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仲康争位,空有复国心
一、傀儡登基
太康的死讯传到阳翟时,正值深秋。
后羿坐在宫殿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卷新送来的竹简。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简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殿内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可站在下方的几个臣子却觉得脊背发凉。
寒浞站在最前面,垂手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后羿才抬起头:“葬了?”
“葬了。”寒浞低声回答,“按王礼,在洛水边。”
“王礼?”后羿嘴角扯了扯,“他配吗?”
殿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后羿把竹简扔到一边,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仲康那边,什么反应?”
“一直在府里,没出门。”寒浞说,“我派人看着,每日送饭进去,他都吃,但话很少。”
“倒是沉得住气。”后羿眼神微动,“去请他过来。不,我亲自去。”
他说着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殿内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个臣子连忙让开道,寒浞快步跟上。
仲康的府邸在阳翟城南,离宫殿不远,但很僻静。这是后羿特意安排的——既显重视,又方便监视。府邸不大,三进院子,仆人不过十来个,都是后羿的人。
后羿到时,仲康正在院子里看落叶。他背对着门,穿一件半旧的麻布长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仲康公子。”后羿开口。
仲康转过身。他三十出头,眉眼与太康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瘦,眼神也更沉静。看见后羿,他微微颔首:“后羿大人。”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后羿打量着他,心里盘算。太康死后,夏朝王位空缺。按世袭制,该由太康的儿子继位,可太康的儿子还小,不过十来岁。更重要的是,后羿需要的是一个成年的、听话的傀儡,而不是一个需要辅政、将来可能反噬的孩子。
仲康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太康的弟弟,禹的孙子,有合法继承权;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容易控制;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自己的势力,翻不起浪。
“公子知道王上驾崩了吧?”后羿开门见山。
仲康点头:“听说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羿向前走了一步,“公子是王室嫡系,理应继承大统。我已与各位大臣商议过,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仲康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他低头看着那些叶子,轻声说:“我兄长尸骨未寒,我做弟弟的,怎好……”
“正因王上驾崩,才更要有人主持大局。”后羿打断他,“如今四方不宁,诸侯观望,若王位久悬,必生祸乱。公子应以社稷为重。”
话说得冠冕堂皇。仲康抬起头,看着后羿。后羿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仲康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拒绝?那下一个“驾崩”的恐怕就是自己。答应?从此就是傀儡,任人摆布。
他想起了父亲启。父亲晚年虽荒淫,可至少还有王者的尊严。兄长太康虽被逐,可至少曾经真正坐过那个位子。到自己这里呢?连登基都要别人“请”。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后羿笑了,拍拍他的肩:“公子深明大义。三日后,我来接您。”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渐行渐远。
仲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仆人过来小声问:“公子,起风了,回屋吧?”
他没回答,只是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麻布。
三日后,登基大典。
仪式办得很简朴,甚至有些敷衍。祭坛设在宫殿前的广场上,临时搭的土台,铺着新割的茅草。祭品倒是齐全——猪、羊、黍、稷,都是按规矩来的。可执礼的官员动作生疏,念祭文时还卡了壳。
仲康穿着新做的王袍,站在祭坛中央。王袍是连夜赶制的,针脚粗糙,穿在身上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生疼。后羿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名义上是“辅政大臣”,实际掌控着一切。
各州长官、各部落首领来了不到一半。来的那些,多数是离得近的,或是与后羿交好的。他们跪在台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仲康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敬畏,是审视,是掂量,是等着看好戏。
司祭的老巫师颤巍巍地念着祭文:“……仲康承天受命,继兄之位,统御万方……”
“继兄之位”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仲康心里。是啊,他是“继兄之位”,不是正常继位。兄长怎么死的?被眼前这个人赶出都城,客死异乡。现在这个人又把他推上王位,多讽刺。
祭文念完,该新王宣誓了。仲康走到祭坛前,拿起玉圭——那是夏王的信物,大禹传下来的。玉圭冰凉,触手生寒。他双手捧起,面向台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
“我……承天命,继兄位,必勤政爱民,光复夏室……”
话是后羿让人写的,他背了一夜。可说到“光复夏室”时,他还是顿了一下。光复?从谁手里光复?从后羿手里吗?可后羿就站在身边,听得一清二楚。
台下静悄悄的。后羿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王上仁德,我等必尽心辅佐,共保社稷!”
