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十九章:体面落幕

admin 17 2026-01-29 13:04:36

第一节:最后一夜

蓝白集团总部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瑟。

曾经灯火通明的二十七层建筑,如今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明天早上八点,法院的封条就会贴上这栋大楼的每一个入口,二十年的蓝白集团将正式成为历史。

周秉沄站在空荡荡的二十层财务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工资发放表。表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二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那是他们应得的最后一笔工资。

“周经理,所有的现金已经清点完毕。”

吉盈从财务室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她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异常清明。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她和周秉沄几乎没合眼,奔波于各家银行、客户公司和仓库之间,只为了凑齐这最后的二百份工资。

“多少了?”周秉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还差八十七万。”吉盈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这里是今天收回的三笔尾款,一共四十二万。加上下午变卖库存的三十五万,我们目前总共筹集到三百一十三万。根据财务核算,二百名员工的工资总额是四百万。”

周秉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八十七万的缺口。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躲避蓝白集团的时刻,要在一夜之间凑齐这笔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张三石那边的线上售卖呢?”他睁开眼睛,语速很快。

“刚通过电话,今晚零点截止。”吉盈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还剩两个小时。目前销售额是十八万,预计最终能达到二十五万左右。”

“那还差六十二万。”

周秉沄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列表里还有十几个老客户没有联系过,但其中大半已经在之前的追讨中明确拒绝了提前付款的请求。剩下的几个,要么是合作金额太小,要么是关系不够硬。

他正要拨出第一个电话,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于董”。

“秉沄,你在公司吗?”于润邦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

“在,于董。和吉盈在一起对账。”

“我上来一趟。”

五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于润邦独自走了出来。他穿着很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整个人瘦了一圈,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张总呢?”周秉沄问。

“在医院。”于润邦的声音很轻,“昨天半夜血压高到180,医生要求住院观察。她不让我陪,说让我来公司帮忙。”

三人沉默了片刻。这一个月来,张皓怡几乎跑遍了全市所有的银行和投资机构,低声下气地求人,换来的是一次次的闭门羹和冷眼。这个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最终被现实击垮在了病床上。

“工资还差多少?”于润邦直接切入正题。

“六十二万。”周秉沄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张三石那边能冲到二十五万,就是三十七万的缺口。”

于润邦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

“这里是三十万。”他说,“我和皓怡商量过了,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房子抵押的手续还没办完,先凑了这些。”

周秉沄愣住了:“于董,这……”

“别说了。”于润邦摆摆手,“蓝白走到今天,我和皓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没能及时发现那些蛀虫,没能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但这些员工是无辜的,他们在蓝白工作这么多年,不能让他们空着手离开。”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曾几何时,那里停满了员工的车,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开始有车陆续进场,八点的时候车位基本就满了。而现在,偌大的停车场只剩两三辆孤零零的车,其中一辆还是保安老刘的破旧电动车。

“你知道吗,秉沄。”于润邦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我父亲创办蓝白的时候,只有八个人。一台缝纫机,几张桌子,在三十平米的小作坊里做最简单的布娃娃。他常说,企业要做大,靠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经营策略,而是人心。人心聚,企业兴;人心散,企业亡。”

他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蓝白破产了,这是事实,我们改变不了。但至少,我们能让它体面地离开,让每一个为它付出过的人,拿到他们应得的东西。这是蓝白最后的尊严,也是我父亲那一辈人最看重的东西——信誉。”

周秉沄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吉盈默默地数着布袋里的钱,一张一张,数得很仔细。数完后,她抬起头:“加上这三十万,我们还差七万。”

“七万……”周秉沄喃喃道。

“我来想办法。”于润邦说,“我还有几个老朋友,虽然之前借过钱被拒绝了,但七万块应该能借到。”

“不。”周秉沄突然开口,“于董,您已经做得够多了。这七万,我来解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就在他要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爸。”周秉沄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我,秉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爸,我需要七万块钱。很急,今晚就要。”

又是一阵沉默。周秉沄能听到电话那头电视机的声音,还有母亲小声询问“谁啊”的背景音。

“要钱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很冷,“你那个破公司不是倒闭了吗?我听你妈说,你在到处借钱。周秉沄,我早告诉过你,不要去私企,安安稳稳考个公务员,你不听。现在好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公司倒了,还得回头找家里要钱?”

