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二章:朝堂里的明争暗斗,少年藏锋芒
一、春雷惊蛰
康熙元年三月初三,惊蛰。
紫禁城的积雪已经化尽,宫墙下的泥土里钻出嫩绿的草芽。乾清宫东暖阁的窗子开着,带着泥土气息的暖风灌进来,吹动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玄烨坐在案后,眉头紧锁。
他已经十岁了。两年的皇帝生涯,让这个孩子的脸上褪去了大半的稚气。眉目间的轮廓开始清晰,眼神也越发沉稳。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时,双脚依旧够不着地——这两年他长高了些,但离真正掌控这把椅子,还差得远。
“万岁爷,该用午膳了。”魏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红漆食盒。
“放着吧。”玄烨头也不抬,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的奏折上。
这是一份弹劾奏章,弹劾的对象是江南巡抚朱国治。奏折里洋洋洒洒写了八大罪状:贪墨漕银、纵容亲属强占民田、私卖官缺……每一项都触目惊心。落款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
玄烨记得这个人。魏裔介是汉臣,顺治朝的进士,以刚直敢言著称。这样一份奏折递上来,按理说该立刻严查。可奏折的批红处,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阅”字——那是鳌拜的笔迹。
“阅”,就是看过了。看过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
玄烨将奏折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魏珠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可是这折子有什么不妥?”
“不妥?”玄烨冷笑,“大大的不妥。可有人觉得妥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玄烨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两年来,他学会了看奏折,学会了听朝议,学会了分辨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也看清了朝堂上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索尼是真的老了。今年开春以来,这位首辅告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上朝,他都站在最前排,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朝堂上的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可玄烨知道,这位四朝元老不是糊涂,而是太精明——精明的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苏克萨哈还是那样刚直。圈地风波后,他被罚闭门思过一个月,复出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凡是鳌拜主张的,他必反对;凡是鳌拜反对的,他必支持。两人在朝堂上的争吵,已经从每月几次,发展到几乎每次朝会都要吵。
遏必隆依旧是那个和事佬。永远在说“鳌少保所言极是,不过苏大人也有道理”,永远在打圆场,永远不得罪任何人。可玄烨注意到,最近半年,这位镶黄旗的辅政大臣,去鳌拜府上的次数明显多了。
至于鳌拜……
玄烨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
这位镶黄旗的猛将,这两年的权势越发滔天。朝中六部,吏部、兵部已经牢牢掌控在他手中;都察院、大理寺也安插了不少亲信。每次上朝,他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说话的声音最大,看人的眼神最锐利。群臣议事,常常是他一锤定音,连装模作样请示玄烨的环节都省了。
就像这份弹劾朱国治的奏折。
朱国治是什么人?汉军镶黄旗出身,顺治十八年的进士,靠着攀附鳌拜,短短三年从七品知县爬到从二品巡抚。朝野皆知他是鳌拜的门生,是鳌党在江南的重要棋子。
弹劾朱国治,就是在打鳌拜的脸。
所以这份奏折,只能落得个“阅”字的下场。
“魏珠,”玄烨忽然转身,“去请熊赐履学士来。”
二、帝师解惑
熊赐履来得很快。
这位翰林院侍读学士今年三十三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玄烨,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熊赐履,叩见皇上。”
“熊学士请起。”玄烨亲自扶他起来,又对魏珠吩咐,“看茶,然后你们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熊赐履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玄烨。这两年,他时常被召来讲学,对这个少年天子的聪慧和早熟,有着深刻的了解。也正因如此,他说话做事越发谨慎——他知道,自己教的不只是一个学生,更是一个未来的君王。
“熊学士,”玄烨开门见山,将那本弹劾奏折推到他面前,“你且看看这个。”
熊赐履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后,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皇上,此折所奏若属实,朱国治罪不容诛。”
“朕也知道他罪不容诛。”玄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可这份折子递上来两个月了,如今还在朕的案头躺着。鳌拜只批了一个‘阅’字,便再无下文。熊学士,你告诉朕,这是为何?”
熊赐履抬起眼,看着玄烨。少年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火焰,那是属于帝王的不甘和愤怒,却也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皇上,”他斟酌着词句,“您可知,朱国治是镶黄旗人?”
“朕知道。他还曾是鳌拜麾下的笔帖式。”
“那皇上可知,镶黄旗如今在京在外的官员,有多少是鳌拜的门生故旧?”