他一带头,台下众人齐声附和:“我等必尽心辅佐,共保社稷!”
声音震天,却透着虚假。
仲康放下玉圭,手心全是汗。
仪式结束后,后羿“护送”仲康回宫。说是宫,其实只是宫殿东侧的一个偏院,三间正屋,两间厢房,比仲康原来的府邸还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几张草席,几个陶罐,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王上暂住此处。”后羿说,“正殿年久失修,正在修缮,修好了再请王上移驾。”
话说得好听,可谁都明白——正殿是后羿在用,不会“修好”的。
仲康点头:“有劳后羿大人。”
后羿看着他,忽然问:“王上可有什么要求?”
仲康想了想:“我想见见母后。”
涂山氏还活着,住在宫殿西侧的小院里。太康被逐后,后羿没动她,一是因为她年事已高,掀不起风浪;二是因为她是大禹遗孀,
后羿沉吟片刻:“太后年迈,需要静养。过几日,等王上安顿好了,再去请安不迟。”
这是拒绝了。仲康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显:“也好。”
后羿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好好休息”“有事找寒浞”之类,然后告辞走了。他一走,屋里顿时冷清下来。
仲康在草席上坐下,环顾四周。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吹进来,呜呜作响。墙角有蛛网,在风中轻轻颤动。这就是他的“宫殿”,他的“王宫”。
他忽然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傍晚,寒浞来了,带着两个仆人,送来晚饭。饭菜很简单:一碗黍粥,一碟腌菜,两块烤饼。寒浞亲自摆好,退到一旁:“王上请用。”
仲康坐下,拿起烤饼咬了一口。饼很硬,硌牙。他慢慢嚼着,问:“寒浞,你在后羿大人身边多久了?”
寒浞躬身:“回王上,五年了。”
“五年……不长不短。”仲康看着他,“你觉得,后羿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寒浞眼神闪烁:“后羿大人忠心为国,才干过人,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标准答案。仲康点点头,不再问。
吃完饭,寒浞收拾碗筷退下。临走前说:“王上早些休息,门外有人值守,若有事,唤一声就行。”
说是“值守”,实是监视。仲康明白。
夜里,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茅草铺的,有几处漏光,能看见外面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冷冷清清。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父亲还在,他和太康、还有几个弟弟一起住在宫里。夏天晚上,他们躺在院子里乘凉,数星星。太康总是最活跃的那个,指着星星说这颗像弓,那颗像箭,将来要射下最亮的那颗。
父亲听了就笑:“星星射不下来,但地上的事可以做。好好学治国,将来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比射星星强。”
那时太康不服气:“治国有什么意思?还是射箭好玩。”
现在呢?太康死了,死在洛水边,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而自己,成了傀儡,困在这间破屋里,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治国?治什么国?国已经不是夏家的国了。
仲康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干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但他很快止住了。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要活着,要等,要忍。
这是祖母涂山氏教太康的,现在轮到他了。
二、囚徒岁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仲康渐渐习惯了囚徒般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按时起床,在院子里散步。院子不大,二十步见方,走一圈不过几十步。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数着脚下的石板。石板一共三十六块,有的平整,有的翘起,有的裂缝里长了青苔。
走完十圈,差不多半个时辰。然后回屋,寒浞会送来早饭。饭后,他就在屋里看书——书是后羿让人送来的,都是些礼仪典籍、历史记载,没有一本涉及军政。后羿很小心,连知识都要过滤。
