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七章:三藩势力太大,不得不削
一、云南来的密折
康熙十一年三月初七,夜雨。
雨水顺着乾清宫的琉璃瓦淌下来,在檐角汇成水帘,哗哗地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殿内烛火通明,玄烨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折,眉头紧锁。
他已经十九岁了。三年的亲政生涯,让这个少年天子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面容更加清瘦,下颌线如刀削般分明,眉眼间的沉稳已沉淀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此刻,这份威仪被浓重的忧色笼罩着。
密折是从云南来的,写折子的是云贵总督甘文焜。这位汉军正蓝旗出身的官员,是玄烨亲政后特意提拔的,为的就是监视云南的动向——吴三桂的动向。
折子写得很长,也很详细。玄烨逐字逐句地读着,越读心越沉:
“臣甘文焜密奏:平西王吴三桂自去岁以来,动作频频。其一,私自扩军。按制,平西王府应有亲兵五千,然臣暗中查访,其实际兵力已逾三万,且日夜操练,兵器精良。其二,截留赋税。云南岁入赋税本应上缴国库,然吴三桂以‘边防所需’为由,截留十之七八,仅上缴不足三成。其三,擅任官员。云南府、州、县各级官员,多由吴三桂自行任命,不经吏部,不报朝廷。其四……”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玄烨放下密折,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雨声还在响,密集而急促,像鼓点敲在他心上。
三年了。亲政这三年来,他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减免赋税,修堤赈灾……一件件,一桩桩,都是难事,但他都咬着牙做了。因为他知道,这是治国之本,是让大清江山稳固的基础。
可三藩的问题,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这三个汉人藩王,都是当年降清的明将。清军入关时,他们立过大功,因此被封为王,镇守南方:吴三桂镇云南,尚可喜镇广东,耿精忠镇福建。朝廷给他们兵权,给他们财权,让他们世袭罔替。
这本是权宜之计。当年天下未定,需要他们稳定南方。可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天下早已一统,这三藩却成了国中之国。他们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官员,自己的税收体系。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那里,往往大打折扣;而他们的要求到了朝廷,却必须优先满足。
尤其是吴三桂。
玄烨睁开眼,目光落在密折最后一段:“……臣观吴三桂,虽年逾六旬,然野心未减。常于府中宴请宾客,席间多言当年功绩,语带怨望。且其子吴应熊虽在京为额驸,然吴三桂与京中某些大臣,似有暗中往来……”
“啪!”
玄烨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魏珠在外间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万岁爷?”
“没事。”玄烨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去请熊赐履来。现在,马上。”
“万岁爷,这都亥时了,外头还下着雨……”
“去。”玄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魏珠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不多时,他领着熊赐履匆匆进来。熊赐履一身家常便服,肩上还沾着雨水,显然是接到旨意就立刻赶来了。
“臣熊赐履,叩见皇上。”
“熊先生请起。”玄烨亲自扶他起来,将那份密折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熊赐履接过,就着烛光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完后,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皇上,此事……此事非同小可。”
“朕知道。”玄烨在殿内踱步,脚步很沉,“三藩的问题,朕想了三年,忍了三年。原以为只要朝廷施以仁政,示以恩德,他们自会收敛。可现在看来,是朕太天真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熊赐履:“尤其是吴三桂。他扩军、截税、擅任官员……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跋扈了。他这是在为谋反做准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殿内炸开。
熊赐履深吸一口气:“皇上明鉴。吴三桂此人,反复无常。当年他能开关降清,如今若有机会,未必不会再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动他,时机是否成熟?”熊赐履谨慎地说,“三藩盘踞南方多年,根深蒂固。吴三桂在云南经营二十载,兵强马壮;尚可喜在广东,虽已老迈,但其子尚之信野心勃勃;耿精忠在福建,也非善类。若贸然削藩,恐激生变乱。”
“那熊先生的意思是,继续忍?”玄烨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是忍,是等。”熊赐履说,“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朝廷准备得更充分,等三藩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玄烨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问题是,等得起吗?
吴三桂今年六十二岁,据说身体还很硬朗。尚可喜六十七岁,但尚之信正值壮年。耿精忠五十出头。这些人,一个个都在壮大自己的势力。每等一天,他们的力量就强一分;每等一年,朝廷要付出的代价就大一成。
“熊先生,”玄烨缓缓道,“你还记得朕亲政时说的话么?”
“皇上是指……”
“朕说,要做一个明君,一个仁君。”玄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可这三年下来,朕越来越明白,做皇帝,光有仁心不够,还得有铁腕。该狠的时候要狠,该决的时候要决。”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三藩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帝在时,就想解决,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传到朕手里,朕若是再拖下去,等朕的儿子、孙子接手时,这个问题只会更难解决。到那时,他们会怎么评价朕?说朕软弱?说朕无能?”
这话说得极重,熊赐履听得心头一震。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九岁的皇帝,考虑的不只是眼前的安稳,还有身后的名声,还有大清的万世基业。
“皇上,”熊赐履跪了下来,“臣明白皇上的苦心。只是削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
“朕知道要计议。”玄烨扶起他,“所以朕今天叫你来,就是要和你商量,该怎么计议。”
两人重新坐下。玄烨让魏珠上了热茶,又屏退左右,这才低声道:“熊先生,你给朕说实话,以朝廷现在的实力,若是三藩同时反了,有几分胜算?”
熊赐履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若只论兵力,朝廷八旗劲旅加上绿营,总数约三十万。三藩兵力,吴三桂约五万,尚可喜三万,耿精忠两万,合计十万。看似朝廷占优,但……”
“但什么?”
“但八旗兵久未征战,战斗力已大不如前。而三藩之兵,常年镇守边疆,与土司、海盗作战,实战经验丰富。”熊赐履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三藩占据地利。云南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广东、福建靠海,水师强大。若是他们联合起来,朝廷要平定,恐怕……恐怕要付出极大代价。”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残酷。玄烨听着,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愤怒的火,是决心的火。
“代价再大,也得付。”他一字一句地说,“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不解决,等他们羽翼更丰,代价只会更大。”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那是大清的疆域图,从关外的白山黑水,到江南的鱼米之乡,再到西南的崇山峻岭。他的手指落在云南的位置,重重一点。
“吴三桂,”他低声说,“你占了朕的云南二十年,该还回来了。”
熊赐履看着皇帝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智上的,是气魄上的。
“皇上既然决心已定,”他深吸一口气,“臣愿为皇上谋划。”
“好。”玄烨转头看他,“你说,第一步该怎么做?”
