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第二章:摄政王掌权,天子学规矩
一、新政下的北京城
顺治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进十月,北京城就飘起了第一场雪。雪花细密,无声地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给这座新朝皇宫披上了一层素缟。
养心殿的暖阁里,福临正跟着洪承畴读《孟子》。炭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但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还是让福临打了个哆嗦。
“皇上冷吗?”洪承畴放下书,“要不今天先读到这儿?”
福临摇摇头:“不冷,师傅继续讲吧。”他裹紧了身上的貂裘,那是多尔衮前几天赏的,说是关外进贡的上好皮子。
洪承畴继续讲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此言,是说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为君者当以民为本,若百姓安居乐业,国家自然稳固,君主之位也自然安稳。”
福临若有所思:“那如果君主的命令让百姓受苦呢?”
“那就不是明君了。”洪承畴说,“所以为君者要慎之又慎,一道旨意下去,关乎千万人的生死。”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福临皱起眉头:“苏克萨哈,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克萨哈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回皇上,是正白旗的人在抓人,说是有汉人违抗剃发令。”
福临心中一紧。剃发令推行已经半年,北京城的反抗虽然被镇压下去,但暗流从未停止。每隔几天,就有“违令者”被抓,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抓了多少人?”福临问。
“十几个,都是普通百姓。”苏克萨哈说,“听说是因为藏了头巾,不肯剃发。”
福临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纸,他隐约看到一队正白旗兵押着十几个百姓走过,那些人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人哭喊着什么,被兵士一鞭子抽倒在地上。
“皇上……”洪承畴欲言又止。
福临知道他想说什么。洪承畴不止一次私下表示过对剃发令的担忧,但当着苏克萨哈的面,他不敢说。
“师傅,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福临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洪承畴行礼退下。等他走了,福临对苏克萨哈说:“你去打听打听,那些被抓的人会怎么处置。”
苏克萨哈犹豫了一下:“皇上,这事归刑部管,摄政王有严令,违抗剃发令者斩。”
“朕知道,你去打听就是。”福临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克萨哈只好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更难看:“皇上,那些人……都被押到菜市口了,午后就要问斩。”
福临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皇上!”乳母李氏赶紧过来收拾。
福临摆摆手,脸色苍白:“苏克萨哈,备轿,朕要去菜市口。”
“皇上不可!”苏克萨哈跪下了,“那种地方血腥污秽,皇上万金之躯,怎能亲临?而且摄政王知道了……”
“朕是皇帝,去哪里还要摄政王批准吗?”福临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决。
苏克萨哈不敢再劝,只能去准备。为了避免惊动多尔衮,福临只带了苏克萨哈和四个贴身侍卫,换了便服,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出了紫禁城。
这是福临第二次出宫。第一次是登基时进北京,坐在凤辇里,隔着帘子看外面的世界。这次不同,他掀开轿帘,真切地看到了北京城的样子。
雪还在下,街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开着的,掌柜也是愁眉苦脸。街上行人稀少,看到八旗兵走过,都赶紧避开,低头匆匆赶路。
“北京城……怎么这么萧条?”福临喃喃道。
苏克萨哈在轿外回答:“回皇上,李自成走时抢掠了一番,后来又打仗,商人都不敢来了。再加上剃发令,汉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福临沉默了。他看着这座本该繁华的帝都,如今却像一座死城,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轿子快到菜市口时,福临听到了哭声。那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杂着哀求、哭喊、咒骂。他掀开帘子,看到前方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中间搭了个台子,台上跪着十几个人,都穿着单衣,头发凌乱——显然是被强行剃发后又长出来的。
台子周围,正白旗的兵士持刀而立,面无表情。监斩官坐在棚子里,正在核对名单。
“停轿。”福临说。
轿子在距离刑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福临没有下轿,只是透过帘子看着。他看到台下跪着些老弱妇孺,应该是犯人的家属,正哭天抢地。有个老妇人想冲上台,被兵士一脚踹倒在地上。
“我儿啊!我儿啊!”老妇人趴在地上哭喊,“他只是舍不得他爹留下的头发啊!他爹临死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毁伤啊!”
兵士充耳不闻,像一尊尊石像。
福临的手紧紧抓住轿子的窗框,指甲都泛白了。他想说话,想下轿,想制止这场屠杀。但他知道,他做不到。他只是个八岁的皇帝,连朝政都做不了主,何况是已经下了的判决?
