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九章:仓库乱象
1
蓝白集团的成品仓库位于市郊工业园区深处,远离生产区和行政楼。这是一座巨大的、由预制板和钢结构搭建而成的单层库房,占地广阔,外观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这里,却囤积着蓝白最核心的流动资产——价值数千万的“哈哈兔”成品及部分相关配件、包装材料。
往日的成品仓库,虽然忙碌,却也秩序井然。叉车在规划好的通道内无声穿梭,将一箱箱贴着“哈哈兔”卡通形象的货箱,从生产线末端转运至指定的高位货架区。仓管员们手持PDA(便携式数据终端),清点、核对、录入系统,动作熟练。空气里弥漫着纸箱、油墨和新玩具特有的、淡淡的塑胶与棉绒混合气息。
然而此刻,下午四点,仓库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灯光依旧惨白明亮,照在堆积如山的货箱上,却投下更多、更深的阴影。叉车停靠在角落,司机不见踪影。大部分仓管员聚集在仓库入口附近的小办公区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脸上写满不安、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仓库最深处,那间属于负责人付永晖的独立办公室。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但隔着厚厚的门板和堆积的货物,听不真切。
“听说了吗?网上都炸锅了!说咱们的兔子掉毛,开线,孩子用了过敏!”
“何止!我老婆在商场上班,说好多人都去退货,比特商贸的店都快被挤爆了!”
“公司是不是要完蛋了?银行都来催债了!”
“付头儿这几天脸色跟锅底一样,整天关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仓库里的货怎么办?会不会……被查封啊?”
窃窃私语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仓库是消息相对闭塞的地方,但质量危机的风暴如此猛烈,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吹了进来。加上今天上午,张皓怡亲自带人去生产厂区雷霆处置,停产封存的消息不胫而走,更是加剧了这里的恐慌。
在这些普通仓管员中,有一个人的神态格外不同。他叫小郑,三十岁左右,是付永晖比较信任的一个班组长。他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议论,而是独自站在一个货架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付永晖办公室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把车钥匙,但不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昨天深夜,付永晖悄悄把他叫到一边,塞给他这把钥匙和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郊外偏僻物流园的地址和一个车牌号。付永晖的脸色在仓库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异常阴沉,声音压得极低:“小郑,你跟了我几年,我待你不薄。现在公司出事了,有些货……得赶紧处理掉。明天下午,你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等我信号。用这把钥匙,开那辆车,按地址把‘那些货’拉走。动作要快,要干净,别让任何人看见。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那些货”?是指角落里那些贴着特殊标记、从未录入系统、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哈哈兔”箱子吗?他早就觉得那些货不对劲,包装粗糙,批次标签模糊,付永晖却严禁任何人靠近和清点。现在忽然要连夜拉走……这是要转移?销毁?还是……私下卖掉?
他不敢多问,付永晖的眼神让他害怕。他知道付头儿和上面(据说和销售部的敖总,还有他老婆陈助理)关系不一般,这几年没少捞油水。现在东窗事发,这是要跑路前最后捞一笔,或者毁灭证据?
小郑心里挣扎得厉害。跟着干,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就是同案犯。不干,付永晖不会放过他,而且……“好处”两个字,对他这个上有老下有小、背着房贷车贷的普通工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付永晖出手一向大方。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付永晖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拉开!
争吵声戛然而止。付永晖铁青着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面辅料仓库的负责人魏时雨。魏时雨的脸色比付永晖更难看,苍白中透着灰败,眼神躲闪,脚步虚浮,像是生了重病。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仓管员都停下了交谈,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付永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尤其在阴影里的小郑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警告。小郑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干活了吗?!”付永晖厉声喝道,试图用往日的威严镇住场面,“该干嘛干嘛去!公司是遇到点困难,但还没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该盘点的盘点,该整理的整理!别听风就是雨!”
他的声音很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空洞,缺乏底气。
仓管员们面面相觑,没人动。一种无声的抵抗在空气中弥漫。
“付主管,”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仓管壮着胆子开口,语气还算恭敬,“不是我们不想干活。是……是心里没底啊。外面传得那么凶,说咱们的货有问题,说公司要破产……我们就是些干力气活的,就指望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公司……公司到底啥情况,您给大伙透个底呗?这仓库里的货,以后咋办?我们的工资……还能按时发吗?”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付永晖。
付永晖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能说什么?说公司资金链断裂,工资都可能发不出来?说这仓库里很多货来路不正,马上可能被查封?他不能!