“分化。”熊赐履毫不犹豫,“三藩虽都是汉人藩王,但利益并非完全一致。吴三桂势力最大,野心也最大;尚可喜年老,其子尚之信与吴三桂之子吴应熊有旧怨;耿精忠夹在中间,摇摆不定。若能分化他们,使其不能同心,朝廷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玄烨点点头:“具体呢?”
“可以先从尚可喜入手。”熊赐履说,“尚可喜今年六十七,近年多有告老还乡之意。皇上可以下旨,准其告老,许其回辽东养老。但王爵不世袭,其子尚之信不得承袭。”
“这是要夺他的藩?”玄烨挑眉。
“是,也不是。”熊赐履解释,“尚可喜若真愿告老,那是最好。若不愿,也可以此试探其态度。更重要的是,可以离间尚家父子——尚之信必然不愿放弃王爵,而尚可喜年老思归,父子之间必有矛盾。”
玄烨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好计。那耿精忠呢?”
“耿精忠此人,好虚名,重利益。”熊赐履说,“皇上可以加封其为‘靖南王’,赐双俸,以示恩宠。但同时,可以派御史巡视福建,清查军务、政务,暗中削弱其权柄。恩威并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吴三桂呢?”
提到吴三桂,熊赐履的神色凝重起来:“吴三桂最难对付。他老奸巨猾,城府极深。皇上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下旨褒奖其‘镇守边疆之功’,赐金帛,加虚衔;另一方面,暗中调兵遣将,在湖南、贵州一带布防,以防不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在京为额驸,娶了太宗皇帝之女。此人虽为质,但也是吴三桂的软肋。皇上需加强对吴应熊的监控,必要时可以此为筹码。”
玄烨仔细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轮廓。熊赐履的谋划,可谓老成谋国。不是一味强硬,也不是一味怀柔,而是刚柔相济,分化瓦解。
“只是,”熊赐履话锋一转,“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皇上要有耐心。”
“朕有耐心。”玄烨说,“但朕也等不起太久。这样吧,从明天起,朕会召集心腹大臣,商议削藩之策。熊先生,你负责拟定详细的方案,包括如何分化三藩,如何调兵布防,如何筹措粮饷……都要想到。”
“臣领旨。”熊赐履深深一揖。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三刻,熊赐履才告退。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露出一弯新月。
玄烨送他到殿门口,忽然说:“熊先生,今日这番话,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臣明白。”熊赐履郑重地说,“臣今夜从未来过乾清宫。”
他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玄烨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弯新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兴奋,紧张,忧虑,决绝……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知道,这团乱麻必须理清。不仅是为他,为大清,更是为这天下苍生。
三藩不除,国无宁日。
这个道理,他十九岁时明白了。
而他要用行动,让天下人都明白。
二、朝堂上的交锋
三月十五,大朝会。
太和殿里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个个神色肃穆。谁都知道,今天朝会要议的是大事——三藩之事。
玄烨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他的视线在几个关键人物脸上停留片刻:遏必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兵部尚书明珠眉头紧锁;户部尚书米思翰则是一脸忧色……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玄烨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三藩。”
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大臣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皇帝亲口说出来,还是心头一震。
“诸位爱卿,”玄烨继续说,“三藩镇守南方,已三十余载。当年封王,是为稳定局势,酬谢功勋。然时至今日,三藩拥兵自重,截留赋税,擅任官员,已成国中之国。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意已决,要削藩。”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议该不该削,而是议怎么削。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殿内一片寂静。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
终于,兵部尚书明珠站了出来。这位满洲正黄旗出身的大臣,今年四十三岁,精明能干,是玄烨亲政后提拔的重臣之一。
“皇上,”明珠拱手道,“臣以为,削藩势在必行。三藩之患,如痈疽在身,不除必成大祸。但如何削,需慎之又慎。”
“说下去。”
“三藩之中,以吴三桂势力最大,也最跋扈。臣以为,当以吴三桂为首要目标。”明珠说,“但吴三桂经营云南二十载,根深蒂固。若直接动他,恐其狗急跳墙。不如先削尚可喜、耿精忠,剪其羽翼,再图吴三桂。”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反对。站出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莫洛,一个以刚直敢言著称的满臣。
“明珠大人此言差矣!”莫洛声音洪亮,“三藩之中,吴三桂才是心腹大患。尚可喜年老,耿精忠势弱,不足为虑。若先削尚、耿,打草惊蛇,吴三桂必然警觉,甚至可能提前发难。不如集中力量,直指吴三桂,擒贼先擒王!”
“莫大人说得轻巧!”明珠反驳,“直指吴三桂?怎么指?派谁去?云南山高路远,易守难攻。朝廷大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如何与以逸待劳的吴军抗衡?”
“那就调集重兵,以泰山压顶之势……”
“重兵?钱粮从何而来?户部还有多少存银?兵部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两人越争越激烈,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其他大臣也渐渐加入争论,有的支持明珠,有的支持莫洛,殿内乱成一团。
玄烨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等争论声稍歇,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遏必隆:“遏大人,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遏必隆身上。这位如今唯一的辅政大臣,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遏必隆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皇上,臣……臣以为,削藩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哦?”玄烨挑眉,“如何从长计议?”