上午看书,下午练字。用的竹简是旧的,写过字的,他在反面练习。墨是劣质的,常有杂质,写出来的字毛毛刺刺。笔是兔毫的,已经秃了,写不了几个字就要蘸墨。
有时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是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寒浞每天来三次,送饭,收碗,偶尔问问“王上可有什么需要”。仲康总是摇头:“没有,很好。”
他确实“很好”。吃穿不缺,安全无忧,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好。后羿把他养在这里,像养一只珍禽,按时喂食,按时清理,就是不放出笼子。
但他知道,后羿在等。等什么?等他死心,等天下人习惯“后羿摄政”这个事实,等时机成熟,彻底取代夏朝。
他不能死心。
一个月后,仲康提出了第一个要求:要见几个老臣。
“先王在位时,有几位老臣对我多有教诲。”他对寒浞说,“如今我继位,理当召见,以示尊重。”
寒浞面有难色:“王上,那几位老臣年事已高,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恐怕……”
“那就请还在阳翟的。”仲康坚持,“比如胥臣大人,他三朝元老,我小时候还受过他的教导。”
寒浞犹豫了一下:“容我禀报后羿大人。”
第二天,后羿亲自来了。他坐在仲康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两碗水。
“王上要见胥臣?”后羿问,语气平和。
“是。”仲康点头,“胥臣大人是忠臣,我想听听他的治国之见。”
后羿笑了:“胥臣确实是忠臣,可惜年过八十,耳聋眼花,连话都说不清了。王上见他,怕是要失望。”
“耳聋眼花,心不瞎。”仲康说,“我只是想见见,说几句话。”
后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王上是不是觉得,在这里闷得慌?”
这话问得直接。仲康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确实有些闷。整日待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倒是我的疏忽。”后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这样吧,我安排几个年轻臣子,轮流来陪王上说话。胥臣那里……还是算了吧,老人家需要静养。”
又是“静养”。仲康知道,这是彻底拒绝了。
他不再坚持,点头:“也好。”
后羿满意地走了。仲康坐在原地,看着那碗没动过的水,水面平静,映出屋顶的茅草。他伸手轻轻一点,涟漪荡开,水里的倒影碎了。
胥臣见不到,其他老臣也见不到。后羿安排来的“年轻臣子”,都是他的亲信,来了不是歌功颂德,就是讲些无关痛痒的趣事。仲康听着,偶尔点头,心里一片冰凉。
但他没有放弃。见不到人,可以写信。
一天夜里,等值守的人换班间隙,仲康悄悄爬起来,从榻下摸出几片竹简——这是他偷偷藏起来的,没写过字的那面。又摸出半截墨块,那是练字时省下来的。笔没有,他咬破手指,用血写。
血书。这是最古老,也最沉重的方式。
他写得很简略:“胥臣公鉴:我困于此,心念夏室。公若得见,联络旧部,待机而动。切切。”
写完,他把竹简卷起,用麻线捆好。怎么送出去?这是个问题。
第二天,机会来了。寒浞送来午饭时,仲康故意打翻陶碗,汤汁洒了一身。
“哎呀,我不小心。”他起身,“得换件衣服。”
寒浞忙说:“我去取。”
“不用。”仲康摆手,“你去打盆水来,我擦擦就好。衣服在里屋,我自己拿。”
寒浞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仲康快步走进里屋,从枕头下摸出竹简,塞进一件旧袍的袖袋里。然后拿着袍子出来,等寒浞打水回来。
擦洗时,仲康说:“这袍子旧了,袖口都磨破了。寒浞,你拿出去,看能不能补补。”
寒浞接过袍子,摸了摸:“是旧了。我拿去让织补房看看。”
“有劳了。”仲康说,心里怦怦跳。
袍子拿走了。仲康坐立不安,等了一天。傍晚,寒浞把补好的袍子送回来,袖口确实补过了,针脚细密。仲康接过时,手有些抖。
等寒浞走了,他急忙摸袖袋——空了。
竹简送出去了?还是被发现了?他不敢确定。
又过了三天,一切平静。寒浞还是每天来,态度如常。仲康稍稍安心,也许……也许送出去了。
他开始等回信。等胥臣的密信,等旧部的消息。每天夜里,他都竖起耳朵听,有没有特殊的鸟叫,有没有石子的敲击声——那是他和胥臣约定的暗号,小时候玩过的游戏。
可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虫鸣,值守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等到第十天,仲康终于忍不住,在寒浞送晚饭时试探着问:“近日城中可有什么趣事?”
