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四章:利益链条

admin 10 2026-01-29 10:52:30

1

蓝白集团采购部位于大厦十九层,占据了整整半层楼的空间。与设计部的创意灵动、销售部的紧张忙碌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偏向于一种精密计算的秩序感。工位整齐划一,文件柜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咖啡混合的气息。墙上挂着大幅的供应链地图和关键供应商评估看板,各种颜色和符号标注着合作状态、风险等级和绩效分数。

采购部负责人史叶珺萱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两面是实墙,一面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开阔的城市景观。此刻是上午十点,阳光正好,但办公室厚重的遮光帘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显得有些昏暗,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史叶珺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她没有在处理桌上的文件,而是对着电脑屏幕,仔细核对着两份电子表格。一份是蓝白集团面辅料标准采购价目表,另一份,则是标注着“兴达纺织—云感绒替代面料0325批次”的报价单。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目光在两组数字间来回移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精于算计的冷静。

史叶珺萱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妆容精致,齐肩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是质地考究的米白色套装,佩戴着样式简洁但价值不菲的珍珠耳钉和项链。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练、专业、不容置疑。在蓝白,她掌管着每年数亿元的采购预算,是供应链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深得于润邦和张皓怡的信任。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份信任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贪婪和算计。

电脑屏幕上,“兴达纺织”的报价单上,每米面料的价格,比标准采购价目表上“云感绒”的采购价,足足低了38%。而根据她与关嘉晔的私下约定,她将以“云感绒特殊批次因工艺升级成本略增”的名义,将一份虚高了22%价格的采购申请提交给财务部。这中间的60%差价,扣除支付给“兴达纺织”的实际货款以及打点相关环节的“小费”,剩下的,就是她和关嘉晔的囊中之物。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蓝白这些年,她早已编织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利益网络。从早期的办公用品、耗材,到后来的包装材料、物流服务,再到如今核心产品“哈哈兔”的面料采购。每一次操作,她都做得小心翼翼,利用信息不对称、供应商围标、虚假比价、阴阳合同等手段,将公司的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自己控制的渠道里。

风险?当然有。但她自信能掌控。财务部那边的赵桾椬,是她多年的“老搭档”,两人配合默契,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仓库的魏时雨,也是个识时务的,给点好处就能睁只眼闭只眼。生产部的关嘉晔,更是直接的合作伙伴,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至于那个新来的财务部员工吉盈,最近似乎对某些账目有些疑问……史叶珺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个小姑娘,眼神太锐利,做事太较真,是个隐患。得找个机会,要么拉拢,要么……让她知难而退。

正思忖间,内线电话响了。

“史总监,生产部的关总来了,说和您约了谈面料供应的事情。”助理的声音传来。

“请她进来。”史叶珺萱关掉那两份对比表格,切换到一个看起来更“正常”的生产计划协调会议纪要页面。

办公室门被推开,关嘉晔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工装风格,短发精神,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史总监,打扰了。”关嘉晔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兴达’那批面料,质检单杨碧琳已经签了,昨天下午入库了。生产计划我已经排进去,明天开始上线。你这边,采购流程走得怎么样了?我可等着那笔‘预付款’下锅呢。”

她所说的“预付款”,自然不是指给“兴达纺织”的,而是指史叶珺萱虚报价格后,公司批下来的那部分“超额”货款中,属于她们的那部分分成。

史叶珺萱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关总放心,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采购申请我已经以‘紧急保障生产、特殊批次价格浮动’的名义提交上去了,理由充分,优先级调到最高。赵桾椬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会尽快安排付款审批。最晚明天下午,钱就能到我们指定的账户。”

关嘉晔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底的焦躁并未完全散去:“最好快点。敖石婷那边催得紧,比特商贸要货要得急,我那厂子几条线都开足了马力,流动资金快见底了。还有,”她压低了声音,“张皓怡昨天去巡店,好像发现了比特商贸那些‘衍生品’,陈小苹吓得不轻,敖石婷虽然稳住了局面,但我觉得张皓怡没那么好糊弄。我们得加快动作,能捞多少是多少,别夜长梦多。”

史叶珺萱眼中精光一闪:“张总发现了?具体什么情况?”