“三藩虽有不法,但毕竟有功于朝廷。吴三桂开关降清,尚可喜、耿精忠平定南明,这些都是不世之功。”遏必隆说得小心翼翼,“如今贸然削藩,恐寒了功臣之心,也让天下人觉得朝廷刻薄寡恩。”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三藩镇守南方,确有功绩。云南土司屡叛,全靠吴三桂镇压;广东、福建海疆不宁,也赖尚、耿守护。若削藩后,朝廷派去的官员不熟悉地方,恐生变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玄烨听出了弦外之音——遏必隆这是反对削藩。
“那依遏大人之见,”玄烨缓缓道,“朕就该看着三藩坐大,看着他们截留赋税,擅任官员,甚至……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遏必隆脸色一白,连忙道:“臣绝非此意!臣只是觉得……觉得可以缓缓图之。比如,可以下旨申饬,令其收敛;可以派御史巡视,加强监管;可以逐步削减其兵权、财权……但不宜操之过急。”
“缓缓图之?”玄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遏大人,朕问你,若是你家里养了一条狗,这狗越来越壮,越来越凶,甚至开始对你龇牙咧嘴。你是等它咬你一口再打,还是趁它还没完全疯,先把它拴起来?”
这个比喻很粗俗,但很形象。大臣们听了,有的暗自点头,有的脸色难看。
遏必隆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磕头:“皇上圣明,是臣思虑不周……”
玄烨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大臣:“还有谁有话说?”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李霨。这位汉臣以学问渊博著称,平日很少参与政事争论,今日却主动发言。
“皇上,”李霨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臣有一言。”
“讲。”
“臣近日读史,读到唐德宗时藩镇之乱。”李霨缓缓道,“安史之乱后,唐朝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德宗即位,欲削藩,结果引发‘四镇之乱’,长安失守,天子出奔。若非李晟、浑瑊等名将力挽狂澜,唐朝恐已亡于当时。”
他顿了顿,看向玄烨:“皇上,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削藩是必行之事,但如何削,何时削,需慎之又慎。臣以为,当做好万全准备:一要钱粮充足,二要兵精将勇,三要民心归附。三者缺一不可。”
这话说得很中肯,玄烨听得连连点头:“李爱卿说得在理。那依你看,朝廷现在,这三者具备多少?”
李霨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钱粮方面,国库虽经整顿,但连年减免赋税、赈灾修堤,存银并不宽裕。兵力方面,八旗劲旅久疏战阵,绿营兵虽多但散。民心方面,皇上勤政爱民,百姓拥戴,但南方远离京师,民心向背,尚未可知。”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玄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李爱卿说得对,朝廷现在准备不足。但准备不足,就不做了吗?等准备好了,三藩也准备好了。到那时,代价只会更大。”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在大殿里缓缓踱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朕知道,削藩很难,很险。可能会打仗,会死人,会耗费无数钱粮。朕也知道,朝中有人反对,有人担忧,有人觉得朕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朕还是要做。为什么?因为朕是大清的皇帝,是这天下亿兆子民的君主。朕的职责,不是求安稳,不是保富贵,是让这江山稳固,让这社稷长安。”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三藩不除,南方永无宁日。他们的军队,不听朝廷调遣;他们的赋税,不入朝廷国库;他们的官员,不由朝廷任命。这是什么样的局面?这是分裂!是割据!是朕这个皇帝的耻辱!”
他走回御阶,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以,削藩必行。至于怎么削,朕已有决断:分化瓦解,循序渐进。先从尚可喜入手,准其告老,收回广东藩地。若顺利,再图耿精忠。最后,集中力量,解决吴三桂。”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大略。具体如何实施,还需详细谋划。兵部、户部、吏部,都要拿出方案。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完整的削藩方略。”
“臣等遵旨!”大臣们齐声应道。
玄烨摆摆手:“今日朝会到此。退朝吧。”
大臣们鱼贯退出。等人都走了,玄烨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魏珠端来热茶,小声道:“万岁爷,您刚才……真是太有气势了。”
玄烨接过茶,抿了一口,苦笑道:“有气势有什么用?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做。”
他知道,今天的朝会只是开始。真正的艰难,还在后头。
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这大清的南方,真正归于一统。
三、南书房的密议
四月二十,午后。
南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这里是玄烨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比乾清宫正殿私密得多。
此刻,书房里坐着五个人:玄烨、熊赐履、明珠、米思翰,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物——曹寅。
是的,曹寅。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侍卫,如今已是乾清宫侍卫统领,深得玄烨信任。今天被召来参与密议,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今日召诸位来,是商议削藩的具体事宜。”玄烨开门见山,“朝堂上的争论,你们也都看到了。大方向定了,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仔细谋划。”
他看向熊赐履:“熊先生,你先说说。”
熊赐履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皇上,臣这几日仔细思量,拟定了削藩三步策。”
“讲。”
“第一步,试探。”熊赐履说,“下旨给尚可喜,准其告老还乡,许其回辽东颐养天年。这是明旨,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对老臣是宽厚的。但暗地里,要派人监视尚之信的动向。尚之信若安分,可以封他一个虚衔,养在京师;若不安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第二步,分化。”熊赐履继续道,“在试探尚家的同时,加封耿精忠为‘靖南王’,赐双俸。但要以‘整饬海防’为由,派御史巡视福建,暗中清查其军务、财务。耿精忠若识趣,自会收敛;若不识趣,朝廷也有把柄在手。”
“第三步,决战。”熊赐履的声音沉了下来,“等尚、耿两家处理妥当,再集中力量对付吴三桂。届时,可以以‘巡视边疆’为名,调大军入湖南、贵州,形成合围之势。同时,加强京城防务,严防吴应熊及其党羽作乱。”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步都考虑了多种可能。玄烨听着,不时点头。
“钱粮呢?”他问米思翰,“户部能拿出多少?”
米思翰连忙起身:“回皇上,户部现存银约二百万两,粮食约三百万石。但这是全国的钱粮,若全用于削藩,其他地方就……”
“朕不要全用。”玄烨摆摆手,“削藩是个长期过程,钱粮要省着用。这样吧,先拨银五十万两,粮一百万石,作为前期准备。另外,让各省督抚,尤其是江南富庶之地,加紧征收赋税,充实国库。”
“臣遵旨。”米思翰记下。
“兵力呢?”玄烨看向明珠。
明珠起身道:“皇上,臣已初步估算过。若要同时对三藩用兵,至少需调动二十万大军。其中,对付吴三桂需十万,尚可喜五万,耿精忠五万。但目前能调动的,只有八万。”
“差这么多?”