寒浞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倒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胥臣大人前几日病了,后羿大人亲自去探望,还送了不少药材。”
仲康心里一紧:“病了?什么病?”
“年纪大了,风寒。”寒浞叹气,“八十多岁的人,一场风寒就要了半条命。后羿大人说,让老人家好好休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不许任何人打扰。仲康明白了。胥臣不是病了,是被软禁了。他那封血书,恐怕根本没到胥臣手里,半路就被截了。
他低下头,默默吃饭。饭很苦,像掺了黄连。
那天夜里,仲康做了个梦。梦见胥臣站在他面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说:“王上,我无能,救不了您……”
他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色凄清,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鬼爪。
他坐起来,抱紧膝盖。孤独,无助,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能放弃。他是仲康,是禹的孙子,启的儿子,太康的弟弟。夏朝的血脉,到他这里还没断。
他要等,要忍,要想办法。
三、暗中谋划
冬天来了,阳翟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院子里。仲康站在窗前,看雪花飘落。雪花很小,很轻,落在掌心就化了,留下一滴水渍。
寒浞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冷气。他拍掉肩上的雪,放下食盒:“王上,用饭了。”
今天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多了一碗肉羹。寒浞说:“后羿大人吩咐,天冷了,给王上加个菜。”
仲康道了谢,坐下吃饭。肉羹很香,可他吃不出味道。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寒浞,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寒浞愣了一下:“回王上,父母早逝,有个妹妹,嫁到东边去了。”
“东边?东夷?”
“是。”寒浞低头,“我是东夷人。”
仲康点点头,不再问。他知道寒浞是后羿的亲信,可偶尔,他能从寒浞眼里看到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忠诚,是精明,是算计。这种人,未必不可用。
吃完饭,寒浞收拾碗筷时,仲康忽然说:“天冷了,你这袍子太薄。我有件旧皮袄,穿着小了,你若不嫌弃,拿去穿吧。”
说着从里屋拿出一件皮袄。那是他从府里带来的,羊皮的,不算新,但厚实。
寒浞忙摆手:“这怎么行?王上的衣服,我不敢穿。”
“一件旧衣而已。”仲康塞给他,“你天天跑来跑去,冻着了不好。”
寒浞推辞不过,只好接过。他的手触到皮袄时,仲康感觉到,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谢王上。”寒浞低声说,眼神复杂。
他抱着皮袄走了。仲康关上门,回到火盆边。炭火不旺,他加了几块炭,火星溅起,噼啪作响。
他在赌。赌寒浞这样的人,不会真正忠于谁,只会忠于利益。后羿能给的他能给,后羿不能给的——比如尊重,比如温情,他也能给。
很小的赌注,但值得一试。
几天后,效果显现了。寒浞再来时,态度有细微的变化。还是恭敬,但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怎么说,像是亲近。
送饭时,他会多说几句:“王上,今日外面冷,多穿点。”“这炭不好,烟大,我明天换些好的来。”
仲康一一应着,不动声色。
又过了几天,寒浞带来一个消息:“王上,斟灌氏首领灌达派人来朝贡,后羿大人接见了。”
斟灌氏!仲康心里一动。那是姒姓部落,父亲的旧部,当年支持启继位的重要力量。太康在位时,斟灌氏渐渐疏远,但根基还在。
“灌达首领……身体还好吗?”他装作随意地问。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次是派儿子来的。”寒浞说,“后羿大人留他在阳翟住几日,说要‘多亲近亲近’。”
多亲近亲近——是拉拢,也是监视。仲康明白。
他想了想,说:“我与灌达首领多年未见,倒是想念。寒浞,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问候一下?”
寒浞面露难色:“这……后羿大人有令,外人不得随意见王上。”
“不是见,是带句话。”仲康看着他,“就说‘洛水之滨,槐叶黄时,故人可安好?’”
