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第九章:看破红尘,欲遁空门
一、佛前长跪
顺治十七年十月,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董鄂氏的离去,像一场严冬的寒流,彻底冻结了福临心中最后一点人间的温暖。
养心殿的暖阁已经撤去了所有华美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半人高的鎏金佛像。佛像前,青烟袅袅,檀香弥漫。福临身着素色僧袍——那是他命内务府特制的,虽未剃度,但已俨然一副在家居士的模样。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嘴唇微微翕动,念的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苏克萨哈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托着一叠奏章,脸上写满了忧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但福临就像入定了一般,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皇上……”苏克萨哈终于忍不住,低声唤道。
福临的诵经声停了,但没有睁眼:“放下吧。”
“皇上,这些是南方军情的急报,郑成功在福建又攻下两座城池。还有陕西的旱灾,灾民已经开始暴动了。索尼大人说,需要皇上……”
“朕知道了。”福临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索尼他们看着办吧。朕已经下旨,朝政由四位辅政大臣共同议决。”
苏克萨哈急了:“可是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大臣们已经半个月没见到皇上了,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福临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苏克萨哈,你说,这江山、这朝廷、这万千百姓,真的需要朕吗?没有朕,太阳不照样升起,四季不照样轮回?”
“皇上!”苏克萨哈扑通跪下,“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您是大清的天子,是万民的主心骨啊!”
福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风萧瑟,落叶满地。曾几何时,他最爱在这窗前看紫禁城的日出日落,看江山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变得更好。但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主心骨?”他喃喃自语,“朕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还做什么万民的主心骨?苏克萨哈,你告诉朕,朕这个皇帝,当得可还称职?”
苏克萨哈不敢回答。他能说什么呢?说皇上是明君?可明君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说皇上不够好?那是诛心之论。
福临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大婚,十七岁有了荣亲……朕以为,朕会是个好皇帝,好父亲,好丈夫。可结果呢?朕废了皇后,伤了科尔沁的心;朕推行新政,得罪了满族亲贵;朕重用汉臣,引发了满汉矛盾。现在,朕连自己的儿子和爱妃都保不住……苏克萨哈,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
“皇上……”苏克萨哈的声音哽咽了,“这不是您的错。小阿哥是染了天花,皇贵妃娘娘是伤心过度,这都是天意啊!”
“天意?”福临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是啊,天意。天意让朕坐拥江山,却让朕孤独终老;天意让朕有了儿子,又残忍地夺走;天意让朕遇到佳氏,又让她早早离去。苏克萨哈,你说,这天意,是不是在惩罚朕?惩罚朕杀了太多人?惩罚朕做了太多违心的事?”
苏克萨哈吓得连连磕头:“皇上慎言!皇上是天子,代天牧民,何来惩罚之说?”
福临摇摇头,不再说话。他重新跪回蒲团前,闭上眼睛,继续诵经。这一次,他念的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低沉而虔诚,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这经文的海洋中,去寻求那虚无缥缈的解脱。
苏克萨哈跪了许久,见福临再不理他,只好默默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中,福临跪在佛像前的背影单薄而孤独,像一株在秋风中摇曳的枯草。
“造孽啊……”苏克萨哈在心中叹息,“好好的一个皇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慈宁宫。孝庄太后听完苏克萨哈的禀报,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他真的这么说?真的要弃江山于不顾?”
苏克萨哈垂着头:“太后,皇上他……他心死了。奴才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以前就算再难,皇上眼里都有光,都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可现在……现在皇上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就像一潭死水。”
孝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是母亲,最懂儿子的痛。可她也是太后,是大清的太后,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就这样毁掉,看着江山就这样动荡。
“传哀家旨意,让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立刻来慈宁宫议事。”
“嗻。”
半个时辰后,四位辅政大臣齐聚慈宁宫。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他们已经预感到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孝庄开门见山,“皇上现在这个样子,朝政怎么办?江山怎么办?”
索尼率先开口:“太后,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让皇上重新振作。南方郑成功虎视眈眈,陕西灾民暴动,朝廷不能没有皇上啊!”
“怎么让他振作?”孝庄问,“哀家去劝过,佟佳氏去劝过,你们也去劝过,有用吗?他现在心里只有佛经,只有死去的董鄂氏和荣亲。其他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了。”
鳌拜脾气急,忍不住说:“太后,要不……要不把皇上强行拉出来?让他上朝,让他处理政务?时间长了,也许就能慢慢忘了?”