“是。”明珠苦笑,“八旗劲旅虽名义上有二十万,但实际能战之兵,不足十万。且这些兵力要驻防京师、东北、西北等重要地区,能抽调出来的确实不多。绿营兵虽有四十万,但分散各省,集结需要时间。”
玄烨眉头紧锁。这个兵力差距,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不过,”明珠话锋一转,“臣以为,未必需要同时对付三藩。若能按熊大人的三步策,先解决尚、耿两家,再集中兵力对付吴三桂,八万兵力应该够了。”
“八万对五万,”玄烨沉吟道,“看似占优,但吴三桂占据地利,以逸待劳。胜负难料啊。”
这时,一直沉默的曹寅忽然开口:“皇上,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烨看向他:“讲。”
“奴才以为,打仗不只看兵力多寡,还要看士气,看谋略。”曹寅说得很谨慎,“吴三桂虽强,但其部下未必都愿跟着他造反。云南将士,很多都是朝廷调拨的,他们的家人还在原籍。若能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重利,或许能分化其军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吴三桂年纪大了,其部下将领多有矛盾。奴才听说,他麾下大将马宝、王屏藩等人,就与吴三桂之子吴世璠不和。若能利用这些矛盾,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话说得很有见地,连熊赐履都忍不住多看了曹寅两眼。这个年轻人,不仅武艺高强,谋略也不差。
玄烨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曹寅说得对。打仗不能只靠硬拼,还要用计。这样吧,曹寅,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皇上吩咐。”
“你挑选一批机灵的侍卫,暗中训练,学习南方的方言、地理、风俗。”玄烨说,“将来削藩时,派他们潜入云南、广东、福建,打探情报,联络内应,散布谣言……总之,要用一切手段,从内部瓦解三藩。”
这是特务工作,危险而重要。曹寅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奴才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起来吧。”玄烨扶起他,又对其他人说,“诸位爱卿,削藩之事,关乎国运,关乎社稷。朕今日把话说明白:此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诸位要同心协力,要周密谋划,要谨慎行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削藩之事,列为最高机密。除了在座五人,不得对任何人泄露。奏折要走密折渠道,议事要在南书房。若有泄密者,以谋反论处。”
这话说得极重,四人齐齐跪倒:“臣等遵旨!”
“好。”玄烨点点头,“都去忙吧。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四人告退后,玄烨独自坐在南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清疆域图。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南方,停留在那片被三藩割据的土地上。
“吴三桂,”他轻声自语,“你给朕等着。朕会让你知道,这大清的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窗外,夏日阳光炽烈。知了在树上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但玄烨的心,却很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四、广东来的回音
七月十五,中元节。
紫禁城里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按照习俗,今天要祭祖,要放河灯,要超度亡灵。可乾清宫里,却丝毫没有节日的气氛。
玄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奏折。这是尚可喜的回奏——对他三个月前那封“准其告老还乡”圣旨的回应。
奏折写得很长,也很客气。尚可喜先是感激皇恩浩荡,说自己年老体衰,确实有心告老。但又说,广东海疆不宁,倭寇、海盗时有骚扰,他若一走,恐生变乱。所以请求皇上,允许他再镇守几年,等海疆彻底平定,再回辽东养老。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白:他不愿交权。
玄烨放下奏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个老狐狸,果然不会轻易就范。
“皇上,”熊赐履在一旁低声道,“尚可喜这是以退为进啊。”
“朕知道。”玄烨说,“他这是试探,看朕的态度有多坚决。若朕让步,他就继续拖着;若朕强硬,他才会认真考虑。”
“那皇上打算……”
“朕不打算让步。”玄烨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尚可喜今年六十七了,还能活几年?他拖着,无非是想把王位传给尚之信。可朕偏不让他如愿。”
他停下脚步,对熊赐履说:“拟旨:准尚可喜所请,许其继续镇守广东。但加封尚之信为‘镇国将军’,命其即刻进京任职。至于广东军务,暂由广东巡抚接管。”
这一招很高明。表面上给了尚可喜面子,准他继续镇守;实际上却把他儿子调离广东,削弱尚家的势力。而且让广东巡抚接管军务,这是在为日后彻底收回广东做准备。
熊赐履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皇上圣明。只是……尚之信会乖乖进京么?”
“他不会。”玄烨冷笑,“但朕有办法让他来。你附上一句:尚之信若按期进京,朕另有重赏;若逾期不至,以抗旨论处。”
这是逼着尚之信做选择:要么进京,得个虚衔;要么抗旨,落下把柄。无论怎么选,朝廷都不亏。
“臣明白了。”熊赐履提笔拟旨。
旨意拟好后,玄烨看了看,提笔加了一句:“另赐尚可喜人参十斤,貂皮二十张,东珠百颗,以示体恤老臣之意。”
恩威并施,这才是帝王之术。
旨意发出后,玄烨又召见了明珠和米思翰。这段时间,两人一个在调兵遣将,一个在筹措钱粮,都忙得不可开交。
“如何了?”玄烨问。
明珠先汇报:“皇上,臣已初步完成兵力部署。抽调直隶、山东、河南绿营兵五万,集结于保定,随时可以南下。又从盛京调来满洲兵一万,驻防山海关,以防吴三桂北上。”
“吴三桂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探子回报,吴三桂最近频繁召集部下议事,还加强了云南边境的防务。”明珠神色凝重,“他似乎已经察觉到朝廷的意图了。”
玄烨点点头,并不意外。吴三桂老奸巨猾,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反倒奇怪了。
“继续监视。”他说,“但不要打草惊蛇。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臣明白。”
轮到米思翰汇报:“皇上,户部已筹集银八十万两,粮一百五十万石。江南各省的赋税也在加紧征收,预计到年底,还能再筹集一百万两。”
“不够。”玄烨摇头,“一旦开战,钱粮消耗如流水。朕要你至少准备三百万两,五百万石粮。”
米思翰面露难色:“皇上,这……这恐怕……”
“朕知道难。”玄烨打断他,“但再难也得办。你可以想别的办法:比如,向富商借款,许以利息;比如,发行军需债券,战后兑现;比如,削减宫中用度,朕带头节省……”
他说得很认真,米思翰听得心头震动。皇帝这是要倾全国之力,来打这一仗啊。
“臣……臣尽力。”米思翰深深一揖。
两人退下后,玄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渐渐西斜的夕阳。七月的北京,傍晚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很热,很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对手是老谋深算的吴三桂,是盘踞南方三十年的三藩。这盘棋,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皇上,”魏珠轻声进来,“慈宁宫来人了,说太皇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玄烨回过神,点点头:“朕这就去。”
慈宁宫里,晚膳已经摆好。
孝庄太后见玄烨进来,招手让他坐下:“今儿是中元节,本该一家人吃顿饭。可你皇额娘身子不适,就咱们祖孙俩了。”
玄烨在祖母身边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孝庄太后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给他夹了块他爱吃的炙羊肉。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
玄烨勉强吃了两口,还是放下了筷子:“皇祖母,孙儿……孙儿心里有事。”
“我知道。”孝庄太后也放下筷子,让苏麻喇姑撤了膳,只留下祖孙二人,“是为削藩的事吧?”