玄烨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两年来,他让魏珠暗中记录朝中官员的升迁调动,发现一个明显的规律——凡是鳌拜一系的人,升得特别快;凡是与鳌拜不合的,要么被调任闲职,要么被寻个由头罢官。
“朕知道。”他低声说,“所以,这份弹劾折子,注定石沉大海,对么?”
熊赐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皇上可读过《韩非子》?”
“读过一些。”
“《韩非子·说难》有言:‘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熊赐履缓缓道,“皇上,如今的朝堂,鳌拜便是那条龙。而朱国治,就是他喉下的逆鳞。”
玄烨懂了。
动朱国治,就是在触碰鳌拜的逆鳞。而触碰逆鳞的后果,就是“必杀人”。
“所以朕只能看着?”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贪官横行,看着民不聊生,看着这大清的江山,被这些蛀虫一点点蛀空?”
“皇上!”熊赐履忽然站起身,撩袍跪地,“臣斗胆,请皇上听臣一言。”
玄烨吓了一跳,连忙去扶:“熊学士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熊赐履却不肯起,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皇上,您今年才十岁。十岁的天子,能坐在这龙椅上,能让这朝堂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已是不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不可妄动。尤其是……尤其是当灶台被他人把持时。”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直白。
玄烨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熊学士,你是第一个对朕说这种话的人。”
“因为臣知道,皇上听得懂。”熊赐履终于站起身,压低声音,“皇上,臣在翰林院多年,看过太多史料。汉昭帝八岁登基,霍光辅政,直到二十二岁霍光去世,才真正亲政。这十四年间,昭帝做了什么?读书、学习、观察、隐忍。因为他知道,时机未到。”
“那朕要等到什么时候?”玄烨问,“等到朕二十二岁?还是等到鳌拜老死?”
“等到皇上羽翼丰满,等到朝中有足够多忠于皇上的人,等到……”熊赐履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等到那条龙,自己露出破绽。”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书房里却一片寂静。
良久,玄烨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熊学士,今日这番话,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臣明白。”熊赐履深深一揖,“臣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说了一句:“皇上,臣今日讲学的内容,是《孟子·公孙丑上》。其中有一句:‘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玄烨独自坐在书房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意思是,纵然有智慧,不如乘势而为;纵然有锄头,不如等待农时。
“乘势……待时……”他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三、布库队
演武场上,喊声震天。
二十几个少年分成两拨,正在练习摔跤。他们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二,个个精壮结实,光着膀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挥汗如雨。
玄烨站在场边,一身利落的骑射装,双手抱胸,看得认真。
这是他这两年来最大的“成果”——布库队。
从康熙元年初组建时的十几个人,到如今的二十八人,这支队伍已经初具规模。成员都是他从上三旗包衣子弟中精心挑选的,家世清白,忠诚可靠,最重要的是,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没有太深的牵扯。
领队的是曹寅,今年十六岁了,个头窜得飞快,已经比玄烨高出一个头。他不仅摔跤技艺精湛,读书也聪慧,玄烨私下里常让他帮着整理奏折、誊抄文书。
“停!”曹寅一声令下,少年们齐刷刷停下动作,列队站好。
玄烨走上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这些少年看着他时,眼中没有朝臣那种复杂的神色,只有纯粹的尊敬和忠诚。
“今日练得不错。”他开口,声音清亮,“不过,纳尔泰,你方才那招‘别子’用得不对。重心要再低些,发力要突然,像这样——”
他亲自下场,示意纳尔泰攻过来。纳尔泰犹豫了一下,还是扑了上去。玄烨侧身一让,脚下使绊,手上发力,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砰”的一声,纳尔泰摔在地上。
“看清楚了吗?”玄烨伸手拉他起来。
“看……看清楚了!”纳尔泰憨憨地笑,“皇上身手越来越好了!”
周围的少年们都笑起来。气氛轻松融洽,没有君臣的拘谨,更像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
这是玄烨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在这里,他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说不上话的小皇帝,而是可以和少年们一起流汗、一起进步的“主子”。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玄烨拍拍手,“曹寅,带大家去沐浴更衣。晚膳朕让御膳房加了菜,有炖羊肉。”
“谢皇上!”少年们齐声道谢,欢天喜地地散了。
曹寅却没有立刻走,等人都离开了,才凑到玄烨身边,压低声音道:“皇上,奴才前几日按您的吩咐,又查了一遍布库队所有人的家世背景。”
“如何?”
“都干净。”曹寅说,“二十八人,有二十个是上三旗包衣,家里不是庄头就是护军,没什么势力。剩下的八个是汉军旗,祖上都是关外就跟着太祖皇帝的老人,家道中落,靠皇上的恩典才进了宫。”
玄烨点点头,又问:“鳌拜那边,可有人往这里伸手?”
