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十章:背叛与反目

admin 12 2026-01-29 10:56:47

1

城市边缘,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园区深处,矗立着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蒙着厚厚的灰尘,不少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楼顶的招牌锈迹斑斑,勉强能辨认出“比特商贸”几个褪色的红字。这里,与市中心高端商场里那个光鲜亮丽的旗舰店,仿佛是同一个名字下的两个世界。

此刻已是深夜,旧楼里却灯火通明。三楼一整层被改造成了开放式的办公区兼临时仓储,此刻却一片狼藉。办公桌被推得东倒西歪,文件、样品、包装材料散落一地,几个来不及带走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混乱的订单界面或仓促关闭的聊天窗口。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汗味和一种恐慌撤退后留下的窒息感。

这里,是比特商贸真正的“大本营”,也是敖石婷和愚乐夫妇经营多年的灰色产业核心。那些从蓝白截留的“哈哈兔”正品、关嘉晔私厂生产的劣质仿品、以及其他来路不明的“渠道特供”礼品,大多在这里短暂停留,然后通过错综复杂的物流网络,发往全国各地的二级、三级经销商,甚至流入海外的一些边缘市场。

但现在,这个隐秘的王国,正随着蓝白质量危机的爆发和内部调查的深入,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办公室最里面,那间用磨砂玻璃隔出的总经理室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愚乐瘫坐在大班椅上,领带扯开,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图。那是他们几个主要海外账户和加密货币钱包的实时余额,以及一些关联的国内空壳公司账目。

数字在减少,快速地减少。不是支出,而是冻结、扣划、或者因为异常交易被临时锁定。

“妈的!瑞士银行那边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保密性最高吗?!怎么突然通知账户有异常资金往来,需要配合调查?!”愚乐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跳起。

敖石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却掩不住她背影的僵硬和紧绷。她没有回头看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只是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远处零星的路灯。

“蓝白那边动作太快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强压的冷静,“张皓怡不是关嘉晔那种蠢货。她一出手,就是冲着斩草除根来的。生产、采购、财务、仓库……她同时摁住了所有关键点。吉盈那个小贱人挖得太深,赵桾椬和史叶珺萱自身难保,关嘉晔估计已经全撂了。他们一倒,顺着线摸到我们这里,是迟早的事。那些银行和支付机构,嗅觉比狗还灵,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收紧甚至冻结可疑账户。”

“那我们怎么办?!”愚乐的声音里带着恐慌和不甘,“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被冻住、被划走?!还有国内这些资产,公司、仓库、车……沈池那个混蛋还盯着呢!”

提到沈池,敖石婷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沈池。比特商贸的合伙人,或者说,曾经是。三年前,愚乐拉他入伙,看中的是他早年在东南沿海倒腾外贸攒下的人脉和胆量。最初,比特商贸只是个小打小闹的礼品批发公司,是沈池帮忙打通了一些灰色地带的渠道,让生意迅速做大。后来,敖石婷利用蓝白的资源和信息,开始大规模运作“哈哈兔”的截留和仿冒生意,利润呈几何级数增长。

但矛盾也随之而来。沈池觉得自己是公司元老,功勋卓著,应该分得更多,话语权也应该更大。而敖石婷和愚乐,尤其是敖石婷,渐渐将这个公司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和提款机,开始排挤沈池,在关键业务和财务上对他隐瞒,甚至偷偷将大部分利润转移到他们夫妻控制的海外账户。

沈池不是傻子,他早就察觉到了。几次交涉,不欢而散。敖石婷和愚乐用各种理由拖延、敷衍,甚至开始暗中转移比特商贸的核心资产和客户资源到新的、沈池不知情的壳公司名下,打算彻底将他踢出局。

蓝白危机爆发前,双方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现在,蓝白自顾不暇,内部大乱,正是敖石婷夫妇彻底摆脱沈池、卷款跑路的最佳时机——如果他们自己能跑得掉的话。

“沈池……”敖石婷缓缓转过身,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冰冷如刀,“他是个麻烦,但现在不是最大的麻烦。当务之急,是把还能动的钱,尽快转出去,转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国内这些坛坛罐罐,该扔就扔。”