周秉沄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爸,这钱不是我要用。是我们公司二百个员工,还差最后七万块钱的工资。明天公司就要被封了,如果今晚凑不齐,他们就拿不到钱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那些员工里,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要养家的中年人,有孩子等着交学费的,有父母等着看病钱的。爸,蓝白对不起他们,但我们想最后做对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啜泣声。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账号发过来。”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很硬,但语气缓和了一些,“七万块钱,我现在转。周秉沄,你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这件事了了之后,你赶紧给我找个正经工作。四十多岁的人了,不能老是这么飘着。”

“谢谢爸。”

“谢什么谢!赶紧把事情处理完,周末回家吃饭。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又瘦了。”

电话挂断了。

周秉沄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久久没有动。

吉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经理,你……”

“没事。”周秉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钱解决了。现在就等张三石那边最后两个小时的销售数据,还有沈池那边冻结资产的抵债手续。”

于润邦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节:凌晨的仓库

凌晨一点,城市已经沉睡。

位于郊区的蓝白三号仓库却还亮着灯。这是集团最后一批未被查封的仓储点,存放着“哈哈兔”的剩余库存和一些其他产品。

张三石蹲在仓库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销售数据,眉头紧锁。

“张哥,又成交了三单!”一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手里抱着刚打包好的包裹,“都是‘哈哈兔’的经典款,买家说要当收藏。”

“好,赶紧贴单,叫快递来取。”张三石头也不抬。

他的天猫店已经连续运营了七十二小时。为了最大限度回笼资金,他把价格压到了成本线以下,几乎是亏本清仓。但即便如此,销售速度依然不够快。

二十五万的目标,现在还差四万。

“张哥,有个问题。”另一个员工走过来,面露难色,“刚才有个老客户私信,说要批发一百只‘哈哈兔’,但要求再降价百分之二十。他说他知道蓝白破产了,现在买是帮我们消化库存,应该给最低价。”

张三石猛地站起来:“他想得美!告诉他,爱买不买。我们是在清仓,不是在乞讨!”

员工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离开。

张三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了,但他控制不住。这三天,他见识了太多落井下石的嘴脸。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渠道商,现在一个个摆出施舍的姿态,要把价格压到地板以下。

最让他心寒的是王单。

那个被开除的设计部副主管,昨天竟然联系他,说要低价收购所有剩余的设计稿和样品。“反正蓝白也没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卖给我,我还能给个好价钱。”

张三石当时直接挂了电话。

仓库里,十几个电商部的员工还在忙碌。他们原本已经被辞退了,工资也结清了,但听到张三石要为凑齐最后工资而努力时,竟然自发地回来帮忙。没人要求加班费,甚至没人问晚饭怎么解决。他们只是默默地打包、发货、回复客服咨询。

“张经理。”一个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您休息一下吧,眼睛都红了。”

张三石接过水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小陈,你孩子不是发烧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我妈在照顾呢。”女孩笑了笑,“张经理,当年我刚毕业来蓝白,是您手把手教我做电商运营的。现在我能在别的公司找到工作,也是靠着在蓝白积累的经验。最后这点忙,我一定要帮。”

张三石感觉眼眶发热,连忙低头喝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周秉沄。

“三石,怎么样了?”

“还差四万。”张三石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应该能冲到二十五万。周经理,你那边呢?”