关嘉晔把从敖石婷那里听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总之,现在敖石婷让陈小苹弄了份模棱两可的报告交上去,暂时应付着。但以张皓怡的性格,肯定不会轻易罢休。我们这边,必须把尾巴擦干净,尤其是面料来源和账目,不能出任何纰漏。”

史叶珺萱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张总那边,我来想办法。正好,我准备了一份‘面辅料供应链优化及应急预案’的报告,打算找机会向她汇报。里面会提到,为了应对‘云感绒’供应紧张,我们采购部未雨绸缪,已经联络并测试了几家备用供应商,‘兴达纺织’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某些指标略低于标准,但性价比极高,在特殊时期可以作为有效补充……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用‘供应链安全’和‘成本控制’的大帽子扣下来,就算张总有所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也难以下手。”

关嘉晔听了,不禁佩服史叶珺萱的老谋深算。这一手,既为自己使用劣质面料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又提前在领导那里铺垫了“情况”,堵住了别人的嘴。

“还是史总监考虑得周全。”关嘉晔语气缓和了不少,“那‘兴达’那边……”

“放心,‘兴达’的老板是我远房表弟,绝对可靠。”史叶珺萱笑得意味深长,“合同、发票、物流单,所有凭证都会做得漂漂亮亮,经得起查。价格嘛,自然是我们报给公司的那个‘合理’价格。”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谋,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的资源转化为私人的暴利。

“对了,魏时雨那边,打点好了吗?”史叶珺萱问。仓库是面料入库的关键环节,魏时雨的态度很重要。

“昨天面料入库,就是他亲自接的。”关嘉晔说,“我让下面人塞了个‘辛苦费’的红包给他,他推都没推就收了。看到面料有明显色差和轻微起球,他也就嘀咕了两句,没多说什么,直接扫码入库了。账目记录上做了点‘技术处理’,跟之前几批正常面料混在一起,不仔细对实物,查不出来。”

“嗯,魏时雨这个人,贪小便宜,胆子也不大,给点甜头就能使唤。”史叶珺萱评价道,“不过也不能太放心,该敲打的时候还得敲打。你找机会再跟他说说,让他把入库记录和库存账目再‘整理’得干净点,特别是批次号、检验报告这些关键信息,别留下把柄。”

“明白。”

“还有一件事,”史叶珺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推到关嘉晔面前,“这是下一季度常规面辅料采购的初步清单和预算。里面有几个品类,我标红了。你看看你厂子那边,或者你熟悉的其他渠道,能不能做。价格……好商量。”

关嘉晔接过文件袋,打开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标红的品类涉及金额不小,如果操作得当,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关嘉晔将文件袋收好,“我回去就让人做报价和样品,保证比现有供应商‘更有竞争力’。”

“合作愉快。”史叶珺萱端起桌上的茶杯,向关嘉晔示意。

关嘉晔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碰了一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资金如何分批转出、如何规避监管、以及万一有人问起如何统一口径等等。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两个在密谋抢劫银行的匪徒,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环节的风险和收益。

阳光从遮光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里尘埃浮动。而办公桌两侧的两个人,则在阴影中,精心编织着一张吞噬公司利益的巨网。

商量得差不多了,关嘉晔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史叶珺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她,“设计部那边,赵钶铧不是对‘云感绒’质量要求很高吗?这批‘兴达’的面料,他迟早会接触到。你想好怎么应付了吗?”