“怎么转?”愚乐急切地问,“大额外汇通道被盯死了,地下钱庄现在风声也紧,要价高得离谱,还不安全。”

“不走大额,化整为零。”敖石婷快速说道,“用之前准备好的那些‘人头账户’,蚂蚁搬家,通过虚拟货币、跨境电商、甚至艺术品买卖等渠道,一点点洗出去。虽然慢,但相对安全。另外,让‘兴达’那边,还有我们控制的另外几家皮包公司,尽快把账上的‘应收款’做成坏账或者转移支付,把现金套出来。还有仓库里剩下的货,不管正品仿品,立刻低价甩给那些不问来路的二道贩子,能回多少现金是多少!”

她的思路清晰而冷酷,如同在下一盘绝境中的棋,哪怕牺牲掉所有棋子,也要保住“王”的安全。

“那沈池呢?”愚乐不放心,“他手里还有比特商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也知道我们不少事。万一他狗急跳墙,去举报……”

“他不会。”敖石婷冷笑,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确定,“他那人,爱钱,更惜命。举报我们,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比特商贸那些烂账,他经手的也不少。他最多是想趁着我们乱,多讹一笔钱,或者逼我们把他那份吐出来。”

“那我们现在哪还有钱给他?!”愚乐烦躁地说。

“没钱,但是有‘债’。”敖石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阴狠,“我们可以‘给’他。比特商贸不是还有一堆‘应付账款’和‘银行贷款’吗?把这些‘资产’和‘责任’,打包‘卖’给他,或者转到他名下。他不是想要公司吗?给他!让他去扛那些债主和银行的追讨!我们拿剩下的现金走人!”

金蝉脱壳,嫁祸于人!这一招可谓毒辣。比特商贸表面风光,实则负债累累,很多所谓的“应付账款”其实是他们夫妻虚构出来转移资金的渠道,而银行贷款也大多抵押了并不值钱的存货和资质。把这些烂摊子丢给沈池,他们就能带着最后搜刮的现金,轻装潜逃。

愚乐眼睛一亮:“这办法好!可是……沈池会接吗?他不傻。”

“由不得他不接。”敖石婷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又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比特商贸过去三年,所有经沈池手签字的‘问题合同’、‘虚假交易记录’、以及他个人从公司‘借款’、‘报销’的凭证复印件。很多笔,都够得上职务侵占或者商业欺诈了。还有这个U盘,”她晃了晃,“里面有一些录音和不太清晰的监控片段,能‘证明’沈池才是公司违规操作的主谋,我们只是被他蒙蔽甚至胁迫的合伙人。”

愚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的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些“证据”,显然是敖石婷早就准备好,用来关键时刻反制甚至构陷沈池的!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愚乐声音发干。

“从他第一次对分红不满、开始暗中调查公司账目的时候。”敖石婷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沈池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现在,这些正好用上。你联系他,约他明天上午,去老地方谈。把这些‘东西’亮给他看。告诉他,要么,他乖乖接下公司的‘所有权’和债务,我们好聚好散,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们还‘慷慨’地留一点启动资金给他;要么,我们就鱼死网破,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或者……他那些在道上的‘老朋友’。你说,他会怎么选?”

愚乐看着敖石婷冰冷而笃定的脸,心中寒意更甚,但也涌起一股扭曲的兴奋。有这些杀手锏,不怕沈池不就范!

“好!我马上联系他!”愚乐立刻拿出手机。

敖石婷却按住了他的手:“不急。先处理资金和存货。沈池那边,明天再谈。今晚,我们得把这里彻底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直接指向我们的、涉及蓝白的证据。特别是和关嘉晔、付永晖他们的往来记录、物流单据、资金流水……全部销毁!电子档粉碎,纸质档烧掉!”

她眼中闪过决绝。断尾求生,必须彻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敲响,声音急促。

“敖总!乐哥!不好了!”一个心腹手下慌张的声音传来。

“进来!”愚乐皱眉。

手下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刚……刚得到消息!蓝白成品仓库那边出大事了!付永晖想跑,被稽查组堵住了,结果仓库货架倒塌,魏时雨和那个质检员杨碧琳被压在下边,重伤送医院了!付永晖……好像跑掉了,但肯定被通缉了!还有……还有蓝白那边,好像顺着付永晖这条线,查到我们之前那批‘特殊货’的物流记录了!‘捷诚物流’的人被控制住了!”