这句话里有玄机。“洛水之滨”指太康葬地,“槐叶黄时”是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季节,“故人可安好”是问灌达是否还心向夏室。
寒浞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试试。”
又是“试试”。仲康知道,不能逼太紧。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回音。仲康几乎要放弃了,以为寒浞根本没传话,或者传了,但灌达不敢回应。
腊月二十三,小年。寒浞送来年货——几块饴糖,一包干果,还有一副新写的春联。
“王上,过年了,贴副对联,喜庆。”寒浞说。
仲康
等寒浞走了,他把对联拿到灯下细看。灯光透过纸背,隐约可见下面有字迹。他小心地揭开纸层——双层纸,中间夹着一张薄绢,绢上有字:
“槐叶已落,新枝待发。洛水长流,故土难忘。腊月三十,东市有戏。”
没有落款,但意思明白:灌达没忘夏室,正在暗中准备,腊月三十东市有安排。
仲康的心怦怦直跳。他把绢布凑到灯上烧了,灰烬撒进炭盆。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腊月三十,除夕。
阳翟城有放年假的传统,这天官员休假,百姓休息,市场却格外热闹。东市是城里最大的市场,平时卖粮卖布,年节时有杂耍、唱戏,人山人海。
后羿对仲康的监视放松了些——大过年的,总要给人一点念想。他允许仲康出门,但必须有寒浞和十个士兵“陪同”。
午饭后,仲康换上便服,在寒浞的“陪同”下出了门。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院,看见外面的世界。
街道上果然热闹。家家户户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跑来跑去,放着小炮竹。商贩吆喝着,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灯笼的,一片喧哗。
仲康走在人群中,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他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瞧瞧,像个好奇的孩子。寒浞跟在身后三步远,士兵们分散在四周,警惕地观察着。
东市中央搭了个戏台,台上正在演傩戏——驱鬼逐疫的仪式。演员戴着狰狞的面具,跳着古怪的舞蹈,锣鼓喧天。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仲康挤不进去,站在外围看。寒浞贴过来:“王上,人多,小心些。”
“无妨。”仲康说,“看看热闹。”
正看着,忽然有个孩子撞到他身上。孩子五六岁,手里拿着糖人,一撞,糖人掉了,碎了。孩子哇地哭起来。
仲康蹲下身:“不哭不哭,伯伯赔你一个。”
他掏出几个贝币,递给孩子。孩子接过,破涕为笑,跑开了。
就这么一蹲一起的工夫,他感觉袖子里多了样东西。很小,很轻,像个小纸包。
他不动声色,继续看戏。过了一炷香时间,说累了,要回去。寒浞巴不得,赶紧护着他往回走。
回到小院,关上门,仲康才摸出袖子里的东西——确实是个小纸包,用油纸包着,打开,里面是一小卷帛书,还有一块玉牌。
帛书上写得很简略:“正月初七,西郊祭祖。灌。”
玉牌是斟灌氏的族徽,正面刻着“斟灌”二字,背面刻着图腾——一条盘绕的蛇。
正月初七,是启的忌日。按礼制,王族应去西郊祭祖。后羿肯定会让仲康去,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看,我对夏室多尊重,连先王忌日都让新王去祭祀。
灌达的意思是,趁祭祖时行动。
仲康握紧玉牌,手心出汗。机会来了,可风险也大。祭祖时守卫肯定森严,后羿不会掉以轻心。灌达有多少把握?有多少人可用?他一无所知。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几个月来唯一的希望。
他把帛书烧了,玉牌藏进鞋底的夹层。然后坐在那里,等。
等正月初七。
四、祭祖惊变
正月初七,雪后初晴。
天还没亮,仲康就被叫醒了。寒浞带着几个仆人进来,帮他梳洗更衣。今天要穿正式的王袍——不是登基时那件粗制滥造的,而是新做的,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虽比不上启当年的华贵,但也算体面。
“后羿大人吩咐,祭祖是大事,不能马虎。”寒浞一边帮他系腰带一边说。
仲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吓人。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辰时,队伍出发。仲康坐马车,前后各有五十名士兵护卫。后羿骑马跟在车旁,一身戎装,腰佩长剑。寒浞也在,骑着马,跟在后面。
西郊的祖陵离城十里,是夏朝王室的墓地。大禹葬在阳城,启葬在阳翟西郊,太康葬在洛水,都不在这里。但这里葬着更早的先祖,以及一些王室成员。
车行得很慢,路上积雪未化,车轮碾过,咯吱作响。仲康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路两边有百姓跪着——是后羿安排的吧,做样子给天下看。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手在袖子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是他昨晚偷偷藏的,削竹简用的刀,很小,但很锋利。他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带着,心里踏实些。
一个时辰后,到了祖陵。
陵园很开阔,松柏成林,积雪压在枝头,沉甸甸的。中央是一座祭坛,青石垒成,年代久远,石缝里长着枯草。坛前立着牌位,刻着先祖的名讳。
仪式由后羿主持。他站在祭坛前,朗声念祭文。仲康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看似恭敬,实则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
灌达来了吗?他在哪里?有多少人?