“公司的情况,高层自有安排!轮不到你们瞎操心!”付永晖色厉内荏地吼道,“工资?只要你们好好干,公司就不会亏待你们!再在这里传播谣言,扰乱军心,别怪我按制度处理!”
他试图用威胁来压服,但效果适得其反。人群里响起不满的嘀咕声。
“制度?公司都要垮了,还讲什么制度……”
“就是,糊弄谁呢……”
“我看啊,是有人心里有鬼吧……”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付永晖听见。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仓库入口处的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被人从外面用力拍打着。
“开门!开门!蓝白仓库的人呢?!我们是‘捷诚物流’的!来提‘哈哈兔’的货!昨天就说好今天下午来拉的!怎么不开门?!电话也打不通!”
一个粗豪的嗓音在外面大喊。
付永晖和魏时雨同时脸色大变。‘捷诚物流’?比特商贸的指定物流商!这个节骨眼上,敖石婷还敢派人来提货?!她疯了吗?!
付永晖快步走到门禁对讲器前,按下通话键,尽量让声音平稳:“哪位?今天仓库内部盘点,不对外发货。请改天再来。”
“改天?!”外面的声音更急了,“不行!我们司机和车都到了!敖总亲自交代的,这批货非常紧急,必须今天提走!付主管,是你跟我们对接的吧?昨天说得好好的,怎么变卦了?!耽误了敖总的事,你负得起责吗?!”
敖石婷的名头被抬了出来。付永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当然知道这批货“紧急”,很可能是敖石婷想趁着公司混乱,最后再捞一批正品库存出去,通过比特商贸或者其他隐秘渠道变现跑路!让他当这个经手人,风险全在他身上!
“今天真的不行!公司有规定……”付永晖还想推脱。
“规定个屁!”外面的人显然不耐烦了,“付永晖,你别给脸不要脸!敖总说了,今天这货提不走,你就想想后果!还有,别忘了你老婆……”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付永晖的手颤抖起来。他想起了陈小苹,想起他们夫妻俩这些年从敖石婷那里得到的好处,也想起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捏在对方手里。如果今天不听敖石婷的,别说工作保不住,恐怕……
他看了一眼身后仓库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仓管员,又看了看身边面如死灰的魏时雨,一咬牙,低声道:“开门!让他们进来!小郑!”他冲阴影里的小郑使了个眼色,“你带两个人,去C区,把……把昨天准备好的那批‘特殊货’给他们装上!动作快点!装完立刻让他们走!”
“C区?特殊货?”小郑一愣。C区放的,正是那些来路不明、包装粗糙的货!付永晖这是要把这些烫手山芋赶紧丢出去?让物流公司拉走,就算以后出事,也是物流和收货方的问题?
“快去!”付永晖厉声催促,眼神凶狠。
小郑不敢再问,连忙叫上两个平时和他关系近、也被付永晖“关照”过的仓管员,朝着仓库深处的C区跑去。
付永晖这才按下开门按钮。厚重的电动卷帘门缓缓升起。
门外,停着两辆中型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捷诚物流”的logo。三个穿着物流公司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眼神不善。
“磨磨蹭蹭的!耽误老子时间!”壮汉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仓库里气氛怪异的人群,也没在意,直接递过一张提货单,“喏,敖总签的字。C区,两百箱‘哈哈兔’标准款,中号。赶紧的!”