关嘉晔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赵钶铧那个书呆子,整天抱着他那点‘设计情怀’和‘质量标准’不放,烦人得很。不过他现在忙着搞他的‘家族IP’拓展方案,生产线上的具体用料,他未必那么快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她冷笑一声,“我是生产部负责人,用什么面料,我说了算。他一个设计师,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我生产环节来。真闹起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史叶珺萱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在她看来,赵钶铧那种过于理想化、不够“识时务”的人,迟早会被淘汰。这个时代,能捞到手里的利益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关嘉晔走后,史叶珺萱重新坐回办公椅。她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有几张照片,是她和家人在海外度假时拍的,碧海蓝天,奢华酒店,名牌购物袋……这些,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来维持。

她又点开银行APP,查看几个境外账户的余额。数字在稳步增长,这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风险?她当然考虑过。但她更相信自己的手腕和编织的关系网。蓝白这艘船很大,她能从中汲取的养分还很多。在船沉之前,她早已备好了救生艇,甚至已经看到了更富饶的新大陆。

至于公司的未来、员工的生计、品牌的信誉……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在她看来,商业世界本就弱肉强食,各凭本事。她能爬到今天的位置,掌握这么多的资源,就是她的本事。用这些本事为自己谋取利益,天经地义。

她放下手机,开始起草那份准备提交给张皓怡的“面辅料供应链优化及应急预案”报告。措辞严谨,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充分展现了一个专业采购负责人的远见和担当。

谁能想到,在这份冠冕堂皇的报告背后,隐藏着怎样肮脏的交易和贪婪的算计?

办公室外,采购部的员工们仍在忙碌地处理着订单、核对发票、与供应商沟通。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高效专业。

而门内,阴影正在滋生、蔓延,与门外的阳光,形成刺眼的对比。

2

蓝白集团的面辅料仓库位于市郊工业园区的另一侧,与生产厂房隔着一片绿化带。这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外墙刷着灰蓝色,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内部空间巨大,存储着价值数千万的各种面料、辅料、配件。

仓库内部井井有条,高大的立体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堆放着各种物料,标识清晰。叉车在巷道间无声穿行,工人们有的在清点,有的在搬运,有的在操作电脑进行系统录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纺织物气味和灰尘的味道。

仓库负责人魏时雨的办公室在一楼入口旁,用玻璃隔断隔出一个小空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单据、台账和样品册,显得有些杂乱。魏时雨本人正坐在电脑前,核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入库单,眉头紧锁。

他五十岁左右,身材有些发福,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袖口沾着几点油污。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在蓝白干了十几年仓库,从普通仓管熬到负责人,靠的不是多强的能力,而是资历和……足够“懂事”。

此刻,他核对的是昨天那批“兴达纺织”面料的入库单。系统里的记录是他亲手录入的,物料编码、批次号、数量、供应商信息……都“完美”地对应着采购部下发的正式订单。检验报告一栏,上传了杨碧琳签字的那份“合格”报告扫描件。

一切看起来合规合法。

但只有魏时雨自己知道,那份报告是假的。那批面料,他亲眼看过,手感粗糙,颜色不正,边缘甚至有些轻微起球。跟正品“云感绒”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可他收了关嘉晔让人送来的那个厚厚的“红包”。也得了史叶珺萱的暗示——“特殊时期,特殊处理,都是为了保障生产,公司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笔“辛苦费”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工资。而且,史叶珺萱和关嘉晔都是公司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跟她们作对,没好处。

所以,他睁只眼闭只眼,让那批劣质面料顺利入库,还特意在系统里做了点手脚,把这批货的库存位置记录得比较模糊,跟其他几批正常的“云感绒”混在一起。这样,除非有人拿着实物一件件去对,否则很难从账面上发现问题。

做完这些,他心里不是没有过忐忑。万一出事呢?万一这批面料做出来的产品出了问题,追查下来……

但转念一想,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史叶珺萱和关嘉晔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她们的依仗和善后办法。自己一个小仓库主管,不过是按“领导指示”办事,能有多大责任?最多算失察。

这种侥幸心理,加上金钱的诱惑,最终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职业道德和不安。

他关掉入库单的页面,端起桌上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茶味让他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魏时雨放下缸子。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采购部的一个年轻跟单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魏主管,史总监让我把这个月的几份紧急采购订单补签单送过来,需要您这边确认入库情况并签字。”跟单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魏时雨翻开看了看,是几种常规辅料的加急订单,金额都不大。他随手翻了翻后面的入库记录,没什么问题,便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辛苦了。”他把签好的文件夹递回去。

