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二十章:各自归途

admin 19 2026-01-29 13:05:09

第一节:卤菜店开张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城东老居民区的一条小街上,“润邦卤味”的招牌刚刚挂上。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原本是一家倒闭的奶茶店。于润邦花了两个月时间改造,刷墙、换灯、装操作间、买设备,一点一点把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于润邦已经起床开始准备。

操作间里热气蒸腾,大锅里翻滚着褐色的卤汤。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二十多种香料在汤中沉浮,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这是于家祖传的卤料配方,于润邦的父亲当年就是靠这锅汤,在街边摆摊养活了全家。

“猪蹄要再炖半小时。”于润邦看了看墙上的钟,自言自语。

他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长筷,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锅里的食材。猪蹄、牛肉、鸡爪、豆腐干、鸡蛋……每一样都要掌握好火候,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不入味。

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的身影——微驼的背,花白的头发,专注的表情。和三个月前那个站在蓝白集团二十七层办公室里的董事长判若两人。

“润邦,豆干快没了。”

张皓怡从后面小仓库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衣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却有一种难得的松弛和安然。

“我明天多进点。”于润邦接过箱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多睡会儿。”

“睡不着。”张皓怡笑了笑,开始整理柜台,“想到今天第一天开张,有点紧张。”

于润邦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这三个月,张皓怡的变化很大。出院后,她辞去了所有社会职务,推掉了所有商业邀请,专心在家休养。血压稳定了,失眠好了,连多年的偏头痛也很少发作了。医生说,这是心病去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紧张什么?”于润邦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开店。”

“那不一样。”张皓怡摇头,“以前开的是蓝白,是父亲留下的基业,是必须做好的责任。现在开的是卤菜店,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是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就是怕……怕自己做不好。”

于润邦揽住她的肩:“做得好怎样,做不好又怎样?咱们又不指望这个店发财。能维持生计,每天有点事做,就够了。”

张皓怡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亮。早起的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公交车驶过空荡的马路,城市从沉睡中醒来。

五点半,所有卤味准备完毕。

于润邦把每一样菜品整齐地码放在玻璃柜台里——酱红色的猪蹄油光发亮,牛肉切片后纹理分明,鸡爪炖得软糯脱骨,豆腐干吸饱了汤汁,鸡蛋剥壳后呈现出漂亮的大理石纹路。

香气从门缝里飘出去,很快吸引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晨跑回来的大爷,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

“哟,新开的?”大爷在门口探头,“真香啊,这味道正宗。”

“老师傅进来看看。”于润邦笑着招呼,“祖传配方,今天第一天开张,给您打八折。”

大爷要了半斤牛肉,两个猪蹄。张皓怡手脚麻利地称重、包装、收款,于润邦在旁边帮忙装袋。

“您拿好,好吃再来。”张皓怡递过袋子。

大爷接过,深深吸了口气:“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楼下以前就有个卤味摊,那老师傅的配方跟您这个很像,后来拆迁搬走了,再没找到过那个味儿。”

他付了钱,走出几步又回头:“老板,你们店开得长吗?可别我吃惯了,你们又搬了。”

于润邦和张皓怡对视一眼。

“开得长。”于润邦郑重地说,“只要您们爱吃,我们就一直开下去。”

大爷满意地走了。

六点,上班族开始出现。穿着西装的白领、背着书包的学生、提着菜篮的大妈……小小的卤味店门口渐渐排起了队。

“我要半斤鸡爪,三个鸡蛋。”
“牛肉来一斤,切片。”
“猪蹄怎么卖?给我来两个。”
“豆干好吃吗?先来十块钱的尝尝。”

张皓怡在柜台前忙个不停,于润邦在后厨补充货品,两人配合默契。汗水浸湿了额头,但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忙到八点半,第一波早高峰过去了。

张皓怡靠在柜台上休息,看着外面匆匆走过的人群,突然笑了。

“笑什么?”于润邦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在想,”张皓怡接过水杯,“以前在蓝白,每天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开高管会,听着各部门汇报数据,做着一千万、一个亿的决策。而现在,我在算半斤牛肉卖多少钱,猪蹄还剩几个,豆干要不要补货。”