玄烨点点头,把这段时间的谋划、朝堂的争论、尚可喜的回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母。他说得很详细,也很坦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祖母,是他可以完全信任,可以倾诉一切的人。
孝庄太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你做得很对。削藩是必行之事,早削比晚削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要记住,打仗不是下棋,输了一盘还能重来。”孝庄太后的眼神很深邃,“这是要死人的,要流血的,要耗费无数钱粮的。你今年十九岁,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不知道战争的残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皇阿玛在世时,常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杀人太多。当年清军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事,虽然不是你皇阿玛亲自下的令,但他是皇帝,他要负责任。”
玄烨沉默了。这些事,他隐约知道,但从未深想。如今祖母提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将要发动的,也是一场战争,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战争。
“皇祖母是劝孙儿放弃么?”他问。
“不是放弃,是谨慎。”孝庄太后握住他的手,“玄烨,祖母知道你决心已定,不会劝你放弃。但祖母要提醒你,打仗之前,要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清楚:赢了怎么办?输了怎么办?僵持不下怎么办?百姓受苦怎么办?”
她看着孙子的眼睛,语重心长:“为君者,要有仁心,也要有狠心。但仁心要对百姓,狠心要对敌人。可很多时候,敌人和百姓是分不开的。云南的将士,广东的百姓,他们也是大清的臣民。你要打的是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不是他们治下的百姓。”
这话说得很深刻。玄烨听得心头一震。是啊,他要削的是藩王,不是藩地。可一旦开战,受苦的首先是百姓。
“孙儿明白了。”他郑重地说,“孙儿会尽量不伤及无辜,会尽量速战速决。”
“这就对了。”孝庄太后欣慰地笑了,“我的玄烨长大了,懂得权衡,懂得取舍了。祖母老了,帮不了你多少了。但祖母会一直在这里,支持你,为你祈福。”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戴在玄烨手上:“这是祖母戴了三十年的佛珠,开过光的。你戴着,佛祖会保佑你,保佑大清。”
佛珠是沉香木的,每一颗都摩挲得温润光滑。玄烨握在手里,只觉得有千斤重。
这不是一串普通的佛珠,是祖母的期许,是祖母的祝福,也是祖母的牵挂。
“孙儿……谢谢皇祖母。”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孝庄太后轻轻拍他的手,“去吧,去忙你的大事。祖母等着你的好消息。”
玄烨起身,对着祖母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祖母还坐在那里,烛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慈祥而温暖。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但他很快抹去泪水,挺直腰背,大步走出慈宁宫。
不能哭。他是皇帝,要坚强,要果断,要承担起该承担的一切。
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玄烨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脚步很稳,很坚定。
手中的佛珠,温润如祖母的手。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五、福建的暗流
康熙十一年十月,秋深。
北京城的秋天来得早,才十月,就已经有了冬意。乾清宫里,炭盆早早生起来了。可玄烨的心,却比这天气还冷。
福建出事了。
三天前,八百里加急送到:福建总督范承谟被耿精忠软禁了。理由是范承谟“勾结海盗,图谋不轨”。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范承谟奉旨清查福建军务、财务,触及了耿精忠的利益。
“好一个耿精忠!”玄烨将奏折摔在桌上,“竟敢软禁朝廷命官!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书房里,熊赐履、明珠、米思翰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皇上息怒。”熊赐履劝道,“耿精忠此举,虽然猖狂,但也暴露了他的心虚。他怕朝廷清查,怕失去权柄,所以才狗急跳墙。”
“那现在怎么办?”玄烨问,“范承谟还在他手里,总不能不管。”
明珠沉吟道:“臣以为,可以派钦差前往福建,名义上是‘调查范承谟一案’,实际上是向耿精忠施压,逼他放人。”
“他若不放呢?”