“钱凑齐了。”周秉沄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你那边尽力就好,不用太拼。无论如何,明天工资一定能发。”

“不,我一定要做到。”张三石咬了咬牙,“说好二十五万,就是二十五万。周经理,你等我好消息。”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直播软件。

这是最后的手段了。

张三石平时最讨厌直播卖货那一套,觉得low,觉得掉价。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调整好手机支架,打开补光灯,清了清嗓子。

“各位粉丝,各位新老朋友,我是蓝白集团电商部负责人张三石。可能有人已经听说了,蓝白集团即将破产清算。今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以蓝白员工的身份和大家见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十几个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静静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我的身后是蓝白最后一批‘哈哈兔’库存。这些曾经风靡全国、带给无数人欢乐的毛绒玩具,明天之后就将不再属于蓝白。而我和我的同事们,正在为凑齐二百名员工的最后工资而努力。”

“我知道,最近蓝白因为质量问题上了热搜,让很多消费者失望了。对此,我代表公司向大家诚恳道歉。但我也想告诉大家,那些问题产品,是公司内部蛀虫为牟取私利而制造的劣质品,它们不代表蓝白真正的品质。”

他拿起一只“哈哈兔”,对着镜头:“这一批,是蓝白破产前最后生产的正品,用的是最好的面料,最严格的工艺。它们本该在商场里以正常价格出售,但今天,为了给二百个家庭一个交代,我们以成本价清仓。”

“每一只‘哈哈兔’的销售款,都将直接进入员工工资账户。这不是营销噱头,这是蓝白集团在消失之前,最后的一点体面。”

张三石的声音开始哽咽:“我在蓝白工作了十二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七岁,我人生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这里。我在这里学会了电商运营,在这里带出了团队,在这里见证了‘哈哈兔’的诞生和辉煌。如今,我要在这里和它告别。”

“如果有朋友愿意支持,感激不尽。如果不愿意,也谢谢你们曾经的陪伴。蓝白的故事就要结束了,但每一个为它付出过的人,都应该带着尊严离开。”

他深深鞠了一躬。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飙升。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弹幕刷得飞快。

“泪目了”
“支持张经理!”
“买两只,给孩子留个纪念”
“蓝白可惜了,这么好的品牌被蛀虫毁了”
“已下单,绵薄之力”
“员工工资一定要发啊!”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一个小时后,张三石看着最终销售额,终于瘫坐在椅子上。

三十一万五千二百元。

超额完成了。

第三节:黎明前的办公室

凌晨四点,城市还未苏醒。

蓝白集团二十层的小会议室里,周秉沄、于润邦、吉盈三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四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满了文件、凭证和计算器。

“所有资金已经汇总。”吉盈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于董的三十万,周经理家里的七万,张三石线上销售三十一万五,加上之前收回的尾款和变卖库存的钱,总计四百零三万七千二百元。扣除二百名员工工资总额四百万,还剩三万七千二百元。”

周秉沄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在椅子上。

四百万。三天前,这还是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天文数字。而现在,它实实在在地躺在专用账户里。

“这三万多怎么处理?”吉盈问。

于润邦想了想:“发给那十几个回来帮忙的员工吧,算加班费。”

“不。”周秉沄摇摇头,“他们是自愿回来帮忙的,不会要这个钱。我建议,用它给全体员工买一份告别礼物。不需要多贵重,但要用心。”

吉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深蓝色的夜幕边缘,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沈池那边有消息吗?”于润邦问。

“刚发来微信。”周秉沄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敖石婷和愚乐试图转移的最后一批资产,已经被法院成功冻结。清算组确认,这部分资产可以抵扣蓝白的部分债务。虽然不够还清所有欠款,但至少能让供应商那边看到我们的诚意。”

屏幕上,沈池发来了一张照片。那是比特商贸的仓库,大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恶有恶报。周经理,谢谢您当初相信我。”

周秉沄看着那行字,心情复杂。

沈池曾经也是反派阵营的一员,是愚乐的合伙人,参与过比特商贸的运营。但在最后时刻,他选择了站在正义一边,提供了关键证据。如今,他拿着周秉沄帮他争取到的证人保护待遇,开始了新的生活。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没有绝对的黑白。

“杨碧琳呢?”于润邦问,“她怎么样了?”

