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八章:资金告急
1
蓝白集团的财务部位于大厦的二十四层,这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无形的焦虑。巨大的办公室内,几十个工位上的人都在埋头忙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计算器按键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压低声音的急促通话。
然而,这份忙碌中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不时地瞟向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财务总监赵桾椬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办公室内,赵桾椬正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但此刻领带被扯松了,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平日里那种精明从容、一切尽在掌握的派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焦躁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
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吉盈提交的、关于“兴达纺织”面料采购项目的详细财务合规性分析报告。报告用冷静客观的笔触,条分缕析地指出了采购价格异常、付款流程瑕疵、供应商资质存疑、与同期其他采购项目成本对比悬殊等十几个关键问题点。每一个问题点后面,都附有对应的凭证复印件和数据对比表格,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这次采购背后的猫腻。
报告是昨晚下班后,吉盈通过内部加密系统直接提交给张皓怡,并抄送给赵桾椬的。当赵桾椬今天早上打开邮箱看到它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吉盈!这个平时闷不吭声、只知道埋头做账的年轻女人,竟然不声不响地挖得这么深!她不仅查了“兴达”这一单,还横向对比了近半年来所有面辅料采购数据,纵向追溯了资金审批和支付流程,甚至调取了一些非她权限范围内的关联方信息!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谁给她的授权?!
赵桾椬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突起。他死死盯着那份报告,仿佛要将它烧穿。
他知道这份报告的杀伤力有多大。它不仅仅是质疑一次采购,更是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通往他和史叶珺萱、关嘉晔乃至更多人秘密合作的口子。一旦张皓怡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那些被巧妙隐藏在合规流程下的阴阳合同、虚假发票、转移支付的资金流水……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桌上手机震动起来,是史叶珺萱打来的。
赵桾椬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接起电话:“喂。”
“赵总监!你看吉盈的报告了吗?!”史叶珺萱的声音尖锐而惊慌,完全失了方寸,“她疯了吗?!她这是想干什么?!谁让她查这些的?!张皓怡是不是知道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显示出史叶珺萱此刻濒临崩溃的心态。
“我看到了。”赵桾椬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冷静点,史总监。慌有什么用?”
“冷静?!我怎么冷静?!”史叶珺萱几乎是在低吼,“现在网上都闹翻天了!关嘉晔那边被张皓怡直接摁住了!生产停了,审计进去了!下一个就是我!还有你!吉盈这份报告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她肯定发现了什么!张皓怡肯定在背后指使!”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赵桾椬打断她,强迫自己思考,“报告是提交给张皓怡的,她看了之后有什么反应?有没有找你或者我谈话?”
“还没有!”史叶珺萱急道,“但是生产部那边已经动手了!张皓怡直接带着人过去,停了生产线,封了物料,连关嘉晔都被软禁在厂区配合调查了!动作快得吓人!我这边……我这边采购部的账目和合同,肯定也会被重点审计!赵总监,你那边是关键!所有的资金流水、账务处理都在你手里!你必须想办法把账做平!把漏洞堵上!”
把账做平?谈何容易!吉盈的报告已经指出了一个明确的资金缺口和价格异常。审计部的人又不是傻子,顺着这个线索查,加上生产端查到的实物问题,两相对照,谎言根本不堪一击!
“账目……我会想办法处理。”赵桾椬含糊地应道,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知道,这次张皓怡是动真格的了,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内部审查,而是要彻底清算!
“还有资金!”史叶珺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赵总监,我们之前转出去的那些钱……是不是该考虑……加快速度了?留在国内太危险了!张皓怡这次来势汹汹,我怕……”
转移资产!赵桾椬的心脏狠狠一缩。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一旦开始大规模转移资产,就等于彻底承认有问题,而且会留下更明显的资金痕迹。
“现在转移,不是更引人注目吗?”赵桾椬强压着不安,“审计肯定盯着资金流向。”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史叶珺萱嘶声道,“关嘉晔那个蠢女人,私厂肯定保不住了,她一进去,万一扛不住把我们供出来……赵总监,我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海外账户的钱,必须尽快处理干净!还有国内的一些固定资产,能变现的赶紧变现!”