敖石婷和愚乐的脸色同时剧变!

付永晖跑路?魏时雨、杨碧琳重伤?物流记录暴露?!

这意味着,蓝白的调查矛头,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刺穿了仓库的屏障,直指比特商贸这个终端!付永晖一旦被抓,或者物流公司的人扛不住审讯,比特商贸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和销售蓝白产品(包括劣质仿品)的事情,就会彻底暴露!

“还有……”手下喘着气,声音发抖,“沈池……沈池哥那边,好像也收到风声了。他刚才打电话到公司座机(旧号码还没来得及完全停用),找不到您二位,语气很冲,说……说要是明天上午见不到人,拿到钱,他就把比特商贸和蓝白那点事,全捅到网上去!他还说……他手里也有我们的‘料’!”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有追兵,后有反噬!

敖石婷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计划赶不上变化,危机爆发的速度和烈度,远超她的预估。

沈池这个混蛋,果然要趁机发难!而且,他声称手里也有“料”?会是什么?难道他也在暗中收集我们的把柄?

敖石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发现自己或许低估了沈池的狠厉和准备。

“敖总,乐哥,现在怎么办?”手下焦急地问。

愚乐已经彻底慌了神,看向敖石婷。

敖石婷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冰冷的决断。

“计划提前!”她语速极快,“愚乐,你立刻带人,按照我们刚才说的,处理资金和存货,能转多少转多少,能卖多少卖多少!天亮之前,必须完成!然后,带着现金和重要文件,去二号安全屋等我!”

“那你呢?”愚乐问。

“我去见沈池。”敖石婷拿起那个装着“证据”的文件袋和U盘,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不能等到明天了。夜长梦多。我现在就去‘老地方’见他。稳住他,或者……彻底解决他。”

“现在去?太危险了!他要是狗急跳墙……”愚乐不放心。

“正因为他可能狗急跳墙,才要现在去。”敖石婷冷冷道,“在他把事情彻底闹大、或者被蓝白或者警方先找到之前,我们必须掌控主动。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你处理好这边,等我消息。记住,天亮之前,无论我有没有消息,你都必须离开这里,去安全屋!”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愚乐看着妻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敖石婷不再耽搁,拿起东西,快步走出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狼藉的办公楼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也格外孤独。

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和沈池之间的最后一场对决。赢了,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逃跑的时间和空间;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退路了。

夜色如墨,吞没了她的身影,也掩盖了这座城市角落里,正在上演的背叛、反目与最终摊牌的暗黑戏码。

2

“老地方”是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废弃汽车修理厂。厂区很大,荒草丛生,几间破败的砖房和生锈的钢架棚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这里偏僻、安静,足够隐蔽,过去几年,敖石婷、愚乐和沈池不少不能见光的交易和密谈,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凌晨一点,修理厂唯一一间还有点完整屋顶的砖房里,亮着昏黄的手提应急灯。灯光下,沈池坐在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旧轮胎上,脚边扔着几个空啤酒罐。他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而阴沉,此刻正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他在等。等敖石婷,或者愚乐。等一个最后的交代,或者……一场最后的清算。

他沈池,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早年跑船、倒货,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险没冒过?他信奉的是最朴素的江湖道理:有钱大家赚,出事一起扛。但敖石婷和愚乐这对狗男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把他当傻子耍!利用他打通渠道、处理脏活,等到生意做大、利润丰厚了,就想一脚把他踢开,独吞蛋糕?

做梦!

他早就留了后手。比特商贸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敖石婷和蓝白内部人勾结截留货物、以次充好的证据,甚至他们夫妇偷偷转移资产到海外的蛛丝马迹……他手里都或多或少掌握了一些。原本是想着关键时刻用来谈判,争取自己应得的那份,或者至少留个护身符。

没想到,蓝白突然爆雷,敖石婷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甚至想卷款跑路,彻底把他撇下!