“那朝廷就有了用兵的理由。”明珠眼中寒光一闪,“耿精忠软禁总督,形同谋反。朝廷派兵平叛,名正言顺。”
米思翰却摇头:“不妥。现在动兵,时机还不成熟。钱粮只筹备了一半,兵力也只集结了三成。若此时与耿精忠开战,吴三桂、尚可喜必然警觉,甚至可能联合起来。到那时,朝廷就陷入三线作战的困境了。”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玄烨听着,心中也在权衡。
熊赐履忽然开口:“皇上,臣有一计,或许可行。”
“讲。”
“耿精忠软禁范承谟,无非是想逼朝廷让步。”熊赐履说,“朝廷可以表面上让步,下旨申饬范承谟‘办事不力’,将其调离福建。但同时,要耿精忠保证范承谟的安全,并派兵‘护送’范承谟回京。”
“这是缓兵之计?”玄烨问。
“是缓兵,也是试探。”熊赐履解释,“若耿精忠同意放人,说明他还不敢与朝廷彻底撕破脸。朝廷可以趁此机会,加紧准备。若他不同意,甚至加害范承谟,那朝廷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动兵。”
玄烨仔细想了想,点点头:“此计可行。但派谁去福建?耿精忠如今如同疯狗,去的人恐怕有危险。”
“臣愿往。”熊赐履毫不犹豫。
玄烨愣住了:“熊先生,这……”
“皇上,”熊赐履深深一揖,“臣蒙皇上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此次福建之行,虽险,但若能成功,可以为朝廷争取至少半年时间。臣以为,值得一搏。”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份决心,谁都听得出来。明珠和米思翰都动容了。
玄烨看着熊赐履,这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臣子,三年来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分担忧劳,如今又要为他冒险赴难。这份忠心,让他感动,也让他愧疚。
“熊先生,”他扶起熊赐履,“你的忠心,朕知道。但此行太险,朕不能让你去。”
“皇上……”
“朕另有人选。”玄烨转头对魏珠说,“去叫曹寅来。”
曹寅很快来了。听了事情原委,他单膝跪地:“皇上若信得过奴才,奴才愿往福建。”
“你想好了?”玄烨看着他,“耿精忠现在如同困兽,你去,很可能回不来。”
“奴才的命是皇上给的,为皇上效力,万死不辞。”曹寅说得很坚定,“而且,奴才训练的那批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们熟悉南方情况,擅长潜伏、刺探。奴才带几个人去,见机行事,未必没有机会。”
玄烨沉默了。他舍不得曹寅去冒险,这个从布库队就跟着他的少年,如今已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好。”他终于点头,“朕准你去。但要记住:范承谟的命重要,你的命也重要。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
“奴才遵旨。”曹寅深深一揖。
接下来的三天,曹寅秘密准备。他挑选了五个最得力的手下,都是布库队出身,身手好,脑子活。又准备了各种身份文牒:商人、镖师、书生……以备不时之需。
出发前一晚,玄烨单独召见了他。
“这个你拿着。”玄烨递给他一块金牌,“见此金牌,如朕亲临。关键时刻,可以调动福建的绿营兵——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是一份保障。”
曹寅接过金牌,贴身藏好。
“还有,”玄烨压低声音,“朕已密令浙江巡抚,在闽浙边境集结一万兵马。若事有不谐,你可以往浙江逃。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皇上……”曹寅眼眶红了。皇帝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
“别这样。”玄烨拍拍他的肩,“朕等你回来,等你给朕带回好消息。”
“奴才一定不负皇上所托!”
第二天黎明,曹寅带着五个人,扮作贩茶的商人,悄悄出了北京城。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绕行小路,昼伏夜出,往福建去。
与此同时,朝廷的旨意也发出了:申饬范承谟“办事不力”,调其回京“述职”。但同时要求耿精忠保证范承谟的安全,并派兵“护送”。
这是一步险棋。耿精忠会怎么应对,谁也不知道。
十天后,福州。
耿精忠的王府里,气氛紧张。这位靖南王今年五十二岁,身材不高,但很精悍,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此刻,他正拿着朝廷的旨意,反复看着。
“王爷,”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朝廷这是以退为进啊。表面上让步,实际上是在逼您放人。”
“本王知道。”耿精忠冷冷道,“玄烨那个小皇帝,倒是比他爹有手段。”
他放下圣旨,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的王府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奢华无比。这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岂能轻易放手?
“范承谟那边如何?”他问。
“还关在地牢里。”幕僚说,“不过按王爷的吩咐,没为难他,好吃好喝伺候着。”
“嗯。”耿精忠点点头,“这个人还有用。他是范文程的儿子,在汉臣中声望很高。留着他,将来或许能和朝廷讨价还价。”
正说着,一个侍卫进来禀报:“王爷,门外来了几个茶商,说是从安徽来的,想拜见王爷,献上今年的新茶。”
“茶商?”耿精忠皱眉,“本王现在哪有心思喝茶?让他们滚。”
“可是……”侍卫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出示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玉佩。耿精忠接过一看,脸色微变。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着蟠龙纹——这是宫里的东西。
“带他们到偏厅。”耿精忠改了主意,“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来福州。”
偏厅里,曹寅和两个手下垂手而立。他们穿着商人的绸缎衣裳,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商人。
耿精忠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曹寅拱手:“回王爷,小人曹寅,奉皇上之命,前来接范大人回京。”
他开门见山,毫不掩饰。这份胆色,让耿精忠有些意外。
“皇上?”耿精忠笑了,“皇上怎么会派一个商人来接人?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么?”
“王爷请看。”曹寅从怀中取出那块金牌。
耿精忠接过,仔细看了看。是真的,确实是皇帝的金牌。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就算是皇上派来的又如何?”他将金牌扔回给曹寅,“范承谟勾结海盗,证据确凿。本王已经上奏朝廷,请求严惩。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谁也不能带他走。”
这话说得强硬,但曹寅听出了其中的心虚——耿精忠不敢公然抗旨,只能用“已上奏朝廷”来拖延。
“王爷,”曹寅不卑不亢,“皇上已下旨,调范大人回京述职。至于他是否勾结海盗,朝廷自会查清。王爷若坚持扣人,恐怕……恐怕会落人口实。”
“口实?”耿精忠冷笑,“什么口实?本王镇守福建二十年,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如今抓了一个贪官,朝廷就要来要人?这是什么道理?”
他越说越激动:“你去告诉皇上,福建的事,福建人自己管。朝廷若是信不过本王,大可以撤了本王的王爵。但要想从本王手里要人,没那么容易!”
这话几乎是公然挑衅了。曹寅心中暗惊,知道耿精忠这是铁了心要和朝廷对着干了。
但他不能硬来。这里是人家的地盘,硬来只有死路一条。
“王爷息怒。”曹寅放缓语气,“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王爷何必动怒?这样吧,小人可以在福州等几天,等朝廷的旨意。若朝廷确实要严惩范大人,小人立刻回京复命。”
这是以退为进。耿精忠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好,那你就等着吧。但本王警告你,在福州期间,安分些。若敢有什么小动作,别怪本王不客气。”
“小人明白。”曹寅躬身。
从王府出来,曹寅回到客栈。另外三个手下已经打探消息回来了。
“统领,”一个手下低声道,“我们查过了,范大人被关在王府地牢,守卫很严。但王府后墙有一处排水沟,可以潜入。”
“地牢的位置呢?”