“有。”曹寅的脸色严肃起来,“开春时,镶黄旗都统穆里玛曾派人来,说要推荐几个子侄进布库队。奴才按皇上吩咐,以‘人数已满’为由推了。后来,苏克萨哈大人也递过话……”
“苏克萨哈?”玄烨挑眉。
“是。说正白旗有几个好苗子,想送来给皇上当差。”曹寅顿了顿,“奴才也推了。”
玄烨笑了,拍拍曹寅的肩:“你做得对。布库队是朕的亲卫,不能掺进任何人的沙子。”
他走到场边的兵器架旁,随手拿起一把木刀,掂了掂分量。木刀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曹寅,”他忽然问,“你说,这些少年,将来会为朕拼命么?”
曹寅毫不犹豫:“会!皇上待我们恩重如山,给我们饭吃,教我们本事,还让我们读书识字。这份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我们也敢闯!”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着赤诚的光。
玄烨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两年来,他刻意培养与这些少年的感情,不只是训练他们摔跤,还教他们读书,关心他们的家人,赏赐钱粮布帛。他要的,就是这份忠心。
“好。”他将木刀放回架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不会亏待你们。”
两人正说着,魏珠匆匆跑来,气喘吁吁:“万岁爷,慈宁宫来人了,说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玄烨心头一动。祖母这个时候召见,定是有要事。
四、慈宁宫的棋局
孝庄太后正在下棋。
不是围棋,是满洲传统的“鹿棋”。棋盘是桦木的,棋子是鹿角和狍子角磨成的,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的光。坐在她对面的,是苏麻喇姑。
“给皇祖母请安。”玄烨行了礼,在炕沿坐下。
孝庄太后头也不抬,盯着棋盘:“皇帝来得正好,替哀家看看,这一步该怎么走?”
玄烨凑过去。棋盘上,代表鹿的两枚大棋子已经被代表猎人的十六枚小棋子围住了大半,只剩两个缺口。
“鹿要走‘日’字,猎人走直线。”孝庄太后慢悠悠地说,“如今鹿被困住了,要么拼死一搏,冲出重围;要么步步为营,等猎人自己露出破绽。皇帝说,该选哪条路?”
玄烨盯着棋盘,沉吟片刻:“孙儿以为,猎人虽然人多,但步法受限。鹿虽然被困,但‘日’字步灵活多变。若能诱使猎人分散,从薄弱处突破,或许能反败为胜。”
“哦?”孝庄太后终于抬起眼,笑了,“皇帝是觉得,鹿还有胜算?”
“只要不放弃,总有胜算。”玄烨认真地说。
孝庄太后点点头,示意苏麻喇姑收棋。等棋盘撤下去,她才正色道:“皇帝,今儿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索尼……递了告老的折子。”
玄烨心头一震。
索尼要告老?这位四朝元老,辅政大臣之首,虽然这两年称病不出,但只要他还挂着首辅的名头,朝堂上就有一根定海神针。他若真的退了……
“皇祖母准了么?”玄烨急问。
“还没。”孝庄太后叹了口气,“折子今早递上来的,哀家压下了。但索尼今年六十七了,身子确实不行了。就算强留,也留不了多久。”
玄烨沉默了。他明白祖母的意思——索尼的退,是迟早的事。而一旦索尼退了,四大臣辅政的格局就会被打破。到时候,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三足鼎立,朝堂的平衡会更脆弱。
“还有一件事。”孝庄太后的声音更低了,“苏克萨哈今日早朝后,单独求见哀家。”
玄烨抬起头。
“他弹劾鳌拜结党营私,擅权乱政。”孝庄太后一字一句地说,“列出了十二条罪状,说鳌拜‘目无君上,祸乱朝纲’,请求哀家下旨,罢黜鳌拜的辅政之职。”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玄烨的心脏狂跳起来。苏克萨哈这是要……正面开战了?
“皇祖母……答应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孝庄太后摇摇头:“哀家驳回了。”
“为什么?”玄烨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稚嫩。
果然,孝庄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理解:“皇帝,你想想,苏克萨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弹劾鳌拜?”
玄烨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因为……索尼要退了?”