她喝了口水:“润邦,你说奇怪不奇怪?以前赚那么多钱,心里总是慌的,怕业绩下滑,怕竞争对手,怕市场变化。现在赚这点小钱,心里反而踏实了。”

“因为现在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于润邦说,“不用看股东脸色,不用应付政府检查,不用防着内鬼。就我们俩,一锅汤,一个店,简简单单。”

张皓怡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那时候老爷子已经病得很重,握着她的手说:“皓怡,爸把蓝白交给你和润邦,不是要你们把它做得多大,是要你们记住,生意可以做小,良心不能做小。哪天做不下去了,就关掉,回家开个小店,一样过日子。”

当时她不理解,觉得父亲是病糊涂了。现在她才明白,那是父亲用一辈子经验换来的智慧。

九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是周秉沄。

他穿着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于董,张总。”他站在门口,看着柜台后的两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叫老于、张姐就行。”于润邦笑着走出来,“现在没有董,也没有总,只有卤味店老板和老板娘。”

周秉沄把果篮递上:“听说今天开张,我来看看。生意怎么样?”

“不错。”张皓怡说,“早上卖了两千多,中午和晚上应该更好。你吃早饭了吗?来,尝尝我们的猪蹄,刚出锅的。”

她切了一大块猪蹄,装在小碟里递过去。

周秉沄接过,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这味道……很特别。”

“我爸的配方。”于润邦有些自豪,“当年他就是靠着这个配方,养活了一家人,还攒下了开玩具厂的本钱。”

三人坐下来。店里暂时没有客人,难得的清闲时光。

“你怎么样?”张皓怡问,“休息够了吗?”

“休息了两个月,带家人去了趟云南。”周秉沄说,“回来后又待了一个月,实在闲不住了。前几天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当销售顾问,朝九晚五,不累。”

“那就好。”于润邦拍拍他的肩,“秉沄,你能力强,到哪里都能干好。就是记住,别再那么拼命了,身体要紧。”

“我记住了。”周秉沄点头,“于董……老于,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祝贺你们开张,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周秉沄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有几个蓝白的老员工,找到我,说想一起做点事。我们打算成立一个小型的工作室,专门做高端定制毛绒玩具。不量产,只接定制单,每个玩具都手工制作,确保质量。”

他顿了顿:“我们想……用蓝白这个名字。不是蓝白集团,是‘蓝白手工坊’。算是对过去的纪念,也算是一种延续。”

于润邦和张皓怡对视一眼。

“用吧。”张皓怡先开口,“名字而已,你们觉得合适就用。”

“但是有个条件。”于润邦补充,“一定要保证质量。宁可少做,宁可不做,也不能做出不合格的产品。蓝白这个名字,不能再被玷污了。”

“我保证。”周秉沄郑重地说,“我们几个人已经商量好了,工作室不追求规模,不追求速度,只追求极致。每一针每一线,都要对得起良心。”

张皓怡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整理柜台,悄悄擦了擦眼角。

“需要帮忙就说。”于润邦说,“虽然我们现在开卤菜店,但这么多年的人脉还在。有需要介绍客户,或者需要建议的,随时来找我们。”

“谢谢。”周秉沄站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于,张姐,保重。”

“你也保重。”

周秉沄走了。卤味店又恢复了平静。

张皓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声说:“秉沄是个好人。蓝白欠他的。”

“是啊。”于润邦叹了口气,“但生活总要继续。我们能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辜负那些还相信我们的人。”

十点,第二波客人来了。

生活还在继续,以一个全新的、朴素的、踏实的姿态。

第二节:烘焙店的午后

同一天下午,城西的一条文艺小街上。

“铧艺烘焙”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这是一家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店,装修简单但用心——原木色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和甜点。

最特别的是,每一个甜点都被做成了毛绒玩具的形状。

有“哈哈兔”造型的马卡龙,有小熊造型的慕斯蛋糕,有小羊造型的曲奇饼干,还有各种动物造型的面包。每一个都精致可爱,让人不忍下口。

赵钶铧站在柜台后,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蛋糕做最后的装饰。

这是一位母亲为女儿定制的生日蛋糕,要求做成《冰雪奇缘》里雪宝的样子。赵钶铧用了三天时间设计,今天终于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他用巧克力酱画出雪宝的眉毛和嘴巴,用糖霜做出雪花的效果,用蓝莓果酱调出冰蓝色的渐变。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就像当年在设计部画设计稿一样。