“在这里。”手下在地上画出王府的简图,“地牢在王府西侧,离后墙约五十步。但沿途有巡逻,每刻钟一队。”
曹寅仔细看着地图,心中盘算。硬闯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这样,”他吩咐道,“你们三个,明天开始,在王府周围摆摊,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记下每一条路线。记住,要自然,不能让人起疑。”
“是。”
“另外,”曹寅补充道,“打听一下,福州城里有谁和耿精忠不和,或者谁有把柄在朝廷手里。我们要找内应。”
接下来的几天,曹寅和他的手下分头行动。他们发现,耿精忠虽然掌控着福建,但并非铁板一块。福州知府姚启圣,就曾因征税问题与耿精忠发生过冲突;水师副将曾养性,也对耿精忠的专横不满……
更重要的是,他们打探到一个关键消息:五天后,耿精忠要去泉州巡视海防,至少离开三天。
机会来了。
曹寅立刻制定计划:在耿精忠离开福州的第二天夜里,潜入王府,救出范承谟。然后连夜出城,往浙江方向逃。
计划很冒险,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五天后,耿精忠果然离开了福州。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曹寅带着五个手下,换上夜行衣,悄悄来到王府后墙。排水沟很窄,只能容一人爬行。曹寅第一个进去,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进入王府后,他们按事先记好的路线,避开巡逻,摸到地牢入口。地牢门口有两个守卫,正在打瞌睡。曹寅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悄悄摸上去,捂住守卫的嘴,用匕首在脖子上一抹——干净利落。
打开地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顺着台阶下去,里面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被关在铁栅栏里,正是范承谟。
“范大人?”曹寅压低声音。
范承谟抬起头,看见几个黑衣人,吃了一惊:“你们是……”
“奉皇上之命,来救大人出去。”曹寅示意手下开锁。
锁很快打开了。范承谟虽然虚弱,但还能走动。曹寅扶着他,一行人迅速退出地牢。
就在他们快要到后墙时,忽然响起一声锣响——被发现了!
“有刺客!”喊声四起,王府里顿时乱成一团。火把纷纷亮起,脚步声从四面传来。
“快走!”曹寅当机立断,让两个手下扶着范承谟先走,自己和另外三人断后。
追兵很快到了,约二十多人,手持刀枪。曹寅拔出腰刀,迎了上去。他的刀法是在布库队苦练出来的,又快又狠,转眼就放倒了三人。但对方人多,渐渐将他们围住。
“统领,你们先走!”一个手下喊道,“我们断后!”
“要走一起走!”曹寅不肯。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手下急了,“皇上的任务要紧!”
曹寅一咬牙,知道他说得对。救范承谟是首要任务,不能因小失大。
“保重!”他深深看了三个手下一眼,转身追上前面的队伍。
后墙到了。范承谟已经爬过排水沟,在外面接应。曹寅最后一个爬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王府里喊杀声震天,他那三个手下,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但没时间悲伤,他带着范承谟和剩下的两个手下,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他们已经出了福州城,往北而去。一路上,曹寅沉默不语,心中满是愧疚和悲痛。那三个兄弟,是他从布库队带出来的,是最忠心的部下。如今为了救范承谟,把命留在了福州。
“曹侍卫,”范承谟看出了他的心事,“那三位壮士的牺牲,本官铭记在心。回京后,一定奏明皇上,厚加抚恤。”
曹寅摇摇头:“他们不是为了抚恤,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清。”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份悲痛,谁都听得出来。
五天后,他们抵达闽浙边境。浙江的兵马早已接应,将他们安全护送到杭州。又过了十天,曹寅带着范承谟,回到了北京。
乾清宫里,玄烨见到曹寅时,这个一向坚毅的年轻人,眼圈红了。
“皇上,奴才……奴才回来了。”他跪倒在地,“范大人救回来了,但……但折了三个兄弟。”
玄烨扶起他,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深深的愧疚。
“曹寅,”他郑重地说,“你和你的兄弟们,都是大清的功臣。那三位壮士,朕会追封为忠烈,厚恤其家人。而你,朕要重重赏你。”
“奴才不要赏赐。”曹寅摇头,“奴才只求皇上答应一件事。”
“你说。”
“等削藩事毕,奴才想去福州,把那三位兄弟的尸骨找回来,好好安葬。”曹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不能……不能留在异乡。”
玄烨的眼眶也湿了。他重重点头:“朕答应你。不仅是你,朕也要亲自去祭奠他们。他们是因朕而死,朕不会忘记。”
曹寅深深一揖:“谢皇上。”
范承谟被安置在驿馆休养。第二天,玄烨亲自去看望他。这位被软禁了三个月的总督,虽然憔悴,但精神还好。
“范爱卿受苦了。”玄烨说。
“臣不苦。”范承谟跪下,“臣无能,未能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反被耿精忠所擒,给朝廷添了麻烦,臣有罪。”
“快起来。”玄烨扶起他,“是朕考虑不周,让你涉险了。不过,你这次被软禁,也未必全是坏事。”
范承谟一愣。
“你被软禁期间,耿精忠的种种不法,天下皆知。”玄烨缓缓道,“他软禁朝廷命官,形同谋反。如今,朝廷有了充分的理由动他。这,或许是你用性命换来的机会。”
范承谟明白了。他深深一揖:“若臣的遭遇能为朝廷削藩助力,臣虽死无憾。”
玄烨拍拍他的肩:“好好休养。等身体好了,朕还有重任交给你。”
从驿馆出来,玄烨的心情很复杂。范承谟救回来了,但付出了三条人命的代价。耿精忠的野心也彻底暴露,朝廷与三藩的矛盾,已经公开化。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秋日的北京,天高云淡,阳光很好。
但玄烨知道,南方的天空,已经开始积聚乌云。
暴风雨,就要来了。
六、冬日的决断
康熙十一年腊月,岁末。
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将宫城装点得银装素裹。可乾清宫里的气氛,却比这天气还要冷。
三藩的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决断的时候。
尚可喜那边,尚之信最终没有进京。他上奏说“父王病重,需人照料”,请求暂缓赴京。朝廷再次下旨催促,他却置若罔闻。显然,尚家是铁了心要保住广东的藩地。
耿精忠那边,自从范承谟被救走后,他索性撕破脸皮,上奏指责朝廷“纵容钦犯,干涉藩政”,要求严惩曹寅等人。同时,他开始在福建扩军备战,摆出了一副要与朝廷对抗到底的架势。
最棘手的还是吴三桂。这个老狐狸,一直按兵不动,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他频繁联络蒙古各部,又与西藏的达赖喇嘛往来密切。更让玄烨警惕的是,京中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皇上年轻气盛,欲尽诛功臣”……
这显然是吴三桂散布的,意在煽动其他汉臣、汉将的不满。
“皇上,”南书房里,熊赐履神色凝重,“局势已经很清楚,三藩不会坐以待毙。朝廷若不先发制人,恐失先机。”
明珠附和道:“熊大人说得对。尤其是耿精忠,公然软禁朝廷命官,又抗旨不遵,已与谋反无异。朝廷若再容忍,威信何在?”