“皇上,要不……回去吧?”苏克萨哈小声说。
福临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刑场。
午时三刻到了。监斩官扔下令牌:“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下,刀锋闪着寒光。第一刀落下,鲜血喷溅,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台下的哭声瞬间变成了惨叫。
福临闭上了眼睛。但他还能听到声音,听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听到头颅落地的噗通声,听到家属绝望的哭喊。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福临睁开眼,看到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无头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红得刺眼。刽子手正在擦拭刀上的血,动作熟练得像在擦一件普通工具。
台下的家属们有的晕倒了,有的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嘶哑。兵士们开始驱散人群:“散了散了!再看把你们都抓起来!”
人群慢慢散去,像退潮一样。雪还在下,很快就在血迹上盖了薄薄一层,但盖不住那浓重的血腥味。
“回宫。”福临说,声音干涩。
轿子调头回宫。一路上,福临都没说话。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颗滚落的人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片红得刺眼的雪地。
“苏克萨哈,”快到宫门时,福临突然开口,“你说,他们真的该死吗?”
苏克萨哈沉默了很久,才说:“皇上,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军令如山。”
“军令如山……”福临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就因为一道命令,十几条人命就没了。这些人可能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可能只是舍不得剃掉头发,舍不得违背父亲的遗训,就丢了性命。
回到养心殿,福临病倒了。他发高烧,说明话,梦里全是血淋淋的人头。太医来看,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药。
孝庄守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她知道福临去了菜市口,但她没阻止。有些事,皇帝必须亲眼看到,才能明白这个位置的重量。
第三天,福临烧退了,但人很憔悴。他靠在床上,对孝庄说:“额娘,朕不想当皇帝了。”
孝庄握住他的手:“又说傻话。”
“不是傻话。”福临的眼睛空洞无神,“当皇帝就要杀人,杀很多很多人。朕不想杀人。”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反抗,就会动摇大清的江山。”孝庄说,“福临,你要明白,有时候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如果现在不严格执行剃发令,各地都会反抗,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十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
“可是……”
“没有可是。”孝庄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是皇帝,不能只凭感情用事。你要考虑的是整个天下,是千秋万代的基业。剃发令确实残酷,但它是必要的。只有让汉人从外表上和满人一样,才能真正实现满汉一体。”
福临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她很陌生。那个在盛京时会温柔地给他讲故事的母亲,那个会因为他生病而整夜守着的母亲,现在却说着这么冷酷的话。
“额娘,你变了。”福临说。
孝庄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不是额娘变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福临,你要快点长大,要明白这些道理。不然……你坐不稳这个位置。”
福临转过头,不再说话。他第一次对母亲产生了隔阂,也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皇帝这个位置,会改变一切,包括亲情。
又过了几天,福临身体好些了,开始重新上朝。早朝时,多尔衮提到菜市口的事:“前几日有十几人违抗剃发令,已依法处置。皇上以为如何?”
福临抬起头,看着多尔衮。这位摄政王坐在丹陛下首的椅子上,那是特设的,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穿着亲王服,胸前四爪金龙张牙舞爪,就像他本人一样,气势凌人。
“摄政王依法办事,很好。”福临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多尔衮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福临一眼,点点头:“皇上圣明。”
下朝后,范文程求见。这位老臣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范先生有事?”福临问。
范文程跪下了:“皇上,老臣……老臣想辞官。”
福临吃了一惊:“为什么?是朕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不不,皇上仁德,是老臣自己的问题。”范文程的声音哽咽,“老臣……老臣实在看不下去。每天上朝,听到的都是杀多少人,屠多少城。老臣虽然是降臣,但毕竟是汉人,听到这些,心如刀割。”
福临沉默了。他知道范文程说的是实话,他也感同身受。但他不能放范文程走,范文程是他了解汉人想法的重要窗口。
“范先生,你不能走。”福临说,“如果你走了,朝堂上就没人替汉人说话了。朕需要你,大清也需要你。”
范文程抬起头,老泪纵横:“皇上……”
“范先生,朕知道你为难,朕也一样。”福临走下御座,扶起他,“但我们要坚持。你现在走了,是解脱了,但汉人会更加艰难。你留下来,至少还能在适当的时候说几句话,救几个人。”
范文程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突然觉得他比很多大人都要成熟,都要明白事理。
“皇上……老臣惭愧。”范文程说,“皇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胸怀,老臣……老臣愿意留下。”
“那就好。”福临笑了,“以后有什么话,尽管跟朕说。朕虽然做不了主,但至少能听你说说。”
从那天起,福临和范文程之间有了一种默契。范文程会私下告诉福临一些汉人的真实想法,福临则会把这些想法记在心里,等待将来有能力时再去改变。
这成了福临在压抑的朝堂生活中,唯一的一点光亮。
二、帝王教育的开始
顺治三年正月,福临正式开始了系统的帝王教育。多尔衮为他挑选了四位师傅:满文师傅济尔哈朗,汉文师傅洪承畴,骑射师傅鳌拜,还有一位特殊的师傅——前明太监吴良辅,教他宫廷礼仪和规矩。
吴良辅是皇太极留下的老人,六十多岁,在宫中伺候了一辈子,对宫廷里的条条框框了如指掌。福临第一次见他时,觉得这老太监和盛京的吴良辅有点像,都姓吴,都一脸皱纹,都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奴才吴良辅,叩见皇上。”老太监的声音尖细但恭敬。
“平身吧。”福临说,“听说你要教朕规矩?”