“胡闹!”孝庄斥道,“皇上是天子,不是囚犯!强行拉他上朝,成何体统?而且,你们觉得以皇上现在的心境,强行让他处理朝政,能处理好吗?”
鳌拜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遏必隆想了想,说:“太后,臣有个想法。皇上不是沉迷佛经吗?咱们就投其所好。请几位高僧入宫,与皇上讲经说法。高僧们都是明理之人,可以一边讲经,一边劝皇上以江山为重。”
孝庄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苏克萨哈,京城附近有哪些有名的高僧?”
苏克萨哈回答:“回太后,西山龙泉寺的玉林通琇禅师,是当世有名的高僧,佛法精深。还有憨璞性聪禅师、茆溪行森禅师,也都是得道高僧。”
“好,就把这三位禅师都请来。”孝庄说,“记住,要礼数周到,就说哀家请他们入宫讲经,为已故的皇贵妃和四阿哥祈福。”
“嗻,奴才这就去办。”
苏克萨哈退下后,孝庄看着剩下的三位大臣,语重心长地说:“这段日子,朝政就辛苦你们了。无论如何,要稳住朝局,不能出乱子。等皇上想通了,振作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人齐声应道:“臣等誓死效忠大清!”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二、高僧入宫
十月底,三位高僧被请进了紫禁城。
玉林通琇禅师年过六旬,须眉皆白,面容慈祥,眼神清澈如孩童。憨璞性聪禅师五十多岁,身材瘦削,但精神矍铄。茆溪行森禅师最年轻,四十出头,气质沉静。
三位禅师被安排在养心殿旁的佛堂里。第一天,福临没有见他们,只是让苏克萨哈传话:“朕心乱,不见客。”
玉林禅师闻言,微微一笑:“请转告皇上,老衲不急。皇上什么时候想见了,老衲随时恭候。”
第二天,福临依然没有露面。憨璞禅师在佛堂里打坐,从早到晚,一动不动。
第三天傍晚,福临终于来了。他仍然穿着那身素色僧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
“三位大师辛苦了。”福临的声音很轻,“朕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怠慢大师了。”
玉林禅师合十行礼:“皇上言重了。心乱则需静,静极则生慧。皇上能意识到自己心神不宁,已是向佛之心初显。”
福临在蒲团上坐下:“大师,朕读《金刚经》,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心中有所感,但又有所惑。请大师为朕解惑。”
玉林禅师点头:“皇上所惑,可是在‘有为’与‘无为’之间?”
“正是。”福临说,“朕身为皇帝,治理江山,是有为;可朕又想摆脱红尘,皈依佛门,是无为。这两者,该如何取舍?”
茆溪禅师开口了:“皇上,佛法不离世间法。释迦牟尼佛成佛前是王子,成佛后依然在世间传法度人。有为无为,本是一体。皇上若能以佛法心治理江山,便是以无为心行有为事,功德无量。”
福临若有所思:“以无为心行有为事……可朕现在,连有为事都做不好了。朕的心里全是悲伤,全是悔恨,如何还能治理江山?”
憨璞禅师缓缓说道:“皇上可知,悲伤从何而来?悔恨从何而生?”
福临沉默了片刻,说:“来自失去。朕失去了最爱的女人,失去了最疼的儿子。每每想起,心如刀割。”
“那皇上可曾想过,为何会失去?”憨璞禅师问,“是因为皇上不够爱他们?还是因为皇上做错了什么?”
福临的眼中涌起痛苦:“是因为朕没保护好他们。朕是皇帝,却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非也。”玉林禅师摇头,“皇上,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是人生八苦,无人能免。皇贵妃娘娘和小阿哥的离去,是他们的业报已尽,尘缘已了,与皇上无关。皇上若执著于此,便是执迷,便是着相。”
福临愣住了:“与朕无关?可是……可是如果朕能早点发现荣亲生病,如果朕能多陪陪佳氏,也许……”
“没有也许。”茆溪禅师的声音温和但坚定,“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该离去的,一定会离去。皇上,您看这殿中的烛火。”
他指向佛前燃烧的蜡烛:“烛火燃烧,照亮大殿,这是它的使命。但当蜡尽油枯时,烛火自然熄灭。您能说是烛台没有保护好烛火吗?不能。因为这是自然之理。皇贵妃娘娘和小阿哥就像这烛火,他们的光芒曾经照亮了皇上的人生,但时辰到了,便该熄灭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因缘如此。”
福临看着那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三位禅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福临轻声问:“那朕该怎么做?朕忘不了他们,忘不了那些美好的时光,忘不了失去的痛苦。”
玉林禅师说:“不要忘,但要放下。记住美好,感恩曾经拥有;放下痛苦,接受已然失去。皇上,您知道佛前为什么要供花吗?”