他看见了灌达——站在官员队列里,靠后的位置。灌达确实老了,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但站得笔直。他身旁站着个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灌达微微点头,很轻微,但仲康看见了。
祭文很长,念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献祭环节。按规矩,该由仲康亲手献上祭品——猪头、羊头、黍、稷,装在陶盘里。
仲康走上祭坛,从司祭手中接过陶盘。盘子很重,他端得有些吃力。一步一步,走向供桌。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松林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数十支箭矢从林中射出,直扑后羿!
“有刺客!”寒浞大喊,拔剑护在后羿身前。
箭矢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有一支射中了后羿的肩膀。后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场面顿时大乱。官员们惊呼逃散,士兵们拔刀冲进松林。仲康端着陶盘,站在祭坛上,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灌达向他冲来,身边跟着那个年轻人,还有几个武士。“王上!快走!”
仲康扔下陶盘,跳下祭坛。灌达拉住他:“跟老臣来!”
他们向陵园西侧跑。那里有片密林,穿过林子就是山路。灌达显然早有准备,林子里藏了马。
可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后羿的卫队反应极快,一部分追进松林剿杀刺客,一部分围了过来。
“灌达!你敢造反!”后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愤怒。
灌达回头,看见后羿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渗出,但眼神凶狠得像狼。寒浞扶着他,另一只手举着剑。
“后羿!你篡权夺位,软禁王上,才是造反!”灌达大喊,“今日我就要清君侧,正朝纲!”
“就凭你?”后羿冷笑,“给我拿下!”
士兵们冲上来。灌达带来的武士迎上去,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仲康被护在中间,看着眼前的厮杀。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战斗——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鲜血喷溅的轨迹,倒地的身影,惨叫的声音。真实的,血腥的,残酷的。
他腿在发软,但强撑着。
灌达的儿子很勇猛,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连杀三个士兵。但对方人太多,渐渐被包围。
“父亲!带王上先走!”年轻人喊。
灌达咬牙,拉着仲康继续跑。可没跑几步,一支箭射来,正中灌达后背。灌达向前扑倒。
“父亲!”年轻人回头看见,目眦欲裂。
就这一分神,几把刀同时砍在他身上。年轻人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仲康跪在灌达身边。老臣还有气,抓住他的手,嘴唇嚅动:“王上……我……无能……”
“灌达公……”仲康眼泪涌出来。
“走……活着……”灌达用尽最后力气推他。
寒浞冲了过来,一把拉起仲康:“王上,快跟我走!”