这彻底激怒了沈池。想独吞?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他今天给比特商贸旧址打电话,就是最后通牒。要么,把他该得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大家好聚好散;要么,他就把知道的一切都捅出去,让敖石婷夫妇和蓝白那些蛀虫一起完蛋!

他相信,敖石婷是个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在跑路之前,应该会来跟他做个“了断”。

果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然后熄火。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的清脆声响,一步步向砖房靠近。

沈池的眼神更加锐利,身体微微绷紧。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敖石婷。她一个人来了。

门被推开,敖石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但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仿佛不是来赴一场危险的谈判,而是来参加一个商务会议。

“沈总,久等了。”敖石婷开口,声音平静。

“敖总果然守时。”沈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就你一个人?愚乐呢?怕了?”

“他在处理一些紧急事情。”敖石婷面不改色,走到沈池对面,那里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只是看着他,“沈总,电话里说得不太清楚。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沈池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一步,“我想要我应得的那份!比特商贸,我沈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三年!我帮你们打通了多少关节,处理了多少麻烦?现在公司做大了,赚钱了,你们就想把我一脚踢开?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砖房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

敖石婷微微蹙眉,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但语气依旧平稳:“沈总,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生意合作,有聚有散,很正常。关于你的股份和收益,我们之前不是一直在协商吗?”

“协商?拖字诀吧!”沈池嗤笑,“敖石婷,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蓝白出事了,你们自身难保,想跑路,对吧?想把我留下当替罪羊?门都没有!今天,咱们就把账算清楚!比特商贸账上还有多少钱,海外那些账户里有多少,你们转移了多少,我心里大概有数。我的要求不高,把我那份,连本带利,折算成现金,一次性给我。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他直接撕破了脸,亮出了底牌。

敖石婷静静地听着,等他吼完,才缓缓开口:“沈总,你既然知道蓝白出事,也应该知道现在风声有多紧。大额资金转移,非常困难,风险极高。而且,比特商贸账面上,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多现金。很多是应收账款,还有银行贷款要还。”

“少跟我哭穷!”沈池不耐烦地挥手,“你们那些把戏,骗骗别人行,骗不了我!应收账款?很多是你们自己左手倒右手的空账!银行贷款?抵押的都是些破烂!真正的钱,早就被你们转到不知道哪个海外账户去了!敖石婷,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是来拿我该拿的东西!你给,还是不给?”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手也摸向了后腰——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

敖石婷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没有慌乱。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又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沈总,你先看看这些,再决定要不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沈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拿起那几份文件。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快速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文件里,是他过去几年签过字的一些问题合同、虚假交易单据的复印件,还有他从公司“借款”、“报销”的一些凭证,金额都不小,而且很多用途经不起推敲。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沈池抬起头,眼中凶光更盛。

“我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敖石婷淡淡道,“沈总,你做的这些事,如果捅出去,够你在里面待上不少年了吧?职务侵占,商业欺诈,甚至可能涉及洗钱。”

“你威胁我?!”沈池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发出巨响,“敖石婷,你以为就你有准备?我手里也有你们的东西!你和蓝白那个关嘉晔、付永晖是怎么勾结的,怎么用劣质面料生产假‘哈哈兔’的,怎么通过比特商贸销赃的,我这里也有记录!还有你们往海外转钱的路径,我也知道一些!大不了鱼死网破!看谁先死!”

他果然也有准备!敖石婷心中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鱼死网破?那对你有什么好处?沈总,你是求财,不是求死。我们何必走到那一步?”

她放缓语气,试图安抚:“这样吧,沈总。我们各退一步。比特商贸的股份,我们可以全部转给你。公司的所有资产、负债、以及未来的运营,都归你。另外,我们还可以‘借’给你一笔启动资金,帮你稳住局面。而你手里的那些‘材料’,我们互相交换,各自销毁。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如何?”