“找到了新工作。”吉盈说,“一家小服装厂的质检员。工资不高,但够生活。她说,经历过蓝白这一遭,她才知道底线有多重要。以后再也不会为钱做违背良心的事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想着那些反面人物的结局。

敖石婷和愚乐,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多项罪名被刑事拘留,比特商贸倒闭,名下资产全部被查封。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关嘉晔的私人工厂被查封,本人被追究法律责任。那些劣质面料的受害者提起了集体诉讼,她将面临巨额赔偿。

史叶珺萱和赵桾椬,一个采购部负责人,一个财务部负责人,两人联手掏空了集团的核心资金。如今一个在逃,一个被控制,但终究逃不过法网。

周桉琪、王单、陈小苹、付永晖,这些曾经在集团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声名狼藉,在行业内再也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周桉琪去了亲戚开的小超市当收银员,王单据说回了老家,陈小苹和付永晖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单文娟因为参与账目造假,被处以罚款。她抢来的供应商资源,最终也没能保住。

至于魏时雨——那个收受贿赂、放任劣质面料入库的仓库负责人,如今躺在医院里,左腿落下终身残疾。货架倒塌的那天晚上,他正在销毁证据。这是报应,也是讽刺。

“于董。”周秉沄突然开口,“明天发完工资,您有什么打算?”

于润邦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开个卤菜店。”他终于说,“我父亲当年就是卖卤味起家的,后来才转行做玩具。现在,我想回到最初。小店,小生意,踏踏实实地过。”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其实这些天我想通了。企业做大固然好,但小有小的活法。重要的是,夜里能睡得安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您和张总……”

“皓怡出院后,会来帮我。”于润邦的眼神温柔了一些,“她说,忙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我们计划把店开在小区门口,早上卖早点,中午晚上卖卤菜。不图赚多少钱,够生活就好。”

周秉沄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蓝白集团的董事长和总经理,曾经掌管着年销售额数亿的企业,如今要开一家小小的卤菜店。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是落魄,但周秉沄知道,这是他们选择的尊严——宁可从头开始,也不愿昧着良心活着。

“吉盈,你呢?”周秉沄转向财务部的女孩。

吉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我想开个手工毛绒玩具作坊。很小很小的那种,可能就两三个人。不做量产,只做定制。每一个玩具都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确保质量。”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周经理,您知道吗,我学财会是因为家人说这行稳定。但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手工,小时候就爱给娃娃做衣服。在蓝白这些年,我看着那些设计稿变成实物,心里特别有成就感。现在,我想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需要投资的话,跟我说。”周秉沄认真地说。

“暂时不用。”吉盈摇摇头,“我这些年攒了些钱,够起步了。等作坊做起来,我再找您。”

周秉沄又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上有了车辆,有了行人,有了早餐摊升起的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

蓝白的最后一天。

“走吧。”他站起来,“去准备工资发放。”

第四节:最后的仪式

上午八点,蓝白集团一楼大厅。

二百名员工陆续到来。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找到了新工作,今天是特地请假回来的。也有一些人还没找到下家,脸上带着迷茫和不安。

大厅里摆着长桌,桌后坐着周秉沄、于润邦和吉盈。桌上放着厚厚的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没有仪式,没有讲话,没有煽情。

只有简单的三个步骤:核对身份、签字、领钱。

第一个来领工资的是生产部的老李。他在蓝白干了十八年,从普通工人干到车间组长。接过信封时,他的手在抖。

“周经理,于董。”老李的声音哽咽,“谢谢,真的谢谢。我老婆上个月查出肿瘤,正等着钱做手术。我以为这笔工资拿不到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走到门口时,他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接下来是设计部的小王,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他拿到信封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赵钶铧面前——赵钶铧今天也来了,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赵总监。”小王递上一个U盘,“这是我这几年在蓝白做的所有设计稿备份,还有一些学习笔记。我想……您以后开店可能用得上。”

