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一章:登基第一年,当个说了不算的皇帝

admin 1 2026-02-02 15:26:28

一、紫禁城的冬晨

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乾清宫的屋檐上积着前夜落下的薄雪,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太监们弓着腰,提着琉璃宫灯在廊下疾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极了某种谨慎的虫鸣。

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八岁的爱新觉罗·玄烨被人从被窝里轻轻唤醒时,眼皮还沉得抬不起来。乳母孙氏的手温软,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万岁爷,该起了。今儿个是大朝日。”

玄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幔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地瞪着他。他记得刚住进乾清宫时,半夜常被这些龙吓醒——总觉得它们会从帐子上扑下来。如今虽然习惯了,可每次醒来,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陌生的惶恐。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在极力模仿着记忆里皇阿玛说话时的腔调。

“回万岁爷,寅时三刻了。”孙氏一边替他更衣,一边低声说,“苏麻喇姑已在外头候着了,说太皇太后嘱咐,让您用些点心再上朝。”

听到“太皇太后”四个字,玄烨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乖乖坐直身子,任由太监们伺候着穿上那身沉重得吓人的朝服。明黄的缎子,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层层叠叠压在他瘦小的身子上。最后戴上那顶缀着东珠的朝冠时,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被压断了。

“万岁爷,低头。”孙氏轻声提醒。

玄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是一双明黄色的朝靴,靴尖微微上翘,绣着祥云纹。他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住在慈宁宫后的偏殿里,每天这个时候,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偶尔皇阿玛会来,用带着薄茧的手摸摸他的额头,问他昨日又学了什么字。

如今,皇阿玛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时不时就要在他心口扎一下。

“万岁爷?”苏麻喇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和而恭敬。

玄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进来吧。”

门帘被挑起,苏麻喇姑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她是孝庄太后的贴身侍女,如今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带着让人安心的笑意。

“太皇太后让奴才送来些饽饽和奶茶,说万岁爷年纪小,不能空着肚子上朝。”苏麻喇姑将托盘放在炕几上,亲自端了碗奶茶递到玄烨手中。

奶茶温热,奶香混着茶香,还加了蜂蜜。玄烨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

“苏嬷嬷,”他忽然抬头,“今儿个朝上……还是鳌少保主事么?”

苏麻喇姑的眼神闪了闪,笑容不变:“回万岁爷,鳌少保是辅政大臣之首,朝政自然要多费心。不过万岁爷是天子,坐在那龙椅上,便是万民之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玄烨低下头,盯着碗里晃动的奶皮。他听懂了言外之意——他是天子,但也只是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卯时正,天色依旧沉黑。

玄烨坐上那顶明黄色的轿辇时,紫禁城的甬道两侧已经跪满了太监宫女。没有人抬头看他,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像一片没有生命的石雕。

轿辇微微摇晃着,往太和殿的方向去。玄烨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外头的宫墙上结着白霜,在宫灯的光里泛着森森寒气。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冬日,也是在去太和殿的路上——不过那时他是跟在皇阿玛的灵柩后面,穿着孝服,一路听着震天的哭声。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皇阿玛驾崩。”

这个事实,他用了三个月才勉强接受。不是接受皇阿玛不在了,而是接受自己成了皇帝这件事。

轿辇在太和殿前的月台下停住。

太监掀开轿帘,恭声道:“万岁爷,到了。”

玄烨深吸一口气,扶着太监的手走下轿辇。寒风立刻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太和殿巍峨高耸,在晨曦未至的墨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汉白玉的台阶一共九层,每层九级。玄烨一步步往上走,朝服的下摆太长,他得用手稍稍提起,才能不踩到。走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夜色中延展开来,万盏宫灯如星河落地。这是他的江山。

可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冷。

二、第一次大朝

太和殿内,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玄烨从侧门走进来时,殿内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好奇的、审视的、恭敬的,还有……轻蔑的。