赵桾椬沉默了。史叶珺萱说得对,关嘉晔一旦垮台,很可能会为了自保把他们拉下水。还有那个杨碧琳,虽然暂时扛下来了,但谁知道她会不会反水?
“我……我考虑一下。”赵桾椬最终说道,“你先稳住,应付好审计。采购合同和供应商资质那边,能补的赶紧补,能推的推给下面的人。记住,统一口径,就说‘兴达’是我们为了应对供应链危机紧急开发的备用供应商,价格浮动是因为工艺要求和紧急排产,手续上存在一些瑕疵,但初衷是为了保障生产。”
“我知道怎么说!”史叶珺萱烦躁地说,“关键是张皓怡信不信!还有吉盈那个小贱人……”
“吉盈……”赵桾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来处理。你管好你那边。”
挂了电话,赵桾椬坐回椅子上,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这些年,他和史叶珺萱、关嘉晔等人合作,利用职务之便,从蓝白这艘大船上攫取了巨额利益。采购差价、虚假报销、挪用公款、甚至直接侵吞公司资产……手段五花八门,金额触目惊心。他一直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有完美的账目和流程作掩护。
但他低估了张皓怡的决心,也低估了像吉盈这样“不识时务”的员工。
现在,东窗事发在即。
他必须自救。
首先,是稳住吉盈。不能让她再继续挖下去,也不能让她把已经掌握的情况扩散出去。威胁?利诱?还是……更直接的手段?
赵桾椬眼中凶光闪烁。吉盈是个单身女人,父母在外地,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根基。或许……可以吓唬她一下,让她知道厉害?
但张皓怡既然让她查,可能已经给了她某种保护或授权。直接动她,风险太大。
那么,就从账目入手,做最后的修补和掩饰?可是,时间太紧了,审计可能随时会来,而且吉盈的报告已经指出了明确的问题点,临时做假,漏洞更多。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转移资产,准备跑路。
赵桾椬的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电脑上一个经过重重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多年积累的“成果”:数个海外银行的账户信息、一些离岸公司的注册资料、几本不同名字的护照和身份证件照片、以及国内几处房产和投资的凭证。
看着那些数字和文件,他内心的贪婪和侥幸再次抬头。不,不能就这么放弃!这些都是他冒着风险、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是他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保障!
一定有办法渡过难关!只要把吉盈搞定,把账目上的关键证据销毁或篡改,再把责任推到关嘉晔和史叶珺萱头上……或许,他还能保住现在的位置,甚至……在清洗中捞到更多好处?
一个更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吉盈的分机。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吉盈的声音传来,平静而专业:“赵总监。”
“小吉啊,来我办公室一趟。”赵桾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你昨晚提交的那份关于采购项目的分析报告,我仔细看了。写得很详细,也发现了一些我们之前忽略的问题。很好,工作很认真。我们当面讨论一下,看看后续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的吉盈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好的赵总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赵桾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虚伪和算计的表情。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和头发,重新坐直身体,努力恢复平日里那个威严、专业的财务总监形象。
他要在吉盈面前,演一场戏。一场安抚、拉拢、甚至可能威逼利诱的戏。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赵桾椬沉声道。
门开了,吉盈走了进来。她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总监。”吉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
“小吉,坐。”赵桾椬脸上堆起笑容,将那份报告拿在手里,“你这份报告,我认真看了三遍。不得不说,后生可畏啊。心思缜密,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很多问题,连我这个财务总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你为我们财务部,立了一功啊!”
他试图用夸奖来拉近距离。
吉盈微微颔首:“赵总监过奖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发现问题,及时汇报,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公事公办,没有因为夸奖而露出丝毫得意,也没有因为面对上司而显得怯懦。
赵桾椬心里一沉。这个吉盈,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收敛笑容,换上一副略显凝重的表情:“是啊,职责所在。不过小吉,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问题,尤其是关于‘兴达纺织’采购价格异常和资金流向的疑点,非常敏感。涉及到采购部、生产部,甚至可能更广。在事情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之前,我们必须谨慎处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动荡,你明白吗?”