仲康被拖着跑,回头看见灌达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灌达的儿子倒在几步外,身下红了一大片。
松林里的战斗也结束了。刺客全部被杀,尸体横七竖八。灌达带来的人,没有一个活的。
后羿走过来,肩膀的箭已经拔了,简单包扎过。他脸色铁青,盯着仲康:“王上受惊了。”
语气冰冷,像腊月的风。
仲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回宫。”后羿下令。
回程的路上,死一般的寂静。仲康坐在马车里,身上沾着血——灌达的血。他低头看着,那血已经暗了,变成褐色,像干涸的泥土。
他想起灌达最后的话:“走……活着……”
活着。是啊,他还活着。可灌达死了,灌达的儿子死了,那些武士都死了。为他而死。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被救,只能继续当傀儡。
无能。懦弱。废物。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盘旋,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回到小院,后羿没跟进来,只让寒浞“伺候王上休息”。寒浞打了水,拿来干净衣服。仲康机械地脱衣,擦洗,换衣。
“王上,”寒浞小声说,“今日之事……”
“是灌达策划的,与我无关。”仲康打断他,声音干涩,“我也是被挟持的。”
寒浞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点头:“我明白。我会如实禀报后羿大人。”
他退下了。仲康坐在榻上,看着窗外。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一夜,阳翟城戒严。后羿以“清剿叛党”为名,抓了上百人。都是与灌达有来往的,或是姒姓部落的。审都没审,直接杀了,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斟灌氏被灭族。灌达一家,男女老幼,一个不留。部落被拆分,土地被没收,族人被分散到各地为奴。
后羿的手段,狠辣,彻底。
消息传到仲康耳中时,他正在吃饭。听完,他放下筷子,说:“我饱了。”
那顿饭,他再没动一口。
从那天起,仲康变了。话更少,笑容更少,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看书,练字,散步。一切如常,可寒浞能感觉到,这个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
后羿来看过他一次。那时仲康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春天了,树发芽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透明。
“王上近来可好?”后羿问。
仲康转身,行礼:“谢后羿大人关心,我很好。”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可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后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灌达叛乱,罪有应得。王上是明君,当以社稷为重,不要被奸人蒙蔽。”
“我明白。”仲康说,“后羿大人忠心为国,我都知道。”
话很顺耳,可后羿听着,心里反倒不安。这种顺从,太彻底了,不像装的,可就是让人不舒服。
但他没多想。一个傀儡而已,能掀起什么浪?
他走了。仲康继续
就像希望,刚冒头,就被掐灭了。
五、郁郁而终
夏天到了,仲康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发起烧来,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寒浞赶紧找医生,医生看了,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度,伤了心脉。
“能治吗?”寒浞问。
医生摇头:“病在心上,药石难医。只能开些安神退热的方子,能不能好,看天意。”
药熬好了,仲康喝不下,喝了就吐。烧了三天,人才清醒些,可虚弱得下不了床。
后羿派人来看过,送了些补药,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就没再管了。一个病重的傀儡,价值更低了。
仲康躺在床上,看屋顶的茅草。阳光从破洞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生灵。他伸出手,想抓住,可手没力气,抬到一半就垂下了。
寒浞每天来喂药,擦身,伺候得很尽心。有时仲康会看着他忙,忽然问:“寒浞,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寒浞手一顿:“王上别乱想,好好养病,会好的。”
“我只是问问。”仲康声音很轻,“我梦见祖父了,还有父亲,兄长。他们都在一个地方,等着我。”
寒浞不知该怎么接话。
“寒浞,”仲康又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奉后羿大人之命伺候王上,不敢擅离。”
“不是让你违命。”仲康看着他,“是让你找个机会,离开这是非之地。后羿……不是善主。你跟着他,将来未必有好下场。”
寒浞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了,仲康还会说这种话。
“王上……”
“我是快死的人了,说句实话。”仲康苦笑,“你是个聪明人,该为自己打算。”
寒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对仲康的照顾更细心了。药亲自尝,饭亲自试,夜里还多起来几次,看看有没有蹬被子。
可仲康的病还是一天天重了。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说话都没力气,多数时间昏睡。
昏睡时,他总做梦。梦见小时候,和太康在院子里跑,父亲在廊下看着他们笑。梦见登基那天,祭坛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梦见灌达中箭倒下,血染红雪地。梦见胥臣老泪纵横,说救不了他。
梦很乱,很碎,像被打散的陶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八月初,涂山氏终于被允许来看他。
老太太被人搀着进来,看见孙子躺在床上那副模样,眼泪就下来了。她坐在床边,握住仲康的手:“康儿……”
仲康睁开眼,看见祖母,眼里有了点光:“祖母……”
“祖母在。”涂山氏抚摸他的脸,“祖母来看你了。”
“孙儿不孝……”仲康声音微弱,“让祖母担心……”
“别说这些。”涂山氏擦泪,“好好养病,好了祖母带你回阳城,回咱们的老家。”
阳城,夏朝第一个都城,大禹建都的地方。启迁都阳翟后,阳城就冷落了,但宗庙还在,老宅还在。
仲康摇头:“回不去了……孙儿没脸回去……”
“傻孩子。”涂山氏哽咽,“你是夏王的子孙,怎么没脸回去?你祖父,你父亲,都在那儿等着呢。”
仲康看着祖母,忽然问:“祖母,孙儿是不是……很没用?”