他在龙椅上坐下。这把椅子太大了,他的脚甚至够不着地。太监在椅脚下垫了个锦墩,他才勉强坐稳。双手放在膝盖上,学着记忆中皇阿玛的样子,挺直腰背,目视前方。

可他太小了。

八岁的孩子,坐在宽大得夸张的龙椅上,像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偶人。他努力维持着威严的表情,可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尽,再怎么板着脸,也掩不住那份稚嫩。

“皇上驾到——”执事太监拖长了声音唱道。

百官齐刷刷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玄烨耳膜发麻。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众卿平身。”

这是他三个月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如何用稚嫩的嗓音,说出不容置疑的话。

百官起身,按品级分列两侧。玄烨的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四个人——

索尼,正黄旗出身,四朝元老,如今须发皆白,站在最左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苏克萨哈,正白旗,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站得笔直。

遏必隆,镶黄旗,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鳌拜,镶黄旗,五十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站在最靠近龙椅的位置,几乎与玄烨平齐。朝服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仿佛随时会被他满身的肌肉撑破。

这就是皇阿玛临终前指定的四位辅政大臣。

“启奏皇上,”鳌拜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山西巡抚奏报,去岁晋北旱灾,今春恐有饥民流窜,请拨粮十万石赈济。臣以为,当准。”

玄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记得前几日看奏折时,看到户部上报的存粮数目似乎不宽裕。可还没等他开口,索尼已经慢悠悠接话了:“鳌少保,户部存粮尚有几何?十万石是否过多?”

“索中堂多虑了,”鳌拜看也不看索尼,只盯着玄烨,“山西乃京畿屏障,若有流民作乱,震动京师,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玄烨被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强撑着与他对视。

“那……那便准了吧。”玄烨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鳌拜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拱手道:“皇上圣明。”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玄烨就那样坐着,听四位辅政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朝政。索尼偶尔说几句,多是些四平八稳的话;苏克萨哈言辞激烈,常与鳌拜争执;遏必隆永远在打圆场,说些“鳌少保所言极是,不过苏大人也有道理”之类的话。

而玄烨,像个摆设。

有一次,当鳌拜和苏克萨哈为是否要严惩某位贪污的河道总督吵得面红耳赤时,玄烨忍不住开口:“那个河道总督,贪了多少?”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大臣都看向龙椅上的小皇帝,眼神复杂。鳌拜眉头微皱,转身面向玄烨,拱手道:“回皇上,河道总督陈泰,三年来贪污治河银两共计八万七千两,致使黄河堤防年久失修,去岁开封段决口,淹了三个县。”

八万七千两。

玄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够宫里所有人吃用三年。他抿了抿嘴唇,又问:“那……依律该如何处置?”

“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发配宁古塔为奴。”苏克萨哈抢先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快意,“如此巨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皇上,”鳌拜却打断他,“陈泰虽贪,但治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其族兄陈廷敬现任吏部侍郎,若斩陈泰,恐寒了汉臣之心。臣以为,罢官削爵,流放宁古塔即可。”

“鳌拜!”苏克萨哈怒道,“八万七千两!三条县的百姓流离失所!如此重罪,岂能轻饶?你这是徇私!”

“苏克萨哈!”鳌拜也提高了音量,“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本官辅政,自当权衡利弊,岂能因小失大?”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遏必隆在一旁劝架,索尼闭目养神,其余大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玄烨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就是大清朝的权力中心么?这就是决定天下苍生命运的地方么?像极了市井泼妇骂街。

“够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声戛然而止。

鳌拜和苏克萨哈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讶——他们似乎都忘了,龙椅上还坐着个小皇帝。

玄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陈泰贪赃枉法,致使百姓受灾,按律当斩。但鳌少保所言也有理,眼下朝局未稳,不宜大动干戈。就……就按鳌少保的意思办吧,罢官流放,家产抄没充公。”

他顿了顿,补充道:“抄没的家产,一半用于赈济开封灾民。”

殿内一片寂静。

鳌拜盯着玄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皇上仁慈。臣,遵旨。”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玄烨很不舒服。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孩子学大人说话,觉得有趣,又觉得可笑。