把比特商贸这个烂摊子甩给沈池,再给点“甜头”,换取他闭嘴和接盘。这是敖石婷最初的计划。

沈池眯起眼睛,审视着敖石婷。他在权衡。接手比特商贸,意味着要承担所有明面和暗地的债务、风险,还要面对蓝白危机可能带来的后续调查和索赔。这无疑是个火坑。但另一方面,如果能拿到一笔可观的现金,加上公司现成的渠道和部分资产(哪怕所剩无几),或许也能搏一搏?总比现在什么都拿不到,还要被威胁强。

“启动资金?多少?”沈池问。

“两百万。现金。”敖石婷报出一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不算小数目,但比起沈池可能要求的“分红”,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两百万?”沈池嗤笑,“敖石婷,你打发叫花子呢?比特商贸一年利润多少?我那份值多少?至少一千万!少一分都不行!”

“一千万?”敖石婷摇头,“沈总,你现在就是把我们卖了,也拿不出一千万现金。两百万,是我们能拿出的极限。而且,是给你,不是买你手里的东西,是买你接手公司、承担后续风险的‘辛苦费’和‘封口费’。你手里的材料,我们必须互相交换销毁。这是底线。”

她的态度坚决起来。

沈池死死盯着她,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应急灯电流微弱的嗡嗡声。

良久,沈池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扭曲:“敖石婷,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一个空壳公司和两百万,就想把我打发了,还把所有的雷都丢给我扛?你觉得我沈池是这么好糊弄的?”

他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啪地拍在桌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巨响在寂静中格外骇人。

“今天,要么,你给我一千万现金!要么,就把你们海外账户的密码和路径告诉我!否则,”他抓起匕首,刀尖指向敖石婷,眼神疯狂,“你们谁也别想轻轻松松地跑掉!我沈池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逼急了,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

图穷匕见!

敖石婷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沈池如此疯狂,如此不顾后果!一千万?海外账户密码?这根本不可能!

她知道,谈判已经破裂。沈池这是要彻底撕破脸,进行最后的敲诈勒索,甚至可能真的动杀心!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完了。

她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又看了看沈池疯狂而决绝的眼神,知道硬拼没有胜算。她一个女的,体力上绝对不是沈池的对手。

必须智取,或者……拖延时间。

“沈总,冷静。”敖石婷的声音尽量放柔,身体却微微后仰,“一千万现金,我们真的没有。海外账户的密码,我也不知道全部,资金是愚乐在操作。这样,你让我给愚乐打个电话,让他想办法再凑一点,或者……把部分账户信息告诉你。好吗?”

她试图用缓兵之计。

沈池盯着她,眼神狐疑,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但匕首依旧握在手里,刀尖对着敖石婷:“打!开免提!别耍花样!要是敢报警或者说暗号,我立刻捅死你!”

敖石婷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愚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敖石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愚乐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难道他那边也出事了?还是……他抛下自己先跑了?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

沈池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眼神中的疯狂和暴戾越来越浓:“怎么?不接?耍我?!”

“可能……可能在处理事情,没听到……”敖石婷的声音有些发干。

“放屁!”沈池怒吼一声,猛地一步上前,左手一把抓住敖石婷的衣领,右手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敖石婷!我最后问你一遍!钱!密码!给不给?!”沈池的面孔因为愤怒和贪婪而扭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敖石婷脸上。

敖石婷能感受到刀锋的锐利和沈池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量。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知道,沈池真的敢动手!

完了……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砖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猛地射了进来,刺得沈池和敖石婷都睁不开眼!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一声威严的厉喝,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几名身穿警服的身影迅速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内的两人!

沈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抓着敖石婷衣领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

敖石婷也懵了。警察?怎么会来这里?谁报的警?愚乐?不可能!那会是……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趁着沈池愣神的功夫,离得最近的一名警察一个箭步上前,动作迅捷如电,一把抓住沈池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沈池吃痛,匕首脱手落地。

其他警察一拥而上,迅速将沈池制服,按倒在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敖石婷?”为首的一名中年警官走到惊魂未定的敖石婷面前,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与蓝白集团内部人员勾结,进行商业欺诈、职务侵占、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等多项犯罪活动,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我们调查。”

警察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早已掌握了一切。

敖石婷呆呆地看着警察,又看了看地上被死死压住、仍在挣扎嘶吼的沈池,再看了看桌上散落的那些“证据”文件……

一切都结束了。

她精心构筑的王国,她贪婪攫取的财富,她试图逃离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手铐和法律的威严,彻底击得粉碎。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正在被远处天际隐隐透出的、执法车辆的蓝红警灯,一点点驱散。