米思翰却还有顾虑:“可是钱粮只筹备了七成,兵力也只集结了六成。此时开战,胜算几何?”
“胜算再小也得打。”玄烨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三藩的问题,已经拖了三十年。先帝拖,朕不能拖。再拖下去,等吴三桂死了,还有吴世璠;等尚可喜死了,还有尚之信。这个毒瘤,越早割掉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北京一直划到云南:“这一仗,迟早要打。早打比晚打好,主动打比被动打好。朕意已决:明年开春,正式下旨削藩。”
“先从谁开始?”明珠问。
“尚可喜。”玄烨毫不犹豫,“尚可喜年老,尚之信骄横,父子不和,广东军心不稳。且广东离京师最远,一旦有事,朝廷可以从容应对。最重要的是——拿下广东,可以震慑耿精忠,也可以试探吴三桂的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耿精忠,暂时不动他。但要加强浙闽边境的防务,防止他北上策应尚家。吴三桂那边,要严密监视,同时派使者去云南,表面上是‘慰问’,实际上是稳住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方案,考虑得很周全。熊赐履听得连连点头:“皇上圣明。只是……派谁去广东?”
玄烨沉吟片刻:“朕想派你。”
熊赐履愣住了:“臣?”
“对。”玄烨看着他,“你是文臣,又是汉臣,去广东,不会引起尚家太大的警觉。而且你熟悉南方情况,善于谋略,朕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
熊赐履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臣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起来吧。”玄烨扶起他,“不过不是现在去。等明年开春,旨意下达后,你再动身。这段时间,你要详细拟定削藩广东的方案,包括如何调兵,如何筹粮,如何分化尚家势力……都要想到。”
“臣明白。”
接着,玄烨又布置了几件事:让明珠加紧调兵,务必在明年二月前,在江西、湖南集结十万大军;让米思翰加紧筹粮,至少准备三百万石,随时可以调往南方;让曹寅继续训练密探,准备潜入三藩地盘,收集情报,散布谣言……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三人告退后,玄烨独自坐在南书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很累,但也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可能改变大清国运的大事。成,则青史留名;败,则万劫不复。
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皇上,”魏珠轻手轻脚地进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玄烨摇摇头:“朕还不困。你陪朕出去走走。”
两人走出乾清宫,来到殿前的广场上。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远处的宫殿,在月色下显得朦胧而神秘。
“魏珠,”玄烨忽然问,“你说,朕这么做,是对是错?”
魏珠想了想,小心地说:“奴才不懂国家大事。但奴才知道,皇上做什么,都是为了大清好。”
“为了大清好……”玄烨喃喃重复,“可这个‘好’,是要用无数人的性命换的。那些即将死去的将士,那些即将流离的百姓……他们也有家人,也有牵挂。”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魏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良久,玄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
“但朕必须这么做。”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不打,将来打的代价更大,死的人更多。朕……只能狠下这个心。”
他说完,转身回殿。脚步很稳,很坚定。
月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孤独而挺拔。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又亮到了天明。
康熙十二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紫禁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但乾清宫里,却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明天,就是下旨削藩的日子。
玄烨将亲自拟定的《削藩诏》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交给了魏珠:“拿去让内阁誊写,加盖玉玺。明日早朝宣读。”
“嗻。”魏珠接过,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这诏书一下,可就……可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朕知道。”玄烨平静地说,“本来就没有回旋余地。三藩和朝廷,只能有一方站着。”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热闹的灯火。今夜是元宵,宫里有宴会,但他推了。没心情,也没时间。
“魏珠,”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朕亲政时说的话么?”
“皇上是指……”
“朕说,要做一个明君,一个仁君。”玄烨望着远处的烟火,“可这三年下来,朕越来越明白,做皇帝,光有仁心不够。该狠的时候要狠,该决的时候要决。有时候,为了更大的仁,不得不行小不仁。”
这话说得很深,魏珠似懂非懂。
玄烨也没指望他懂,只是自言自语:“明天之后,这天下就要乱了。会有战争,会有死亡,会有无数人流离失所。这些都是朕的罪过。但朕宁愿背负这些罪过,也不愿让子孙后代,继续面对三藩这个难题。”
他转过身,看着魏珠:“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话。将来史书怎么写朕,朕不在乎。朕只在乎,这大清的江山,能不能长治久安;这天下百姓,能不能安居乐业。”
“皇上……”魏珠的眼圈红了。
“好了,去吧。”玄烨摆摆手,“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魏珠退下后,玄烨独自站在窗前,直到深夜。烟火渐渐稀疏,宫灯次第熄灭。这座庞大的宫城,渐渐沉入黑暗。
只有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
像一颗星,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大清的南方,将迎来一场暴风雨。
而这场暴风雨,是一个十九岁的皇帝,亲手掀起的。
他不后悔。
永不后悔。
发表评论


暂时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