“这是一方面。”孝庄太后说,“索尼一退,首辅的位置空出来。按资历,该是鳌拜接任。苏克萨哈不愿看到这个结果,所以要先发制人。”
“那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孝庄太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苏克萨哈这是在逼哀家,也是在逼皇帝表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慈宁宫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风里簌簌飘落。
“苏克萨哈这个人,刚直有余,谋略不足。他以为,只要列出鳌拜的罪状,哀家就会下旨罢黜。可他不想想,鳌拜是什么人?两黄旗的旗帜,战功赫赫的老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十足的把握,动他,就是捅马蜂窝。”
她转过身,看着玄烨:“而如今的朝堂,最怕的就是乱。皇帝还小,哀家老了,大清的江山经不起折腾。所以,哀家只能驳回去。”
玄烨听懂了。但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那苏克萨哈……会善罢甘休么?”
孝庄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所以哀家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朝堂上的争斗,会越来越激烈。你要学会看,学会听,学会……自保。”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玄烨心上。
自保。
一个皇帝,要考虑的居然首先是自保。
“孙儿明白了。”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甘。
孝庄太后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自从玄烨登基后,她总是提醒他要保持天子的威严。
“玄烨啊,”她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皇帝”,“祖母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掌权,而是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只要你活着,爱新觉罗的江山就还在。只要你长大了,该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
玄烨抬起头,看着祖母。五十岁的孝庄太后,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坚定。
“孙儿记住了。”他重重点头。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黄昏。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美得惊心动魄。玄烨没有坐轿,慢慢地走着,魏珠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走到乾清宫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殿檐下那块匾额。
“乾清宫”三个大字,是顺治皇帝的御笔。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魏珠,”他轻声说,“你说,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
魏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万岁爷现在就是主人啊。”
“不。”玄烨摇摇头,“朕现在只是个住客。”
他转身,看向西边。那里是鳌拜的府邸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宅子里,此刻一定聚集着很多人,在商议着如何揽权,如何排除异己。
“不过没关系。”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冷冽,“住客总有一天,会变成主人。朕等着那一天。”
五、江南血案
康熙元年五月,江南传来噩耗。
江宁府上奏:江南巡抚朱国治,在苏州清查拖欠赋税时,将抗粮的士绅金圣叹、倪用宾等十八人,以“抗粮谋反”的罪名,就地正法。十八颗人头,挂在苏州城门上,曝尸三日。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金圣叹是什么人?江南名士,才华横溢,以评点《水浒传》《西厢记》闻名天下。虽是个秀才,但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这样一个人,说杀就杀了?
奏折送到乾清宫时,玄烨正在用早膳。看完奏折,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十八个人……全杀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魏珠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玄烨抓起奏折,又仔细看了一遍。朱国治在奏折里写得冠冕堂皇:金圣叹等人“聚众抗粮,煽动民变,图谋不轨”,他“为保地方安宁,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玄烨将奏折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抗粮?朕看是抗了他朱国治的勒索吧!”
他早就听说过,朱国治在江南横征暴敛,巧立名目,逼得百姓卖儿卖女。那些士绅所谓的“抗粮”,不过是抵制他私加的苛捐杂税。
可如今,人死了。死了,就死无对证。
“万岁爷息怒。”魏珠小声劝道,“这事……这事自有辅政大臣处置。”
“处置?”玄烨冷笑,“你看着吧,鳌拜只会说朱国治‘处置得当,维护朝廷威严’。”
果然,次日朝会上,当刑部尚书将此事奏报时,鳌拜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皇上,朱国治虽然手段激烈,但乱世用重典,江南乃赋税重地,若人人抗粮,朝廷威严何在?臣以为,朱国治此举虽有过激,但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应予以褒奖,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苏克萨哈就跳了出来。
“鳌拜!你胡说八道!”他气得胡子都在抖,“金圣叹乃江南名士,士林清望。朱国治不问青红皂白,擅杀士绅,这是草菅人命!这是残害忠良!不严惩朱国治,天下士子寒心!”