福临摇头。
“花开花落,是自然规律。花开时,我们欣赏它的美丽;花落时,我们接受它的凋零。供花的意义,就在于提醒我们,一切美好都是暂时的,要珍惜当下,也要能放下过去。”玉林禅师缓缓说道,“皇贵妃娘娘和小阿哥,就是皇上生命中最美的两朵花。他们盛开时,皇上尽情欣赏了他们的美丽;如今他们凋零了,皇上也该学会接受,学会放下。”
福临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些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紧闭的门。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真的该放下了。
“大师,”他哽咽着说,“朕想出家。朕想剃度,想远离红尘,想在青灯古佛前了此残生。这样,也许就能真正放下了。”
三位禅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来之前,孝庄太后特意交代过,要劝皇上以江山为重,不能让他真的出家。可现在,皇上自己提出了这个想法。
憨璞禅师斟酌着说:“皇上,出家是大事,需要大因缘、大决心。而且,皇上身系江山社稷,万民福祉,岂能轻易舍弃?老衲以为,皇上可以在宫中修行,做在家居士,一样可以礼佛诵经,一样可以求得解脱。”
“不,朕要真正的出家。”福临坚定地说,“这皇帝的位子,朕坐够了。朕要去五台山,要去真正的寺庙里,剃度受戒,了却尘缘。”
玉林禅师叹了口气:“皇上,您可知道,历代帝王中,想出家者不少,但真能出家的,一个都没有。为何?因为责任。您对天下百姓有责任,对列祖列宗有责任。这份责任,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那朕该怎么办?”福临痛苦地抱着头,“朕不想当皇帝了,真的不想了。朕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为佳氏和荣亲祈福,为自己赎罪。”
茆溪禅师突然说:“皇上若真想出家,不妨先试试。老衲可以为皇上举行一个简单的剃度仪式,让皇上体验一下出家人的生活。若皇上体验之后,依然决心出家,再做打算也不迟。”
福临眼睛一亮:“真的?大师愿意为朕剃度?”
“但皇上要答应老衲一件事。”茆溪禅师说,“剃度之后,皇上要在宫中禁足三个月,吃斋念佛,体验僧侣生活。三个月后,若皇上心意不改,老衲便不再阻拦。”
福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朕答应!”
三位禅师离开养心殿后,立刻去了慈宁宫,向孝庄太后禀报了此事。
孝庄听完,又惊又怒:“什么?你们要为皇上剃度?荒唐!哀家请你们来是劝皇上的,不是来助纣为虐的!”
玉林禅师合十道:“太后息怒。老衲观察皇上,心意已决,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不如顺其自然,让皇上体验一下出家生活。也许三个月后,皇上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万一他不改变呢?”孝庄问。
憨璞禅师说:“太后,皇上现在心如死灰,强留他在皇位上,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对朝政也毫无益处。不如给他一个出口,让他宣泄。也许宣泄完了,他就想通了。”
孝庄沉默了。她知道禅师们说得有道理,但她实在无法接受儿子出家的事实。
“三个月,”她最终妥协了,“就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皇上心意如何,都必须还俗。这是哀家的底线。”
“阿弥陀佛,太后慈悲。”三位禅师齐声诵佛。
三、剃度风波
顺治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月圆之夜。
养心殿的佛堂里,烛火通明。福临跪在佛像前,身后站着茆溪行森禅师。玉林通琇和憨璞性聪两位禅师分坐两侧,低声诵经。
孝庄太后、佟佳氏以及索尼等四位辅政大臣都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紧张地看着里面。孝庄的手紧紧攥着佛珠,指节都发白了。
茆溪禅师拿起剃刀,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走到福临身后。
“皇上,老衲最后问一次:您真的决定了吗?这一刀下去,三千烦恼丝落地,您就不再是大清的皇帝,而是佛门弟子了。”
福临闭上眼睛,坚定地说:“朕决定了。请大师动手。”
剃刀落下,第一缕黑发飘然落地。
门外,孝庄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强忍着没有出声,但身体在微微颤抖。佟佳氏扶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苏克萨哈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无声地哭泣。索尼、鳌拜、遏必隆三人也都红了眼眶。
一刀,又一刀。黑色的头发像秋天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福临闭着眼睛,神情平静,仿佛真的在摆脱什么沉重的负担。
当最后一缕头发被剃去,福临的头上只剩下青色的头皮。茆溪禅师放下剃刀,为他披上袈裟。
“从今日起,您就是佛门弟子了。老衲为您取法号‘行痴’,意为行走在痴迷与觉悟之间。望您勤修佛法,早证菩提。”
福临——现在该叫行痴了——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很复杂,有解脱,有茫然,也有深深的悲伤。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门外众人。当孝庄看到儿子光头的模样时,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
“福临!我的儿啊!”她抱住福临,放声大哭。
福临轻轻拍着母亲的背:“额娘,别哭。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吗?儿子找到了解脱的路,您该为儿子高兴。”
“高兴?你让额娘怎么高兴?”孝庄抬起泪眼,“你是皇帝啊!是大清的皇帝啊!怎么能……怎么能出家?”