付永晖接过提货单,手有些抖。单据上,敖石婷的签名龙飞凤舞,比特商贸的章也盖得清清楚楚。一切看起来“合规”。
“在……在装车了。”付永晖含糊道,只想赶紧把这些人打发走。
壮汉也不废话,带着两个手下,跟着付永晖往C区走去。
仓库里其他的仓管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复杂。公司都这样了,还在往外发货?而且,看付头儿那慌张的样子,这批货……恐怕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疏离和警惕,在普通员工和管理者之间悄然蔓延。
而此刻,在C区,小郑正指挥着两个仓管员,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贴着特殊标记的纸箱搬上叉车托盘。纸箱看起来和正品包装类似,但细看就能发现印刷粗糙,封箱胶带也是廉价的透明胶,而非蓝白专用的印有logo的胶带。箱体上没有任何正规的批次号和生产日期标签。
“郑哥,这……这箱子不对啊?”一个年轻仓管员小声嘀咕。
“少废话!付头儿让装就装!”小郑低声呵斥,心里也直打鼓。他快速地将箱子垒好,用缠绕膜草草固定,然后开动叉车,将这些“特殊货”运向仓库门口等候的物流货车。
经过魏时雨身边时,小郑看到这位面辅料仓库负责人死死盯着这些货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转身踉跄着走向仓库另一个角落,仿佛想远离这是非之地。
装车的过程异常顺利,也异常快速。物流公司的壮汉似乎只关心数量,对货品质量并无兴趣,清点完两百箱后,大手一挥:“齐了!走!”
两辆货车发动,倒出仓库,很快消失在厂区道路尽头。
卷帘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股诡异的、不安的气氛,却更加浓重了。
付永晖看着紧闭的大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向众人,想再说点什么稳定军心,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迈出的这一步,可能已经无法回头。那两百箱“特殊货”一旦流出,无论最终落到哪里,只要被发现有问题,追查起来,他这个经手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看了一眼远处角落里魂不守舍的魏时雨,又想起办公室里那个沉甸甸的、装着这段时间“额外收入”的背包,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加快动作!仓库里还有不少“好东西”,正品库存、配件、甚至一些可回收的包材……得赶紧想办法变现!还有陈小苹那边,不知道她在公司怎么样了……
他正混乱地思索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小苹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风紧,速处理手尾,准备撤。”
付永晖的心脏猛地一抽。
连陈小苹都感觉到危险,让他准备撤了……看来,张皓怡那边的动作,比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环顾着这个他经营了多年、曾经给他带来无数油水和权势的仓库,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不舍、贪婪、恐惧,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既然留不下,那就刮干净最后一层油水!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点威严,对还聚在不远处的仓管员们吼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小郑,你留下!还有你们几个,”他点了几个平时比较听话、也拿过他好处的班组长,“过来,有紧急任务安排!”
他要开始最后的、疯狂的洗劫了。
而仓库的乱象,才刚刚拉开序幕。
2
仓库的另一端,面辅料存储区。
与成品仓库的喧嚣和即将发生的混乱不同,这里显得异常冷清,甚至有些死寂。高大的货架上,一卷卷、一匹匹各种颜色和质地的面料整齐码放,但很多区域都空了大半,像是被啃噬过的叶片。空气里漂浮着更浓重的纺织物尘埃味道,光线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更添几分破败和萧条。
魏时雨独自一人,佝偻着背,站在一排标注着“云感绒-特殊批次(0325)”的货架前。货架上只剩下寥寥几卷面料,正是之前那批惹出大祸的“兴达”劣质品。大部分已经被生产部领用,做成了问题“哈哈兔”,流向了市场,引爆了灾难。
他看着那几卷灰暗粗糙的面料,眼神空洞,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赵钶铧那天严厉的质问,眼前闪过网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投诉图片,还有张皓怡冰冷的目光和审计人员无情的盘问。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收受贿赂,放任劣质面料入库,协助篡改账目……每一条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关嘉晔和史叶珺萱自身难保,不可能保他。付永晖那个蠢货,还在想着最后捞一笔,根本靠不住。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起家里体弱多病的老婆,想起刚上高中、成绩优异的儿子,想起他们对自己这份“体面”工作的依赖和骄傲……如果自己进去了,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不!不能这样!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把自己摘出来一些?或者,留下点什么后路?
他的目光变得游移不定,最终落在了货架旁边那个小小的、用来存放单据和临时物品的铁皮柜上。那里面,锁着他偷偷留下的“证据”——一小块“兴达”面料样品,原始的送货单(上面有司机手写的“色差样”备注),以及……关嘉晔派人送来的那个红包的包装纸。
当时鬼使神差留下这些,或许是出于一丝未泯的良知,或许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或许只是下意识的慌乱之举。但现在,这些东西成了烫手山芋,也是……可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如果他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主动揭发关嘉晔和史叶珺萱威逼利诱他、伪造质检报告、采购劣质面料的事实,算不算戴罪立功?能不能减轻处罚?