退朝时,玄烨照例要说“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可今天,他还没开口,鳌拜已经转身面向百官:“今日朝会到此,散了吧。”

百官齐声道:“恭送皇上——”

玄烨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三、慈宁宫的午后

退朝后,玄烨没有直接回乾清宫,而是去了慈宁宫。

这是孝庄太后的寝宫。玄烨的生母佟佳氏在他登基后被尊为皇太后,住在慈宁宫后的寿康宫,可玄烨总觉得,只有慈宁宫才是他真正能放松的地方。

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太皇太后,您瞧这花样可好?江南新进的云锦,绣上这缠枝莲,做件夹袄定是极好看的。”

是苏麻喇姑的声音。

“哀家老了,穿什么都一样。”孝庄太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威严,“倒是皇帝,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该多做几身衣裳。”

玄烨在门外站定,示意太监不必通报。他喜欢这样听祖母说话——不是朝堂上那个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祖母。

门帘被掀起,苏麻喇姑端着茶盘出来,看见玄烨,连忙行礼:“万岁爷来了,怎么不通报一声?太皇太后正念着您呢。”

“朕想给皇祖母一个惊喜。”玄烨笑了笑,迈步进屋。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里烧着银丝炭,没有一丝烟味。孝庄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一本册子。她今年四十九岁,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皱纹,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玄烨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孝庄太后放下册子,朝他招手:“过来,让祖母瞧瞧。”

玄烨走过去,在炕沿坐下。孝庄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眉头微皱:“又瘦了。可是早朝累着了?”

“不累。”玄烨摇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坐着有些无聊。”

这话说得孩子气,孝庄太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示意苏麻喇姑去外头守着,这才拉着玄烨的手,温声道:“今儿朝上,是不是鳌拜又擅作主张了?”

玄烨低下头,盯着自己明黄色的袍角:“孙儿想问河道总督贪了多少,他看孙儿的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你觉得,你该不该问?”孝庄太后不答反问。

“该问!”玄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皇阿玛说过,天子要知天下事。孙儿是皇帝,自然该知道臣子贪了多少,该定什么罪。”

孝庄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叹息:“你说得对。可玄烨啊,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该不该’,而是‘能不能’。”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资治通鉴》,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汉昭帝八岁登基,霍光辅政。霍光是什么人?大司马、大将军,权倾朝野。可昭帝是如何做的?”

玄烨凑过去看。他识字早,五岁就能读《千字文》,如今已能看懂大半《资治通鉴》了。

“昭帝……信任霍光,但也暗中观察,等待时机。”他一字一句地读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皇祖母是说,孙儿现在该像昭帝一样?”

“不是像谁。”孝庄太后合上书,目光深远,“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路。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在羽翼未丰时,要学会隐忍。隐忍不是软弱,是在积蓄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鳌拜跋扈,满朝皆知。可你如今八岁,拿什么和他抗衡?索尼年迈,只想自保;遏必隆圆滑,惯会骑墙;苏克萨哈刚直,却势单力薄。这四个人,互相牵制,才维持着朝局的平衡。你若现在打破这个平衡,会是什么后果?”

玄烨沉默了。

他想起今早朝上,鳌拜和苏克萨哈争吵时,其余大臣都低着头的样子。想起鳌拜看他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孙儿懂了。”他轻声说,“孙儿现在要做的,是学习,是观察,是……等待。”

孝庄太后欣慰地拍拍他的手:“好孩子。记住,帝王之术,不在逞一时之快,而在谋万世之安。你还小,日子长着呢。”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玄烨忽然问:“皇祖母,皇阿玛……当初也是这么难么?”

