗渐渐平息,一些前明官员开始主动归顺。
早朝时,有大臣奏报:“皇上,摄政王,江南渐趋稳定,百姓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前明礼部尚书钱谦益、兵部尚书阮大铖等人已上表归顺。”
多尔衮满意地点头:“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传旨,这些归顺的官员,酌情任用。”
福临也很高兴,但他注意到,洪承畴的脸色不太好看。下朝后,他问洪承畴:“师傅,有人归顺是好事,你怎么不高兴?”
洪承畴叹气:“皇上,钱谦益、阮大铖之流,在前明就是趋炎附势之辈。他们归顺,不是真心,而是见风使舵。用这样的人,恐非朝廷之福。”
“那该用什么样的人?”福临问。
“用有气节的人。”洪承畴说,“比如史可法,虽然殉国了,但他是忠臣。还有黄道周、刘宗周,都是忠义之士。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福临沉默了。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是实话,但有气节的人往往不愿意归顺,愿意归顺的又往往没气节。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师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福临问。
洪承畴想了想:“老臣会用归顺的人,但不会重用。同时,广开科举,选拔新人。新人没有前朝的包袱,更容易培养。”
福临觉得有理,便记在心里。后来在一次私下谈话中,他把这个建议转达给了多尔衮。
多尔衮听后,若有所思:“洪承畴说得对,是该开科举了。只是现在天下未定,还不是时候。等明年吧,明年开科举。”
福临很高兴,因为这是他的建议第一次被采纳。虽然是通过私下谈话的方式,但毕竟起了作用。
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皇帝不一定非要站在朝堂上发号施令,通过其他方式,也能影响朝政。
十月,北京城开始变冷。福临迎来了登基后的第一个生日——他八岁了。
按照规矩,皇帝生日是万寿节,要举行庆典。但福临主动提出:“现在天下未定,国库不宽裕,万寿节就简单办吧,不要劳民伤财。”
多尔衮很惊讶:“皇上,万寿节是大事,怎能简单办?”
“十四叔,朕是皇帝,要为民表率。”福临说,“现在百姓还在受苦,朕怎能大肆庆祝?”
多尔衮看着福临,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皇上仁德,是万民之福。那就依皇上的意思,简单办。”
万寿节那天,宫里只是摆了个简单的宴席,请了宗室和重要大臣。宴席上,福临发表了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正式讲话。
他站在大殿前,看着下面的臣子,深吸一口气,说:“朕今日八岁了。登基一年来,看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朕知道,现在天下还不太平,百姓还很苦。朕在此立誓,一定要做个好皇帝,要让天下太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希望各位臣工,能辅佐朕,共同完成这个心愿。”
声音稚嫩,但很坚定。百官听后,纷纷跪地:“臣等誓死效忠皇上!”
那一刻,福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了。虽然还小,虽然还没有实权,但他有理想,有决心,有臣子的拥戴。
宴席后,范文程私下对福临说:“皇上今日的讲话,老臣听了很感动。皇上虽然年幼,但已有仁君之相。只要坚持下去,必成一代明君。”
“谢谢范先生。”福临说,“朕会努力的。”
那一晚,福临睡得很好。他梦见自己长大了,坐在龙椅上,下面跪着满汉百官,大家和睦相处,共同治国。梦里的北京城繁华祥和,百姓安居乐业。
醒来时,天还没亮。福临没有叫醒乳母,自己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他八岁了,离亲政又近了一年。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不怕。因为他有理想,有决心,还有时间。
“朕一定会做个好皇帝。”福临对着晨曦轻声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一颗种子,在紫禁城的深宫里悄悄发芽。
顺治元年的故事,就在这里告一段落。七岁的福临,从盛京到北京,从懵懂孩童到少年天子,经历了登基的惶恐,朝政的复杂,权力的斗争,民生的艰难。他哭过,怕过,迷茫过,但最终选择了坚持,选择了成长。
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加复杂的朝局,更加艰难的抉择,还有那段让他倾尽所有又失去所有的爱情。但此刻,八岁的福临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站在晨曦中,看着新的一天到来,心中充满了希望。
紫禁城的晨钟响了,浑厚悠长,唤醒了沉睡的北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少年的皇帝,也开始了新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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