“赵师傅,您这手艺绝了。”店里唯一的员工小美凑过来看,“这哪是蛋糕,这简直是艺术品。”

赵钶铧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在蓝白的最后几年,因为王单的排挤和打压,他几乎没怎么笑过。现在,虽然店小,虽然累,但心情是舒畅的。

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看到玻璃柜里的甜点,眼睛立刻亮了。

“哇!这些都好可爱啊!”她趴在柜台上看,“老板,这个兔子面包还有吗?”

“还有两个。”赵钶铧说,“早上做的,很新鲜。”

“我要一个。”女孩掏出手机付款,又指着旁边的猫爪曲奇,“这个也来一盒。对了,您这里可以定制吗?我想定一个蛋糕,送给我男朋友,他是个程序员,喜欢打游戏……”

“可以定制。”赵钶铧拿出一个本子,“您有什么具体想法?喜欢什么游戏?想要什么样的造型?”

女孩兴奋地描述起来。赵钶铧一边听一边画草图,几分钟后,一个以《塞尔达传说》为主题的蛋糕设计稿就出来了。

“就是这样!”女孩惊喜道,“您画得太好了!这要多少钱?”

赵钶铧报了个价。女孩毫不犹豫地付了定金,约好三天后来取。

“谢谢您,老板。”女孩临走前说,“我朋友说您这里的甜点不仅好看,还好吃。我以后会常来的。”

“欢迎再来。”

女孩走后,小美忍不住说:“赵师傅,您这定制蛋糕的价格……是不是太便宜了?我看市面上的手绘蛋糕,比您这个简单的都要贵一倍。”

“够成本,有点利润就行。”赵钶铧说,“我做这个不是为了赚大钱。”

他把雪宝蛋糕装盒,系上丝带,放在冷藏柜里。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材料——和面、发酵、准备馅料。

揉面的时候,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从美院毕业,进蓝白集团当设计助理。第一次参与设计的产品是一个小熊玩偶,他画了三十多版草图,每一版都被总监打回来。

“不够可爱。”
“不够有特色。”
“不够打动人心。”

他几乎要放弃了。直到有一天,他在公园里看到一个小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娃娃已经洗得发白,耳朵都掉了,但孩子依然紧紧抱着,嘴里念念有词:“不怕不怕,我保护你。”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玩具最重要的不是外观多精美,而是能让人产生情感连接。

他重新设计,画出了一个有着不对称眼睛、略带笨拙表情的小熊。总监看到后,一拍桌子:“就是这个!”

那个小熊后来成了蓝白的第一个爆款。

“赵师傅,有人找您。”小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

赵钶铧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王单。

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在蓝白时老了十岁。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路过。”王单先开口,声音很轻,“听说你开了家店,来看看。”

赵钶铧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进来坐吧。”

王单走进来,局促地站在柜台前。她看了看店里的装修,看了看玻璃柜里的甜点,最后目光落在那排动物造型的面包上。

“你还真是……把设计用在这些东西上了。”她说,语气复杂。

“总要吃饭。”赵钶铧倒了杯水递给她,“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王单接过水杯,没有喝:“回了趟老家,待了两个月。我爸让我去他朋友的厂里当文员,我没去。上周回来的,在找工作。”

她顿了顿:“找了几个,都没成。他们一听说我在蓝白的经历,就不要了。”

赵钶铧沉默。

他知道王单在行业里已经臭名昭著。剽窃创意、排挤同事、破坏项目——这些事在圈子里传得很快。没有哪个正规企业会要这样的人。

“你恨我吗?”王单突然问。

赵钶铧看着她,很久才说:“曾经恨过。但现在,恨不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太累了。”赵钶铧说,“我在蓝白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恨。恨你的剽窃,恨总监的偏袒,恨公司的不公。结果呢?除了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什么都没改变。”

他走到柜台后,继续揉面:“后来蓝白破产了,我失业了,反而想通了。人生很短,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恨一个人上。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各走各的就好。”

王单低下头,手指紧紧握着水杯。

“我后悔了。”她声音哽咽,“真的。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做那些事。可是……回不去了。”