孝庄太后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带着深深的疼惜:“你皇阿玛六岁登基,也是多尔衮摄政。那些年……更难。”

她没有说下去,可玄烨从她眼中读出了太多东西——那些深宫里的阴谋,那些权力之争的血腥,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

“孙儿不怕难。”玄烨挺直了小身板,“孙儿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皇阿玛的儿子,是……大清的皇帝。”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孝庄太后看着他,良久,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笑容:“好。这才是爱新觉罗家男儿该有的志气。”

四、乾清宫的书房

从慈宁宫回来,玄烨径直去了乾清宫的书房。

这里原是他皇阿玛批阅奏折的地方,如今成了他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靠窗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奏折——虽然都是辅政大臣批过的,但他坚持每天要看。

“万岁爷,该用膳了。”太监轻声提醒。

“先放着。”玄烨头也不抬,正看着一份奏折。

这是山西巡抚关于赈灾的详细方案,上面有鳌拜朱批的“准”字,字迹刚劲有力,几乎要戳破纸背。玄烨盯着那个“准”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朱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阅”字。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所有奏折上批“阅”,表示他看过了。

写完,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八岁的孩子,手腕还没什么力气,写一会儿字就累。

“万岁爷,”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奴才魏珠,可以进来么?”

魏珠是他登基后新拨来的小太监,只比他大三岁,机灵懂事。玄烨喜欢让他陪着,因为魏珠不像其他太监那样战战兢兢,敢说敢笑。

“进来吧。”

魏珠端着一盘点心进来,笑嘻嘻地说:“万岁爷,这是御膳房新做的奶饽饽,苏嬷嬷特意嘱咐送来的,说您早上就没好好用膳。”

玄烨这才觉得饿了,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魏珠,”他边吃边问,“你说,那些大臣私下里,是怎么说朕的?”

魏珠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万岁爷是天子,谁敢妄议?”

“说实话。”玄烨盯着他。

魏珠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奴才……奴才听乾清门当值的侍卫说,有的大臣私下里议论,说万岁爷年纪太小,朝政全凭辅政大臣做主,尤其是鳌少保……说鳌少保如今,跟摄政王也没什么两样。”

玄烨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吃饽饽:“还有呢?”

“还说……还说万岁爷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看着怪可怜的。”魏珠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玄烨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可怜?朕是天子,轮得到他们可怜?”

他将剩下的半个饽饽放回盘子里,擦了擦手:“魏珠,去把《史记》拿来,朕要看《高祖本纪》。”

魏珠应声去了。玄烨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冬日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看见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几个太监正在扫雪,动作机械,像被线牵着的木偶。更远处,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灰白的天色里沉默着,沉默地见证着数百年的权力更迭。

“朕不可怜。”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座宫殿说,“朕是皇帝,是大清的天子。总有一天,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江山,是朕的江山。”

五、宫墙下的游戏

下午,玄烨照例要去练习骑射。

这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光——不是因为他喜欢骑马射箭,而是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能暂时忘记自己是皇帝,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玩耍。

演武场在紫禁城的西北角,离乾清宫很远。玄烨坐了轿辇去,一下轿,就看见场边已经站着几个少年。

都是八旗子弟,年纪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是特意挑选出来陪皇帝练习的伴读兼侍卫。见玄烨来了,齐齐跪下行礼:“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都起来吧。”玄烨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今儿个咱们比什么?”

为首的少年叫曹寅,正白旗包衣出身,今年十四岁,生得眉清目秀,武艺却是这群人里最好的。他上前一步,恭声道:“回皇上,今儿天冷,弓弦都僵了,不如先比摔跤,活动开身子再练射箭?”

“好!”玄烨眼睛一亮。

他最喜欢摔跤。不是喜欢赢,而是喜欢那种肢体接触的感觉——和少年们扭打在一起,你绊我一脚,我扳你一跤,滚在铺了厚毡的地上,嘻嘻哈哈,没有君臣之别,只有玩伴之谊。

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利落的骑射装,玄烨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他站在场地中央,叉着腰:“谁来?”

“奴才来!”一个黑壮少年跳出来,是镶黄旗的纳尔泰,鳌拜的远房侄孙,今年十五岁,力气最大。

两人摆开架势,周围的少年们围成一圈,起哄叫好。

“皇上加油!”

“纳尔泰,你可别真摔着皇上!”