他开始施压,暗示她报告的影响太大。
吉盈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赵桾椬:“赵总监,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正因为问题敏感且重大,才更需要及时、客观地呈现。报告中的所有数据和疑点,都有原始凭证支持。我相信,张总和管理层需要掌握最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及时止损,维护公司和全体员工的利益。”
她把“张总”和“公司利益”抬了出来,态度坚决,毫不退让。
赵桾椬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吉,你还年轻,有些职场上的事情可能不太懂。公司大了,人际关系复杂。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采购部史总监,生产部关总,都是公司的元老,为蓝白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次‘兴达’的事情,可能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上的疏漏,或者供应商那边搞了鬼。但如果贸然定性,处理过激,可能会寒了老员工的心,甚至引发内部地震。这对正在经历质量危机的蓝白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试图用“大局”和“老员工功劳”来软化吉盈。
吉盈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赵总监,我理解您的考虑。但正因如此,才更应该把问题查清楚。如果确实是管理疏漏或供应商欺诈,那就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和供应商,完善制度,避免再犯。如果是其他更严重的问题……”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那就更应该彻底查清,清除害群之马,才能稳定军心,维护真正的‘大局’。我相信,张总和于董,要的是一个健康、清正、能长久发展的蓝白,而不是一个被蛀虫掏空、表面光鲜的烂苹果。”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正气。
赵桾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吉盈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这个年轻女人,身上有一种他所不具备、也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一种对原则近乎固执的坚守,一种对真相无畏的追求。
威逼?利诱?在她面前,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他感到一阵无力,同时,一股更深的恐慌和恼怒涌上心头。软的不行,难道真要来硬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甚至没有敲门。
赵桾椬和吉盈同时转过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面色冷峻。一个是集团审计部的负责人,另一个,竟然是张皓怡的助理,陈小苹(虽然她自身难保,但暂时还在岗位上传递指令)!
审计部负责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赵桾椬和吉盈,最后落在赵桾椬脸上,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赵总监,打扰了。奉张总紧急命令,审计部现需即刻封存财务部所有与‘哈哈兔’项目,特别是近六个月面辅料采购、生产成本核算、以及相关资金支付的全部账目凭证、电子数据和银行流水U盾。请予以配合。”
赵桾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吉盈,发现吉盈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难道……她早就和审计部,甚至和张皓怡通过气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将他彻底淹没。
2
就在赵桾椬被审计部突击检查、陷入绝望的同时,蓝白集团总部大厦一楼的前台区域,正上演着另一场更加混乱和激烈的危机。
上午十点刚过,十几名穿着各异、但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愤怒神情的男男女女,突然涌入了大厦一楼大厅。他们不是公司的员工,也不是预约的访客,而是蓝白集团的供应商代表——面料商、辅料商、包装材料商、物流公司……几乎涵盖了“哈哈兔”生产链条上的所有关键环节。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我们要见张总!见周经理也行!”
“蓝白拖欠我们货款三个月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对!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
“质量出了问题就想赖账?门都没有!我们的货款必须结清!”
嘈杂的呼喊声、质问声、拍打前台桌面的声音混成一片,打破了写字楼平日的宁静秩序。前台小姑娘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脸色发白,一边徒劳地试图安抚,一边慌忙打电话通知保安和行政部。
带头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他是“云感绒”主要供应商之一“华美纺织”的销售经理老刘。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对账单,情绪激动:“我们‘华美’跟蓝白合作五年了!从来没催过款!这次是因为我们公司也资金周转困难,加上听说你们蓝白出了大问题,我们实在等不起了!今天不见到管事的,拿到钱,我们绝不罢休!”
