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十一章:证据浮现
1
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薄雾笼罩着街道。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卡罗拉,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蓝白集团总部两个街区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车内,周秉沄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透过沾着露水的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眼神里交织着疲惫、警惕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的,可能是决定蓝白命运、也将他自己置于巨大风险之中的东西。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电话里声音虚弱、语气惊惶,却声称握有足以“扳倒敖石婷和愚乐、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关键证据的人——沈池的前合伙人,敖石婷夫妇试图踢出局并构陷的沈池。
昨晚警方突击抓捕敖石婷和沈池的行动,周秉沄第一时间就从张皓怡那里得到了内部通报。他震惊于警方的迅速和精准,但也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沈池和敖石婷在那种地方见面,显然是在进行最后的利益交割或摊牌。警方怎么会如此准确地掌握地点和时间?
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今天凌晨四点,他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周经理,我是沈池。我有敖石婷和比特商贸的所有罪证,包括他们转移资产、勾结蓝白内部人员的铁证。我不想坐牢,想戴罪立功。上午七点,XX巷口,我只见你一个人。带我一个安全的承诺。”
短信后面,附了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内容的照片:敖石婷签字的违规调货单、比特商贸与海外空壳公司的资金往来流水截图、甚至还有一张关嘉晔私人工厂的生产订单照片,上面明确标注了“使用兴达面料,参照蓝白哈哈兔设计”。
看到这些,周秉沄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仅仅是比特商贸的问题,这是能将整个从生产到销售、从蓝白内部到外部渠道的腐败利益链条一网打尽的铁证!
沈池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目的不言而喻。他被敖石婷夫妇背叛构陷,面临牢狱之灾,想要用这些证据换取宽大处理,甚至可能还想反咬敖石婷一口,让自己脱罪。他选择联系自己,而不是直接找警方或张皓怡,或许是因为自己相对“中立”(与敖石婷不是直接上下级),也或许是想通过自己这个渠道,先探探蓝白管理层的态度,争取更好的条件。
风险巨大。沈池是个危险人物,昨晚刚被警方抓捕,现在却能发信息出来,说明他要么有特殊渠道,要么……警方在某种程度上默许甚至利用他?这次见面,会不会是陷阱?会不会有敖石婷残余势力或者沈池同伙的埋伏?
但周秉沄没有选择。蓝白现在急需确凿的证据,来厘清责任、追索损失、争取司法和舆论上的主动。沈池手里的东西,可能是打破僵局、甚至绝处逢生的关键。他必须冒这个险。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分。约定的七点快到了。
巷口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远处挥动扫把,发出沙沙的声响。晨雾渐渐散去,天色由深蓝转为灰白。
就在周秉沄神经紧绷到极点时,巷口对面的一个老旧报刊亭后面,闪出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身影。那人身材不高,有些佝偻,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朝着周秉沄的车子走来。
是沈池?他怎么从那里出来?而且……只有一个人?
周秉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座椅下的微型录音笔和防身用的甩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锁。
那人走到副驾驶门边,没有立刻拉门,而是先敲了敲车窗,帽子下的眼睛透过深色玻璃,锐利地扫视着车内。
周秉沄降下车窗,看着对方。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警惕和一丝未散的戾气,让他确认,这就是沈池。
“周经理?”对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烟嗓。
“是我。上车。”周秉沄简短地说,目光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可疑人员或车辆靠近。
沈池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来,顺手带上了车门。狭小的车厢内,立刻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周秉沄注意到,沈池的右手手背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左眼角也有一块淤青,显然昨晚的抓捕过程并不平和。
“东西呢?”沈池没有废话,直接问道,眼神紧盯着周秉沄。
周秉沄指了指副驾驶座上的黑色背包:“你要的‘安全承诺’,我带来了。张总亲自批示的,只要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有价值,并且配合后续调查,公司可以出具谅解书,并在法律允许范围内,为你争取最有利的处理结果。这是复印件,你可以看。原件在我这里,事成之后给你。”
他递过去一份文件,上面有蓝白集团的公章和张皓怡的签名,内容是关于对“提供关键线索人员”的初步保证。
沈池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谅解书?这东西有用吗?能抵多少刑期?”