“回皇上,奴才教不了皇上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只能教些宫里的琐碎规矩。”吴良辅说,“但这些规矩,关乎皇家的体面,也关乎皇上的安危,不能不学。”
福临觉得有趣:“那你说说,都有些什么规矩?”
吴良辅清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皇上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卯时用早膳,辰时上朝,巳时读书,午时用膳后小憩,未时练武,申时批阅奏章,酉时用晚膳,戌时读书或召见大臣,亥时就寝。这是每日的时辰规矩。”
福临听得头大:“朕现在也是这样啊。”
“现在还不够规范。”吴良辅说,“皇上起身后,要先喝一杯温水,再梳洗。梳洗时,毛巾要用三条,一条洗脸,一条擦手,一条擦身,不能混用。梳头的梳子要用玉的,不能用力木的……”
“为什么?”福临忍不住打断。
“因为玉能通灵,能保皇上龙体安康。”吴良辅一本正经地说。
福临觉得这说法很荒唐,但他知道这是规矩,不能反驳。
吴良辅继续说:“用膳的规矩更多。每道菜不能超过三口,怕人知道皇上的口味,下毒害您。吃饭不能出声,不能吧唧嘴。筷子不能插在饭里,那是祭奠死人的……”
福临越听越烦,但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他知道,这些规矩虽然繁琐,但确实有必要。皇帝是天下最危险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
教完时辰和用膳的规矩,吴良辅开始教见人的规矩:“皇上见大臣,要端坐,不能歪着。说话要慢,要稳,不能急躁。眼神要平视,不能乱看。手势要少,不能指手画脚……”
“那朕要是累了怎么办?”福临问。
“累了也不能表现出来。”吴良辅说,“皇上是天子,要有天子的威仪。再累也要挺直腰杆。”
福临叹了口气。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短命了——这么活着,不累死才怪。
吴良辅的课每天上一个时辰,福临学得很痛苦。但他没想到,更痛苦的是济尔哈朗的满文课。
济尔哈朗自从正蓝旗的事后,对多尔衮心怀不满,但对福临却更加严格。他认为福临是满人的皇帝,必须精通满语满文,不能被汉人同化。
“皇上,今天学《满文老档》。”济尔哈朗摊开一本厚厚的书,“这是记录太祖、太宗功绩的,每一个满人都应该熟读。”
福临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觉得头更大了。满文是拼音文字,比汉字的方块字难记多了。他学了几个月,还是只能认一些简单的词。
“太祖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济尔哈朗开始讲解。
福临努力听着,但很快就走神了。他想起洪承畴讲的《史记》,那些故事生动有趣,比这个干巴巴的《满文老档》有意思多了。
“皇上!”济尔哈朗发现他走神,敲了敲桌子,“专心!”
福临赶紧收回心思,继续听课。但他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一定要学满文?现在朝廷里汉臣越来越多,奏章都是用汉文写的,学满文有什么用?
下课后,他私下问洪承畴:“师傅,朕一定要学满文吗?”
洪承畴想了想,说:“皇上,老臣说句实话,您确实应该学。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是您的根。您是满人的皇帝,如果连满文都不会,满人会怎么想?”