“应该的。”跟单员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魏主管,史总监让我私下跟您说一声,上次那批‘兴达’的面料,公司领导很重视,是保障‘哈哈兔’产能的关键。相关的入库凭证和记录,请您务必保管好,单独归档,以备……不时之需。”

魏时雨心里咯噔一下。单独归档?以备不时之需?这分明是提醒他,把假账做得更“专业”一点,把可能暴露问题的痕迹抹得更干净一点。

他脸上堆起笑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史总监放心,我这边都处理好了,记录清晰,凭证齐全,随时可以调阅。”

“那就好。”跟单员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魏时雨看着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他感到后颈有些发凉。史叶珺萱特意派人来提醒,说明这件事并非万无一失,她们也在担心。这让他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带锁的铁皮文件柜上。那里面,放着一些“特殊”的单据和记录,包括昨天那批“兴达”面料的原始送货单(上面有司机手写的备注“色差样”)、他偷偷留下的一小块面料样品,以及……关嘉晔派人送来的那个红包的包装纸。

他当时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扔掉这些“证据”,或许潜意识里,也为自己留了一点点后路?万一将来真出了事,东窗事发,他可以说自己是受了胁迫,或者可以拿出这些东西将功赎罪?

可他也知道,这很危险。如果被史叶珺萱或关嘉晔知道他私藏了这些东西,他的下场恐怕会更惨。

留,还是不留?

魏时雨内心激烈挣扎着。留,是隐患,是炸弹。不留,万一出事,他就成了唯一的替罪羊,百口莫辩。

犹豫再三,他还是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看着里面那几样东西,他伸出手,又缩了回来。最终,他咬了咬牙,重新锁上了文件柜。

先留着吧。藏得隐秘点,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说不定……永远也用不上呢。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心里的不安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他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工作上。但效率极低,不时走神,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批劣质面料,以及可能引发的种种后果。

下午,设计部的赵钶铧带着一个助理,来到了面辅料仓库。

魏时雨接到通知,连忙从办公室迎出去。看到赵钶铧,他脸上立刻换上热情而略带讨好的笑容:“赵主管,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需要什么面料样品,打个电话,我让人给您送过去就行了。”

赵钶铧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表情严肃。“魏主管,不用客气。我们设计部在开发‘哈哈兔’的新系列,对核心面料的质感和颜色一致性要求很高。我想亲自来仓库看看最近几批‘云感绒’的库存情况,挑一些样品回去做更细致的测试和配色实验。”

魏时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个……赵主管,最近仓库进出货比较频繁,货架上的面料都是按批次和种类混放的,您要挑特定的批次,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您把具体要求告诉我,我让仓管员找好了给您送到设计部去?”

赵钶铧眉头微皱,看了魏时雨一眼:“魏主管,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实际的库存状态和面料品质。混放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找。这是设计研发的必要环节,涉及到后续大规模生产的产品质量,不能马虎。”

他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赵钶铧在工作上的认真和执着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在涉及产品质量和设计理念贯彻的时候,绝不会轻易妥协。

魏时雨额头开始冒汗。他知道赵钶铧不好糊弄。如果让他自己在仓库里翻找,很可能就会发现那批“兴达”的劣质面料!虽然混在别的批次里,但赵钶铧这种对材质极度敏感的人,一摸就能感觉出差别!

“赵主管,您看……这仓库里叉车来来往往的,不太安全。而且有些面料堆得比较高,您亲自上去看也不方便。”魏时雨努力找着借口,“要不这样,您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我立刻安排人,把最近入库的所有‘云感绒’批次,每样都剪一小块样品,整理好标签,半小时内给您送过去!保证齐全!这样您既安全,又能看到所有批次的实物,行不行?”

他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了。

赵钶铧盯着魏时雨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魏时雨今天的反应有点奇怪,似乎很抗拒他进入仓库实地查看。按理说,设计部负责人来检查物料,仓库应该积极配合才对。

难道……仓库里的面料有什么问题?