“这取决于你提供证据的价值和你的配合程度。”周秉沄冷静地回答,“但至少,这是蓝白官方的态度。有了它,加上你主动投案、检举揭发的情节,法官在量刑时一定会考虑。总比你一个人把所有罪名扛下来,或者被敖石婷他们反咬一口强。”
沈池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权衡。最终,他将文件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从他那件脏兮兮的连帽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和防水袋层层包裹的黑色U盘,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储物箱上。
“都在这里面。”沈池的声音压低,语速很快,“比特商贸过去三年的全部真实账目,包括阴阳合同、虚假交易、走私记录、洗钱流水,每一笔都有对应凭证的扫描件。敖石婷和愚乐往海外转移资产的路径、账户信息、密码(部分),还有他们跟蓝白内部几个人(关嘉晔、史叶珺萱、赵桾椬、付永晖)的所有资金往来、聊天记录、甚至一些录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恨意:“还有,敖石婷昨晚准备用来陷害我的那些假证据的原件扫描,以及……我悄悄录下的,她昨晚在修理厂威胁我、甚至想杀我的部分录音。”
周秉沄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如果沈池说的是真的,这个U盘里的东西,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它不仅能坐实敖石婷夫妇的所有罪行,更能将蓝白内部那条完整的利益输送和腐败链条彻底曝光,为追赃挽损、厘清责任、甚至后续的法律诉讼提供最坚实的依据!
“我怎么相信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周秉沄谨慎地问,没有立刻去碰那个U盘。
沈池似乎早有准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智能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递给周秉沄:“你自己看。挑几张关键的。时间有限。”
周秉沄接过手机,快速翻看。屏幕上的图片虽然有些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有关嘉晔签字的私厂生产订单、有史叶珺萱通过私人账户收受“兴达纺织”回扣的银行转账截图、有赵桾椬伪造的财务凭证照片、有付永晖和敖石婷关于调运“特殊货”的微信聊天记录(头像和备注都很清晰)、甚至还有几张敖石婷和愚乐在海外度假的奢侈消费照片,与他们申报的收入完全不符……
每一张图片,都像一块沉重的拼图,组合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令人作呕的贪腐图谱。
周秉沄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早就猜到内部有问题,但没想到会如此严重、如此系统、如此肆无忌惮!这些人,简直是把蓝白当成了他们予取予求的私人金库!
“够了。”周秉沄将手机递还给沈池,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有些沙哑,“我相信你。这个U盘,我会立刻交给张总,并安排最可靠的技术人员进行解密和验证。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沈池收起手机,眼神闪烁:“第一,我要见张皓怡,亲自跟她谈。有些细节,电话里说不清楚。第二,我要警方那边的保证,算我自首和重大立功。第三,”他咬了咬牙,“我手里还有些‘硬货’,是关于敖石婷他们可能涉及的……更严重的罪名,比如行贿、甚至可能牵扯到人命(指一些在灰色渠道竞争中的龌龊事)。这些,我要等到我确定自己安全了,才会拿出来。”
他还在留后手,也在试探。
周秉沄沉吟片刻:“见张总,我可以安排,但需要确保绝对安全,而且要有警方在场。警方那边的保证,需要你正式自首并配合审讯,我们会请律师协助你。至于你手里的其他东西……”他看着沈池,“沈池,你现在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筹码。尽快拿出所有你知道的,对你最有利。拖延,只会让你错失良机。敖石婷不是善茬,她在里面也不会坐以待毙。”
沈池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犹豫着,最终点了点头:“好!你安排!越快越好!我不能再待在外面了,敖石婷的人,还有……警察,可能都在找我。”
“你现在在哪落脚?”周秉沄问。
“一个朋友……不,一个临时的地方。”沈池含糊道,显然不想多说,“周经理,东西我给你了。我的命,现在一半在你手里。别耍我,不然……”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凶光一闪而过。
“我明白。”周秉沄郑重地点头,“我会尽力。你现在下车,按照你的方式离开。等我消息,最晚今天中午之前,我会联系你。保持这个手机畅通。”