“额娘,儿子这个皇帝,当得太累了。”福临轻声说,“就让儿子休息休息吧。三个月,就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儿子还想当皇帝,再还俗也不迟。”
孝庄知道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只能擦干眼泪,嘱咐道:“那你要答应额娘,好好保重身体。三个月后,一定要回来。”
“儿子答应。”
从那天起,福临——行痴,开始了他的僧侣生活。他搬出了养心殿,住进了宫中特设的一间禅房。每天寅时起床,诵经打坐;辰时用斋,全是素菜;然后继续诵经、抄经、听禅师讲法。
开始的几天,他确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了朝政的烦恼,没有了失去的痛苦,只有经文的陪伴,只有佛前的宁静。
但渐渐地,那种平静开始被打破。
第十天,索尼来了,说南方战事吃紧,郑成功又攻下一城,鳌拜请求增兵,但户部拿不出钱。
行痴闭着眼睛打坐,只说了一句:“你们看着办。”
索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下了。
第十五天,陕西灾民暴动的消息传来,灾民攻占了县城,杀了县令。遏必隆来请示该如何处置。
行痴正在抄《心经》,头也不抬地说:“赈灾,安抚,不要杀人。”
“可是那些暴民……”
“那也是朕的子民。”行痴放下笔,“他们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不会造反了。”
遏必隆领命而去。
第二十天,宫中出了一件事:静妃博尔济吉特氏——就是被废的皇后——在冷宫里上吊自尽了。虽然被及时救下,但闹得沸沸扬扬。
佟佳氏来告诉行痴这个消息时,他正在打坐。听到后,他睁开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还好吗?”他问。
“救下来了,但神志不清,整天胡言乱语。”佟佳氏说,“太医说是疯了。”
行痴闭上眼,轻声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都是苦命人。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再寻短见了。”
“臣妾明白。”
佟佳氏走后,行痴再也无法入定。他想起了那个骄纵但单纯的蒙古公主,想起了他们之间短暂的婚姻,想起了她最后怨恨的眼神。如果不是他废了她,也许她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朕……我罪孽深重啊。”他喃喃自语。
一个月后,行痴开始出现变化。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平静,而是常常在打坐时走神,在诵经时流泪。三位禅师看在眼里,知道他的心魔又开始作祟了。
“行痴,你心不静。”玉林禅师在一次讲经时说。
行痴苦笑:“大师,弟子试过了,但那些往事,那些人,总是会闯进弟子的心里。弟子忘不了,放不下。”
“那就不要忘,不要放。”憨璞禅师说,“带着它们修行。痛苦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愧疚也是觉悟的阶梯。行痴,你要学会与它们共处,而不是逃避。”
行痴似懂非懂,但试着照做。当想起董鄂氏和荣亲时,他不强行驱散那些回忆,而是看着它们,感受其中的爱与痛。当想起自己做过的错事时,他不回避那些愧疚,而是承认它们,忏悔它们。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对佛法的理解更深了。以前读经,是读字面意思;现在读经,是读背后的智慧。他明白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真正含义,明白了“烦恼即菩提”的深刻道理。
但与此同时,他对红尘的最后一点眷恋,也在慢慢消失。他越来越觉得,皇宫是个巨大的牢笼,皇帝是个沉重的枷锁。他渴望真正的自由,渴望山野间的清风,渴望寺庙里的钟声。
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行痴做了一个梦。梦里,董鄂氏抱着荣亲,站在一片云海中,微笑着向他招手。他想要走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董鄂氏说:“皇上,您还有责任,还不能来。”
他哭着说:“朕不要责任,只要你们。”
董鄂氏摇头:“不行,您是大清的皇帝,要完成您的使命。等使命完成了,我们自然会团聚。”
梦醒了,行痴泪流满面。他明白了,董鄂氏在告诉他,他还不能出家,还有未完成的责任。
第二天,他主动去找孝庄太后。
“额娘,儿子想通了。”他说,“儿子暂时不出家了。但儿子有个条件。”
孝庄又惊又喜:“什么条件?你说,只要你不走,什么条件额娘都答应!”