赵钶铧停下动作,看着她。

这个曾经在设计部趾高气扬、处处排挤他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妆容掩盖,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眼泪流过脸颊,滴在水杯里。

“我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被开除的真正原因。”王单抽泣着,“我跟他们说我是主动辞职的。每次他们问我找到新工作没,我都说快了快了。其实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像蓝白那样好的工作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赵钶铧:“赵钶铧,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但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赵钶沄沉默了很久。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他终于说,“但原谅……我还需要时间。”

他把手里的面团分成小份,开始塑形:“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单擦了擦眼泪,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还带了这个。这是我离开蓝白前,偷偷备份的一些设计资料。有‘哈哈兔’的原始设计稿,有后来没被采用的新品方案,还有一些我认为不错但被毙掉的创意。”

她把文件夹推到赵钶铧面前:“我知道这些可能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应该给你。你是真正懂设计的人,这些东西在你手里,也许能发挥价值。”

赵钶铧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看。

确实都是蓝白的设计资料。有些他见过,有些没见过。每一页上都有详细的设计说明和修改记录,看得出整理得很用心。

“你为什么要备份这些?”他问。

“不知道。”王单摇头,“可能就是……不甘心吧。觉得这些设计很好,不应该被埋没。也可能……是想给自己留点念想。”

她站起来:“我该走了。你忙吧。”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赵钶铧,你的店很好。真的。”

风铃再次响起,王单离开了。

赵钶铧站在柜台后,看着文件夹里的设计稿,久久没有说话。

小美小心翼翼地问:“赵师傅,那是谁啊?”

“一个……以前的同事。”赵钶铧合上文件夹,小心地收好,“好了,干活吧。晚上的订单还很多呢。”

他继续揉面,塑形,装饰。动作依然精准,但眼神有些飘忽。

那个下午,他做了很多甜点。每一个都精心设计,每一个都倾注了感情。当最后一个订单完成时,天已经黑了。

小美下班走了。赵钶铧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王单的名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道歉值得接受,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回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打扫卫生。扫地、拖地、擦桌子、洗工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就像在蓝白时一样认真。

第三节:电商人的夜晚

晚上九点,城北的一个创业园区。

“三石玩具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张三石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销售数据。他的天猫店“石头记玩具铺”已经运营三个月了,主营各种特色毛绒玩具,其中大部分是他自己设计、找小工厂代工的。

销量不错,但问题也不少。

“张哥,又有客户投诉。”助理小林拿着平板走过来,“说收到的玩具跟图片颜色有色差。”

张三石接过平板,看客户发来的照片。确实,实物的颜色比图片暗了一个度。

“联系工厂了吗?”他问。

“联系了,说是这批面料批次的问题,同意给我们换货。”小林说,“但运费要我们承担,而且重新生产需要一周时间。”

张三石皱眉:“一周太长了。这样,你联系客户,全额退款,玩具不用退回来,送他了。另外,给所有买过这批货的客户发个通知,说明情况,愿意退的退,愿意等的等,不愿意等的也全额退款。”

小林惊讶:“张哥,这批货有两百多单呢,全部退款加补偿,我们要亏一万多。”

“亏就亏。”张三石站起来,“质量问题不能含糊。一次失信,以后客户就不会再来了。”

他走到样品架前,拿起一个有问题的玩具,仔细查看。面料确实有问题,不仅颜色不对,手感也偏硬。

“告诉工厂,这批货全部销毁,我们不会要。另外,从明天起,所有面料进厂前,我要亲自验货。不合格的一律退回。”

“可是这样成本会增加……”

“增加也要做。”张三石转身,眼神坚定,“小林,你跟我时间不长,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在蓝白集团,亲眼看着一个那么大的企业,因为质量问题,因为内部腐败,三个月就垮掉了。那些高管为了赚钱,用劣质面料,做不合格产品,最后怎么样?公司倒了,他们自己也进去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创业园区:“我不想重蹈覆辙。我们店小,但要有大企业的良心。宁可少赚,宁可慢点,也要把质量把控好。这是底线。”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张哥。我这就去处理。”

她离开后,张三石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是店铺的后台数据。访客数、转化率、客单价、复购率……每一个数字他都烂熟于心。这三个月,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家店上。选品、设计、拍照、运营、客服,全都亲力亲为。

累,但充实。

更重要的是,这是完全属于他的事业。没有复杂的办公室政治,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所有的决定都是他一个人做,所有的结果都是他一个人承担。

手机响了。是周秉沄。

“三石,在忙吗?”