涂山氏摇头:“不,你很好。你忍了,等了,试了。只是……时机不对,命不好。”
“可孙儿还是失败了……”仲康眼泪流下来,“灌达公死了,那么多人死了……都是因为孙儿……”
“那不是你的错。”涂山氏握紧他的手,“是这个世道错了。后羿篡权,天理不容。他会有报应的,你看着吧。”
仲康闭上眼。报应?他看不到了。
祖孙俩说了很久的话,多是涂山氏在说,仲康在听。说大禹治水的故事,说启年轻时的英武,说太康小时候的淘气。那些温暖的,遥远的往事,像一剂药,暂时缓解了病痛。
可药效过了,还是疼。
涂山氏要走时,仲康忽然说:“祖母,孙儿死后,把孙儿葬在洛水边吧。”
“胡说!你会好的!”
“葬在洛水边,”仲康坚持,“和兄长在一起。我们兄弟……做个伴。”
涂山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八月十五,中秋。月亮很圆,很亮。
仲康的精神忽然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他让寒浞扶他到窗前,看月亮。
月光如水,洒满院子。那棵槐树在月光下,枝叶清晰,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多好的月亮。”仲康喃喃道。
寒浞说:“王上,今天是中秋,该吃月饼的。我去拿。”
“不用了。”仲康摆手,“你陪我说说话。”
寒浞搬来凳子,坐在他身边。
“寒浞,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我……不知道。”
“我希望有。”仲康望着月亮,“来世,我想做个普通人。种地,打猎,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不做王,太累了。”
寒浞沉默。
“寒浞,谢谢你。”仲康忽然说,“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这是臣的本分。”
“不是本分。”仲康转头看他,“是情分。我知道。”
寒浞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他连忙低头:“王上言重了。”
仲康笑了笑,很淡的笑。他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累了,想睡了。”
寒浞扶他躺下,盖好被子。仲康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寒浞守在床边,不敢睡。半夜,他听见仲康在说话,很轻,听不清。凑近了听,是在叫:“父亲……兄长……灌达公……”
像是在和谁告别。
天亮时,寒浞发现,仲康的手凉了。
他伸手探鼻息,没了。再去摸胸口,心跳停了。
寒浞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去禀报。
仲康死了。在位九年,除了刚继位时那点可怜的挣扎,其余时间都是傀儡。死时三十八岁,正当年,却已油尽灯枯。
后羿听到消息,沉默了一会儿,说:“按王礼葬。”
葬礼比太康的还简单。一口薄棺,几个抬棺人,寒浞跟着,送到洛水边。那里已经挖好了墓穴,挨着太康的坟。
下葬时,涂山氏来了。老太太没哭,只是站在坟前,说了句:“你们兄弟,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挺直,像一棵老松。
寒浞在坟前烧了纸钱,看着火苗跳跃,忽然想起仲康的话:“后羿不是善主,你跟着他,将来未必有好下场。”
他打了个寒颤。
回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句话。想自己的处境,想未来的路。
而阳翟城里,后羿已经开始了下一步动作。仲康死了,夏朝直系血脉还剩谁?太康的儿子还小,仲康没有儿子,只有弟弟相。
相,该登场了。
洛水滔滔,奔流不息。岸边两座新坟,埋着两个失败的君王。他们的故事结束了,但夏朝的故事,还没完。
历史的长河,从不为谁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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