赵钶铧愣了愣,接过U盘,眼眶红了。

“谢谢。”他说,“好好干,你有天赋。”

“我会的。”小王用力点头,“赵总监,您也要加油。等您的烘焙店开了,我一定去捧场。”

一个又一个员工走上前,领取他们最后的工资。

有人沉默,有人流泪,有人说着感谢的话,有人只是深深地看一眼这个他们工作过的地方。

上午十点,工资发放过半。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是张皓怡。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于润邦立刻站起来,想过去扶她,被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她走到长桌旁,站在于润邦身边。

“张总……”有员工低声惊呼。

张皓怡环视大厅,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员工,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但此刻,他们都是蓝白最后的孩子。

“我来晚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本来应该在医院继续休养,但我必须来。我必须亲眼看着大家拿到应得的钱,必须亲自说一声对不起。”

大厅里鸦雀无声。

“蓝白集团走到今天,是我和于董的失职。”张皓怡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没有守护好父亲留下的基业,没有保护好大家的饭碗。作为总经理,我难辞其咎。”

她深深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再抬头时,脸上有泪痕。

“这些天在医院,我想了很多。想蓝白为什么会失败,想我们做错了什么。最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企业最大的资产不是厂房,不是设备,不是专利,而是人。是每一个认真工作的员工,是每一颗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心。”

“蓝白败了,败给了贪婪,败给了内斗,败给了那些把个人利益置于集体利益之上的人。但今天,在这里,我想告诉大家,蓝白没有完全失败。因为至少在最后,我们守住了底线,守住了对大家的承诺。”

她拿起一个信封,递给面前的一位老员工:“王师傅,您在蓝白二十二年了吧?我听说您孙子刚上小学。这钱不多,但希望能帮到家里。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王师傅接过信封,老泪纵横:“张总,别说了……我们都知道您尽力了……”

发放继续进行。

十一点半,最后一个员工领到了工资。

周秉沄看着空荡荡的桌子,看着手里只剩下一份的名单,上面所有的名字后面都打了勾。

四百万元,二百个员工,一个不少。

“结束了。”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保安老刘走了过来。他是最后一个领工资的,但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

“周经理,于董,张总。”老刘把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

周秉沄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钱,有整有零,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签着名字。

纸条上写着:

“我们知道公司很难,这些钱是我们自愿退回来的。不多,但希望能帮公司渡过难关。蓝白是我们的家,我们不想看着它倒下。”

周秉沄数了数,一共三万两千四百五十元。这是几十个员工每人退回来的一部分工资,有的退五百,有的退两百,最少的退了五十。

于润邦看着那些钱,看着那些签名,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个男人,在父亲去世时没哭,在集团危机最严重时没哭,在被人上门逼债时没哭。但现在,面对员工们自发退回的钱,他哭得像个孩子。

张皓怡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周秉沄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各位同事,这笔钱,我们不能收。”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蓝白欠大家的,是工资,是承诺。大家能拿到应得的钱,是应该的,不是施舍。”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递给老刘:“刘叔,麻烦您把这些钱还给大家。告诉大家,蓝白感谢他们的心意,但钱必须收下。这是原则问题。”

老刘还要说什么,周秉沄摇了摇头。

“蓝白可以破产,但不能失了骨气。”他说,“如果我们收了这笔钱,那和那些掏空公司的蛀虫有什么区别?请务必还回去。”

老刘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点,员工们陆续离开。

很多人走之前,都会在大厅里站一会儿,看看墙上的企业历程图,看看展示柜里的奖杯,看看那些曾经辉煌的瞬间。

设计部的小团队最后离开。他们在赵钶铧的带领下,对着大厅深深鞠了一躬。

“再见,蓝白。”有人轻声说。

“再见。”