“苏大人言重了。”鳌拜不慌不忙,“士绅就能抗粮?就能煽动民变?若是如此,朝廷法度何在?依苏大人的意思,是不是但凡读书人,就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你——”苏克萨哈被噎得说不出话。
遏必隆又出来打圆场:“两位大人息怒。此事……此事确实棘手。朱国治杀人是重了,但江南抗粮之风也确实该刹一刹。依臣看,不如各打五十大板:申饬朱国治行事过激,罚俸一年;至于那些被杀的士绅……人死不能复生,就……就算了罢。”
“算了?”苏克萨哈眼睛都红了,“十八条人命,就这么算了?遏必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苏克萨哈!”鳌拜厉声喝道,“朝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
眼看又要吵起来,玄烨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下方这些大臣——鳌拜的强势,苏克萨哈的愤怒,遏必隆的圆滑,还有那些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群臣。所有人都在表演,都在算计,唯独没有人真正在乎那十八条人命。
那十八条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筹码。
“够了。”玄烨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玄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此事,朕以为朱国治确有不当。但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是安抚江南士林。着内阁拟旨:朱国治罚俸两年,降一级留任。被杀的十八名士绅……追复原职,厚葬,抚恤其家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既不能完全如鳌拜所愿褒奖朱国治,也不能如苏克萨哈所愿严惩——因为他知道,严惩朱国治的旨意,根本出不了紫禁城。
果然,鳌拜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拱手道:“皇上……圣明。”
那语气里的勉强,谁都听得出来。
苏克萨哈还想争辩,被身边的同僚拉住了。他愤愤地瞪了鳌拜一眼,不再说话。
退朝后,玄烨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太和殿。阳光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日头移动,缓慢而坚定,就像时间本身。
“皇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玄烨回头,看见索尼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这位老首辅今日告了病,没上朝,不知何时进来的。
“索中堂。”玄烨连忙起身。
索尼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他喘了几口气,才缓缓道:“皇上今日……处置得妥当。”
玄烨苦笑:“妥当么?朕只觉得窝囊。”
“窝囊,是帝王必修的一课。”索尼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臣活了六十七年,侍奉过四位皇帝,见过太多窝囊的事了。太宗皇帝当年,为了稳住蒙古,不得不把亲生女儿嫁到科尔沁;世祖皇帝六岁登基,多尔衮摄政时,连上朝坐哪把椅子都要看摄政王脸色……”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玄烨:“皇上,您知道老臣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玄烨摇头。
“老臣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有拼死劝谏太宗,不要那么急着入关。”索尼的眼中闪过痛楚,“关内是好,花花世界,锦绣江山。可咱们满洲才多少人?强行统治这亿兆汉民,就像小马拉大车,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老臣这些年,一直主张‘以宽治国’,对汉人要怀柔,要慢慢来。可鳌拜他们不听,总觉得刀把子在手里,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江南这事……只是个开始。这么杀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玄烨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朝臣们要么阿谀奉承,要么争权夺利,没有人告诉他,治理这个国家究竟有多难。
“那索中堂认为,朕该怎么做?”他问。
索尼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皇上现在还小,能做的不多。但有两件事,一定要做。第一,读书。不是读死书,是读活书。读史,读人心,读这天下大势。第二,看人。看朝中这些人,谁是真心为国的,谁是只顾私利的;谁是可以用的,谁是要防的。”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行礼:“老臣老了,帮不了皇上多久了。只盼皇上……好自为之。”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太和殿。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独。
玄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索尼最后一次,以首辅的身份,在这座大殿里对他说话了。
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六、夏日惊变
六月初七,索尼病重。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玄烨正在批阅奏折——虽然批的只是“阅”字,但他坚持每天看,每天想。
“万岁爷,慈宁宫急召!”魏珠跑进来,脸色发白。
玄烨扔下笔,匆匆赶往慈宁宫。一进门,就看见孝庄太后坐在炕上,脸色凝重。苏麻喇姑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
“皇祖母,索中堂他……”玄烨急问。
孝庄太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太医看过了,说是年事已高,油尽灯枯。最多……也就这几天了。”
玄烨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以接受。
“索中堂一生,侍奉四朝,鞠躬尽瘁。”孝庄太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咱们大清的开国功臣,也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他这一走……”
她没有说下去,但玄烨明白。
索尼一走,四大臣辅政的格局就彻底打破了。鳌拜和苏克萨哈的矛盾,将再也没有缓冲的余地。
“皇祖母,”玄烨低声问,“索中堂走后,首辅之位……”
“按惯例,该是鳌拜接任。”孝庄太后说,“但苏克萨哈绝不会答应。所以这几日,你要有心理准备,朝堂上……不会太平。”
果然,索尼病重的消息传开后,朝中暗流涌动。