“可是朕觉得汉文更有用。”福临说。
“都重要。”洪承畴说,“皇上要记住,您现在统治的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满人是您的根本,汉人是您的基石。两者都不能偏废。学满文,是为了让满人认同您;学汉文,是为了让汉人接受您。”
福临明白了。皇帝的学习,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学平衡,学如何在满汉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骑射课是福临唯一喜欢的课。鳌拜虽然严厉,但教得很实在。他从不讲大道理,就是带着福临一遍遍地练。
“皇上,骑马的要领是什么?”鳌拜问。
“稳。”福临回答,“上半身要稳,不能晃。”
“对,但不止。”鳌拜说,“还要懂得和马沟通。马是有灵性的,您对它好,它就对您好。您怕它,它就欺负您。”
福临试着照做。他每天亲自喂马,给马梳毛,和马说话。渐渐地,那匹叫“追风”的小马真的跟他亲近起来,他上马时不再尥蹶子,奔跑时也更加顺从。
“皇上有天赋。”鳌拜难得地夸奖,“奴才教过不少人骑马,皇上是学得最快的。”
福临很高兴,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他在骑射上找到了自信。在朝堂上,他是傀儡;在书房里,他是学生;只有在马背上,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可以驰骋,可以呐喊,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恼。
三月,春暖花开。御花园里的杏花开了,粉白一片,很是好看。福临下课后,常去御花园散步,有时会碰到宫里的妃嫔。
这些妃嫔大多是孝庄安排的,有蒙古王公的女儿,有满族贵族的千金,年纪都比福临大。她们见到福临,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但眼神里多少有些轻视——毕竟他只是个孩子,还是个没有实权的孩子。
只有一个人不同,那是科尔沁部的格格,叫博尔济吉特氏,比福临大三岁。她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刻意讨好,也不轻视福临,就是很自然地跟他说话。
“皇上也喜欢杏花?”有一次,福临在杏树下发呆,博尔济吉特氏走过来问。
福临点点头:“好看。”
“盛京没有杏花吧?”博尔济吉特氏说,“我们科尔沁也没有。我第一次见到杏花,也觉得好看。”
“你想家吗?”福临问。
博尔济吉特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啊,怎么不想。但想也没用,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待着。”
福临觉得她说话很实在,不像其他人那样虚伪。两人便经常在御花园遇到,说说话,有时下一盘棋。博尔济吉特氏棋下得很好,福临输多赢少。
“皇上太急躁了。”有一次,博尔济吉特氏赢了棋,笑着说,“下棋要慢,要想。您总是急着吃我的子,结果自己的后方空虚了。”
福临看着棋盘,若有所思。下棋如治国,不能只顾眼前,要看长远。这个道理,洪承畴说过,范文程说过,现在博尔济吉特氏也说了。
“朕记住了。”福临说。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说:“皇上,您其实不用这么累。您还小,有些事急不得。”
福临苦笑:“朕是皇帝,不能不急。”
“皇帝也是人。”博尔济吉特氏说,“我阿玛是科尔沁的王爷,他也累,但他会打猎,会喝酒,会跟我们玩。皇上,您也该有点自己的乐趣。”
福临没说话,但心里很温暖。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普通孩子关心,而不是当成皇帝敬畏或利用。
从那天起,福临把博尔济吉特氏当成了朋友。虽然他知道,将来她可能是他的妃子,甚至是皇后,但现在,她就是他的朋友,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三、朝堂上的暗流
顺治三年五月,南方战事又起。郑成功在福建沿海频频出击,清军损失不小。早朝时,多尔衮大发雷霆。
“一群废物!连个海寇都剿不灭!”多尔衮把战报摔在地上,“博洛是干什么吃的?本王给他五万精兵,他就打成这样?”
兵部尚书出列:“摄政王息怒,郑成功熟悉海战,我军不习水性,确实吃亏。”
“那就学!”多尔衮一拍桌子,“传令给博洛,三个月内,必须剿灭郑成功,否则军法处置!”
福临坐在龙椅上,看着多尔衮发火。他能理解多尔衮的愤怒,但也觉得这样逼将士太狠。打仗不是种地,说收成就收成,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下朝后,福临私下问洪承畴:“师傅,郑成功真的这么难打吗?”
洪承畴点头:“郑成功是郑芝龙之子,从小在海上长大,精通海战。我军多是北方人,不习水战,确实难打。而且……”他压低声音,“郑成功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在汉人中很有号召力。”
“那怎么办?”福临问。
“只能慢慢来。”洪承畴说,“一方面训练水师,一方面安抚沿海百姓。只要百姓不帮郑成功,他就成不了气候。”
福临觉得有理,便记在心里。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跟多尔衮说,说了也没用。多尔衮现在一心只想尽快平定天下,听不进“慢慢来”的话。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让福临更加看清了朝堂上的暗流。
那天早朝,议到浙江巡抚的人选。多尔衮推荐了一个叫陈锦的汉臣,说是“忠心可用”。但以济尔哈朗为首的满臣反对,认为浙江是重地,应该派满人去。
“浙江汉人多,派汉人去容易治理。”多尔衮说。
“正因为汉人多,才要派满人去镇守!”济尔哈朗针锋相对,“陈锦是前明降臣,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归顺?”
“济尔哈朗,你这话什么意思?”多尔衮脸色沉下来,“是说本王不会看人吗?”