这个念头一起,赵钶铧更加坚定了要亲自查看的决心。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魏主管,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必须亲眼看到面料在仓储环境下的实际状态,包括可能存在的受潮、挤压变形、色差等问题,这些剪下来的小样是无法完全反映的。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只在指定区域活动。麻烦你带一下路。”

魏时雨的心沉到了谷底。赵钶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阻拦,就显得太可疑了。

“……那,那好吧。”魏时雨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赵主管,您这边请。不过有些货架比较高,您千万别自己上去,要什么我让人用叉车取。”

“有劳了。”赵钶铧点点头,跟着魏时雨走进了巨大的仓库内部。

仓库里灯火通明,货架高耸,各种面料卷轴整齐码放。赵钶铧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物料标识。他的目光锐利,不时停下脚步,查看某个卷轴上的标签信息。

魏时雨亦步亦趋地跟着,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不停地在心里祈祷,希望赵钶铧不要走到存放“兴达”面料的那个区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赵钶铧在一个货架前停下,这个货架上堆放的主要是不同批次的“云感绒”。他指着中间几卷颜色略深、标识有些模糊的卷轴问:“魏主管,这几卷也是‘云感绒’吗?批次号好像看不清楚。”

魏时雨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声。那几卷,正是“兴达”的面料!因为当时心虚,标签贴得比较匆忙,加上可能搬运时蹭到,确实有些模糊不清!

“啊……这个,应该是吧。”魏时雨的声音有些发干,“可能是标签没贴好,我回头让人重新贴一下。”

赵钶铧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走上前,伸手去摸其中一卷面料的边缘。

魏时雨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想阻止,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赵钶铧的手指触及面料的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又摸了摸,然后用力捻了捻面料边缘,又凑近仔细看了看颜色和织法。

“魏主管,”赵钶铧转过身,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你确定这是‘云感绒’?手感明显不对,比我之前用的样品粗糙很多。而且这颜色……偏灰暗,不是我们要的暖白色。还有,你过来看这里,”他指着面料边缘,“已经有轻微的起球现象了。这不符合‘云感绒’的品质标准。”

魏时雨的脸白了,冷汗涔涔而下。他支吾着:“这个……可能是……可能是仓储环境的影响?或者……是不同生产批次的正常差异?赵主管,您是知道的,面料这种东西,每批都会有点细微差别的……”

“细微差别和根本性质量差异,我还是分得清的。”赵钶铧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这根本不是‘云感绒’!魏主管,这批面料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入库的?有没有质检报告?”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魏时雨头上。他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我……我得查一下系统……”他慌乱地想往回退。

“不用查系统了。”赵钶铧冷冷地说,“系统记录可以做假。我现在就要看这批面料的原始入库单、供应商送货单和质检报告原件。马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个附近的仓管员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了过来。

魏时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瞒不住了。赵钶铧已经起了疑心,而且抓住了实质性的问题。如果他现在拿不出合理的解释和凭证,事情立刻就会闹大。

怎么办?是继续硬撑,还是……把史叶珺萱和关嘉晔供出来?

他想起史叶珺萱派人来提醒的话,想起关嘉晔塞给他的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想起自己锁在文件柜里的那些“证据”……

供出来,他就是同谋,而且可能面临那两个人的疯狂报复。不供出来,赵钶铧这里就过不去,事情一样会捅上去……

电光石火间,魏时雨做出了决定。他不能一个人扛!至少,不能现在一个人扛!

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委屈又愤怒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赵主管!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我昨天验收的时候就觉得这批面料手感有点怪,颜色也不对!但当时送货单、采购订单、还有质检报告(他特意强调)都是齐全的,我就没多想,以为是新批次的调整!现在听您这么一说,这很可能有问题啊!”