沈池最后深深地看了周秉沄一眼,又警惕地看了看窗外,然后迅速拉开车门,像来时一样,快步消失在了小巷深处的雾气中。
周秉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严实的U盘,感受着它冰冷的分量,仿佛握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也握着一把斩断乱麻的利剑。
他不再犹豫,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朝着蓝白集团大厦的方向驶去。
必须立刻将这个东西交给张总。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随着这个U盘的出现,即将以更加猛烈、更加彻底的方式,席卷蓝白的每一个角落。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一场无声的、关乎证据与救赎的博弈,也在悄然进行。
2
市立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灯光惨白,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以及医护人员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杨碧琳的丈夫,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此刻却双眼通红、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正瘫坐在监护室门外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一份病危通知书,肩膀不停地颤抖。他的妻子,因为颅脑损伤和内脏出血,已经在这里抢救了近十个小时,仍未脱离生命危险。
他不知道妻子为什么会跑到那个废弃的仓库角落,也不知道货架为什么会突然倒塌。他只知道,早上接到电话时,天都塌了。妻子工作辛苦,胆子小,从没得罪过谁,怎么会遭遇这样的横祸?
就在他沉浸在绝望和无助中时,一个穿着得体、面带悲悯的女人,在一名医院行政人员的陪同下,走到了他面前。
“您好,您是杨碧琳女士的家属吧?”女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我是蓝白集团行政部的负责人,周桉琪。我代表公司,来看望杨碧琳女士,并对这次不幸的事故,表示最深切的歉意。”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桉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桉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公司上下都非常震惊和难过。杨碧琳是公司的老员工,一直勤勤恳恳。发生这样的事,公司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请您放心,杨女士的所有医疗费用,公司会全部承担,并且会给予相应的工伤赔偿和抚恤。”
她的话语诚恳,姿态放得很低,俨然一副代表公司来承担责任、安抚家属的模样。
男人听着,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他嘶哑着嗓子问:“我老婆……她还能醒过来吗?”
“医生正在全力救治。我们公司也请了院外的专家过来会诊。一定要有信心。”周桉琪安慰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不过,这次事故的原因,还在调查中。据我们初步了解,杨碧琳女士当时……可能并不是因为正常工作出现在那个区域的。而且,她最近在工作上,似乎……遇到了一些压力和困难?”
她的话带着诱导性,目光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男人一愣:“压力?困难?她没跟我说啊……她只说公司最近忙,经常加班……”
“可能她不想让您担心。”周桉琪理解地点点头,“我们也是最近才了解到一些情况。杨碧琳女士作为质检跟单员,可能……在一些工作判断上,出现了严重的失误,导致了不合格的原材料流入生产线,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信誉危机。公司正在追责,她可能因此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一时想不开……”
她把杨碧琳塑造成了一个“因工作失误导致严重后果、心理崩溃、可能做出不理智行为”的形象,隐隐将事故责任引向杨碧琳自身。
男人的脸色变了:“失误?什么失误?我老婆做事一向仔细!她不会的!是不是有人逼她?她之前回来总说心里害怕,说有人威胁她……”
“威胁?”周桉琪立刻抓住这个词,眼神变得锐利,“您听她提起过吗?是谁威胁她?因为什么事?”
男人痛苦地摇头:“她不肯细说,只说工作上的事,让我别问……只是有一次,她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去哭,我隐约听到她说‘关总,我真的不敢了’、‘钱我不要了’……”
关总!关嘉晔!