背叛与反目的戏码,以一场警方突击抓捕的雷霆行动,画上了句号。而这场始于贪婪、终于毁灭的闹剧,也即将迎来法律的最终审判。

只是,敖石婷直到被带上警车,还在想一个问题:警察,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谁,在最后关头,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秘密的交易和举报,正在悄然完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猎人,早已张网以待。

3

凌晨三点,蓝白集团总部大厦,二十三层的总经理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张皓怡没有休息。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分刚刚送来的紧急报告:仓库坍塌事故的初步调查(魏时雨腿部粉碎性骨折,杨碧琳颅内出血,均在抢救;付永晖在逃,已发通缉);审计组对财务部和采购部的初步审查结果(发现大额资金异常流向和虚假采购合同);以及……来自警方经侦支队的一个加密情况通报。

通报内容言简意赅:根据蓝白集团提供的线索和前期侦查,警方于今晚(准确说是凌晨)在某某地点,成功抓获涉嫌经济犯罪的嫌疑人敖石婷、沈池,现场查获大量涉案证据。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看着这份通报,张皓怡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丝。但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更深的忧虑却并未消散。

抓住敖石婷和沈池,只是斩断了伸向蓝白外部的一只黑手,清理了销售环节的一个巨大毒瘤。但内部的创伤,资金的黑洞,信誉的崩塌,消费者的怒火……这一切,都需要她来面对和解决。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周秉沄推门而入,他同样满脸倦色,但眼神还算清明。“张总,警方那边确认了,敖石婷和沈池已经落网。比特商贸的窝点也被查封,搜出不少和我们仓库流出的‘特殊货’批次吻合的‘哈哈兔’,还有大量账目和往来记录。这下,销售端这条线上的蛀虫,算是基本挖出来了。”

张皓怡点点头:“关嘉晔、史叶珺萱、赵桾椬那边呢?”

“关嘉晔在审讯中已经承认了私设工厂、使用劣质面料、威逼质检员等事实,但把主要责任推给了史叶珺萱,说是采购环节提供了不合格面料和虚假报告。史叶珺萱还在抵赖,但审计那边挖出的资金问题,她很难撇清。赵桾椬……态度倒是‘好’了很多,表示愿意配合调查,交代问题,但要求……从宽处理。”周秉沄语气带着讽刺。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张皓怡冷笑,“让他们互相咬吧。证据确凿,一个都跑不了。现在关键是,他们到底掏空了公司多少钱?这些钱还能追回来多少?”

“审计和法务正在加紧核算和追索。但从初步情况看,涉及金额非常巨大,而且很多已经被转移或挥霍,追回难度很大。海外部分……可能需要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时间会很长。”周秉沄神色凝重,“张总,我们的资金缺口……”

“我知道。”张皓怡打断他,揉了揉眉心,“银行那边有松动吗?”

周秉沄摇头:“没有。反而催得更紧了。今天下午,又有一家供应商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要求冻结我们部分账户。虽然暂时被法务挡住了,但这不是好兆头。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期内拿出切实可行的还款和重组方案,破产清算……恐怕难以避免。”

破产清算。这四个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张皓怡沉默良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员工那边……情绪怎么样?”她问。

“恐慌是肯定的。今天仓库出事、敖石婷被抓的消息传开后,更是人心惶惶。不少人私下打听工资能不能发,会不会裁员。行政部那边压力很大。”周秉沄如实汇报,“不过,也有不少老员工表示理解,愿意和公司共渡难关。尤其是设计部、电商部这些相对‘干净’的部门,士气还在。”

张皓怡心中稍慰。这就是人心,危难时刻见分晓。那些蛀虫掏空了公司,但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兢兢业业的员工,他们的生计和未来,不能因为少数人的罪恶而被葬送。

“周经理,明天上午,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张皓怡下定决心,“我亲自向大家说明情况。不隐瞒,不回避,把公司面临的困境、我们正在做的努力、以及……可能的最坏结果,都坦诚地告诉大家。同时,公布我们的自救方案。”