他把责任巧妙地推给了“手续齐全”和“自己疏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也被蒙蔽的受害者。

“赵主管,您别急!我这就去把所有的原始单据都找出来!咱们一起核对!要真是供应商以次充好,或者采购环节出了岔子,我第一个不答应!”魏时雨义愤填膺地说着,转身就往办公室跑,脚步飞快,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赵钶铧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邃。魏时雨的反应太快,太“正确”了,反而透着一种刻意。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去拿个样品袋来,把这卷面料剪一块下来,做好标记。注意,别让任何人碰其他部分。”

他要保留证据。

然后,他站在原地,环视着这个庞大的仓库。阳光从高高的气窗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而那些堆积如山的物料,在光影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赵钶铧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最核心的面料都出现了如此明显的质量问题,而且是经过正规入库流程的,那么蓝白内部的管理,到底已经溃烂到了什么程度?

他想起之前王单剽窃他创意的事情,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关于销售渠道的传闻,又结合眼前的面料问题……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这不仅仅是一批劣质面料的问题。这可能是冰山一角。

他必须立刻向张总汇报。不管魏时雨等会儿拿出什么样的“原始单据”,他亲眼所见、亲手所感的面料差异,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此刻,跑回办公室的魏时雨,正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那些“齐全”的单据。同时,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快速地给史叶珺萱发了一条信息:

“出事了!赵钶铧来仓库,发现了‘兴达’那批面料有问题!正在追查!我快顶不住了!速回电!”

信息发出去,他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喘着气,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未知的风暴。

3

设计部工作区,下午四点。

赵钶铧面色凝重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里拿着那个装着“兴达”面料样品的密封袋,还有几张魏时雨后来“找出来”的、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入库单据复印件。魏时雨的解释是:供应商可能提供了不符合标准的样品,但质检报告“显示合格”,他工作疏忽,没有仔细核验实物就放行了,愿意承担失察责任。

这套说辞,赵钶铧一个字都不信。质检报告可以伪造,入库单据可以后补。关键是那面料本身,低劣的质量无法掩盖。

他没有立刻去质问魏时雨,也没有马上去找张皓怡。他需要先冷静一下,把事情理清楚,并且,他还要等一个人——生产部那边,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找他。

果然,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关嘉晔一脸寒霜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生产部的主管。

“赵主管,有时间吗?聊几句。”关嘉晔的语气硬邦邦的,不等赵钶铧回答,就直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两个生产部主管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内侧,挡住了出路。

赵钶铧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关嘉晔:“关总,有事?”

关嘉晔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钶铧,目光锐利逼人:“我听说,赵主管下午去了一趟面辅料仓库,对我们的生产用料提出了……一些‘宝贵意见’?”

她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和火药味。

赵钶铧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不是宝贵意见,是事实。仓库里有一批标明为‘云感绒’的面料,实际质量严重不达标。手感粗糙,颜色偏差,甚至有起球现象。这样的面料,绝对不能用于‘哈哈兔’的生产。”

“不能用于生产?”关嘉晔嗤笑一声,直起身,抱着双臂,“赵主管,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用什么面料,是生产部根据采购部的订单和质检报告来决定的!你一个设计师,做好你的设计图就行了,生产环节的事,轮不到你来越权干预!”

“设计图最终要变成产品!产品的质量直接关系到设计的呈现和品牌的信誉!”赵钶铧也提高了音量,语气激动起来,“‘哈哈兔’之所以成功,‘云感绒’的独特触感和安全亲肤是关键卖点!如果用这种劣质面料替代,做出来的东西还能叫‘哈哈兔’吗?那是对消费者的欺骗!是对我们所有设计心血的践踏!”

“践踏?”关嘉晔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赵钶铧,你别在这里唱高调!现在公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哈哈兔’卖爆了,库存告急,面料供应跟不上!生产线等米下锅!你说不能用劣质面料,好啊,那你告诉我,正品‘云感绒’在哪里?你能变出来吗?”

“供应链的问题应该由采购部和公司高层去解决!而不是用劣质品以次充好!”赵钶铧寸步不让,“这是原则问题!我们不能为了短期利益,砸了自己的招牌!”