六月十二,索尼府上传出消息:老爷子快不行了,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玄烨立刻起驾,前往索尼府。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出宫,銮驾前呼后拥,沿途百姓跪了一地。可他无心看这些,心里只想着那位奄奄一息的老臣。
索尼府邸在朝阳门内,不算奢华,甚至有些陈旧。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门楣上的漆也剥落了大半。玄烨走进去时,心中感慨——这样一位权倾朝野的首辅,住的竟是这般简朴。
索尼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见玄烨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索中堂不必多礼。”玄烨连忙按住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索尼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玄烨,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皇上……长大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玄烨却听懂了。两年前他登基时,索尼曾这样看过他,那时眼神里是担忧;如今再看,多了几分欣慰。
“索中堂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玄烨问。
索尼示意左右退下。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说:“皇上……小心鳌拜。”
玄烨心头一震。
“老臣……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压住鳌拜的气焰。”索尼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个人……有本事,能打仗,也能治国。但他……太独,太狠,容不下人。老臣在时,还能压一压;老臣一走,他必定……独揽大权。”
他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苏克萨哈……刚直,可用,但……无谋。遏必隆……圆滑,不可信。皇上若要用人……可留意汉臣。熊赐履……李霨……还有……魏裔介……这些人,有才学,有风骨,可用……”
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玄烨紧紧握着他枯瘦的手,眼中泛起泪光。
“索中堂,朕记住了。”他哽咽道。
索尼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释然:“好……好……皇上记住就好。大清……大清就交给皇上了……”
他的手渐渐松了,眼睛也慢慢闭上。但嘴角还带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玄烨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直到索尼的呼吸彻底停止,他才缓缓站起身,对着床榻,深深一揖。
这是弟子对老师的礼,也是君王对忠臣的礼。
六月十五,索尼病逝。
朝廷辍朝三日,追封一等公,谥号“文忠”。出殡那日,京城百姓自发沿街跪送,白幡如雪,哭声震天。
玄烨站在午门城楼上,看着送葬的队伍缓缓出城。索尼的棺椁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他的子孙、门生、故旧,再后面是满朝文武。
鳌拜走在最前列,一身素服,神情肃穆。苏克萨哈走在他身后半步,脸色阴沉。遏必隆在更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万岁爷,风大,回宫吧。”魏珠小声劝道。
玄烨摇摇头,依旧站在那里。直到送葬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回到乾清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直到夜幕降临,魏珠实在担心,端了晚膳进来,才发现皇帝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案上摊开着一本《史记》,翻到《留侯世家》那一页。旁边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谋定后动
字迹工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魏珠轻手轻脚地放下食盒,拿了件披风给玄烨盖上。正要退下,玄烨却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揉着眼睛问。
“戌时三刻了。”魏珠说,“万岁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用些吧。”
玄烨摆摆手,示意他放下。等魏珠退到门口,他又忽然开口:“魏珠。”
“奴才在。”
“去告诉曹寅,从明日起,布库队的训练时间,再加一个时辰。”
魏珠愣了一下:“万岁爷,现在已经是每日三个时辰了,再加……”
“加。”玄烨打断他,“另外,让他挑几个机灵的,开始教他们认字、读书。朕……有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魏珠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奴才遵旨。”
门关上了。书房里又只剩下玄烨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紫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索尼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七、秋猎风波
九月,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按照祖制,皇帝每年秋季都要率王公大臣前往南苑围猎,一则习武,二则联络君臣感情。这是玄烨登基后的第三次秋猎,也是索尼去世后的第一次。
队伍很庞大。除了玄烨和孝庄太后,四位辅政大臣来了三位——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此外还有各旗都统、各部尚书、宗室亲王贝勒,浩浩荡荡上千人。
南苑在京城以南,是一片方圆百里的皇家猎场。这里有山有水,林木茂密,是麋鹿、黄羊、野兔的天堂。玄烨很喜欢这里,因为在猎场上,他可以暂时忘记朝堂的纷争,像个真正的满洲男儿一样,纵马驰骋,弯弓射箭。
抵达南苑的第一天,照例要举行祭天仪式。玄烨穿着戎装,在萨满的带领下,向天地神灵祈福,祈求狩猎顺利,祈求国泰民安。
仪式结束后,狩猎正式开始。
玄烨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这是科尔沁部进贡的良驹,性子温顺,脚力却极好。曹寅和几个布库队的少年跟在他身边,也都骑着马,背着弓。
“皇上,您看那边!”曹寅指着远处的林子,“好像有鹿群!”
玄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头梅花鹿在林子边觅食。他弯弓搭箭,正要射,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鳌拜。
这位老将今天也穿了戎装,虽然年过五十,却依然威风凛凛。他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马鞍上挂着一张大弓,箭壶里插满了雕翎箭。
“皇上,”鳌拜在马上拱手,“臣方才看见一头白狐,往西边去了。白狐罕见,不如皇上与臣同去,看谁能射中?”