“自救方案?”周秉沄看向她。

“对。”张皓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第一,立刻启动裁员增效程序。非核心部门、冗余岗位,进行优化。这是断臂求生,我知道很残酷,但必须做。遣散补偿,按法定最高标准支付,哪怕借钱也要付!这是我们对离开员工最后的责任。”

周秉沄心中一痛,但知道这是无奈之举,默默记下。

“第二,成立‘债权债务重组小组’,由你牵头,法务、财务配合。主动联系所有债权方(银行、供应商),提出我们的债务重组方案:请求延期还款、债转股、或者以物抵债。态度要诚恳,方案要具体,哪怕条件苛刻,也要谈!争取时间,争取生机!”

“第三,‘绒绒家’项目,必须加速!赵钶铧那边,我会给他最大的支持。这是我们未来翻身的希望,也是给市场、给员工信心的强心剂!哪怕先做出小批量精品,也要尽快推向市场!”

“第四,电商渠道不能放弃。张三石那边,让他集中精力维护核心用户社群,利用现有库存和未来新品,尝试预售、众筹等模式,哪怕回款慢,也要保持品牌与消费者的最后联系。”

“第五,”张皓怡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秉沄,“寻找战略投资者,或者……考虑被收购。这不是投降,而是为了保住蓝白的品牌、技术和团队,为了能让公司活下去,让大部分员工还有饭碗。于董在外面一直在努力,我们内部也要做好准备。哪怕条件苛刻,只要对方有诚意、有能力带领蓝白走出困境,就可以谈!”

她一口气说完,思路清晰,虽然每一条都充满艰难和不确定性,但至少指明了方向,不再是坐以待毙。

周秉沄被张皓怡的决断和担当深深触动。他知道,这位女总经理正在用她全部的力量,试图在绝境中为蓝白凿出一条生路,无论这条路多么狭窄、多么崎岖。

“我明白了,张总。”周秉沄郑重地点头,“我会全力去办。”

“还有一件事,”张皓怡叫住他,语气低沉下来,“仓库坍塌受伤的魏时雨和杨碧琳……虽然他们自身有罪,但毕竟是在公司出的事。让行政部派人,跟进他们的救治情况,费用……公司先垫付。另外,配合警方,追捕付永晖。他手里,可能还掌握着不少关键证据和赃款。”

“……是。”周秉沄应道。张总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些,让他心中感慨。

“去吧。抓紧时间。”张皓怡挥挥手。

周秉沄离开后,张皓怡重新坐回椅子。巨大的疲惫感和孤独感再次袭来。但她不能倒下。她是蓝白现在的主心骨。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于润邦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背景很安静。

“皓怡?这么晚还没休息?”于润邦的声音带着关切和疲惫。

“润邦,国内的情况……”张皓怡将敖石婷落网、仓库事故、资金困境以及她的自救方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皓怡能听到丈夫粗重的呼吸声。

“……难为你了,皓怡。”于润邦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做得对。该抓的抓,该清的清,该扛的扛。我在外面……进展不顺利。投资机构一听蓝白现在的状况,都避之不及。有几家愿意谈收购的,出价极低,条件苛刻,更像是趁火打劫。”

张皓怡心中一沉,但早有预料。“没关系,润邦。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做好最坏的准备,但也绝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你也是。”于润邦声音低沉,“皓怡,如果……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破产清算,你也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尽力了。”

“我知道。”张皓怡眼眶微热,但她忍住了,“还没到那一步。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放弃。蓝白是我们的心血,也是那么多员工的家。”

“嗯。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扛。”于润邦说。

挂了电话,张皓怡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很快,她就用手背擦干眼泪,重新挺直了脊背。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伴随着更严峻的挑战,即将来临。

背叛者已落网,内部毒瘤正在被清除。但蓝白的至暗时刻,似乎仍未过去。资金的黑洞如同深渊,吞噬着一切希望。

接下来,将是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抗争的背水一战。

而张皓怡,已经做好了孤身赴战、乃至与蓝白共存亡的准备。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黑夜终将过去,但黎明,未必会带来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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