“臣不敢。”济尔哈朗嘴上说不敢,但腰板挺得笔直,“臣只是觉得,浙江刚经历战乱,需要强有力的人去镇守。陈锦一个书生,恐怕镇不住。”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大臣都不敢说话。福临看着,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人选之争,更是权力之争。多尔衮想用汉臣来制衡满臣,济尔哈朗想保持满人的特权。
“皇上觉得呢?”多尔衮突然转向福临。
福临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个陷阱,无论他支持谁,都会得罪另一方。他想了想,说:“两位说得都有道理。浙江确实需要能臣去治理,但也要考虑当地的民情。朕觉得,不如让陈锦先去试试,若不行再换。”
这话说得圆滑,两边都不得罪。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福临能说出这样的话。济尔哈朗也有些意外,看了福临一眼,不再说话。
“那就依皇上的意思。”多尔衮说,“让陈锦试任三个月,看成效再定。”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朝后,孝庄在帘后对福临说:“你今天做得很好,知道和稀泥了。”
福临苦笑:“朕不想和稀泥,但没办法。支持十四叔,满臣会不满;支持济尔哈朗叔叔,十四叔会不高兴。朕只能两边都不得罪。”
“这就是政治。”孝庄说,“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的平衡。你能明白这一点,说明你真的长大了。”
福临并不觉得自己长大了,他只是学会了生存。在紫禁城这个巨大的牢笼里,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六月,北京城进入雨季。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永定河水位暴涨,淹了南城。灾民涌进城里,到处是乞讨的人。
早朝时,有大臣奏报灾情,请求赈济。户部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钱。多尔衮便下令,让京城富户捐钱捐粮。
“凡捐银百两者,赐匾额;捐银千两者,赐顶戴。”多尔衮说。
诏令一下,富户们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不捐。然而执行过程中,却出了乱子。正白旗的兵士借机敲诈勒索,有的富户明明捐了钱,还被说捐得不够,家产被抄没。
消息传到宫里时,福临正在和博尔济吉特氏下棋。小太监进来禀报,说了外面的情况。
“皇上,那些兵太可恶了!”博尔济吉特氏愤愤不平,“人家都捐了钱,还去抢,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福临放下棋子,眉头紧皱。他知道博尔济吉特氏说得对,这样下去,民心就真的散了。
“朕去找十四叔。”他站起身。
“皇上!”博尔济吉特氏拉住他,“您这样去,摄政王会听吗?”
福临愣住了。是啊,多尔衮会听吗?上次为剃发令的事,他已经碰过壁了。
“那怎么办?”福临问。
博尔济吉特氏想了想:“皇上可以去找太后,让太后去说。或者……写封信给摄政王,委婉地提一下。”
福临觉得有理,便先去找孝庄。孝庄听后,叹了口气:“这事哀家知道了,已经让人去查了。但你十四叔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那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吗?”福临急了,“这样下去,百姓会恨死大清的!”
“哀家知道。”孝庄说,“所以哀家让你十四叔派索尼去查。索尼是正黄旗的人,跟正白旗不是一伙的,应该能查出真相。”
福临这才稍微放心。索尼是皇太极留下的老臣,为人正直,应该能秉公处理。
几天后,索尼查明了真相,确实有正白旗的兵士借机勒索。多尔衮大怒,杀了几个为首的,抄没的家产也还了回去。但百姓的怨恨已经种下,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消除的。
这件事让福临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多尔衮的权力已经大到了可以放纵手下胡作非为的程度;第二,要制约这种权力,必须借助其他力量,比如孝庄,比如索尼这样的老臣。
他开始有意识地结交那些对多尔衮不满的大臣。除了济尔哈朗,还有索尼、鳌拜、遏必隆等人。这些人有的是因为利益受损,有的是因为看不惯多尔衮的专权,但都对福临表现出了忠诚。
福临知道,这些人是他的资本,是他将来亲政后可以依靠的力量。所以他对待他们格外尊重,经常私下召见,听取他们的意见。
七月的一天,鳌拜在教福临射箭时,突然说:“皇上,您最近常召见索尼他们?”
福临心中一紧,面上保持平静:“嗯,朕想多听听老臣的意见。”
“皇上做得对。”鳌拜说,“朝堂上现在都是摄政王的人,皇上能听听不同的声音,是好事。只是……要小心,别让摄政王知道了。”
“朕知道。”福临说,“鳌拜,你觉得十四叔……会一直这样吗?”