可是……关嘉晔和史叶珺萱会放过他吗?她们背后还有没有别人?还有付永晖,他知道自己不少事……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魏时雨内心激烈挣扎着,脸色变幻不定。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呼唤:
“魏主管……魏主管您在吗?”
魏时雨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杨碧琳正从一堆废弃的包装材料后面踉跄着走出来。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凌乱,身上的工装也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那个虽然胆小但还算整洁的质检员样子。
“杨碧琳?你……你怎么在这里?”魏时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中警铃大作。杨碧琳不是应该被关嘉晔控制着,或者自己躲起来了吗?怎么会跑到仓库来?难道她也想跑?还是……来找自己?
“魏主管……我……我没地方去了……”杨碧琳看到魏时雨,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关总……关总让我去顶罪,让我承认是我工作失误……我……我按她说的去跟张总说了……可是……可是张总的眼神好可怕……她根本不信……审计的人还在不停地问我问题……我……我快撑不住了……”
她语无伦次,泪水涟涟,显然是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魏时雨被她抓得生疼,心里更是烦躁恐慌。这个蠢女人!她自己崩溃就算了,怎么还跑来找他?万一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岂不是更说不清?!
“你放开我!”魏时雨用力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呵斥,“你找我有什么用?!你自己签的字,收的钱,怪得了谁?!关总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咬死了是个人失误!别把我扯进来!”
“可是……可是那些面料明明有问题……关总逼我签字的……还有你,魏主管,你也知道那批面料不对,你不是也……”杨碧琳哭喊着,想要辩驳。
“闭嘴!”魏时雨又急又怒,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听见,“你想害死我们吗?!我什么都不知道!面料是你检验合格的!入库单是你签的字!跟我没关系!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他眼中凶光毕露,此刻只想着自保,哪还顾得上杨碧琳的死活。
杨碧琳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助的抽泣。她看着魏时雨,这个平时看起来还算和气、甚至有些懦弱的仓库主管,此刻面目如此可憎。她知道,自己最后一点指望也落空了。关嘉晔威逼,魏时雨撇清,张总不信……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
魏时雨见她不再纠缠,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怕她出去乱说,连忙压低声音警告:“杨碧琳,我劝你识相点。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一个人扛下来,最多就是丢工作。要是乱咬人,把大家都拖下水,后果……你想过你家里人吗?关总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听我的,回去,咬死了是个人疏忽,说不定公司看在你认错态度好,还能给你点补偿。别再胡闹了!”
他用上了和关嘉晔如出一辙的威胁口吻。
杨碧琳呆呆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魏时雨不想再跟她纠缠,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得赶紧处理掉铁皮柜里的那些“证据”,然后……看看能不能从仓库里再弄点值钱的东西,或者找付永晖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不再理会杨碧琳,转身快步走向那个铁皮柜,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开锁。
杨碧琳站在原地,看着魏时雨慌张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堆积如山的面料和远处成品区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这个庞大的仓库,曾经是她工作环境的一部分,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坟墓,埋葬着她的良知、希望和未来。
她缓缓转过身,像一具行尸走肉,朝着仓库更深处、堆放废弃杂物和破损货架的黑暗角落走去。那里,少有人至,只有堆积的灰尘和遗忘的时光。
魏时雨没有注意到杨碧琳的离开。他打开铁皮柜,拿出那个装着“证据”的牛皮纸袋。看着里面的东西,他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毁掉?还是……交出去?
就在他犹豫不决、内心备受煎熬时,仓库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喧哗声,似乎有很多人涌了进来,还夹杂着严厉的呵斥和仓管员惊慌的呼喊。
“你们干什么?!这里不能进来!”
“我们是集团审计和稽查联合小组!奉命全面查封蓝白所有仓库资产!所有人待在原地,配合检查!不得擅离!”
“付永晖呢?!魏时雨呢?!让他们出来!”
魏时雨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震,手里的牛皮纸袋“啪”地掉在地上。
来了!张皓怡的人来了!这么快?!