其他供应商也纷纷附和,举着各自的催款单、合同复印件,群情激愤。他们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组织地联合上门。质量危机爆发,蓝白信誉受损,股价波动(虽然未上市,但内部估值和融资预期受影响),这些嗅觉灵敏的供应商立刻意识到风险,生怕蓝白倒闭或者转移资产,导致他们的货款血本无归,于是迅速串联,采取了最直接的施压方式——集体上门讨债。
保安很快赶到,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十几名情绪激动的供应商代表,也不敢采取过激手段,只能形成一道薄弱的人墙,防止他们冲击电梯和办公区域。行政部负责人周桉琪也匆匆赶到现场,她努力保持着镇定,试图沟通:“各位老板,大家冷静一下!我是行政部负责人周桉琪。欠款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处理,但请大家理解,公司目前正在处理紧急事务,领导们都在开会。能不能请大家先到旁边的会议室休息一下,喝杯茶,我们安排专人对接……”
“少来这套!”另一个供应商打断她,“会议室?然后晾我们一天?我们今天就要见张皓怡!就要拿到钱!不然我们就坐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蓝白是怎么拖欠供应商货款的!”
“对!不走了!”
“叫记者来!曝光他们!”
场面一时难以控制。越来越多的公司员工被惊动,从楼上下来或者在楼梯口张望,议论纷纷,人心惶惶。讨债的喧嚣声透过玻璃门传到了外面的街道,引得路人侧目。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周秉沄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销售部的两个主管。他是接到前台的紧急通知,刚从外面渠道商那里赶回来的。
看到周秉沄,供应商们立刻认出了这位销售部负责人,声浪更高了。
“周经理!你来得正好!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周经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们不能这样啊!”
“钱!我们要钱!”
周秉沄没有退缩,他走到人群前,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形象此刻发挥了作用,喧闹声稍微降低了一些。
“各位老板!各位合作伙伴!”周秉沄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是蓝白集团销售部负责人周秉沄。首先,我代表公司,对大家今天聚集在这里,表示理解!也对我们工作中可能存在的沟通不畅,表示歉意!”
他先放低姿态,承认问题,稳定对方情绪。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诚恳但坚定,“请大家也理解蓝白目前的处境。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质量危机和舆论风暴。公司上下,从于董、张总到每一位员工,都在全力以赴地处理问题、挽回信誉、保障消费者权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焦急或愤怒的脸:“我知道,大家担心的是货款安全。我周秉沨在这里,以我个人的信誉和职业前途担保,蓝白绝不会赖掉任何一笔应付账款!我们是有信誉、有担当的企业!这次危机是暂时的,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渡过难关!”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华美纺织的老刘喊道,“我们要看到实际行动!要么今天结清货款,要么给出明确的付款计划和担保!”
“对!要计划!要担保!”
周秉沄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大家要计划和担保,我就代表公司,在这里给大家一个初步的承诺:第一,所有供应商的应付账款,财务部正在加紧核算,最迟明天下午,我们会给每一位提供一份详细的账单核对和初步还款时间表!第二,对于确有资金周转困难的合作伙伴,我们可以优先安排部分支付,或者探讨其他合作方式缓解压力!第三,我本人,以及公司管理层,愿意就还款事宜与各位进行一对一深入沟通,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他的承诺具体而务实,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空许无法兑现的诺言。这让一部分相对理性的供应商情绪稍微缓和。
“周经理,不是我们不信你。但你们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心里没底啊!”一个辅料供应商忧心忡忡地说。
“我理解大家的担忧。”周秉沄诚恳地说,“但请大家想想,蓝白和各位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过去一直信誉良好,付款及时。这次是突发危机,我们需要时间处理。如果大家现在逼得太急,导致公司运营雪上加霜,甚至影响后续订单和生产,对大家又有什么好处呢?是两败俱伤!相反,如果我们能共克时艰,等蓝白渡过这道坎,未来的合作只会更紧密,市场恢复了,大家的订单和利润也有保障,不是吗?”