周桉琪的心脏猛地一跳。果然!杨碧琳是被关嘉晔威逼利诱,签了假质检报告!而且,关嘉晔还给了她钱封口!现在杨碧琳重伤昏迷,如果她丈夫能站出来指证关嘉晔,或者杨碧琳自己能醒过来作证……
但眼下,杨碧琳生死未卜。她丈夫的话,只能作为旁证,力度有限。而且,关嘉晔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杨碧琳诬陷。
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杨碧琳可能偷偷留下的录音?或者她藏起来的那些“黑钱”?
周桉琪心思电转。她来医院,表面是代表公司安抚家属,实则是想从杨碧琳这边寻找突破口,获取更多关于关嘉晔、史叶珺萱她们的证据。她手里已经有一些关于关嘉晔的照片和零碎信息,但如果能拿到杨碧琳这边的直接证据,她手里的筹码就更多了。
在这个混乱的时局里,掌握越多秘密,就越安全,也越有可能在未来的权力洗牌中占据有利位置。这是周桉琪一贯的生存哲学。
“杨先生,”周桉琪换上一副更同情的表情,“我理解您的心情,也相信杨碧琳女士的为人。但现在的情况对她很不利。公司调查组那边,很可能已经将她定性为主要责任人之一。如果真是这样,不仅她的工作保不住,可能还要面临巨额的赔偿甚至法律责任。”
她故意夸大后果,加剧男人的恐惧。
“那……那怎么办?我老婆都这样了……”男人果然更加慌乱。
“现在唯一能帮她的,就是找出真相,证明她是被胁迫的,而不是主动犯错。”周桉琪压低声音,“杨先生,您仔细想想,杨碧琳女士最近有没有交给您什么东西保管?或者,她有没有什么特别藏东西的地方?比如日记本、旧手机、或者家里的某个隐蔽角落?那里可能藏着能证明她清白的证据!”
男人茫然地思索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她前几天是给过我一个小布包,说是她一个远房亲戚暂时寄放在我们这里的,很重要,让我收好,千万别弄丢了也别看……我当时没在意,就放在家里衣柜顶上的旧行李箱里了……”
小布包?!周桉琪眼睛一亮。
“杨先生!那个布包,很可能非常关键!”她急切地说,“能不能麻烦您,现在回家一趟,把那个布包取来?这可能是救您妻子的唯一希望!”
男人犹豫地看着监护室的门。
“这里有医生护士,还有我们公司的人看着。您快去快回!我陪您一起去,开车送您!”周桉琪站起身,果断地说。
在周桉琪的催促和“救妻子”的强烈愿望驱使下,男人终于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周桉琪的车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楼下。男人快步上楼,几分钟后,拿着一个用碎花布缝制的小包裹,匆匆跑了下来。
回到车上,男人颤抖着手,在周桉琪的注视下,打开了那个小布包。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样东西:一个老式的、带录音功能的MP3播放器(现在已经很少见);几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写的、关于“兴达”面料检测数据和实际感官差异的对比记录,字迹娟秀,是杨碧琳的笔迹;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小块不同颜色的面料样品,其中一块,正是那种灰暗粗糙的“兴达”面料!
最关键的,是那个MP3。周桉琪示意男人打开。男人笨拙地按了几下,一段带着明显电流杂音、但对话内容清晰的录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一个冰冷强势的女声(明显是关嘉晔):“……这批面料必须过检!质检报告按合格填!好处少不了你的,要是敢多嘴,你这份工作就别要了!你想想你家里的情况……”
一个带着哭腔、充满恐惧的女声(杨碧琳):“关总……这面料真的不行……手感差太多了……万一出事……”
关嘉晔:“出事?能出什么事?消费者谁看得出来?就算有点小问题,也可以推给运输或者使用不当!杨碧琳,别给脸不要脸!按我说的做,这钱(似乎是放钱的声音)你拿着,够你孩子一年幼儿园学费了。以后生产部这边,我保你安安稳稳,甚至有机会往上走。要不然……”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但内容已经足够震撼!