鳌拜沉默了,拉弓射出一箭,正中靶心。然后才说:“皇上,奴才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奴才知道,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是爱新觉罗家的。摄政王再厉害,也只是臣子。皇上才是主子。”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危险。福临赶紧看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
“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福临说,“朕心里有数。”
“奴才明白。”鳌拜行礼,“奴才只是想让皇上知道,八旗里,还是有很多人忠心于皇上的。”
福临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完全孤立的,还是有人站在他这边的。
这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力量。
四、满汉矛盾的激化
顺治三年八月,科举终于开了。这是清朝入关后的第一次科举,意义重大。多尔衮亲自督办,范文程、洪承畴等汉臣也都积极参与。
福临对科举很感兴趣。他听洪承畴说过,科举是汉人选官的主要途径,也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手段。前明之所以能维持两百多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科举制度。
“皇上,这是今科进士的名单。”早朝时,礼部尚书呈上奏折。
福临接过,看到上面有一百多人的名字。他注意到,排名靠前的都是汉人,满人很少。
“满人考得不好?”福临问。
多尔衮回答:“满人大多习武,读书的少。而且满文翻译成汉文,本来就吃亏。”
福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想,如果满人一直这样不读书,将来怎么跟汉人竞争?怎么治理这个以汉人为主的国家?
下朝后,他私下问范文程:“范先生,满人不读书,是不是问题?”
范文程叹了口气:“皇上问到了点子上。满人尚武,这是传统,也是优势。但现在天下已定,治国不能只靠武力,还要靠文治。如果满人一直不读书,将来朝堂上就全是汉臣,满人会被边缘化。”
“那怎么办?”
“要鼓励满人读书。”范文程说,“可以设立满人科举,或者给读书的满人一些优待。但这事……恐怕不容易。很多满人贵族觉得读书是汉人的事,看不起读书人。”
福临明白了。这又是一个矛盾:满人要保持武力优势,就不能太重视读书;但不读书,就治不了国,就会被汉人架空。怎么平衡,是个难题。
科举放榜后,新科进士们按惯例要进宫谢恩。福临在太和殿接见了他们。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读书人,他心情复杂。这些人将来都是大清的官员,但他们心里真的认同大清吗?还是只是为了功名利禄?
接见结束后,福临留下了一甲的三个人:状元、榜眼、探花。他想亲自看看这些汉人中的精英是什么样子。
状元叫傅以渐,山东人,四十多岁,看起来沉稳老练。榜眼叫吕宫,江南人,三十多岁,文质彬彬。探花叫李霨,直隶人,二十多岁,年轻气盛。
“你们都读过哪些书?”福临问。
三人一一回答,都是熟读经史,满腹经纶。福临很满意,便多问了几句治国之道。傅以渐和吕宫回答得很谨慎,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有李霨,年轻人不知深浅,说了些实话。
“皇上,如今大清初定,当务之急是与民休息。”李霨说,“连年战乱,百姓困苦,若再横征暴敛,恐生变乱。”
多尔衮在场,闻言皱了皱眉。福临注意到了,便说:“你说得对,朝廷已经在轻徭薄赋了。”
“轻徭薄赋是好,但执行起来难。”李霨继续说,“地方官吏多有贪腐,朝廷的好政策到了下面就走样了。臣以为,当整顿吏治,严惩贪官。”
这话说得太直,傅以渐和吕宫都变了脸色。多尔衮的脸色也不好看。
福临却觉得李霨说得对,便说:“你说得有理。朝廷确实该整顿吏治了。”
等三人退下后,多尔衮对福临说:“皇上,那个李霨太年轻,说话不知轻重,不可重用。”
福临却说:“朕觉得他说得对。朝廷确实有贪腐问题,该整治。”
多尔衮看了福临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福临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几天后,官职分配下来。傅以渐进了翰林院,吕宫进了礼部,都是好去处。只有李霨,被派到了偏远的小县当知县,明显是被打压了。
福临知道这是多尔衮的意思,但他无能为力。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做官”,也第一次意识到,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如果不合当权者的意,照样得不到重用。
这件事在汉臣中引起了议论。很多汉臣觉得,多尔衮这是在打压敢说话的汉人,是在破坏科举的公正性。不满的情绪在暗中酝酿。
九月,矛盾终于爆发了。起因是一道关于“圈地”的诏令。
所谓圈地,就是清朝入关后,将北京周围的无主荒地分给八旗将士。这本是惯例,但执行过程中,很多旗人不仅圈无主地,还强占汉人的田地。汉人百姓失去土地,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早朝时,有汉臣上奏,请求制止圈地,至少不能强占汉人的地。多尔衮当场驳斥:“八旗将士为朝廷出生入死,分些田地是应该的。那些汉人的地,可以按价补偿。”
“可是摄政王,补偿的价钱太低,根本不够买新地。”汉臣争辩。
“那就迁到别处去!”多尔衮不耐烦地说,“朝廷已经给了出路,还想怎样?”