他试图从长远利益和共生关系的角度来说服对方。
这番话起了一些作用。供应商们互相看了看,低声议论起来。他们当然不希望蓝白真的垮掉,那意味着他们失去一个大客户,甚至可能产生坏账。但眼前的货款风险又实在让人揪心。
“周经理,你说得也有道理。”老刘的态度软化了一些,“但我们也不能无限期等下去。这样,你刚才说的三条,尤其是明天下午给出还款计划,必须白纸黑字,有公司盖章!而且,我们要见张总或者于董,亲自听到他们的承诺!”
“对!要见高层!”
“要书面承诺!”
周秉沄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他点头道:“好!书面承诺和还款计划,明天下午一定给到大家。至于见张总……张总现在正在处理质量危机的核心问题,确实抽不开身。但我可以安排,由我代表公司,与各位推选出的代表,进行一次正式的、有会议纪要的会谈,会谈结果报张总签字确认。这样可以吗?”
供应商们商量了一下,最终勉强同意了周秉沄的方案。他们也知道,真要把蓝白逼到绝境,对他们没好处。现在拿到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承诺和沟通渠道,也算是初步目的达到了。
在老刘等人的组织下,供应商们逐渐散去,同意先回去等待明天的书面答复。
看着人群离开,周秉沄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平息,更大的资金压力还在后面。供应商的集体上门,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说明公司的资金链问题和信誉危机,已经传导到了供应链最上游,随时可能引发连锁崩盘。
他必须立刻去找张皓怡,汇报情况,商讨应对之策。财务部那边,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沉重。
而此刻,在二十三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张皓怡刚刚挂断一个来自某大型连锁商超采购总监的电话。对方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鉴于蓝白目前的质量风波和不确定因素,他们决定暂停所有后续“哈哈兔”产品的采购订单,已上架的产品暂时下架封存,等待蓝白的最终调查结果和整改方案。同时,委婉地提出了关于前期合作中未结清货款的支付问题。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五个提出类似要求的核心渠道商了。
张皓怡感到一阵眩晕。渠道暂停、供应商催债、内部审计、生产停滞……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一个点上——资金。
蓝白的现金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枯竭。
“叮咚”,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紧急消息,来自财务部副总监(赵桾椬已被暂时限制权限):“张总,紧急情况!三家主要合作银行刚刚同时发来通知,要求我们提前归还下个季度到期的共计八千万元流动资金贷款,理由是‘鉴于贵公司近期出现的重大经营风险事件’。另外,我们申请的一笔用于支付供应商货款的短期过桥贷款,也被银行否决了。”
张皓怡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
银行抽贷!这是最致命的一击!
这意味着,蓝白不仅失去了外部“输血”的可能,连维持现有血液流动的通道也被掐断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蓝白的资金链,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断裂前的呻吟。
张皓怡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决绝和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周秉沄的号码。
“周经理,供应商那边处理完了吗?立刻上来,还有,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顶层小会议室,召开最紧急的闭门会议。”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质量危机了。蓝白的生死存亡,就在眼前。”
电话那头的周秉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
3
顶层小会议室的门紧闭着,厚重的隔音材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蓝白集团此刻还能召集到的、最关键的管理层:张皓怡、周秉沄、生产部副总监(关嘉晔被控制)、采购部副总监(史叶珺萱被要求配合审计)、质检部总监、行政部周桉琪,以及刚刚被紧急通知参会的电商部张三石和设计部赵钶铧。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周秉沄破例点了烟)、咖啡的焦苦味,以及一种无形的、濒临绝境的恐慌感。
张皓怡坐在主位,她没有看面前的任何文件,目光直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清晰而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残酷的现实:
“各位,情况不用我多重复了。质量爆雷,舆情失控,渠道崩盘,供应商逼债。而现在,”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三家主要合作银行,刚刚正式通知,要求提前收回八千万元流动资金贷款,并冻结了我们新的贷款申请。”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除了提前知情的周秉沄和财务副总监,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银行抽贷,这意味着公司失去了最重要的外部资金支持,现金流将瞬间枯竭!