这就是关嘉晔威逼利诱杨碧琳签署假质检报告的铁证!而且,提到了给钱和许诺晋升!
男人听完,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是……是这个声音……我老婆接电话时,就是这个人……”
周桉琪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迅速将MP3和那几张纸、面料样品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她握住男人的手,语气郑重:
“杨先生,这些证据非常重要!它能证明杨碧琳女士是被胁迫的,是受害者!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证据交给公司调查组,还您妻子一个清白!您现在先回医院,照顾妻子。这边的事情,交给我。”
她又安抚了男人几句,然后开车将他送回医院。
看着男人失魂落魄地走进医院大楼,周桉琪坐在车里,握紧了手中的包。包里,是足以让关嘉晔万劫不复的证据,也是她周桉琪在这个乱局中,增加分量的重要筹码。
她没有立刻回公司,也没有联系张皓怡或调查组。她在思考,该如何利用这些新到手的东西。
直接交出去,固然可以立功,但也就失去了其作为“筹码”的价值。或许……可以先跟关嘉晔那边“聊聊”?或者,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她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算计的微笑。
医院窗外,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晨雾。但人心深处的算计与博弈,却比阳光下的阴影,更加幽暗难明。
证据正在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浮现,像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蓝白内部那幅肮脏而完整的贪腐图景。而掌握这些证据的人,各自的动机和打算,也将影响着这场风暴最终的走向和结局。
3
上午九点,蓝白集团总部,顶层那间最为隐秘、安保措施最严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几盏功率不大的壁灯,光线昏暗。会议桌旁,只坐了四个人:张皓怡、周秉沄、集团法务总监,以及一位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邀请来的、负责此案的林警官(便装)。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会议桌中央,放着那个从沈池那里得到的黑色U盘,已经连接在周秉沄带来的、经过特殊安全检测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的文件夹层层打开,显示出令人触目惊心的内容。
林警官操作着电脑,一边快速浏览,一边低声与身边的同事(通过加密耳机)沟通。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中透出震惊和凝重。
“……比特商贸的完整真实账目,涉及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两亿元。虚开增值税发票、虚假贸易背景骗贷、通过地下钱庄和虚拟货币洗钱……手段专业且隐蔽。”林警官的声音低沉,“与蓝白内部人员的资金往来记录非常清晰,关嘉晔、史叶珺萱、赵桾椬、付永晖……每个人名下都有多笔来自比特商贸或关联账户的‘好处费’、‘咨询费’、‘分红’,金额从几十万到数百万不等。”
他点开一个名为“蓝白-内部”的文件夹:“这是敖石婷和关嘉晔、史叶珺萱等人的聊天记录备份和部分录音。内容涉及:合谋使用劣质面料替代‘云感绒’、伪造质检报告、通过付永晖调运非正规渠道货物、以及……如何应对公司检查和分摊风险。非常露骨。”
他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海外资产转移路径。涉及瑞士、开曼群岛、新加坡等多个离岸金融中心,通过复杂的多层公司结构,将资金隐匿。部分账户信息和密码(可能已更改)也有记录。这为我们后续的国际司法协作追赃,提供了重要线索。”
最后,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里面传来敖石婷冰冷而充满威胁的声音(昨晚修理厂的录音片段):“……沈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么,你乖乖接下公司的‘所有权’和债务……要么,我们就鱼死网破,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或者……你那些在道上的‘老朋友’。你说,他会怎么选?”
录音里,还能听到沈池粗重的呼吸和金属(匕首)碰撞桌面的声音。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音频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对话。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详尽、如此赤裸的证据,张皓怡还是感到一阵阵眩晕和彻骨的寒意。两亿元!内部蛀虫!系统性的腐败!这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还要触目惊心!