玄烨全神贯注地盯着纳尔泰。他知道自己力气比不过,只能靠技巧。纳尔泰扑过来时,他灵巧地一闪,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脚下使绊——

“砰!”

纳尔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皇上赢了!”

玄烨也笑了,伸手去拉纳尔泰:“没事吧?”

纳尔泰憨憨地挠头:“皇上身手真好,奴才输得心服口服。”

正说笑间,场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放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四品武官补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脸色铁青。

玄烨认得他,是鳌拜麾下的参领,叫穆里玛,负责宫中侍卫的调度。

“皇上乃万金之躯,岂能与奴才们扭打厮混?成何体统!”穆里玛先向玄烨草草行了个礼,随即转向那群少年,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们这些狗奴才,让皇上摔跤?万一伤着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少年们都跪下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玄烨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朕要摔的,不关他们的事。”

“皇上!”穆里玛转身面向玄烨,语气虽恭敬,眼神却毫无敬意,“您是天子,当有天子威仪。这等市井之徒的把戏,岂是您该玩的?若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

这话说得极重。玄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盯着穆里玛,一字一句地说:“朕在宫里,和朕的侍卫玩耍,怎么就失了威仪?怎么就成市井把戏了?”

“皇上息怒。”穆里玛嘴上说着息怒,腰却挺得笔直,“奴才这也是为皇上着想。鳌少保吩咐过,皇上年幼,身边人更该谨慎伺候,不能让皇上行差踏错。”

又是鳌拜。

玄烨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他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痛,这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穆里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教朕做事?”

这话里的威压让穆里玛终于低了头:“奴才不敢。”

“既然不敢,就退下。”玄烨转过身,不再看他,“朕还要练射箭。”

穆里玛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行了个礼:“奴才告退。”

他走了,演武场上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少年们还跪着,头埋得更低。曹寅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要不……今儿个就练到这儿?”

玄烨看着他们惶恐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都起来吧。”他疲惫地摆摆手,“今儿不练了,你们都回去。”

少年们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偌大的演武场,转眼只剩下玄烨和几个远远候着的太监。

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玄烨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起皇祖母的话:“隐忍,是在积蓄力量。”

可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八岁,鳌拜五十岁。他要等到长大,等到羽翼丰满,等到……什么时候?

“万岁爷,风大了,回宫吧。”魏珠小声劝道。

玄烨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密密的,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珠。

“魏珠,”他忽然问,“你说,鳌拜小时候,是不是也被人这样管着?”

魏珠愣了一下,摇摇头:“奴才不知。”

玄烨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他肯定没有。否则,他怎么不懂,孩子是需要玩的呢?”

六、夜读与誓言

那晚,玄烨没有用晚膳。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满架的书发呆。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

“万岁爷,亥时了,该歇息了。”孙氏在门外轻声催促。

“朕再看一会儿。”玄烨头也不抬。

他面前摊开的是《史记·秦始皇本纪》。九岁登基,十三岁亲政,平定嫪毐之乱,罢免吕不韦,统一六国……秦始皇的一生,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历史的夜空。

可玄烨看到的不是这些丰功伟绩,而是字里行间的另一层意思——一个年幼的君王,如何在权臣的夹缝中求生,如何隐忍,如何等待,如何一击必中。

“朕不是秦始皇。”他合上书,自言自语,“但朕,也不会做汉献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紫禁城沉睡在雪中,万籁俱寂。只有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魏珠,”他唤道,“磨墨。”

魏珠连忙进来,铺纸磨墨。玄烨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忍、等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写完,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纸团遇火,“呼”地烧起来,瞬间化为灰烬。

“朕不仅要忍,要等,”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朕还要学,要变强。”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孙子兵法》,又拿出一本《资治通鉴》,摞在一起。不够,又加了一本《大学衍义》。这些书,他要在明年开春前全部读完。

“万岁爷,您这是……”魏珠目瞪口呆。

“从明日起,”玄烨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朕每日寅时起,先读一个时辰书,再上朝。下朝后,上午习文,下午练武,晚上批阅奏折。每隔五日,朕要去向太皇太后请教治国之道。”