“张总,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和银行合作一向良好!”采购部副总监失声道。
“在银行的风险评估模型里,一家陷入重大质量丑闻、面临巨额索赔和诉讼、渠道和供应链同时断裂的公司,就是最高风险客户。”张皓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们做出这个决定,不奇怪。”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目前公司的现金流状况,”张皓怡看向财务副总监,“你简单说一下。”
财务副总监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忠厚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张总,各位……截至昨天,公司账面上的可用流动资金,不到……不到一千五百万。而未来一周内,到期的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税费、以及银行要求提前偿还的部分贷款本金利息……合计需要支付超过……超过四千万。缺口……缺口巨大。而且,因为银行抽贷和冻结,我们几乎没有外部融资的可能了。”
一千五百万对四千万!一周时间!
巨大的资金缺口像黑洞一样,吞噬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也就是说,”周秉沄声音沙哑地总结,“如果不马上找到至少两千五百万的资金注入,一周后,蓝白将无法支付任何款项,包括员工工资。届时,我们将面临供应商集体诉讼、员工恐慌离职、甚至……被迫申请破产清算。”
“破产”两个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每个人的心脏。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张三石握紧了拳头,赵钶铧脸色惨白,周桉琪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生产部和采购部的副总监更是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一旦公司破产,他们这些部门将首当其冲。
“张总,于董那边……”质检部总监老刘试探着问。
“于董正在全力寻找战略投资者和紧急融资渠道,但远水难解近渴。而且,以公司现在的状况,找到愿意接盘或者注资的机构,难度极大,时间也来不及。”张皓怡直言不讳。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吗?”采购部副总监的声音带着绝望。
“等死?”张皓怡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扫过全场,“蓝白还没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她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散发出一种强大的、背水一战的气场:“现在,不是讨论会不会死的时候,是讨论怎么活下去的时候!各位,拿出你们的专业和担当来!我们是蓝白的管理层,是这艘船的舵手!船要沉了,我们不能先乱!”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慌乱的气氛稍微稳定了一些。
“周经理,”张皓怡首先看向周秉沄,“销售端,还有多少可以立刻回笼的资金?包括渠道应收款、线上预售款、以及其他可能变现的资产?”
周秉沄早已在脑海中盘算过,立刻回答:“已经下单未发货的线上预售款,大约有八百万,但其中不少客户正在申请退款,实际能留住的不确定。主要线下渠道的应收款,因为质量问题和渠道暂停,大部分都被拖欠或冻结,短期内能收回的……恐怕不超过五百万。非核心资产变卖,比如闲置设备、部分库存原材料,紧急处理的话,一周内或许能变现三到五百万。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而且会严重损害公司后续恢复的能力。”
加起来,乐观估计,也就一千多万,距离两千五百万的缺口,还差得远。
“生产端!”张皓怡看向生产部副总监,“已经生产出来的‘哈哈兔’成品和半成品,还有多少?价值多少?”
生产部副总监擦了擦汗:“张总,因为关总……因为之前的问题,大部分成品和使用了问题面料的半成品都被封存了,价值难以估算,而且现在也卖不出去。使用合格面料的正规品,库存也不多了,大概……价值六七百万左右。”
“设计部!”张皓怡看向赵钶铧,“‘绒绒家’系列,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样品?市场前景预估如何?有没有可能提前预售,或者寻找品牌授权合作,换取一部分前期资金?”
赵钶铧心中苦涩,他知道“绒绒家”是张总寄予厚望的项目,但此刻远水解不了近渴。“张总,‘绒绒家’的设计方案基本完成,但打样、测试、开模、生产,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以后才能有少量样品。大规模上市更晚。提前预售……在目前公司信誉低谷期,恐怕很难有好的效果和回款。品牌授权……短时间内接触和谈判也来不及。”
张皓怡抿紧了嘴唇。她知道这是实情。
“电商部!”她看向张三石,“线上渠道,除了预售款,还有没有其他快速变现的方法?比如,低价抛售现有库存?或者开发新的、成本极低的虚拟产品或服务?”