“刚处理完一个客诉。”张三石揉了揉太阳穴,“周经理,您说。”

“别叫我经理了,叫周哥就行。”周秉沄在电话那头笑,“我跟几个老同事商量了一下,准备搞个‘蓝白手工坊’,做高端定制。你这边如果有合适的订单,或者有客户想要定制,可以介绍过来。利润我们对半分。”

“好啊!”张三石立刻来了精神,“我这边确实有些客户问过定制的事,但我们现在做不了。你们要是能做,那就太好了。”

“那说定了。另外,下周末我组织了个小聚会,于董和张总也来。你有时间吗?”

“有,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张三石心里暖烘烘的。

虽然蓝白不在了,但那种战友般的情谊还在。大家散是满天星,各自在新的领域努力,但依然互相扶持,互相帮助。

他想起蓝白破产后那段时间,自己差点没挺过来。

失业、房贷、孩子学费、父母医药费……所有的压力同时压过来,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有几次,他甚至想放弃,想去外地打工,或者干脆回老家。

是周秉沄拉了他一把。

“三石,你有电商经验,有运营能力,为什么不自己干?”周秉沄当时说,“开个网店,成本不高,就从你最熟悉的毛绒玩具做起。我认识一些供应商,可以给你介绍。启动资金不够的话,我先借你。”

就这样,他开始了创业。

第一个月,只卖了十几单,还不够付房租。第二个月,渐渐有了起色。第三个月,终于开始盈利。

虽然不多,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张哥,搞定了。”小林回来汇报,“客户都很满意,有的还说以后会继续支持我们。工厂那边也同意销毁那批货了,新货一周后能到。”

“好,辛苦了。”张三石看看时间,“不早了,你下班吧。路上注意安全。”

“张哥您还不走?”

“我再看看数据,一会儿就走。”

小林离开后,工作室里只剩张三石一个人。

他重新查看后台,看客户评价,看竞品动态,看行业趋势。又处理了几单售后咨询,回复了一些客户留言。

十点半,他终于关上电脑。

站起来时,腰酸背痛,眼睛干涩。但他脸上带着笑。

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创业园区的很多窗口还亮着灯,那里有和他一样的创业者,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几点回来?给你热了汤。”

张三石回复:

“现在回。帮我放好洗澡水,今天累惨了。”

发送。

他关灯锁门,走进电梯。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眼袋很重,胡子拉碴,但眼神明亮。

三十七岁,重新开始,不晚。

至少,他还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还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走出大楼,晚风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张三石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就像人生,起起伏伏,但始终向前。

第四节:小作坊的灯光

深夜十一点,城市另一端的一个旧居民楼里。

三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透过窗帘,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这是吉盈的手工毛绒玩具作坊。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改造的。客厅是工作区,摆着缝纫机、工作台、材料架;次卧是仓库,堆满了各种面料和填充物;主卧是她自己的住处。

吉盈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即将完成的兔子玩偶。

这只兔子不是“哈哈兔”,是她自己设计的。圆圆的肚子,长长的耳朵,不对称的眼睛,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胡萝卜。整体风格很治愈,很温暖。

她在给兔子缝最后一只眼睛。针线在她手中灵活穿梭,一针一线都精准到位。缝完后,她剪断线头,把兔子拿起来仔细端详。

“好了。”她轻声说,仿佛在对兔子说话。

工作台上已经完成了五只兔子,每一只都略有不同——有的耳朵耷拉着,有的耳朵竖着;有的眼睛大一些,有的眼睛小一些;有的抱着胡萝卜,有的抱着星星。

这就是手工制作的魅力: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吉盈把兔子们整齐地摆好,拍了几张照片,发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这是她最近开始做的事——每天记录制作过程,分享成品照片,慢慢地,竟然积累了一批粉丝。

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了评论:

“好可爱!想要那只抱胡萝卜的!”
“吉老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什么时候开卖?我要预定。”
“这兔子看着就有故事,比商场里那些量产的好多了。”