他说得很快,很坚定,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魏珠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小皇帝,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奴才……奴才记下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玄烨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很生疏,他还不习惯做这种安抚人的举动。

“魏珠,你是朕身边的人,要帮朕。”他说,“往后,宫里宫外,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告诉朕。尤其是……关于四位辅政大臣的事。”

魏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万岁爷,这……”

“怕什么?”玄烨笑了,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冷静,“朕是皇帝,了解臣子,不是应该的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珠却听懂了背后的深意。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奴才遵旨!奴才这条命是万岁爷的,万岁爷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

玄烨扶他起来:“朕不要你的命。朕要的,是忠心。”

窗外,雪还在下。乾清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七、腊月里的暗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紫禁城里开始张罗过年的事,处处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可朝堂上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腊月初八,宫中照例要熬腊八粥,分赐王公大臣。玄烨在慈宁宫陪孝庄太后喝粥时,苏麻喇姑进来禀报,说鳌拜求见。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孝庄太后放下粥碗,眉头微皱。

“说是……有要事禀报太皇太后和皇上。”苏麻喇姑低声道。

孝庄太后看了玄烨一眼,沉吟片刻:“让他进来吧。”

鳌拜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行过礼,也不废话,直接道:“太皇太后,皇上,臣接到密报,说苏克萨哈暗中与正白旗的几位都统密会,似有异动。”

玄烨心头一跳,看向祖母。

孝庄太后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苏克萨哈是正白旗出身,与本旗都统商议旗务,有什么不妥?”

“若是商议旗务,自然无妨。”鳌拜的声音沉了下来,“可密报说,他们商议的是……圈地之事。”

“圈地”两个字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玄烨知道圈地是什么——清军入关后,为了安置八旗子弟,在京畿一带圈占汉人土地。这本是国策,可这些年愈演愈烈,旗人圈地时常强占民田,闹得民怨沸腾。顺治朝时就曾下旨禁止,可屡禁不止。

“苏克萨哈想做什么?”孝庄太后问。

鳌拜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臣查到的,正白旗近期圈占的土地明细,比往年多了三成。而主持此事的,正是苏克萨哈的堂弟苏纳海。臣怀疑,苏克萨哈是想借圈地之机,扩充正白旗势力,图谋不轨。”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控苏克萨哈谋反了。

孝庄太后接过奏折,扫了一眼,递给玄烨:“皇帝也看看。”

玄烨接过,仔细看了起来。奏折上列着密密麻麻的地亩数、田主名,还有许多红笔圈注。他看得似懂非懂,但明白一点——如果鳌拜说的是真的,那苏克萨哈确实在违反朝廷禁令。

“鳌少保以为该如何处置?”孝庄太后问。

鳌拜拱手道:“臣以为,当立即逮捕苏纳海,严查此事。至于苏克萨哈……他身为辅政大臣,知法犯法,应罢官议罪!”

“不可。”孝庄太后摇摇头,“苏克萨哈是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无确凿证据,岂能轻易罢官?这样吧,先派人查实圈地之事,若属实,依法处置苏纳海。至于苏克萨哈,让他上折子自辩。”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偏袒苏克萨哈,也没有全信鳌拜。

鳌拜显然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孝庄太后却摆摆手:“哀家累了,你先退下吧。此事,皇帝会看着办的。”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鳌拜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造次,行礼退下了。

他一走,孝庄太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祖母……”玄烨小声问,“苏克萨哈真的会谋反么?”

“谋反不至于。”孝庄太后冷笑一声,“但结党营私、扩充势力是真的。鳌拜这是借题发挥,想扳倒苏克萨哈。”

“那祖母为何不答应他?”

“傻孩子,”孝庄太后看着他,“朝局如棋,要的是平衡。索尼年老,遏必隆骑墙,若苏克萨哈倒了,鳌拜一家独大,你拿什么制衡他?”

玄烨恍然大悟。

“所以,朕要保住苏克萨哈?”