“儿子要继续修行,以居士的身份。朝政,儿子可以处理,但要以佛法为指导。儿子要用佛法来治理这个国家,用慈悲来对待百姓。”行痴认真地说,“如果额娘和大臣们同意,儿子就留下来。如果不同意,儿子还是要走。”
孝庄愣住了。用佛法治国?这听起来太不切实际了。但她知道,这是儿子最后的底线。
“好,额娘答应你。”她说,“但你要保证,一定要好好处理朝政,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管。”
“儿子保证。”
消息传出,大臣们都松了口气。虽然皇上要以佛法治国听起来有些荒唐,但总比出家要好。
只有三位禅师知道,行痴的这个决定,其实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修行——在红尘中修行,以佛法度世,这才是大乘佛教的真谛。
“行痴终于悟了。”玉林禅师欣慰地说,“不出家,胜出家;不避世,胜避世。这才是真正的菩萨行。”
从那天起,福临以行痴居士的身份,重新开始处理朝政。但他处理政务的方式,与以前截然不同。
以前,他锐意改革,手段强硬;现在,他慈悲为怀,以柔克刚。
南方战事,他下旨招抚郑成功,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不追究其反抗之罪。同时,减免福建赋税,安抚民心。
陕西灾民暴动,他下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赦免暴动者的罪过,只惩处了几个为首的贪官污吏。
对满族亲贵,他不再强硬打压,而是耐心劝导,用佛法感化。
对汉臣百姓,他更加仁厚,减轻赋税,鼓励生产。
朝臣们一开始很不适应,觉得皇上变得太软弱了。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种“软弱”的治理方式,竟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郑成功虽然还没有归顺,但停止了进攻,开始和朝廷谈判。陕西的灾民得到了安抚,暴动平息了。满汉矛盾也有所缓和,朝堂上的争吵少了。
“皇上这是……以柔克刚啊。”索尼私下对鳌拜说。
鳌拜点头:“虽然跟以前不一样,但效果不错。百姓们都说皇上仁德,是菩萨转世。”
只有福临自己知道,他不是菩萨,只是一个在痛苦中寻找出路的人。他用佛法来抚平自己的伤痛,也用佛法来治理这个国家。虽然心中仍有悲伤,但他学会了与悲伤共处;虽然仍有愧疚,但他用行动来弥补。
夜深人静时,他依然会想起董鄂氏和荣亲,依然会流泪。但他不再逃避,而是对着佛像,轻声诉说:“佳氏,荣亲,你们看到了吗?朕在用你们教朕的慈悲,来治理这个国家。你们会为朕骄傲的,对吗?”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冬天很冷,但佛堂里的烛火很温暖。
行痴居士跪在佛前,继续他的修行。这条路很难,很苦,但他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救赎。
四、最后时光
顺治十八年正月,北京城迎来了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宫人们清扫的速度赶不上雪落的速度。
养心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但福临还是觉得冷。这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太医来看过几次,说是“心脉受损,阳气不足”,开了不少温补的药,但效果甚微。
福临自己知道,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一盏油将耗尽的灯,无论怎么添油,火焰都在慢慢变小。
但他很平静,甚至有些期待。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终结,而是重逢。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见到董鄂氏,见到荣亲,可以弥补今生的遗憾。
正月初七,福临召集四位辅政大臣: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
四人跪在病榻前,看着瘦得脱形的皇帝,心中都很不是滋味。才二十四岁啊,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已经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朕……时日无多了。”福临开门见山,声音微弱但清晰,“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交代后事。”
“皇上!”索尼泪流满面,“您别说这种话!您还年轻,一定会好起来的!”