这话说得客气,眼神里却透着挑衅。周围的王公大臣都看着,玄烨若拒绝,就是露怯。
“好啊。”玄烨放下弓,笑道,“朕也听说白狐通灵,若能射得,倒是祥瑞。鳌少保,请带路。”
两人并辔而行,往西边去。曹寅想跟,被玄烨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鳌拜这是有话要单独说。
果然,走出不远,鳌拜就开口了:“皇上,索尼去世已三月,首辅之位一直空悬。朝中不可一日无相,皇上可有决断?”
玄烨心中冷笑——终于说到正题了。
“朕也在思量此事。”他不动声色,“依鳌少保看,谁合适?”
“臣不敢妄议。”鳌拜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毫不客气,“不过,按资历、按战功、按能力,臣以为,该当有位者居之。”
“哦?”玄烨挑眉,“那鳌少保认为,谁是有位者?”
鳌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皇上觉得呢?”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良久,玄烨笑了:“此事关系重大,朕还需与太皇太后商议。秋猎结束后,再定不迟。”
这是拖延之计。鳌拜显然不满意,但也不好逼得太紧,只能点点头:“皇上圣明。”
正说着,前方草丛里忽然窜出一道白影——果然是只白狐!毛色如雪,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银光。
“皇上请!”鳌拜嘴上客气,手上却不停,已经搭箭拉弓。
玄烨也立刻弯弓。两人几乎同时放箭——
“嗖!嗖!”
两支箭破空而去。玄烨的箭擦着白狐的背飞过,钉在树干上。鳌拜的箭却正中白狐后腿,那白狐惨叫一声,拖着箭往前跑。
“可惜了。”鳌拜摇摇头,“皇上这一箭,偏了半分。”
玄烨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受伤的白狐。它拖着一条伤腿,拼命往林子里逃,雪白的毛上染了鲜血,刺目惊心。
“鳌少保好箭法。”他淡淡道,“不过,既是祥瑞,何必伤它?不如放了,也算积德。”
鳌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皇上仁慈!那就依皇上所言,放了它!”
他催马上前,拔出佩刀,割断了箭杆。白狐得了自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深处。
回营地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看见营地旗幡时,鳌拜才忽然道:“皇上,您可知当年太宗皇帝围猎时,曾射杀一头白熊?”
玄烨点头:“朕听皇阿玛说过。”
“太宗皇帝说,为君者,当如猛虎,该狠时就要狠,该杀时就要杀。”鳌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仁慈是美德,但过分的仁慈,就是软弱。皇上……您说呢?”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教训了。
玄烨握缰绳的手紧了紧,脸上却依然平静:“鳌少保说得是。不过朕记得,太宗皇帝还说过另一句话:为君者,当知何时该狠,何时该仁。一味逞狠,那是莽夫;一味怀柔,那是懦夫。要刚柔并济,恩威并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鳌拜:“鳌少保以为呢?”
鳌拜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皇上……圣明。”
两人回到营地时,众人都围了上来。听说白狐被放生了,有人赞叹皇上仁慈,也有人私下议论皇上心软。玄烨只当没听见,径直回了自己的大帐。
当晚,南苑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宴。烤全羊的香味飘散在夜空里,马奶酒一碗接一碗地敬上来。王公大臣们酒酣耳热,渐渐放开了,开始摔跤、唱歌、跳舞。
玄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皇上,”曹寅悄悄凑过来,“奴才方才看见,鳌拜和苏克萨哈大人,在林子那边说话,好像……吵起来了。”
玄烨心头一动:“听见说什么了么?”
“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苏克萨哈大人的脸色,很难看。”曹寅压低声音,“后来遏必隆大人也过去了,好像在劝架。”
玄烨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他端起面前的马奶酒,小小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知道,秋猎结束后,朝堂上必有一场风暴。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
八、冬雪封城
从南苑回来,京城就入了冬。
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十月刚过,鹅毛大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将紫禁城裹成了银白世界。
乾清宫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旺的。玄烨裹着貂皮大氅,正在看熊赐履新编的《经筵讲义》。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教材,从四书五经到史籍典章,深入浅出,很适合他这个年纪。
“万岁爷,”魏珠进来,拍掉身上的雪,“苏克萨哈大人求见。”
玄烨一愣。苏克萨哈很少单独求见,尤其是在这样的大雪天。
“请他进来。”
苏克萨哈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他脱下斗篷,露出里面的朝服——居然是全套的朝服,连朝珠都戴得整整齐齐。这架势,不像私下觐见,倒像正式奏事。
“臣苏克萨哈,叩见皇上。”他跪下行了大礼。
玄烨让他起来,赐了座,又让魏珠上茶。等一切都安顿好,才问:“苏大人冒着大雪前来,所为何事?”