他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他顾不上捡地上的纸袋,也顾不上还在仓库深处的杨碧琳和正在“处理手尾”的付永晖,猛地转过身,像只受惊的老鼠,朝着仓库后方一个平时用于设备检修的、很少有人知道的小侧门狂奔而去!
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仓库的乱象,随着稽查小组的强势介入,瞬间达到了高潮。而罪恶与恐惧,也在这混乱中,发酵、蔓延,即将酿成更惨烈的苦果。
3
成品仓库的C区与B区交界处,付永晖正带着小郑和另外三个心腹班组长,紧张地进行着“紧急任务”。
几辆叉车正在将B区货架上成箱的“哈哈兔”正品库存,搬运到几个空旷的托盘上。这些箱子包装完好,批次标签清晰,是仓库里所剩不多的、质量可靠的正规品。
“快!动作快!”付永晖额头上青筋暴露,不时看着手表,又警惕地望向仓库入口方向,尽管卷帘门紧闭着,但他总感觉危险正在逼近。“把这些,还有那边几托盘配件和包材,全部转移到D区那个废弃的小隔间里去!用废料盖好!快!”
“付头儿,这……这是要干嘛?”一个班组长不解地问。D区那个小隔间平时堆放破损包装和杂物,几乎废弃了,把正品搬过去藏起来是什么意思?
“少问那么多!”付永晖低吼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这些货放在明面上,保不准就被哪个债主或者法院查封了!先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这都是公司的资产,得保护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是在为公司保全资产。但实际上,他心里盘算的是:把这些值钱的正品藏匿起来,等混乱过去,或者自己跑路之前,再想办法偷偷运出去变现!这可是一大笔钱!
小郑在一旁默默搬运,心里却明镜似的。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空空如也的货架(刚才“捷诚物流”拉走的“特殊货”就是从那里搬的),又看了看这些正在被藏匿的正品,越发觉得付永晖这是在做最后的疯狂掠夺。转移资产,中饱私囊。
但他不敢吭声。他已经上了贼船,现在下不去了。他只希望能按照付永晖的吩咐做完,拿到许诺的“好处”,然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搬运、藏匿时,仓库入口方向突然传来卷帘门被强行打开的刺耳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呵斥!
“所有人不许动!”
“付永晖!魏时雨!在哪里?!”
“封锁所有出口!”
付永晖的心脏骤然停跳!他猛地回头,只见十几名穿着制服(公司保安、审计、稽查部门混合)的人员,在一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带领下,正快速朝仓库内部推进!为首那人,他认识,是集团审计部的副总监,姓王,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
完了!稽查组来了!怎么会这么快?!陈小苹不是说“准备撤”吗?这他妈是直接堵门了啊!
“付头儿!怎么办?!”小郑和其他几个班组长也吓傻了,僵在原地。
付永晖脑子里“嗡”的一声,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跑!必须跑!被抓到就全完了!
他再也顾不上那些正在藏匿的货物,也顾不上小郑等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朝着仓库另一个方向的消防通道狂奔而去!那里通往后院,或许还有机会!
“付永晖!站住!”王副总监眼尖,立刻发现了他的逃跑意图,厉声大喝,带人追了上来。
仓库里顿时一片大乱。其他仓管员们看到这阵势,更是吓得纷纷躲闪,不知所措。小郑等人见付永晖跑了,稽查人员又追了过来,也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里的东西就想四散奔逃。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王副总监一边追付永晖,一边对身后的保安下令。
几名保安立刻分散开来,试图控制现场。
付永晖对仓库地形极为熟悉,连滚带爬地穿过货架间的狭窄通道,眼看就要冲到消防通道门口。只要打开那扇门,外面就是空旷的厂区后院,就有机会……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门前!
是那个之前质问付永晖的老仓管!他脸色涨红,眼神里带着愤怒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付永晖!你往哪儿跑?!你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想一跑了之?!你对得起公司吗?!对得起我们这些兄弟吗?!”
“老吴!你他妈给我滚开!”付永晖急红了眼,伸手就想把老仓管推开。
老仓管却死死抓住门框,寸步不让:“我就不让!稽查的同志,快!他在这里!”