吉盈一条条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三个月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她刚从蓝白离职,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对行业的失望,准备彻底转行。她甚至去面试了几个公司的会计岗位,都通过了,但最后都没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还是毛绒玩具。

不是蓝白后期那种急功近利、粗制滥造的玩具,而是真正用心的、有温度的、能传递情感的玩具。

于是她租了这套房子,用积蓄买了设备,开始了手工制作。

第一个月,只做了三只兔子,卖给了朋友。第二个月,做了十只,在朋友圈卖掉了。第三个月,她开了网店,接了第一个陌生客户的订单。

虽然收入还不到以前在蓝白时的一半,但她的心是满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盈盈,还没睡啊?”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这都几点了,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妈,我马上就睡。”吉盈说,“今天最后一只兔子刚做完,拍个照就好。”

“你呀,就是太认真。”母亲叹了口气,“不过看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妈也替你高兴。对了,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用?不够的话家里有。”

“够用,妈,您别担心。”吉盈心里一暖,“我现在开销不大,赚的够花了。”

“那你有空回来吃饭。你爸新学了个红烧鱼的方子,说要做给你吃。”

“好,周末就回去。”

挂了电话,吉盈继续整理工作台。

她把工具归位,把面料叠好,把线轴排列整齐。一切都井井有条,就像在蓝白财务部时一样。

整理完,她给自己泡了杯花茶,坐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依然不息,但声音传到这边已经变得模糊。

她想起在蓝白的最后一天。

那天,她站在财务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贴封条。那个瞬间,她哭了。不是因为失业,不是因为前途未卜,而是因为心痛——那么好的一个企业,就这样被蛀虫掏空了。

但她也记得,在最后时刻,他们守住了底线,结清了所有员工的工资。

那件事,让她相信,这世界还是有道义在的。

茶喝完了,吉盈准备休息。

临睡前,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制作记录:

“10月15日,完成兔子系列第六批。第五只兔子缝制时,线不够了,临时换了相近的颜色,反而有了特别的效果。客户定制的那只龙猫玩偶,明天可以开始打版。今天收到了三个新订单,都是老客户介绍的。感恩。”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

黑暗中,工作台上的兔子们静静坐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五节:重聚

周六下午,城郊的一个农家乐。

周秉沄预订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葡萄架,有石桌石凳,还有一个小鱼塘。秋日的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于润邦和张皓怡最先到。他们提着一个大食盒,里面装着自家卤的牛肉、猪蹄、豆干。

“哎呀,这地方真不错。”张皓怡环顾四周,“空气好,安静,比城里舒服多了。”

“秉沄会找地方。”于润邦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他现在啊,比我们还会享受生活。”

话音刚落,周秉沄就进来了。他手里提着几瓶饮料,身后跟着赵钶铧和张三石。

“于董,张总,你们到得真早。”周秉沄笑道。

“叫老于、张姐。”于润邦纠正他,“怎么还改不过来。”

“习惯了,习惯了。”周秉沄不好意思地挠头。

赵钶铧带来了一盒自己做的甜点——各种动物造型的饼干和小蛋糕,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张三石则带了些水果,还有几件他店里新出的玩具样品。

最后到的是吉盈。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这周刚做的手工玩偶。

“吉盈来了!”张皓怡迎上去,“快让我看看你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吉盈打开纸箱,拿出五只兔子玩偶,每一只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抱着不同的东西。

“这只穿格子裙的叫‘秋秋’,这只戴围巾的叫‘暖暖’,这只抱书的叫‘文文’……”她一一介绍。

“太可爱了!”张皓怡拿起一只,爱不释手,“这手艺,比蓝白鼎盛时期的产品还要好。”

“张姐过奖了。”吉盈脸红了,“我就是做着玩,跟蓝白不能比。”

“怎么不能比?”于润邦说,“蓝白后期那些产品,为了赶工期、降成本,早就失了初心。你这些才是真正用心的作品。”

人到齐了,大家围坐在石桌旁。

于润邦打开食盒,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来尝尝,我们的招牌卤味。”张皓怡给大家分筷子,“今天早上刚卤的,最新鲜。”

周秉沄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好吃!这味道……绝了!”