“不是保他,是用他。”孝庄太后意味深长地说,“记住,帝王之术,在于让臣子互相牵制,你才能坐稳江山。如今这四个人,正好互相制衡。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打破这个平衡。”

玄烨点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晚,他回到乾清宫,怎么也睡不着。鳌拜那张强硬的脸,苏克萨哈锐利的眼神,祖母深谋远虑的话语……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忽然坐起来,唤道:“魏珠!”

“奴才在。”魏珠从外间匆匆进来。

“你去打听打听,”玄烨压低声音,“鳌拜和苏克萨哈,平日里都有哪些来往密切的大臣?还有,他们各自的府邸,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魏珠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奴才明白!”

看着魏珠退下的身影,玄烨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龙纹。

八岁孩子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在学习,在观察,在等待。

像一头幼狮,在学会捕猎之前,先要学会潜伏,学会看清草原上的每一个对手。

八、除夕夜的孤独

腊月三十,除夕。

紫禁城里灯火通明,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乾清宫前摆起了盛大的筵席,王公大臣、宗室亲贵齐聚一堂,向皇帝朝贺新年。

玄烨穿着崭新的龙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朝拜。酒一杯接一杯地敬过来,他不能推辞,只能小口小口地抿——其实杯子里是温水,这是孝庄太后特意吩咐的,说孩子不能饮酒。

宴会很热闹,丝竹声声,歌舞翩翩。可玄烨只觉得累。

他得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不能歪坐,不能打哈欠,不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是皇帝,是这场盛宴的中心,却也是最不自由的那个人。

席间,他看见鳌拜被一群大臣围着敬酒,谈笑风生,俨然是全场焦点。苏克萨哈独自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地喝着闷酒。索尼早早告退,说是年老体衰,不胜酒力。遏必隆在席间穿梭,这边敬一杯,那边说几句,谁都不得罪。

真是一出好戏。

玄烨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水面倒映着殿内的灯火,也倒映出他稚嫩却疲惫的脸。

“皇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臣恭祝皇上新年安康,万寿无疆。”

玄烨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官站在面前,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他认得这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熊赐履,以学问渊博著称。

“熊学士免礼。”玄烨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他喜欢读书人,尤其是这种有真才实学的。

熊赐履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臣无以为敬,唯有一方歙砚,是臣家乡所产,虽不名贵,却极发墨,愿皇上不弃。”

玄烨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方青黑色的砚台,石质细腻,雕着简单的云纹。他拿在手里摩挲,触手温润。

“多谢熊学士。”他真诚地说,“朕正缺一方好砚。”

熊赐履笑了,那笑容里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皇上勤学,乃天下之福。臣愿皇上新的一年,学业精进,早日……担起江山重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只有玄烨能听见。

玄烨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朕会的。”

熊赐履退下后,玄烨将那方砚台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石头,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至少,这朝堂上,还有人是真心盼着他好的。

宴会持续到子时。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所有人都跪下山呼万岁。玄烨站在御阶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皇阿玛还在。他坐在皇阿玛身边,看着满天烟火,吃着额娘亲手包的饺子。皇阿玛摸着他的头说:“玄烨,又长一岁了,要更懂事。”

如今,他确实懂事了,可懂事的孩子,往往是孤独的。

散了宴,玄烨没有立刻回寝宫。

他独自登上乾清宫后的阁楼,这里是紫禁城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宫城。魏珠想跟着,被他挥退了:“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阁楼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烟火,时不时将夜空照亮。玄烨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连绵的宫阙。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点的。

他想皇阿玛了。

那个会抱着他批奏折,会教他写字,会在他生病时守一整夜的皇阿玛。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窗棂上。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皇阿玛,”他对着夜空,小声说,“您放心,儿臣会做个好皇帝。儿臣会守住您的江山,会让大清强盛,会让百姓安乐。儿臣……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风吹过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也带着深冬的寒意。玄烨打了个哆嗦,却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次——丑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顺治十八年结束了,康熙元年,正式到来。

玄烨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走下楼梯时,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再没有孩子的踉跄。

推开阁楼的门,魏珠还等在门外,冻得直跺脚。

“万岁爷,您可出来了!外头冷,快回宫吧。”

玄烨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魏珠,你说,朕能做个好皇帝么?”