福临摇摇头:“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索尼,你们四个,是朕最信任的人。朕走后,你们要辅佐新君,守住这大清江山。”
“新君?”鳌拜愣了一下,“皇上,您……”
“朕已经决定了,立三阿哥玄烨为太子。”福临说,“玄烨今年八岁,年纪虽小,但聪明稳重,有帝王之相。有你们四个辅佐,朕放心。”
遏必隆问:“皇上,为何不立二阿哥福全?他比三阿哥年长两岁……”
“福全性子懦弱,难当大任。”福临说,“玄烨虽然年幼,但胆识过人。记得去年冬天,朕带他去南苑围猎,遇到一只受伤的鹿。其他孩子都吓跑了,只有玄烨留下来,让太医给鹿包扎伤口。这样的仁心,这样的胆识,才配当皇帝。”
四人互相看了看,齐声道:“臣等遵旨。”
“还有几件事,你们要记住。”福临喘息了几下,继续说,“第一,善待汉人。满汉一体,才能江山永固。第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了。第三……第三要善待后宫妃嫔,特别是佟佳氏。她跟了朕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朕亏欠她很多。”
“臣等记住了。”
“好了,你们退下吧。让朕……安静一会儿。”
四人退出养心殿,在门外跪了很久。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但没人动弹。
殿内,福临让苏克萨哈拿来纸笔,他要写遗诏。
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坚持自己写: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他一条条列举自己的过错,从治国到修身,从对父母的不孝到对妻儿的亏欠。写到董鄂氏和荣亲时,他的手停住了,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朕最爱者,董鄂氏与皇四子荣亲。然朕未能护其周全,致其早夭,此朕毕生之痛,亦朕毕生之罪。愿以余生修行,赎此罪愆……”
遗诏很长,写了整整两个时辰。写完后,福临精疲力竭,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克萨哈红着眼睛收起遗诏,轻声问:“皇上,要不要叫皇贵妃娘娘来?”
福临想了想,摇摇头:“不必了。见了,徒增伤感。让她……好好活着吧。”
正月初八,福临的病情突然恶化,开始高烧不退,说明话。太医说是感染了天花——和荣亲一样的病。
消息传出,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绝望之中。天花在那个年代是绝症,特别是对福临这样身体虚弱的人来说,几乎等于宣判了死刑。
孝庄太后守在病榻前,几天几夜没合眼。她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福临,福临,你睁开眼睛看看额娘……”
福临偶尔会清醒片刻,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轻声说:“额娘,对不起……儿子……儿子要先走一步了……”
“不许说这种话!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孝庄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额娘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了……”
福临想为母亲擦眼泪,但手抬不起来。他只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额娘……别哭……儿子……儿子是去享福了……去和佳氏、荣亲团聚了……”
听到这话,孝庄再也忍不住,伏在儿子身上放声大哭。
佟佳氏也来了,她跪在床前,握着福临的另一只手,眼泪无声地流着。这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这个给了她宠爱也给了她痛苦的男人,就要离她而去了。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福临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佳氏……对不起……朕……朕辜负了你……”
佟佳氏摇头:“皇上没有辜负臣妾。能陪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臣妾已经很满足了。皇上,您别说了,省点力气……”
“不……朕要说……”福临喘息着,“朕走后……你要好好活着……替朕……看看这大好河山……替朕……享受朕没享受过的自由……”
“臣妾答应您,臣妾什么都答应您。”佟佳氏泣不成声。
正月初九,福临进入了弥留状态。三位禅师被请来,为他诵经超度。
玉林禅师在他耳边轻声说:“行痴,你要记住:生死一如,来去自在。莫执着,莫留恋。”
福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枝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和董鄂氏在御花园赏梅。董鄂氏说:“皇上,您看这梅花,越是寒冷,开得越艳。人也要这样,越是在困境中,越要坚强。”
那时他笑着说:“有你在身边,朕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梅花依旧,人已不在。
“佳氏……荣亲……等等朕……朕……来了……”
这是福临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九子时,爱新觉罗·福临驾崩,年仅二十四岁。
养心殿里,哭声震天。孝庄太后晕了过去,佟佳氏跪在地上,久久不起。四位辅政大臣跪在门外,泪流满面。
紫禁城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沉痛而悠长,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雪花还在飘落,覆盖了这座宫殿,也覆盖了一段传奇。二十四岁的生命,七年的亲政,爱恨情仇,雄心壮志,都随着这雪花,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只有那枝红梅,还在雪中静静开放,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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