苏克萨哈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臣有本要奏。”
玄烨接过,展开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一份弹劾奏折,弹劾的对象是鳌拜。不是像上次那样泛泛而谈,而是列出了具体罪状,附上了人证物证。
第一条:擅杀大臣。索尼去世后,鳌拜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将吏部尚书谭泰下狱,未经审讯,直接处死。谭泰是正黄旗老臣,索尼的旧部。
第二条:私调军队。九月,鳌拜未经兵部,擅自将镶黄旗三个佐领调往山西,美其名曰“剿匪”,实则是为了控制山西的盐铁之利。
第三条:僭越礼制。鳌拜府中使用的器物,很多都超出了臣子的规格。比如他坐的椅子,用的是明黄色;他用的餐具,刻着五爪龙纹——这都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
……
一共九条,条条致命。
玄烨看完,久久不语。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苏大人,”他终于开口,“这些……可有实据?”
“有!”苏克萨哈激动地说,“谭泰被杀,满朝皆知;调兵之事,兵部有记录可查;至于僭越礼制,皇上若不信,可派人去鳌拜府中查看,一看便知!”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正义的火焰。
玄烨看着他,心中却涌起一股悲哀。这位老臣,太直了,直得近乎天真。他以为,只要证据确凿,就能扳倒鳌拜。可他不想想,如今的朝堂,是谁的朝堂?如今的兵权,在谁手里?
“苏大人,”玄烨缓缓道,“这份折子,朕收下了。但此事关系重大,朕需……斟酌。”
“皇上!”苏克萨霍地站起身,“还斟酌什么?鳌拜专权跋扈,目无君上,再不处置,国将不国啊!”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魏珠在外间都听见了,吓得探头看了一眼。
玄烨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等门关好,他才站起身,走到苏克萨哈面前。
“苏大人,”他压低声音,“你说鳌拜专权,朕知道。你说他僭越,朕也信。可你告诉朕,如果朕现在下旨处置鳌拜,会是什么结果?”
苏克萨哈愣了一下:“自然是将他绳之以法,以正朝纲!”
“然后呢?”玄烨盯着他,“镶黄旗的将士会答应?他的门生故旧会答应?朝中那些依附他的人会答应?苏大人,你也是带过兵的人,应该知道,逼急了一个掌握兵权的武将,会是什么后果。”
苏克萨哈的脸色变了。
“朕不是怕。”玄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朕是不能。朕今年十岁,羽翼未丰。若现在和鳌拜硬碰硬,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朝局动荡,边关不稳,受苦的是百姓,受损的是大清的江山。”
他顿了顿,看着苏克萨哈渐渐苍白的脸:“所以苏大人,这份折子,朕会留中不发。你今日说的话,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要再对第三个人提起。”
苏克萨哈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
“皇上……皇上啊!”他跪倒在地,“老臣……老臣无能!看着奸臣当道,却……却无能为力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全无平日在朝堂上的刚硬。
玄烨扶他起来,心中也是酸楚。他知道,苏克萨哈是忠臣,是真心为大清着想。可忠臣往往活不长,因为他们太直,不会转弯。
“苏大人,你的忠心,朕知道。”他郑重地说,“但你要答应朕,暂时隐忍。不是不斗,是时候未到。等时候到了,朕还需要你这样的忠臣,为朕,为大清,肃清朝纲。”
苏克萨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玄烨。十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如渊,仿佛能看透一切。
这一刻,苏克萨哈忽然明白了——这个皇帝,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深沉得多。
“臣……遵旨。”他深深一揖。
送走苏克萨哈,玄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密密麻麻,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魏珠,”他唤道。
“奴才在。”
“去告诉曹寅,从明日起,布库队开始练习刀法。不是木刀,是真刀。”
魏珠倒吸一口凉气:“万岁爷,这……”
“照朕说的做。”玄烨转过身,眼中闪着冷冽的光,“另外,让他暗中挑选一批最忠心的,开始教他们……如何擒拿,如何捆绑,如何制伏反抗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让魏珠浑身一颤。
“奴才……奴才明白。”
玄烨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雪幕里,看不清轮廓,也看不清前路。
但他知道,路在脚下。
忍了两年,等了两年,学了两年。
是时候,开始准备了。
康熙二年就要来了。而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时代,正在风雪中,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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