“原则?招牌?”关嘉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赵主管,你真是天真得可爱。商场如战场,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原则!没有产能,没有产品,你设计得再好也是废纸一张!品牌信誉?等公司熬过这阵子,自然有办法挽回!现在,保障生产,保障供货,保障公司的现金流,才是最重要的!你那些不切实际的设计师情怀,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你这是在为使用劣质材料找借口!”赵钶铧气得脸色发红,“你这是渎职!是损害公司长远利益!”

“赵钶铧!”关嘉晔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响,门口的两个主管身体都震了一下。“注意你的措辞!谁是渎职?我关嘉晔在生产部干了这么多年,为蓝白立下过汗马功劳!轮不到你一个小小设计主管来指手画脚!我告诉你,这批面料,采购流程合规,质检报告齐全,仓库验收无误!它就是合格面料!必须用于生产!这是保障‘哈哈兔’不断货的紧急措施,是得到了上级默许的!”

“上级默许?哪个上级?张总?于董?他们知道这面料的实际质量吗?”赵钶铧追问。

关嘉晔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强硬:“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赵钶铧,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辩论的,是来通知你:生产计划已经排定,这批面料明天就上线!你最好管好你的设计部,别给我在生产环节制造任何障碍!否则,”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充满了威胁,“影响生产进度、造成公司损失的罪名,你担待不起!别忘了,设计部副主管王单,可是很乐意接手你的工作的!”

赤裸裸的威胁!不仅用公司利益压他,还用他的职位和王单来威胁他!

赵钶铧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当场发作。他看着关嘉晔那张写满势利和冷漠的脸,看着门口那两个虎视眈眈的生产部主管,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他热爱设计,热爱蓝白这个曾经充满创意和温情的平台。他相信好的设计能传递情感,相信诚信和质量是企业的根本。可如今,在这个被爆款和利益冲昏头脑的公司里,他坚守的原则,在关嘉晔这些人眼中,成了可笑的笑话,成了阻碍他们捞钱的绊脚石。

“好,很好。”赵钶铧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关嘉晔,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面料我会留下样品,这件事,我也一定会向张总、向于董如实反映!我倒要看看,在蓝白,是不是真的可以为了所谓的‘短期利益’,就可以不顾产品质量,不顾品牌信誉,不顾最基本的商业道德!”

关嘉晔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赵钶铧如此强硬,竟然还要往上捅。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赵钶铧,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是谁?张总、于董会听你一个设计师的一面之词?我告诉你,你这样做,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什么也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我也要试试。”赵钶铧站起身,与关嘉晔对视,“至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喜欢‘哈哈兔’的消费者。”

“良心?呵。”关嘉晔不屑地嗤笑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走,“随你的便。不过我给你一句忠告:在职场,太较真的人,往往死得最快。我们走!”

她带着两个主管,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仍未散去。赵钶铧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椅子,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密封的样品袋,里面灰暗粗糙的面料,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知道,关嘉晔的话虽然难听,但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现实。她敢这么嚣张,背后一定有依仗。那个“得到了上级默许”的说法,细思极恐。难道张总或者于董,真的知道并默认了使用劣质面料?还是说,关嘉晔口中的“上级”,另有其人?

还有王单……关嘉晔特意提起她,是什么意思?难道王单也和她们搅和在一起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没有退路。如果连最基本的产品质量都守不住,那设计还有什么意义?蓝白还有什么未来?

他拿起手机,找到张皓怡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喂,张总,是我,赵钶铧。有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立刻向您汇报。是关于‘哈哈兔’核心面料质量出现严重问题的,可能涉及采购、生产、仓库等多个环节的违规操作……”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电话那头,张皓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来我办公室,现在。”

挂了电话,赵钶铧将样品袋和那些单据复印件装进公文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方是风暴还是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他热爱的设计,也为了那个他曾经相信的、不应该被如此玷污的蓝白。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设计部的工作区。王单从她的工位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明。赵钶铧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赵钶铧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是一个孤独但挺直的背影。

他知道,从他踏出这一步开始,他就站在了关嘉晔、魏时雨,甚至可能更多人的对立面。

但他不后悔。

有些底线,必须坚守。有些战争,必须打响。

即使,这或许是一条“绒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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