汉臣们不敢再争,但脸上都写着不服。下朝后,几个汉臣聚在一起议论,被正白旗的人听到了,报给了多尔衮。
多尔衮大怒,认为汉臣在私下串联,图谋不轨。他下令彻查,抓了几个为首的汉臣,关进了大牢。
消息传到福临耳中时,他正在和洪承畴读书。洪承畴一听,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师傅?”福临赶紧扶住他。
洪承畴脸色苍白:“皇上……要出大事了。这样抓人,汉臣们会寒心的。”
“那怎么办?”福临也急了。
“皇上得去求情。”洪承畴说,“至少保下那几个人的命。”
福临立刻去找多尔衮。在摄政王府,他第一次见到了多尔衮发怒的样子。
“皇上要为那些汉臣求情?”多尔衮脸色铁青,“他们私下串联,诋毁朝廷,按律当斩!”
“十四叔,他们只是发发牢骚,罪不至死。”福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且现在杀了他们,会让天下汉人寒心,不利于朝廷稳定。”
“稳定?”多尔衮冷笑,“就是因为太给他们脸了,他们才敢得寸进尺!皇上,您还小,不懂。对汉人,不能太仁慈,不然他们会以为我们好欺负!”
“可是……”
“没有可是!”多尔衮打断他,“这事臣已经决定了,皇上不必再说。”
福临看着多尔衮,突然觉得很无力。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多尔衮都不会听的。在多尔衮眼里,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需要被教育的皇帝。
回到宫里,福临把情况告诉了孝庄。孝庄听后,叹了口气:“你十四叔现在权力太大了,听不进劝。这样下去,满汉矛盾会越来越深。”
“那怎么办?”福临问。
“只能等。”孝庄说,“等你亲政了,再慢慢改变。但现在,你要忍耐,要保护好自己。”
福临沉默了。他想起那几位被抓的汉臣,想起他们的家人,心里很难受。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几天后,那几位汉臣被斩首示众。罪名是“结党营私,诋毁朝廷”。行刑那天,北京城下了场大雨,像是老天爷也在哭泣。
洪承畴告病,好几天没来上课。范文程也憔悴了不少,眼里的光暗淡了许多。福临知道,他们都在为同僚的死而伤心,也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范先生,你怕吗?”有一天,福临问范文程。
范文程苦笑:“怕,怎么不怕。但怕也没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只希望……皇上的承诺,将来能兑现。”
“朕一定兑现。”福临郑重地说,“等朕亲政了,一定改变这些不合理的政策,让满汉和睦相处。”
范文程看着福临,眼中重新有了光:“有皇上这句话,老臣就值了。”
从那天起,福临更加努力地学习。他知道,只有自己强大了,有了实权,才能真正改变这一切。他要快点长大,快点亲政,把权力从多尔衮手里夺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五、成长的烦恼
顺治三年十月,福临九岁了。按照满人的习惯,九岁是个重要的年纪,意味着孩子开始真正懂事,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万寿节那天,宫里办了简单的宴席。宴席上,多尔衮送给福临一把宝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刀身上刻着满文:“天佑大清”。
“皇上九岁了,该学学怎么用刀了。”多尔衮说,“满人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皇上虽然是皇帝,也不能忘了根本。”
福临接过刀,觉得很沉。他试着拔出来,刀锋闪着寒光,很锋利。
“谢谢十四叔。”福临说。
孝庄送给福临的是一套文房四宝,都是上好的东西。她说:“武要学,文更要学。治国平天下,不能只靠武力。”
福临明白母亲的意思。他现在就像走在一条细线上,一边是多尔衮代表的武力,一边是汉臣代表的文治。他要保持平衡,不能偏向任何一边。
宴席后,福临独自在御花园散步。秋天的御花园很美,枫叶红了,银杏黄了,在夕阳下像一幅画。他走到杏树下,想起春天时和博尔济吉特氏在这里下棋的情景。
“皇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福临回头,看到是博尔济吉特氏。她穿着蒙古袍子,在夕阳下显得很英气。
“你怎么来了?”福临问。
“听说皇上今天过生日,来送个礼物。”博尔济吉特氏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福临打开,里面是一个护身符,用牛皮缝的,上面绣着蒙古文字。
“这是我额吉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博尔济吉特氏说,“现在送给皇上,希望皇上平平安安。”
福临很感动。这是他今天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
“谢谢。”他把护身符戴在脖子上,“朕会一直戴着的。”
两人在杏树下坐下。博尔济吉特氏问:“皇上最近好像不太开心?”