“确实不错。”赵钶铧也点头,“比我店里那些甜点还受欢迎的话,我可要嫉妒了。”

大家都笑起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葡萄叶沙沙作响,鱼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聊了会儿近况,话题渐渐回到了蓝白。

“我听说,敖石婷和关嘉晔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张三石说,“涉案金额特别巨大,估计刑期不会短。”

“咎由自取。”周秉沄喝了口茶,“她们掏空公司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史叶珺萱和赵桾椬呢?”吉盈问,“有消息吗?”

“史叶珺萱抓到了,在云南边境。”周秉沄说,“赵桾椬还在逃,但警方已经发了通缉令,跑不掉的。”

一阵沉默。

虽然这些人都罪有应得,但提起他们,大家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毕竟,他们曾经也是同事,曾经一起共事多年。

“不说这些了。”于润邦打破沉默,“说说你们各自的生意吧。秉沄,你那个‘蓝白手工坊’筹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周秉沄说,“工作室已经租好,设备也买了。我们五个人,都是蓝白的老员工——两个以前的设计,两个以前的生产,一个以前的质检。目前接了三单定制,都是朋友介绍的,要求比较高,但价格也开得不错。”

他顿了顿:“我们定了规矩:一个月最多接五单,每单都要全程手工制作,不能赶工,不能将就。宁可少赚,也要做精。”

“这个思路对。”赵钶铧赞同,“我现在也是,定制蛋糕一天最多接两个,多了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我也是。”张三石说,“我店里现在有一半的产品是自己设计、找厂代工的。每批货都要亲自验,不合格的全部退回去。虽然麻烦,但客户反馈很好,复购率越来越高。”

“吉盈的手工玩偶更不用说。”张皓怡笑道,“我看她朋友圈,订单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

吉盈不好意思地笑:“都是朋友们支持。”

于润邦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失意者——企业破产,事业中断,前途迷茫。三个月后,他们各自找到了新的方向,重新站了起来。

而且,他们的新事业都有一个共同点:慢、小、精,但用心。

这或许就是蓝白留给他们的最后财富——在经历了急功近利的惨痛教训后,他们懂得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我提议。”于润邦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我们所有人——敬我们在困境中的坚持,敬我们在绝境中的底线,敬我们在废墟上重建的勇气。”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敬蓝白。”周秉沄说。

“敬蓝白。”大家齐声。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也宣告一个新的开始。

太阳渐渐西斜,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家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笑声不时响起,偶尔也有感慨和叹息。

临走时,周秉沄说:“咱们定个约定吧。以后每三个月聚一次,互相通报进展,互相帮助。虽然蓝白不在了,但我们的情谊还在。”

“好。”所有人都同意。

各自道别,各自回家。

于润邦和张皓怡开车回去的路上,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皓怡。”于润邦看着前方,“你说,父亲如果看到我们今天的样子,会怎么想?”

张皓怡想了想:“他会说,这就对了。企业可以倒,但人不能倒。生意可以做小,但良心不能做小。”

于润邦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车在夕阳中行驶,驶向那个小小的卤味店,驶向那个简单但踏实的生活。

城市的另一头,赵钶铧的烘焙店正准备打烊。他把最后一批面包打包,送给隔壁便利店的老板——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卖不完的,都送给邻居,绝不隔夜。

张三石回到工作室,又打开电脑看数据。今天店铺的销量又创新高,但他没有太兴奋,而是开始思考下一批产品的设计。

吉盈在灯下缝制新的玩偶。针线在她手中飞舞,一只新的兔子渐渐成型。这次,她给兔子缝了一颗小小的红心在胸口,仿佛在说:有心,就有温度。

周秉沄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蓝白手工坊”的第一单设计稿。客户要求做一个以“家”为主题的玩偶,他画了很多草图,都不满意。

夜深了,他还在画。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但总有一些灯还亮着,照亮着那些不肯放弃的人。

蓝白的故事结束了。

但这些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们带着蓝白给的教训,也带着蓝白给的骨气,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也许走得慢,但走得稳。

也许做得小,但做得精。

也许赚得少,但赚得心安。

这就是他们的归途。

在经历过巅峰与低谷、辉煌与崩塌之后,找到的,最朴素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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