就这么一耽搁,王副总监已经带着两个人追到了近前。
付永晖眼见逃跑无望,眼中闪过穷途末路的疯狂。他猛地从腰间(仓库主管有时需要携带工具)抽出一把平时用于划开封箱胶带的金属美工刀,弹出锋利的刀片,挥舞着对准老仓管和追来的王副总监,嘶声吼道:“别过来!谁过来我捅死谁!”
锋利的刀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老仓管和王副总监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付永晖!把刀放下!你这是罪上加罪!”王副总监厉声喝道,但也不敢贸然上前。
“罪?哈哈哈!”付永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脸色扭曲,“老子有什么罪?!老子为蓝白卖命这么多年,拿点好处怎么了?!是敖石婷!是关嘉晔!是她们逼我的!还有陈小苹那个蠢女人!都是他们!凭什么只抓我?!”
他精神显然已经处于崩溃边缘,挥舞着美工刀,语无伦次地叫喊着。
“付永晖,冷静点!放下武器,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王副总监试图稳住他。
“转圜?放屁!”付永晖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步步后退,背抵住了消防通道的门,眼睛猩红地扫视着围上来的人群,“你们都想害我!都想让我死!我告诉你们,没门!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被两名保安控制住、瑟瑟发抖的小郑身上,眼中凶光一闪:“小郑!你他妈也别想跑!老子要是进去,第一个把你供出来!那些‘特殊货’是你经手装车的!你也收了老子的钱!”
小郑吓得魂飞魄散,连喊:“付头儿!不关我的事啊!是你逼我的!”
场面一时僵持,混乱不堪。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仓库另一端的黑暗角落里,那个堆满废弃杂物的区域,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轰隆!!!”
巨响伴随着重物坍塌的声音,震得整个仓库仿佛都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愣,连付永晖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远处那片黑暗区域,尘土飞扬,几个高大的、堆放废料和破损货架的钢结构架子,竟然轰然倒塌了!将下面一堆杂物压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
“那边怎么了?!”
“好像是货架倒了!”
短暂的惊愕后,王副总监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一变:“那边是不是还有人?!快!过去看看!小心点!”
他留下两个人继续盯着付永晖,自己带着其余人迅速朝着坍塌区域跑去。
付永晖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求生的欲望,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消防通道的门!
“哐当!”门被他撞开了一条缝!
他挤出门缝,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昏暗的光线中。
“付永晖跑了!追!”盯着他的保安大喊。
但后院地形复杂,堆放着不少杂物和集装箱,付永晖对这里太熟悉了,三拐两拐就消失在阴影里。
王副总监带人赶到坍塌现场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生锈的钢架扭曲变形,压在各种废旧包装、破损木箱和不知名的垃圾上,尘土弥漫。
“有人吗?!下面有没有人?!”王副总监大声呼喊。
一片寂静。只有尘埃缓缓落定的声音。
“刚才这边……好像看到魏主管往这边跑了……”一个仓管员不确定地说。
“魏时雨?”王副总监眉头紧锁,“还有谁?仔细找!清理杂物,注意安全!”
保安和稽查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坍塌物。当搬开几块扭曲的钢架和一堆破烂纸箱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魏时雨蜷缩在一堆废料下面,浑身是血,一条腿被一根沉重的角钢死死压住,角度扭曲,显然已经骨折。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已经昏迷过去,生死不知。
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另一堆杂物下,露出了半截浅蓝色的工装衣袖——是杨碧琳!她被几块倒塌的木板和一堆面料边角料埋住了大半身子,一动不动,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同样昏迷不醒。
“快!救人!叫救护车!!”王副总监厉声吼道。
仓库里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但这次的混乱,带着鲜血和死亡的冰冷气息。
谁也不知道,魏时雨和杨碧琳为什么会在这里,货架又为何突然倒塌。是年久失修?是他们在慌乱奔跑中撞倒?还是……冥冥之中,某种迟来的报应?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工业园区的宁静。
而付永晖,如同丧家之犬,消失在了城市黄昏的阴影里,带着满身的罪孽和未知的结局。
仓库的乱象,以一场充满血腥和意外的坍塌,暂时画上了一个残酷的句号。但蓝白的危机,还远未结束。查出的问题,跑掉的人,留下的烂摊子,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资金黑洞……一切都还在发酵,等待着最终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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