福临苦笑:“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博尔济吉特氏说,“皇上眉头总是皱着,像个小老头。”
福临被她逗笑了:“朕哪有。”
“就是有。”博尔济吉特氏认真地说,“皇上,您才九岁,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有些事,急不得。”
“可是朕不能不急。”福临说,“朝堂上那么多事,满汉矛盾那么深,朕看着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博尔济吉特氏想了想,说:“我阿玛说过,草原上的狼王,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王的。它要先学会捕猎,学会打架,学会带领狼群。等它长大了,强大了,自然就是王了。皇上也一样,现在要学,要积累。等皇上长大了,强大了,自然就能做主了。”
这话跟孝庄说的很像,但福临听进去了。也许真的是他太急了,九岁的孩子,本来就不该承担这么多。
“你说得对。”福临说,“朕该有点耐心。”
从那天起,福临调整了心态。他不再那么焦虑,而是专注于学习。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听讲,把师傅们教的东西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都是他将来治国的资本。
十一月,北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福临的骑射课也从校场移到了室内,主要是练习力量和马步。
鳌拜对福临的要求越来越严。有一次,福临扎马步扎得腿发抖,想休息,被鳌拜制止了。
“皇上,再坚持一刻钟。”鳌拜说,“练武没有捷径,就是苦练。”
福临咬牙坚持,额头上全是汗。一刻钟后,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鳌拜把他扶起来:“皇上今天表现得很好。练武就是这样,一次比一次多坚持一会儿,慢慢就强大了。”
福临喘着气,问:“鳌拜,你像朕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练吗?”
“比这苦多了。”鳌拜说,“奴才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棉衣,就在雪地里练。手冻裂了,流血了,包一包继续练。不练不行,不练就没饭吃。”
福临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很心酸。他从小锦衣玉食,虽然也有烦恼,但从来没为吃穿发过愁。跟鳌拜比起来,他吃的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朕以后不叫苦了。”福临说。
鳌拜笑了:“皇上能这么想,是好事。但皇上是万金之躯,也不用太苦。奴才只是想让皇上知道,什么事都不容易,要想做好,就得下功夫。”
福临点点头,把这个道理记在心里。不仅是练武,读书、治国也一样,没有捷径,只有下苦功。
十二月,快过年了。宫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福临主动提出,今年过年从简,把省下的钱用来赈济灾民。
“皇上仁德。”多尔衮说,“但过年是大事,也不能太简。这样吧,宫里的用度减三成,省下的钱用来买米,在城门口施粥。”
福临觉得这个办法好,便同意了。于是从腊月二十开始,北京城的四个城门都设了粥棚,每天施粥两次。灾民们排队领粥,虽然还是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
福临有时会微服出宫,去看看施粥的情况。他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到他们捧着粥碗时感激的眼神,心里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自己能做点实事,难过的是自己只能做这么点。
有一次,他在粥棚看到一个老人,领了粥却不吃,而是小心地倒进一个瓦罐里。福临好奇,便走过去问:“老人家,你怎么不吃?”
老人抬头看他,见是个衣着整洁的孩子,以为是哪个富家子弟,便说:“带回去给孙子吃。我老了,吃不吃无所谓,孙子还小,不能饿着。”
福临心中一酸,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这个给你,买点米面。”
老人愣住了,不敢接:“这……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福临把银子塞到他手里,“快过年了,买点肉,给孩子补补。”
老人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谢谢小公子!谢谢小公子!”
福临赶紧扶起他,转身走了。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回宫的路上,福临一直没说话。苏克萨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皇上仁德,是百姓之福。”
福临摇摇头:“这点施舍算什么福。真正的福,是让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不用靠施舍过日子。”
苏克萨哈不敢接话。他知道福临说的是对的,但要做到太难了。
回到养心殿,福临对孝庄说:“额娘,朕今天看到那些百姓,心里很难受。他们也是人,为什么就要受苦?”
孝庄摸摸他的头:“因为世道不好,因为刚经历战乱。福临,你能有这份心,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光有心不够,还要有能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习,积累能力。等你有能力了,才能真正改变他们的生活。”
福临点点头。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现在能做的确实有限。但他发誓,等他有了能力,一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这个新年,福临过得很简单,但很充实。他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开始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除夕夜,他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花,默默许愿:愿天下太平,愿百姓安康,愿自己能快点长大,实现这些愿望。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浑厚悠长。顺治三年过去了,福临九岁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有了目标,有了方向,有了为之奋斗的理由。
紫禁城的深宫里,少年的皇帝在成长。他的肩膀还很稚嫩,但已经准备好,扛起一个帝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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