魏珠愣了愣,用力点头:“能!万岁爷一定能!”

“为什么?”

“因为……”魏珠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奴才从没见过,有哪个八岁的孩子,像万岁爷这样……这样……”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抓耳挠腮。

玄烨笑了,替他接了下去:“这样能忍?”

魏珠重重点头。

玄烨望向深沉的夜空,轻声道:“是啊,朕很能忍。所以,朕一定会赢。”

这话,像是在对魏珠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九、春雪融时

正月十五,上元节。

紫禁城挂满了花灯,宫人们也都换上了新衣,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可乾清宫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玄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奏折——是苏克萨哈的请罪折子。

腊月那场圈地风波,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结果。苏纳海确实违规圈地,已经被下狱候审。苏克萨哈在折子里痛心疾首,说自己管教不严,有负皇恩,请求罢官谢罪。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以退为进。

“皇上怎么看?”孝庄太后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茶。

玄烨沉吟片刻,道:“苏克萨哈有失察之过,但罪不至罢官。且他是辅政大臣,若因此罢官,朝局恐生动荡。孙儿以为,当申饬一番,令其闭门思过一月,以示惩戒。”

孝庄太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皇帝考虑得周全。不过……鳌拜那边,怕是不会满意。”

果然,次日朝会上,当玄烨宣布对苏克萨哈的处置时,鳌拜当场就怒了。

“皇上!苏克萨哈纵容亲属圈地,致使民怨沸腾,岂能轻饶?闭门思过?这算什么惩罚!”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嗡嗡作响。不少大臣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玄烨坐在龙椅上,平静地看着他:“鳌少保以为该如何?”

“罢官削爵,流放宁古塔!”鳌拜斩钉截铁。

“不可。”开口的是索尼。这老头平日里装聋作哑,关键时刻却站了出来,“苏克萨哈乃先帝托孤之臣,若无谋反大罪,岂能轻易罢黜?皇上处置得当,老臣附议。”

遏必隆也连忙打圆场:“索中堂说得是。苏大人虽有错,但罪不至此。皇上仁德,小惩大诫,正是明君所为。”

三位辅政大臣,两位反对,鳌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玄烨,眼神锐利如刀,像是在质问:你当真要保苏克萨哈?

玄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朕意已决。”他一字一句地说,“苏克萨哈闭门思过一月,罚俸半年。苏纳海依律处置。此事,到此为止。”

这是登基以来,他第一次在重大朝政上,做出与鳌拜相左的决定。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大臣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对峙。

良久,鳌拜忽然笑了,笑得极其难看:“皇上……圣明。”

他拱了拱手,不再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玄烨明白——这件事,没完。

退朝后,玄烨回到乾清宫,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万岁爷,您没事吧?”魏珠担心地问。

玄烨摇摇头,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檐下滴着水,滴滴答答,像在倒数着什么。

“魏珠,”他轻声说,“你去告诉曹寅他们,从明日起,每日下朝后,陪朕练习布库。”

布库,就是摔跤。满语里,这是搏击之术。

魏珠愣了:“万岁爷,您不是……”

“朕要学。”玄烨转过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不仅要学,还要学精。你去传朕旨意,在宫中挑选一批年少力壮的侍卫,组成布库队,朕要亲自训练他们。”

他说得平淡,魏珠却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奴才……遵旨。”

玄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要挑忠心的。家世清白,没有复杂背景的。尤其是……不要和四位辅政大臣有牵连的。”

这话里的深意,让魏珠心头一震。他重重点头,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玄烨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韬光养晦

写完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春雪将融,万物复苏。而他,爱新觉罗·玄烨,大清的康熙皇帝,也要开始真正的成长了。

这一年,他八岁。

离亲政还有六年,离扳倒鳌拜还有七年。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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