第五节:封条贴上时

下午两点,法院的工作人员来了。

清算组的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同情。

“于董,张总,周经理。”他点点头,“根据程序,我们现在要对蓝白集团的全部资产进行查封。请配合。”

于润邦把最后一串钥匙交给他:“所有办公室、仓库、车间的钥匙都在这里。财务账目和文件已经整理好,放在二十层会议室。”

“谢谢配合。”负责人接过钥匙,顿了顿,“说句题外话,我在法院工作二十年,处理过上百起企业破产案。像蓝白这样,在最后时刻还坚持结清所有员工工资的,不超过五家。你们……很了不起。”

于润邦苦笑:“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是应该做的。”

“不,不是应该。”负责人摇头,“在法律上,破产清算时,员工工资的清偿顺序确实优先,但在实际操作中,很多企业会想方设法转移资产,逃避责任。能像你们这样,主动去凑钱,甚至动用自己的积蓄,真的很少见。”

他看了眼手表:“查封需要两个小时。你们可以在大厅等候,也可以现在离开。封条贴上后,未经允许不能再进入。”

“我们等一会儿。”张皓怡说。

清算组开始工作。一组人上楼查封办公室,一组人前往仓库,还有一组人留在大厅,准备贴封条。

等待的时间里,周秉沄一个人走上了天台。

这是蓝白大楼最高的地方,二十七层。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半个城市。

风吹过来,有些凉。秋天到了。

他想起第一次来蓝白面试的场景。那是十二年前的春天,他二十八岁,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带着简历来应聘销售经理。

面试他的是于润邦的父亲,老于董。老爷子当时已经七十多了,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小周啊,你觉得销售最重要的是什么?”老爷子问。

“业绩?”年轻的周秉沄试探地回答。

老爷子摇头:“业绩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信誉。你今天答应客户的事情,明天就要做到。你今天卖出去的产品,要对得起它的价格。销售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久的关系。关系靠什么维系?靠信誉。”

这番话,周秉沄记了十二年。

他在蓝白的十二年,一直努力践行着这个原则。对客户诚信,对产品负责,对团队担当。可最终,他还是没能阻止蓝白的崩塌。

“在想什么?”

于润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上来了,手里拿着两罐咖啡。

“在想老于董。”周秉沄接过咖啡,“想他如果看到今天的蓝白,会是什么心情。”

于润邦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父亲会失望,但不会怪我们。”他说,“他常跟我说,企业如人,有生老病死。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要堂堂正正,离开的时候要体体面面。蓝白活了二十年,有过辉煌,有过贡献,这就够了。至于结局……至少我们没有丢他的脸。”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的城市。

车流如织,人群熙攘。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企业的消失而停止运转。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上班,生活照常继续。

但对他们来说,一个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于润邦问。

“休息一段时间。”周秉沄说,“这半年太累了,身心俱疲。我想带家人出去旅游,好好陪陪他们。然后……可能也会自己做点小生意吧,还没想好。”

“需要帮忙随时说。”

“您也是。”

楼下传来声响。查封工作接近尾声了。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天台,转身下楼。

下午四点,清算组完成了所有查封程序。

蓝白集团的大门上,贴上了白色的封条。封条上印着法院的红色公章,还有查封日期。

于润邦、张皓怡、周秉沄、吉盈、赵钶铧、张三石——蓝白最后的坚守者,站在大楼外,静静地看着那两道交叉的封条。

阳光斜照过来,在封条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吧。”于润邦轻声说。

六个人,六个方向,各自离开。

周秉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蓝白大楼在夕阳中静默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穿着崭新的西装,意气风发地走进这栋大楼。

那时他以为,这里会是他奋斗一生的地方。

他错了,但也不完全错。

至少,他在这里遇到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经历了值得铭记一生的战斗,守住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良心。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周秉沄笑了笑,回复:

“随便,你做的都好吃。另外,我明天开始休假,咱们带孩子去旅游吧。”

发送。

他最后看了一眼蓝白大楼,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蓝白的故事结束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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