周秉沄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法务总监则不断记录着,面色凝重。
林警官关掉音频,看向张皓怡,语气严肃:“张总,沈池提供的这些证据,真实性很高,与我们已经掌握的部分情况可以相互印证,而且提供了大量我们尚未掌握的细节和线索。这起案件,已经不仅仅是商业纠纷或职务侵占,很可能涉及有组织的经济犯罪团伙,性质非常严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根据这些证据,以及沈池本人自首和重大立功的情节,我们警方会依法加快侦办速度,对敖石婷、愚乐、以及蓝白内部的关嘉晔、史叶珺萱、赵桾椬、付永晖(在逃)等人,采取更严厉的强制措施,并全力追查涉案资产。同时,我们可能需要蓝白集团在财务审计、人员配合、以及对外信息披露等方面,给予更大的支持。”
张皓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警官,请您和警方放心,蓝白集团会全力配合调查!我们需要将这些蛀虫彻底清除,也需要追回被非法侵占的资产,尽最大努力弥补公司的损失!需要什么配合,我们一定做到!”
她转向周秉沄和法务总监:“周经理,你全程配合林警官的工作。法务部,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协助警方梳理证据,准备相关的民事索赔和资产保全法律文件。同时,启动对关嘉晔、史叶珺萱、赵桾椬的内部问责和开除程序,并配合司法机关追究其法律责任!”
“是!”周秉沄和法务总监同时应道。
林警官点点头:“另外,沈池提出想见您,张总。他还有一些细节要补充,也想知道蓝白对他‘戴罪立功’的态度。您看……”
张皓怡沉吟片刻:“可以见。但必须在警方安排的安全地点,有警方人员在场。时间由你们定。至于态度,我刚才已经让周经理转达了。只要他彻底交代,积极配合,帮助追回损失,公司可以出具谅解书,并在法律框架内为他争取最有利的处理。这是我们的承诺。”
“好,我会安排。”林警官记录下,“另外,张总,根据沈池的供述和这些证据,可能还会牵扯到蓝白其他一些中层甚至基层员工,比如仓库、质检、物流等环节。调查范围可能会扩大,也希望您有心理准备。”
张皓怡心中一沉,但只能点头:“我明白。该查的查,该清的清。蓝白需要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再痛也要做。”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敲定了下一步配合调查、内部整顿、对外信息披露(谨慎有限度)的具体方案。
散会后,林警官带着那个存有全部证据的U盘(备份已留)和电脑先行离开,去部署下一步的抓捕和侦查行动。
会议室内只剩下张皓怡和周秉沄。
“张总……”周秉沄看着张皓怡疲惫而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我没事。”张皓怡摆摆手,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但眼神依然坚定,“证据找到了,蛀虫挖出来了,这是好事。虽然……代价太大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潮。阳光灿烂,生活如常。但蓝白内部,却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毁灭性的地震。
“周经理,沈池的证据,帮我们理清了主线,也让我们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张皓怡背对着周秉沄,缓缓说道,“但这场战斗,还没结束。外面,还有无数的债主、愤怒的消费者、观望的渠道商、撤资的银行……里面,人心惶惶,资金枯竭,信誉扫地。”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秉沄:“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但我们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还在坚守的员工,为了蓝白这块牌子,也为了……给所有被这些蛀虫伤害的人,一个交代。”
周秉沄肃然点头:“张总,我明白。我会拼尽全力。”
“好。”张皓怡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现在,我们去面对员工。把该说的,坦诚地告诉他们。然后,启动我们的自救计划。我们没有时间悲伤和愤怒了,只有行动。”
她率先走向门口,步伐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
周秉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腐败者的愤怒,有对局面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对这位女总经理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担当和勇气的敬佩。
他快步跟上。
证据已经浮现,迷雾正在散去。但蓝白这艘伤痕累累的巨轮,能否在惊涛骇浪中驶出这片布满暗礁和漩涡的海域,驶向哪怕一丝渺茫的生机?
答案,在每一个坚守者接下来的选择和行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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