张三石的大脑飞速运转:“张总,低价抛售库存确实能快速回笼部分资金,但会对品牌价格体系和剩余的正品销售造成毁灭性打击,是饮鸩止渴。开发虚拟产品……比如‘哈哈兔’的数字壁纸、表情包、小游戏等,成本低,上线快,但需要时间和营销投入来产生收入,短期内现金流贡献有限。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能拿到一笔短期的、高息的过桥贷款,哪怕金额不大,撑过这一两周,同时配合线上强有力的促销和公关活动,或许能稳住部分核心用户,产生一些现金流,争取喘息时间。”
“过桥贷款?现在哪个机构还敢给我们放高利贷?”财务副总监苦笑。
“未必是正规机构。”张三石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些……民间资金掮客。利息很高,条件苛刻,但审核快,放款也快。只是风险极大,如果不能按时归还……”
“民间高利贷?”周秉沄眉头紧锁,“那是毒药!一旦沾上,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是毒药。”张三石坦然道,“但现在,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正规渠道全部堵死。这只是争取时间的权宜之计,前提是我们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找到根本的解决之道,比如于董的融资,或者……其他奇迹。”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借高利贷,无异于刀尖舔血,饮鸩止渴。但不借,可能连下周都撑不过去。
张皓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一声轻响,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张皓怡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各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我们现在面前,没有一条是好走的路。”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是,再难,我们也要走下去。为了蓝白这么多年积累的品牌和基业,为了还信任我们的消费者,更为了公司上下几百名员工的生计和未来!”
她站起身,开始部署,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财务部,立刻全面梳理资产和负债,做最坏的打算,同时准备申请银行贷款展期的所有材料,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尝试!另外,联系所有可能的小额贷款机构、信托、甚至……张三石说的民间渠道,评估可行性,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条件和风险!”
“第二,销售部,周经理牵头,成立专项小组,全力催收所有能催收的应收款项,态度要诚恳,但立场要坚定。同时,评估部分非核心库存紧急变现的方案,我要详细报告!”
“第三,生产部和质检部,配合审计,尽快查清问题批次的范围和根源,拿出彻底的整改方案和赔偿预估。这是重建信誉的基础,也是我们将来有可能和供应商、渠道商重新谈判的筹码!”
“第四,电商部,张三石负责,在保证不进一步损害品牌的前提下,设计短期线上促销回款方案,并着手准备虚拟产品开发的应急预案。过桥贷款的事情,你私下先接触,但任何决定必须报我批准!”
“第五,设计部,赵主管,‘绒绒家’项目不能停!不仅要继续,还要加快!这是蓝白未来的希望,也是我们向外界展示决心和创新能力的最好证明!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我申请!”
“第六,行政部,周经理,”她看向周桉琪,“立刻起草一份《告全体员工书》。向全体员工坦诚公司目前面临的严峻资金困难和我们的应对决心,呼吁大家同舟共济,共克时艰。同时,做好员工情绪安抚和稳定工作,防止内部出现恐慌和动荡。薪资问题……我会亲自向大家说明。”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显示出张皓怡即使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强大的逻辑性和掌控力。
众人听着,心中的慌乱和绝望,似乎被这清晰的方向和坚定的领导力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斗志。
是的,没有退路了。唯有背水一战。
“各位,”张皓怡最后说道,目光如炬,“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艰难,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但我想请大家记住,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身后,还有彼此,还有那么多依靠蓝白生活的员工和家庭。蓝白不能倒!也绝不会倒在我张皓怡手上!”
她的话,掷地有声。
“现在,散会。立刻行动!”
所有人肃然起身,脸色凝重,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光。他们知道,一场关乎蓝白生死存亡的保卫战,已经正式打响了。而他们,就是冲锋在前的战士。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投入各自焦头烂额的工作中。
张皓怡独自留在会议室里,走到窗前。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疲惫而坚定的倒影,轻声自语,又像是对着无形的对手宣战:
“资金告急?那就来试试看吧。想搞垮蓝白,没那么容易。”
暴雨将至,而蓝白这艘伤痕累累的巨轮,正在惊涛骇浪中,努力调转船头,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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